死神姬的再婚

作者：小野上明夜

第一卷 没火柴卖自己可以吗

第一卷 没火柴卖自己可以吗 人物介绍

    台版转自负犬小说组

    图源：ma0575

    录入：Lafrente

    爱莉西亚-费德霖

    拥有地方伯名号的没落贵族，曾经家世显赫，是家中的独生女，却因为某件意外而被称作「死神姬」。

    卡修凡-莱森

    以「阿兹贝格的暴君」称号而声名大噪的新兴贵族。在国王特许下，获得「强公爵」的特殊爵位。

    诺拉-帖尔佩斯

    莱森家的女仆。

    提尔纳德-雷登

    名门雷登家的当家少年。

    路亚克

    有点调皮，黑社会的有名少年。

第一卷 没火柴卖自己可以吗 序章

    少女穿着新娘礼服，独自走在空旷又寂静无声的礼拜堂中央。穿过彩绘玻璃洒落的阳光，绽放着绚丽的色彩，将新娘纯白的衣裳与头纱映上五彩缤纷的颜色，显得更为闪耀。

    尽管夹道站满人群，但她确实孤单一人，因为盛装出席婚礼的宾客全都是新郎布莱恩·巴斯德伯爵的亲友。

    少女唯一的亲人只有叔叔海斯达姆·费德霖，他是代替亡父亡母照顾她的监护人，也是这桩婚姻的促成者，如今也不见人影。

    新娘孤单地走在深红色地毯上，而年纪轻轻便挺着大肚腩的新郎则带着傲慢的表情在另一端等着她。

    「真是的，即使穿上高级的新娘礼服，这小女孩还是一样不起眼。就算不看脸，身材也没看头。」布莱恩上下打量缓缓走来的新娘，自言自语得大声了点。

    「伯爵阁下，我们正在举行神圣的仪式。圣女艾榭儿会听见的，请您安静。」

    伯爵身边由「祈翼」教团派来的中年圣职者果然听见了他的话，于是开口制止他。

    不过布莱恩似乎对自己的遭遇不吐不快，置之不理并继续说道：「这笔买卖还真不划算。虽然拥有地方伯（※中世纪欧洲，拥有领地并享有王权的贵族，身分高于一般徒有名号的伯爵。）之女这种条件，难道不能找个更像样的人吗？我真是被那个海斯达姆给骗了，可恶。」

    新郎不断懊恼地抱怨着，新娘则静静地，或者应该说步履不稳地走到他身边。

    夸张俗艳的礼服穿在新娘稍嫌过瘦的身上显得沉重，因此行走速度也相当缓慢，新郎见了似乎更加不耐烦。

    「喂，爱莉西亚！走快一点！我想快点结束婚礼，然后去找伊莉雅！」

    新郎催促着新娘，还说出近来宠幸的高级娼妓的名字。

    让一旁的圣职者露骨地蹙起眉头，低声念了句祛除不净的圣号，那表情就像在说：最近年轻人对神明真是不知敬畏。

    然而，下一刻，任意妄为的布莱思愿望也仅实现了一半。

    一道全身笼罩黑布的人影以惊人的速度越过动作迟缓的新娘身边，站在新郎面前。一瞬间，那道人影有如一阵风般撞破了左方「翼之少女」的彩绘玻璃扬长而去，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徒留呆立现场的人群，还有不知何时已经趴倒在地的新郎。四散的彩绘玻璃碎片有一部分落在他身上，映照出烛台闪烁的美丽火光。

    乍看之下，还以为新郎是当场趴下来搞笑。可是高级布料无法吸收的一抹红色痕迹流淌而出，在为了今日婚礼而磨得发亮的白色地板上缓缓渲染开来。

    新郎的母亲慢了一拍后放声尖叫，婚礼现场也随之陷入一片混乱。

    喃喃细语着「早就警告你会遭天谴」的圣职者、吓昏的贵妇、遭飞散的玻璃碎片割伤脸或手而惊慌的人、深怕卷入麻烦而窜逃的人，还有忙着去追赶逃犯的守卫。

    在众人的嘈杂骚动中，新娘掀起了本来该由新郎掀开的头纱，慢慢环顾四周。

    「哎呀呀。」

    她扶正脸上的眼镜，双眼眨了眨。

    出席婚礼的宾客分别往新郎倒地之处的前方或大门所在的后方窜逃，只有新娘一个人留在礼拜堂的正中央。

    正如死去的布莱恩所抱怨的，盘起亚麻色长发的少女的确称不上是什么美女，顶多算是可爱，而且还只是普通可爱。身材也是，虽然纤瘦，却过于平板，实在称不上有什么女性魅力。

    只是在所有人都拼命尖叫、失控乱跑的情况下，新娘的动作还是跟刚才一样缓慢。她的视线直接略过被母亲抱着疯狂摇晃的新郎，看向破了一个大洞的彩绘玻璃。

    「哇，很高欸，不从那边逃跑不行吗？」

    在喧噪声中，她悠哉的低声呢喃当然不可能会被听见。

    「我原本就反对这桩婚事！」

    新郎的母亲站了起来，几乎要甩开搀扶她的侍女们，气势惊人地对少女大吼大叫。

    「你、你这个……瘟神！死神！」

    芳龄十四岁便成了寡妇的少女爱莉西亚，从此再也无法摆脱这个糟糕至极的称号。

第一卷 没火柴卖自己可以吗 第一章 理想的再婚

    一年后。

    气候稳定、地形和缓的费德霖地区平原中央。沐浴在绚丽的日光下，爱莉西亚·费德霖在自家庭院的小茶几旁看着书。

    服丧期已经过了，她身上是多年来穿旧了而且好几代前就已经退流行的俗气洋装。曾经是嫩绿色的布料有好几处褪成了黄色，穿着这身衣服的她，从任意浏览的旧书上抬起双眼轻声说道：「啊啊——好想要钱……」

    她吐出这句实际的感想后，一阵匆促的脚步声传来。适合生长在这片朴素又丰饶的土地上、稍不整理就会一下子长过头的茂密杂草丛后方，一名中年男子快步朝她接近。

    「爱莉西亚！喔，太好了！你没有再去田里工作了吧！」

    小跑步过来的正是爱莉西亚的监护人——海斯达姆叔叔。他声音中掩不住欣慰，一副「你总算懂事了」的表情。

    看见留着一脸漂亮胡子仿佛要弥补顶上稀疏的叔叔，爱莉西亚朝他微微一笑。

    「嗯，因为今天的工作已经做完了。」

    爱莉西亚依旧状况外，同时举起比仆人的手还粗糙的手，指向装满红色果实的篮子。那种细长果实称为丽果，爱莉西亚自父母过世后便不顾监护人的劝阻开始栽种。

    「对了，叔叔，附近的孩子该来领取收成的丽果了，您来的时候有看见他们吗？」

    她悠哉的语气让海斯达姆几乎忍不住抓向自己已经够少的头发。

    「够了，我怎么会知道农家小鬼在哪儿？你好歹也是费德霖家的千金，我说过多少次别再卖水果赚钱！」

    「可是，叔叔，我很需要钱啊。再说，虽然一颗只卖两块半，但只要能卖掉五颗就可以赚到一顿饭的钱了。」

    爱莉西亚理所当然地说道：「而且吃自己种的食物，既可以省钱，吃不完拿去卖也能赚钱，好处多多。丽果可以填饱肚子，只是要让它变甜得再花点肥料钱就是了。」

    完全不羞赧的一番话让海斯达姆面露无奈，他还没想到要怎么训她，就发现另一件更该责备的事。

    「啊，我不是告诉过你别再看那种书了吗？」

    看见爱莉西亚放在茶几上的书，海斯达姆几乎要失声尖叫。原本只看一眼那样的小说应该不会知道内容是什么，偏偏翻开的那一页刚好是插画，画着一个长了獠牙的毛茸茸怪物正在攻击一名可怜的少女。

    只见爱莉西亚抱起那本看了好几遍的书陶醉地说道：「呵呵呵，这本书的故事很精采喔！不管看几遍都不会腻，超划算的。其实半夜一边吹着钻进屋里的冷风、一边看这个故事最棒了，不过像这样在大白天看也另有一番乐趣。」

    「爱莉西亚，别管那个了！你的再婚对象已经决定好了！」蛮横地打断爱莉西亚说过好几遍的台词，监护人一口气把话说完：「对方是卡修凡·莱森！阿兹贝格地区的领主！年轻多金，而且很有手腕！真是太好了，爱莉西亚，你终于可以过上好日子了！」

    听见意外的宣告，爱莉西亚眼镜后方的双眼眨了眨。海斯达姆似乎打算用这股气势继续说明，戏剧性地猛转过身。

    「如此一来你就能过着富裕的日子！这里也可以整修一番！真是太好了，爱莉西亚，你的父母肯定会在至高国度为你感到高兴！」

    海斯达姆转身面对的方向是一栋蓝白基调的巨大优美豪宅、。

    这栋能衬托地方伯显赫名声的壮丽建筑，就是在展翼的白鸟之间也无人不知的名门——费德霖家的宅邸。

    那些屋顶和梁柱的线条独具匠心，远远望去极为美丽。

    不过只要走近一看便能轻易发现屋子的荒废程度。

    原本引以为傲且令人目眩的纯白墙壁变得脏兮兮，墙角更是杂草丛生。屋顶的装饰窗破了一角，拙劣的修补痕迹使其看起来更加不堪。环绕屋宇的宽阔庭院也早已被茂密的乱草占据，相较之下爱莉西亚在双亲过世后所耕耘的农地还显得气派许多。

    眼前这栋屋舍就是名门费德霖家没落的象征。坏就坏在它只有外观美丽，在缺少整顿之下寒怆地耸立，散发着一股随时会有什么东西出现的氛围。

    「是啊，说得也是。不过，这样也……」

    「那我后天过来接你！在那之前别再下田了，还有把那些品味糟糕的书全都处理掉！要看书的话，就去看看诗集和罗曼史！懂了吗？」

    海斯达姆单方面比手画脚说完，不留给她反驳的机会便匆匆离去。还搞不清状况的爱莉西亚只好慢慢反刍方才叔叔大吼大叫的内容。

    「呃……卡修凡……莱森大人。阿兹贝格地区好像是位在北方……总之，他似乎不是地方伯……」

    姑且不管地名，就连家族名她也完全没听过，而且这次的对象似乎也不是当初父母替她安排的那些名门。

    不过比起这些，叔叔口中说出了更重要的两个词汇。

    「『多金』、『富裕』……好棒啊！」

    如此现实的词汇，爱莉西亚却有如做梦般的少女一般陶醉地轻喃。

    ※※※

    希尔丁王国内许多地区都有名为地方伯的贵族，并以自家姓氏作为该地区的地名。从前他们身为地方领主，在以自家姓氏为名的领土内收取税金，享受荣华富贵的生活。

    然而自从大约八十年前叛变篡位的风气开始高涨，即使同为地方伯也出现了明显的差异。有些家族想办法压制住那些高呼平等的平民叛乱，保住了尊严；有些家族则利用动乱时期趁机加深统治权力。

    至于费德霖家则是从荣耀的宝座上彻底落马的地方伯，他们曾经拥有的诸多权力如今已被瓜分得乱七八糟，让渡给那些自高呼平等的平民之中趁势而起的新兴贵族。

    现在的费德霖家只剩下那栋虽大却得耗费金钱维持的宅第，以及王室赐予的爵位本身少得可怜的俸禄。而王室似乎也受到叛变风潮的影响，征收税赋的强制力减弱，因此也以诸多理由逐年削减俸禄。

    尽管如此，费德霖家的人——也就是爱莉西亚的父母还是无法作罢，他们坚持地方伯的身分地位，并自认为必须过著名门生活，因此不断拒绝海斯达姆再三要他们放弃宅第的提议。

    「那样子怎么可能长命百岁啊……」

    坐在喀哒作响、摇摇晃晃的马车里，爱莉西亚愣愣地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自言自语。

    海斯达姆宣布再婚一事后便丢下新娘离去，之后的日子转眼间就过去了。

    原本她的性格就悠哉温吞，因此在她还来不及有任何行动的情况下，婚礼的一切就已经准备好了。

    回过神时，她已经坐上了迎亲的马车。

    看来这位即将成为她人生中第二任丈夫的男人确实如传闻所言那么能干。

    不过莱森公爵派来的马车竟小得仅能容下两人，而且只有一名马车夫前来迎接。

    回想上次婚礼，当时搭乘有六匹马的马车，还有声势浩大的一群大礼服骑士护送她的场面。两者相较实在是天壤之别。

    尽管如此，看到这辆马车时，面露惊讶的也只有海斯达姆一个人而已，爱莉西亚提着少得可怜的行李迅速地上了车，并如同一年前一样说完「房子就拜托您了」，便挥别了自己的娘家。

    「呵呵，真棒……浓雾里出现的应该会是手持染血长剑的无头骑士亡灵吧？不过，吸血鬼也不错呢。如果莱森大人是这两者之一，那就好了。」

    新娘看着飞速流逝的风景，心里的特殊期待不断发酵。

    年长的马车夫似乎听见了她的自言自语，心里想着「真不愧是死神姬啊」，随即又补了一句：「说不定跟我们那位暴君挺相配的呢。」

    没听到这些话的爱莉西亚，自得其乐地望着眼前仿佛是从那些爱不释手的书里跑出来的景色。

    她初来乍到的阿兹贝格地区，与自己生长的费德霖地区非常不同。这里地形起伏相当大，山谷凌乱交错，其间的夹缝则都是像她此刻所处的黑森林。

    即便日正当中，在高大茂密的树木遮蔽之下也变得阴暗。这里无论早晚应该都会起大雾，创造出更有想像空间的光景吧。

    马车本身设备不良，再加上恶劣的路况，使得马车晃得十分厉害。

    作为地区统治中心的领主宅邸，居然位于出入不便的森林深处，这种不容他人随意靠近的地理环境让爱莉西亚感到更加期待。

    「爱莉西亚小姐，我们快要到了，麻烦您准备下车。」

    总算听进了马车夫的声音，爱莉西亚抬眼望向前方，接着她的双眼开始闪闪发亮。

    这里大概就是黑森林的最深处了吧。

    进入少女视线的是一幢背靠岩山、两侧皆为茂密树林，及一栋以阴暗的灰、黑两色为基调的豪宅。

    应该是主屋的最大建筑物，左右两侧分别坐落一栋小小的别馆，旁边还有一栋应该是作为圣堂用来举行典礼的细长建筑物。以贵族宅邸而言的确是很合适的构造，不合适的大概就是三栋建筑物的屋檐角落处，居然都雕刻着面目狰狞的带翼怪物。

    既然这里是希尔丁王国，莱森公爵一定也信奉「祈翼教」。祈翼教的基本教义是，只要生前行善，死后就能应许获得羽翼，飞往至高国度。因此祈翼教认为拥有羽翼的事物全都是神圣的存在。

    可是莱森宅邱屋檐下的丑陋怪物实在很难让人觉得神圣。或许这是一种除魔设计，但祈翼教信徒见过后，若认为它亵渎神明的话也不奇怪。

    然而爱莉西亚却在这些东西前面满足地叹了口气。

    「好棒！真是太离经叛道了。虽然荒废程度不及我家，但就算有什么东西从这屋里冒出来也很正常……」

    马车夫在一旁听着本身就很离经叛道的赞叹，不禁微微瞪大双眼。

    「真是太相配了……」他喃喃自语，然后停下了马车。

    ※※※

    「哇呀，这屋子近看更像恐怖小说里的场景了！」

    走下马车的爱莉西亚大声赞叹，并走上通往宅邸的小径，好奇地东张西望。

    虽已入春，这里的空气还是透着刺骨的寒冷，对于生长在温暖地区全然不识冬季严寒的少女来说，也算是新鲜的体验。

    这个庭院毫无绿意，与杂草丛生的娘家形成强烈对比，而对一切都感到好奇的少女四下张望着缓步前行。

    在她身后的中年门房们则轻声地交头接耳。

    「喂，她真的是死神姬吗？」

    「听说她砍死了未婚夫啊！那双手这么细，真的办得到吗？」

    「不对，我听说是咒杀了未婚夫。」

    距离第一次婚礼已经有一年了，实际上这段期间内有关「死神姬」的传言以各种形式广为流传，这些人似乎也有耳闻。不过爱莉西亚并未留心身后的闲言闲语，而是对仆人打开的宅邸大门兴奋得两眼发光。

    开启的门后是一座大厅，一片什么都反映不出来的漆黑地板上，铺着深红色绒毛地毯。仆人们整齐并列于左右两侧，正面尽头是一个宽阔的楼梯。姑且不论外观，依构造来看确实是典型的贵族宅邸。

    此时一个人影自人群中踏出一步。

    若是管家或女仆长代替主人出列迎接倒不奇怪，但走出来的人只是一名相当年轻的女仆。这名约莫二十岁上下、丰满得让身上的女仆装显得贴身紧绷的美女，名叫诺拉。

    「喔，罗塞特，你回来了。这么吃力不讨好的工作，真是辛苦你了。」

    面对年纪大得几乎可以当她祖父的马车夫，她的口气相当傲慢。诺拉举起手将披散在肩膀的红发拨到身后，这完全合乎她美貌的举动，以女仆身分来说却太挑衅了。

    事实上，其他女仆或仆人也因她的动作而蹙起眉头，但不知为何竟无人出面制止她。

    「那么，传说中的死神姬在哪里……咦？」

    红发女仆才开口挑衅，徐徐走来的爱莉西亚已经与她四目交接。出其不意的交会让诺拉愣住，只见爱莉西亚微笑着发言。

    「初次见面，我是爱莉西亚·费德霖。今天嫁进来这个家，请大家多多指教。」

    眼前的诺拉瞪大了美丽的双眼，爱莉西亚没注意到她的变化。

    其他仆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时，楼梯上忽然传来了响亮的男声。

    「承蒙您远道而来大驾光临，费德霖小姐！我就是卡修凡·莱森，即将成为你丈夫的男人！」

    悦耳嗓音的主人是一名身材颀长的黑衣男子。从高领的军服款式服装与长靴，到一头短发、细长的双眼，全都是黑色的。唯一不同的大概只有披风内侧是深蓝色。

    他信步走下来，披风也随之飘动。

    爱莉西亚觉得他的年纪大概三十出头，可能是三十三岁吧。虽然给人无礼的印象，但锐利的双眼很有力，是个相当不错的美男子。

    他就是卡修凡·莱森，即将成为自己第二任丈夫的阿兹贝格领主。

    「可是他有头耶……」

    听起来相当遗憾的语气让诺拉猛然回神，她小跑步迎上去，抱住走下楼梯的卡修凡。

    「卡修凡大人！」

    卡修凡虽然有点惊讶，却还是任由那对巨乳贴在自己身上，然后不可一世地环视众人，最后见到笑咪咪的爱莉西亚，不由得哑然。

    动摇表露得太明显，也让那张脸看起来年轻了些。

    「……你是爱莉西亚·费德霖？」

    「是的。」

    「费德霖家的千金？」

    「是的。」

    「杀死第一任丈夫布莱思·巴斯德的死神姬？」

    「不，我没有。」

    爱莉西亚立即否认。

    闻言，卡修凡的表情变得索然无味。

    「什么啊，是冒牌货吗？」

    他向马车夫投射责备的目光，而爱莉西亚继续说明。

    「全世界都说我砍死或咒杀巴斯德大人，也有人说我指派杀手什么的，总之就是说我杀了他。不过我真的什么也没做。当时有个人像风一样迅速扑向巴斯德大人，然后又旋即离开……等我回过神，巴斯德大人已经倒地了。」

    身为最近距离目睹布莱恩死亡过程的人，她已无数次向巴斯德家的人重复过这番话，因此她的说明完全没有停顿。

    「我想那一定是杀手，手法非常俐落喔。明明没流多少血，巴斯德大人却当场就死了，连惨叫的时间都没有。」

    爱莉西亚仔细说明第一次婚礼的状况，并未恐惧颤抖。

    毫不迟疑地将「杀」字宣之于口，这名少女在另一层意义上倒是与死神姬的称号很相配。卡修凡听完她的描述，低声说出自己的感想。

    「原来如此。虽然比我听到的版本简单许多，不过你说的才是真相吧。」

    这句话听起来与其说是针对布莱思的死因，更像是对爱莉西亚本人的传言所下的结论。害怕丑闻的巴斯德家族强行压下了消息，结果反而更激发外界的想像，造就了死神姬的谣言，似乎连卡修凡都相信了。

    事实真相好像有点刺激到卡修凡的自尊心，但不一会儿他便轻松地开口说道：「不过，我本来就觉得只要你是名门费德霖家的千金，管你是死神姬还是水底王国的公主都无所谓。现在容我重新自我介绍，我是强公爵卡修凡·莱森，阿兹贝格这个边境地区的领主，也是你要再嫁的男人。」

    水底王国，那是生前好事做得不够多，死后去不了至高国度才会前往的可怕地方。

    卡修凡简单地自我介绍，也说了个爱莉西亚没听过的爵位名称，同时不着痕迹地推开了诺拉。

    「好了，我未来的妻子啊，我不喜欢拐弯抹角，因此虽然对初来乍到的你有点失礼，我还是单刀直入地跟你说清楚吧。」

    他双手抱胸，黑眸深处闪烁着刁难的光芒。他低头看着还在发愣的少女，表情实在不像准新郎。

    「我直说了。与你家不同，我是我这一代才当上了贵族，也可以说我尽管拥有金钱和地位，却缺少了家族历史和名誉，因此才会看上传闻中的死神姬。」

    无论是他的神情，还是他说出口的话，都与新郎或贵族的身分毫不相称。但如果是一名住在诡异宅邸的黑衣男子，这些话倒是挺适合他的。

    「以名门的掌上明珠身分嫁得风风光光，结果杀了第一任丈夫而被赶回家的死神姬。尽管人似乎不是你杀的，不过这样反而更好，因为害怕这则不断夸大的传言，所以竞争对手也消失了。拜此所赐，像我这种乡下地方的领主才出得起价钱买下你这样的人物。」

    卡修凡说到这里便暂时打住，等着看爱莉西亚的反应。爱莉西亚却仍旧愣愣的，只是单纯复诵他所说的话。

    「出价、买下我？」

    「没错。哼，看来那个只有胡子特别浓密的监护人有乖乖地听从我的指示。你的确完全不知情。」

    卡修凡提到海斯达姆，眼底闪过更加刁难的光芒。看来他对那位协助他办好这桩事的海斯达姆，连一点尊敬之情都没有。

    「你的第一次婚礼也几乎是他把你卖了，结果你出乎意料地被退回，似乎让你的叔叔很焦躁，然而不是他舍不得卖，而是没有其他买家。最后他只好答应只要我出价就成交。现在他大概已经躲起来偷笑了。」

    他不屑地撇了撇嘴，做出了结论。

    「说明白点，你是我用钱买下的。话虽如此，我也不打算为难你。放心好了，你只要待在这里，将地方伯费德霖家的高贵血统赋予毫无声望的莱森家就可以了。」

    卡修凡态度傲慢地说完，低头看着还在发愣的爱莉西亚冷笑。

    「别这么惊讶。我想你也明白，身为只剩下地位和名誉能够出售的没落贵族，而且还是杀夫传言缠身的寡妇，你肯定是嫁不出去了。你该庆幸我是会善待所有物的人，就别再哭哭啼啼了，赶快接受现实吧。」

    爱莉西亚突然睁大双眼，将卡修凡一连串的话在脑中消化了半晌。

    ——他想要的是费德霖这个姓氏。

    卡修凡跟海斯达姆交涉，恐怕付了不少钱才把爱莉西亚买下来的吧。

    只为了想要得到地方伯的名声这件事，他就娶了可以把费德霖这个姓氏当嫁妆的爱莉西亚。

    「太好了！」

    打从心底放下心来的爱莉西亚重重吁了一口气。见卡修凡愣住，这次换爱莉西亚兴奋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大厅。

    「哎呀，叔叔也真是的，他还要我别去做生意呢！呵呵，不过他会要我别做那种小生意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他拥有做这种大买卖的才能啊。」

    因愉悦而双颊晕红的爱莉西亚继续大声说道：「莱森大人，不对、老爷，谢谢您买下我！真是太好了，竟然还有人愿意买下费德霖的名号！这下子可以不必卖掉那栋屋子，爸爸、妈妈也能放心了！」

    不只卡修凡，连诺拉和罗塞特等所有在场的人都傻眼了。

    爱莉西亚彻底无视现场冷到不行的气氛，眨着闪闪发亮的眼睛看向卡修凡。

    「幸好您是只有金钱跟地位的人，毕竟您说得没错，我家也只剩下历史和名誉了。我本来完全不明白莱森大人为什么要娶我，不过您刚刚的说明让我全懂了！」

    对于卡修凡干脆的一番话，爱莉西亚也用同样干脆的话回应。卡修凡的嘴角不由得微微抽动，但眼前低头鞠躬的爱莉西亚却没看见。

    「虽然很抱歉我让您不尽满意，不过未来还是请您多多关照了！请您放心，我保证不会杀您，因为我想我再也遇不到比您适合当我丈夫的人了！」

    笑容满面的少女依然称不上是美人，而那身旧洋装的裙摆因长途跋涉变得更加破旧，让她看起来完全不像名门地方伯的千金小姐。

    可是那打从心底散发出喜悦的样子，确实能让看着她的人不自觉被虏获。

    恐怖小说和金钱。

    只要谈起父母与叔叔多次劝导放弃的这两项兴趣，爱莉西亚的笑容便总是如此灿烂。

    卡修凡着迷般注视着新娘，最后总算回过神来，甩了甩头，神色再度一整。不过刚才在他眼中的刁难光芒已经退去。

    「真是失礼了，死神姬。你真是比想像中还好沟通的拜金……不，总之你似乎是实际的女子呢。」语毕，他思考了半晌，又继续说道：「那就赶快举行婚礼吧。来。」

    卡修凡边说边轻轻伸出手，要爱莉西亚过来。

    「卡修凡大人，请您稍等，我们好歹也准备了新娘礼服。」

    一旁沉默许久的诺拉慌忙打岔，但卡修凡干脆地摇头拒绝。

    「不必换礼服，在这里举行就可以了。」

    「在这里？」

    诺拉更加吃惊地提高音调，其他仆人也开始窃窃私语了。

    「主人，呃……圣堂里至少准备了必要的……」

    看来除了诺拉以外，其他人也对此事一概不知。眼前的女仆说话小心翼翼，她的主人冷冷一笑摇了摇头。

    「你们应该知道，我最讨厌麻烦的仪式了。再说，特地在这屋子里使用圣堂、对着应许之翼立誓又能如何？」

    「应许之翼」是祈翼教于婚礼中使用的圣器。以那双可以带自己前往至高国度的死后之翼起誓，便能保有永远的爱情与贞洁。尽管如此，卡修凡说话时的双眼却相当冰冷。

    「幸好我的新娘通情达理，既然如此，早点搞定比较好吧？」

    「嗯，您说得是。」

    爱莉西亚也不想拖着沉重的裙摆走那么长一段路。卡修凡嘉许地露出合宜的笑容，把靠近的她拉到自己身边站好。

    「那么，就在此立誓了。本人强公爵，卡修凡·莱森愿娶爱莉西亚·费德霖做我的妻子。完毕。」

    大概是眨五下眼睛的时间而已。卡修凡随意举起手一口气说完，对他而言，这似乎就是婚礼的全部了。

    「好，换你了。」

    在他的催促下，爱莉西亚仿效他的动作，举起手说出同样的誓言。

    「本人爱莉西亚·费德霖……呃、发誓愿意嫁给强……强公爵，卡修凡·莱森。」

    仔细想想，这个「强公爵」的名号也是因为他使用了，爱莉西亚才第一次听说。

    爵位的名称还真是五花入门呢！

    爱莉西亚一边想着，同时不熟练地完成誓言，卡修凡对此似乎也无怨言。

    「我已经拥有你监护人的签名了。那么，婚礼就算完成了……啊，礼不可废。」

    在发愣的仆人们的注目下，卡修凡抬起了爱莉西亚的下巴。尽管少女同样还在呆愣，连眼睛都没闭，卡修凡也不在意，就这样弯下身子吻向她。

    此时，外面出现骚动，下一秒伴随一声巨响，大门就被人猛地推开。

    「提尔纳德少爷，快停下来，呜哇啊——」

    「莱森公爵在哪里？」

    一名留着黑色长发的男子上前出声劝阻，结果大门打开时闪避不及而被撞倒在地。

    另一位被他称为少爷的棕发少年则直接冲进屋里，狠瞪着反射性做出防卫姿态的卡修凡，并大声嚷嚷起来。

    「看来勉强赶上了……离费德霖小姐远一点！」

    一群佩剑的男子陆续从大吼大叫的少年身后出现。爱莉西亚发现他们都身穿白银铠甲，胸前与肩膀的位置都有简化过的羽翼纹章。

    「你们是什么东西？」

    卡修凡举起手制止仆人的骚动，迅速往前跨了一步。在高大的他低头瞪视下，气势惊人冲进来的少年表情有点退缩。

    少年大约十八岁左右，在希尔丁王国算是能独当一面的年纪了。他的气色不佳，仿佛患过重病，体型看起来也不健壮，容貌也像女孩，反而让那套笔挺的高领礼服显得非常不搭，不过他还是拼命瞪着眼前比自己高大的男人大喊。

    「我、我是提尔纳德·雷登伯爵！莱森公爵，您……不、你这家伙的坏名声都已经传到我的领地了！」

    「雷登？喔喔。」很耳熟的名字。卡修凡似乎想起什么似的频频盯着提尔纳德的蓝色眼睛，「嗯，不知什么时候传给下一代了啊？那边的事我多少也有听说，好像发生了不少可怜的事。」

    「住口！少在那里猫哭耗子，我不吃这套！」

    卡修凡的话似乎激怒了提尔纳德。提尔纳德失控大吼时，他身后那名长发男子则拼了命地抓着他。

    「少爷，不可以，别用那种态度对初次见面的人说话！而且对方还是恶名昭彰的阿兹贝格暴君，啊哇哇哇！」

    男子明明是要出面阻止提尔纳德，却脱口而出更失礼的话，引来卡修凡狠狠一瞪。他见状害怕地躲在提尔纳德身后，却因为不上不下的身高而无法顺利躲好。

    「你又是谁？看起来似乎是祈翼教的圣职者？」

    正如卡修凡所说，男子穿着白色长摆法衣，由脖子向下延伸的是一对展开的羽翼纹章。那是希尔丁王国及其周边国家的国教「祈翼」的圣职者，而且地位肯定相当高。因为羽翼纹章下方刻有圣女艾榭儿的侧脸，证明他是三级以上的主教。可惜看起来极为懦弱的个性似乎完全辜负了他的高阶头衔。

    「哇啊啊，我、我叫尤蓝。是提尔、提尔、提尔提尔提尔纳德少爷的监护人，我反对、反对暴力。」

    依祈翼教的惯例，成为圣职者后便要舍弃家族姓氏。尤蓝只是自我介绍而已，就抖个不停。

    「监护人？啊，原来如此。」

    明白过来的卡修凡再度凝视提尔纳德。

    「听说雷登伯爵家的宅邸被焚毁，遭到灭门……原来，你是幸存者……」

    「罗嗦！闭嘴！不准你提那件事！」

    似乎想起惨痛情景的提尔纳德脸色扭曲地恨声大吼，反之，卡修凡的眼神与语气依旧冰冷。

    「真是失礼了，不过以无礼回敬无礼的家伙是我的原则。我已经知道两位是何方神圣了，既然没有约好要来访，可否请教你们闯入的理由是什么？」

    得知对方是伯爵家的当家，卡修凡只好勉强让自己措词有礼一些，但眼神依旧锐利。雷登主从不由得抖个不停，提尔纳德仿佛要避开卡修凡的瞪视般移开了自己的视线，最后看向卡修凡背后的爱莉西亚。

    「咦？」

    此时，提尔纳德才愣愣地疑惑出声。因为他只看到一名与优雅高贵一词相去甚远、相当适合旧衣裙的女孩。

    「请问……您就是爱莉西亚·费德霖小姐吗？人称『死神姬』、被莱森公爵买下的地方伯之女？」

    「是的，没错，就是我。」

    仿佛遭受巨大打击的提尔纳德当场呆立。

    看穿提尔纳德的想法，卡修凡低声说道：「喔，传说中的死神姬就是她，您有什么意见吗？个性率直的确很好，不过这样露骨地把情绪全写在脸上，就要注意一下了。」

    卡修凡一副明白提尔纳德的心情却认为他太失礼的揶揄，让他自知理亏而无话可反驳，但立刻又振作精神取回一开始的气势，狠狠瞪着卡修凡大吼。

    「我都听说了，你为了名声而买下地方伯的千金！竟然捉住人家贫困的弱点，手段太卑鄙了！」

    提尔纳德热血沸腾地说完这番话之后，再度看向爱莉西亚。

    「但你别以为那种手段永远有效！爱莉西亚小姐，我来救您了！您什么也不必担心，钱的事就由我来……」

    「哎呀，雷登伯爵打算要拯救这位小姐吗？您好像那种在少女小说中会登场、拥有满腔廉价正义感的王子喔。」

    声音听起来更加低沉的卡修凡站到爱莉西亚和提尔纳德两人之间。低头看着被吓得浑身僵硬的提尔纳德，以及一直躲在他身后发抖的尤蓝，卡修凡冷哼一声。接着他笑着搂住身旁的爱莉西亚。

    「呀！」

    爱莉西亚被拦腰搂住的瞬间，脚尖稍稍离地，随即感受到柔软的触感贴上她的唇瓣，她的眼睛眨了又眨。

    「你、你这混蛋！」

    卡修凡仍然搂着新娘，微笑地看着目瞪口呆的提尔纳德。

    「可惜现实不像童话那般美好，婚礼已经完成，可怜的公主也已经属于我了。」

    「什么？」提尔纳德大叫，「你胡说！爱莉西亚小姐分明才刚刚抵达！」

    「是啊，所以我就立刻举行了婚礼，就在这里。」

    「这里？」轮到尤蓝发出惊呼：「可、可是这里并没有其他圣职者在场？这栋宅邸明明应该有圣堂……」

    听见尤蓝很有职业道德的质问，卡修凡讥讽地笑了。

    「莱森家举行婚礼的方式由我这个主人决定。是我说要在这里举行婚礼的，所以婚礼已经算是完成了，对不对？」

    他瞥了仆人们一眼，不着痕迹地寻求他们的同意。

    一开始也一样相当震惊的仆人们似乎已经习惯主人这种行事风格了。卡修凡满意地看着他们频频点头，再度望向无话可说的雷登主从。

    「再说，爱莉西亚在抵达我家前就已经算是我的妻子了。在我向她的监护人买下她时，婚姻成立的一切手续就全都办好了。」

    对卡修凡而言，似乎连之前缺少圣职者见证的立誓，也只是特地为少女做的表面功夫而已。

    他以一个吻完成刚才被打断的婚礼，接着询问怀中的少女：「爱莉西亚，我用钱买下你做我的妻子，所以如果你违反这笔契约，你就得付给我一笔足以买下一个国家的巨额违约金。当然，那也是雷登伯爵无论如何都付不起的数目。那样你也无所谓吗？」

    「欸！那我会很伤脑筋！」

    之前与巴斯德家的婚礼失败之后，那群愤怒的巴斯德家人以慰问金的名义讨了很多钱。为了还清当时四处借来支付慰问金的钱，也是她再婚的理由之一，可不能为此再欠下更多债务。

    毕竟情况已经紧急到几乎不得不卖掉费德霖大宅了。不管是想要报复古老贵族长期统治的人，或是如卡修凡一样想提升家族名声的人，总之想要得到高级没落贵族宅邸的新兴贵族并不在少数。

    有人要购买维持起来很花钱的破落房子，海斯达姆当然会高兴地同意，但爱莉西亚却难得奋力地阻止了他，只为了保护已故双亲付出生命也要守住的名门象征。

    「一切就是如此。真的非常遗憾啊，伯爵。既然事情都弄清楚了，就请回吧。毕竟您带来的手下也都束手就擒了。」

    随着卡修凡意有所指的视线，提尔纳德回过头去，只见自己的手下已经全被卡修凡的人给制伏了。尽管出其不意让他们成功闯入，但莱森家的卫兵看来相当优秀。

    「话说回来，不只有个圣职者当监护人，连带来的人都是刻着圣纹的骑士，也就是说神会选择人来拯救吗？可惜似乎不太管用呢。」

    一瞬间露出苦涩眼神的卡修凡很快就恢复原来的讥讽表情。如他所说，姑且不提那群祈翼教的骑士们，连尤蓝都还一直躲在提尔纳德的背后。

    「可、可恶……」

    不甘心的提尔纳德仿佛在寻找什么似的，疑惑地环顾这间净是黑与红的大厅。

    发现此举的卡修凡别具深意地笑了。

    「雷登伯爵真的很惊讶呢。不过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您的表情根本就是不敢置信。未在圣堂举行婚礼，难道有那么不符合您的期待吗？」

    语带揶揄的问题让提尔纳德一时语塞，掩不住心中的动摇，而他身后的尤蓝只是害怕得不停发抖。

    「走着瞧！」

    似乎体认到自己屈居劣势，提尔纳德转身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叫嚣。

    「别忘了布莱恩·巴斯德一事。轻视神明又玩弄地方伯名誉的人肯定会遭到报应！不对，就算神明宽恕你了，我也绝不会对你的恶行视而不见！」

    怒气全部发泄完毕，提尔纳德终于离开。尤蓝在提尔纳德与卡修凡之间来回看了看之后，慌忙追了上去。

    卡修凡轻轻抬起下巴，示意卫兵释放提尔纳德的手下。急惊风般闯入的雷登主从一行人，再度如风暴般迅速离去。

    「欸，真搞不清楚这个王子到底算不算有勇气。」

    无奈地自言自语完，卡修凡的双眼莫名地回头扫了一下。爱莉西亚跟着回头一看，别说是仆人了，她什么也没看见。

    「好吧，虽然跟计划稍有不同，但总之你已经正式成为我的妻子了，还叫我莱森大人未免太见外，以后你就叫我卡修凡吧。」

    「好的，卡修凡大人。」

    爱莉西亚有点后知后觉地想起刚刚那个应该是她的初吻，但还是微笑地叫了丈夫的名字。卡修凡也以浅笑回应她，唤来一直安静旁观事情发展的女仆。

    「抱歉，你远道而来还得匆促完成这些事。诺拉，带夫人回房去吧。我要立刻出门巡视，晚上应该会回来。」语毕，他一甩披风，挺拔地往外走。

    接着来到爱莉西亚身边的诺拉拿起行李，优雅地微笑。

    「呵呵，真是有够简朴的婚礼，连邻近农家都不可能那样匆匆了事呢。」

    「是呀，能这么简单真好。如果要招待宾客的话，又得花上一笔钱呢。」

    爱莉西亚平淡的回答让诺拉的嘴角僵了一会儿。

    「不过雷登伯爵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记得大约十年前他的领地确实发生了一场叛变……可是被灭门和烧房子，真令人好奇。」

    比起一眨眼就完成的婚礼，爱莉西亚对那名放了话便扬长而去的提尔纳德更感兴趣。与卡修凡不同，爱莉西亚并不清楚雷登伯爵家的事。也难怪，毕竟她连自己的结婚对象莱森公爵家都不太了解了，然而诺拉并不打算满足她的好奇心。

    「天晓得？先不管那个了。夫人，请跟我来，我带您到房间去。」

    诺拉傲慢地抬起下巴开始往前走。爱莉西亚尽管心里还是一堆谜团，也只能追在女仆身后前往宅邸二楼。

    ※※※

    雷登伯爵和他家的情况确实让爱莉西亚放在心上好一会儿，不过当她开始一步步走在莱森家，便迅速被这栋无与伦比的大宅给虏获了。

    墙壁是整面冰冷的岩石砌成，有些还是整面黑色。地板是黑色。

    窗户全是固定嵌合的，每个窗格都相当小。窗外是一片翁郁茂盛的黑森林，挡住了大半窗景，因此尽管现在是大白天，室内也显得相当昏暗。

    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到处都有反复增建或改建的痕迹，常见墙壁颜色半途突然改变，或是接缝外露的地方相当多。

    没有使用的房间似乎不少，也几乎见不到仆人的身影。

    比起活生生正在走路的人数量还多的，是垫伏在柱子上或天花板角落那些长着翅膀的诡异怪物。光是盯着这些东西，就让爱莉西亚不由得心跳加速。

    如同屋子的外观一般，连内部的诡异装潢也堪称完美。此外，这栋建筑物的构造也让爱莉西亚觉得很有印象。

    「啊，跟海尔帕斯特的蔷薇屋好像喔。」

    一本关于各地搜奇的书中，某则故事里出现的屋宅就跟莱森家的建筑构造非常相似。

    如果屋后还有个蔷薇花园就更棒了。

    爱莉西亚边想边往前走，此时诺拉在某间房门前停了下来。

    「这间就是夫人的房间了，请进吧。」

    诺拉打开漆黑的大门后站定，在她的引导下，爱莉西亚朝房里望去，接着马上发出了一声赞叹。

    「天啊，好棒！这房间真是太诡异了！」

    留下一句兴奋至极的评语之后，少女奔进了房间。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的诺拉随之看过去，只见爱莉西亚不断发出惊叹声、忙碌地在房间里转来转去。

    「好厉害呀！房间明明很宽敞却这么阴暗！家具也全都是黑色或红色，太棒了！怪物雕像有一座、两座……哇！共有四座耶！而且连床上都有！」

    正如爱莉西亚所说，跟走廊一样阴暗的房间里，也是由漆黑与深红色所构成。地板、天花板和墙壁也几乎全黑，只有缎面帷帐跟床铺被褥是深红色。

    挑高的天花板顶端虽然很暗看不清楚，但隐约可以看见四个角落都有带翼怪物雕像的轮廓。怎么想这都不像是会为新娘准备的房间，爱莉西亚却毫不掩饰心中喜悦之情，兴奋地惊呼叫好。

    「卡修凡大人将这间房送给我了！之后得好好感谢他！」

    「夫人……」

    「替我付了那么多钱，只要我待在这里就好，还让我住在这么符合我兴趣的房间！」

    「呃、夫人……」

    「真是太理想的丈夫了！我能被称作死神姬真好！」

    「夫人！」

    诺拉不耐烦地大吼，让爱莉西亚吓了一跳回过头。

    提着行李走进房间的诺拉迅速将行李放到床上。

    「啊，对喔！真抱歉。再怎么说，我也太不知轻重了，讲这种话对巴斯德先生很过意不去。」

    爱莉西亚尽管反省了，却跟诺拉期待的反应不同。诺拉将爱莉西亚少得可怜的行李全拿出来后，粗鲁地关上皮箱，视线有意无意地扫了床头几眼。

    「您似乎不需要它了，我收起来吧。」

    爱莉西亚闻言顺着诺拉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床头挂着一套纯白的新娘礼服。虽然衣服上过多的装饰让它的笨重丝毫不逊于爱莉西亚目前身上所穿的，但它本来就是正式场合穿的礼服，至少款式没有爱莉西亚身上的那样过时。

    「哎呀，原来有准备啊？」见到终究未穿上的婚纱，爱莉西亚说道。

    诺拉听了之后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可惜没派上用场。毕竟卡修凡大人也不是第一次这么任性妄为了，亏我还重新修改过呢。」

    「咦？你修改的吗？」

    「是啊。」诺拉自豪地回答，接着又恶意地说道：「我也没想到夫人原来是这个样子，所以想说无论如何还是得修补一下。」

    诺拉刻意盯着就算不跟自己相比也很乏善可陈的胸部。

    爱莉西亚听了点点头，毫不介意地笑了，「啊，对了。我记得还有许多关于我的传言呢。例如有三只眼睛啦、头上长角什么的。」

    有关死神姬的传言，爱莉西亚本人也听过好几则。她乐在其中地谈论着，音调不由得提高了些。

    「还有人说我的身高跟山一样高，一脚就踩死了巴斯德先生呢。不过要是我真的跟山一样高的话，光是做一件衣服都不知道要花多少钱呢！」

    「夫人！」

    诺拉再度拉大嗓门，打断爱莉西亚说话。她做了几个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伸手抚摸着豪华的婚纱，扬起美丽的笑容。

    「如果您没有来的话，为卡修凡大人穿上这衣裳的人就会是我。说不定他就是明白这一点，才没让您穿上它呢。」

    爱莉西亚确实吓了一跳，脸上浮现惊讶的表情。

    总算见到预期反应的诺拉笑咪咪地说下去：「抱歉这么晚才坦承，我是女仆兼卡修凡大人的情妇。这几年来，主人一直都非——常宠爱我。」

    加重语气强调的诺拉瞧见爱莉西亚呆掉的样子，便露出胜利的表情，做出最后一击。

    「所以说呢，夫人，您只要乖乖听从卡修凡大人所说的话，待在这里就可以了。话说回来，过没多久您说不定就会想逃了……那么，我告退了。」

    诺拉留下意味深长的话之后，拿着婚纱走出房间。

    呆呆目送诺拉背影离开的爱莉西亚反复咀嚼她刚刚所说的话。

    「诺拉是卡修凡大人的情妇……」

    眼镜后方的一双蓝眸在下一瞬间变得闪闪发亮。

    「好厉害呀！卡修凡大人果然是有钱人！话说，跟情妇有关的凄惨故事也不少呢！」

    幸好没有人听见这段极为高兴的自言自语。

    ※※※

    拿着婚纱离开的诺拉又回来带爱莉西亚逛了莱森家一圈。

    话虽如此，也只不过是在走廊上边走边讲一遍类似「那边往前就是仆人的房间」或「这里是卡修凡大人的房间」这样的介绍而已。夫人乖乖地跟在女仆身后行走，其他仆人却只敢远远看着，别说打招呼了，就连靠近也不愿意。

    爱莉西亚没有特别理会这种事，只是重新确认这间屋子里果然如她所想的那样到处都十分契合她的兴趣，因而感到相当满足。

    昏暗且到处都是黑色或红色，构造还相当复杂，或许是为了提防入侵者，但就连住惯了这里的诺拉有时候也会转错走道，这点更令爱莉西亚兴奋颤栗。

    她甚至把婚礼一结束便不见踪影的丈夫抛在脑后，不断追问诺拉「那是什么」、「这是怎么来的」，然后因诺拉随口的回答而高兴不已。

    其中最刺激爱莉西亚好奇心的部分，就是主屋后方真的有一座废弃庭园。

    那是一栋由冰冷的灰色石墙所砌成的四角形建筑物，墙上布满蔷薇藤的残迹。屋顶全是用玻璃盖的，跟她最爱的传奇小说所写的一样，只是墙壁上通风的小窗位置太高，让人看不见里面的样子。

    兴奋的爱莉西亚直接往废弃庭园入口的黑色大门走过去，却遭到脸色迥变的诺拉抢先一步制止。

    「夫人，要命的话就别靠近那里！主人会连我都责怪的！」

    气息粗重的诺拉散发出来的魄力让爱莉西亚也不得不放弃。而就连问不得靠近的理由都不行，让她只能万分不舍地离开这栋气氛非比寻常的建筑物。

    时间就在她东走西逛之间来到了傍晚，窗外逐渐开始昏暗。

    回到自己房间的爱莉西亚看着替她整理床铺的诺拉，同时打了个小小的呵欠。之前为了操忙农务一定得早起，因此只要窗外天一黑，她就自然开始想睡了。

    可是今天她身为新娘，应该有她不得不做的事情才对。可惜她父母死得早，一般人能向母亲问到的正确知识，爱莉西亚从未学过，而这次嫁进来的地方似乎也有其独特的规矩必须遵守。

    「诺拉，我问你喔，按照莱森家的习惯，初夜要做什么呢？」

    「嗄？」

    诺拉的手顿住，出声回应。

    爱莉西亚继续提问：「婚礼虽然很简单，但初夜会不会也简单结束呢？」

    「简单吗？怎么说呢，如果男方愿意省略步骤的话，也是可以简单一点……」

    不由自主顺着话题说下去的诺拉慌忙改变话题。

    「不是啦！夫人，卡修凡大人很忙，连婚礼都这么省事，所以初夜什么的……」

    「咦，可是他有说晚上会回来呀。」

    诺拉闻言不悦地暗啧了一声，还喃喃抱怨爱莉西亚出人意料的好耳力。但下一秒又堆起擅长的笑脸说道：「不是的，夫人，主人是为了要见我才会特地回来。我跟您提过了吧，我是……」

    「对了，诺拉是情妇呢。」

    爱莉西亚相当干脆地认同，还对着重要台词被打断的女仆展露天真的笑容。

    「那就麻烦你照顾他了。请转告他，我很感激他让我住这房间。」语毕，爱莉西亚便小碎步走向黑暗的床铺，掀起红色纱帐爬上床。她摘下眼镜放在枕头边，一头亚麻色长发披散在枕头上，又说道：「还有，谢谢你，诺拉。已经很久没有人为我整理床铺了呢。在我家除非必要情况，否则不会请仆人，所以全部的事都得自己来才行。」

    她扬起天真单纯又毫无心机的笑容。摘下厚重眼镜之后，那双近视者特有的迷蒙双眼在烛光下摇曳闪烁。

    「你以后会一直照料我的生活，对不对？我好高兴，诺拉。我们要好好相处喔。」

    「夫人……您在对衣柜说话，我人在这里。」

    穿着黑白女仆装的诺拉有一头显眼的红发，颜色跟这房间的家具配色相同。爱莉西亚**视时似乎无法区别她跟衣柜，因此诺拉只好出声纠正。

    「啊，对不起，是这边啊。那以后请多关照了，晚安，诺拉。」

    ——您看的是桌子。

    诺拉吞回这句话，以及许多还想说的话，决定吹熄放在桌上的烛火。

    此刻响起了一阵敲门声，爱莉西亚爬了起来，一脸讶异。

    「啊，是不是卡修凡大人回来了？」

    爱莉西亚的话让诺拉感到一阵惊慌。她迅速走向门口，将门拉开一条缝，门扉发出令爱莉西亚相当满意的吱嘎声。门外是一名黑发女仆。

    「夫人，很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扰您。关于今天晚上……」

    不等对方说完，诺拉立刻开门出去挡在外面，黑发女仆吓了一跳但也没有说什么，两人便在门外窃窃私语好一会儿。

    最后诺拉又回到房内，爱莉西亚满脸好奇地等着她，只见她面带笑容地报告。

    「夫人，卡修凡大人好像回来了，所以，抱歉，我要告退了。」

    「啊，是吗？那麻烦你替我跟他问好。」

    爱莉西亚还是朝着和诺拉所在位置不同的方向说话，不过诺拉一副心情极佳的模样，吹熄烛火便离开了房间。

    ※※※

    一片寂静的漆黑房间里，响起了敲门声。

    察觉有来访者的卡修凡出声询问来者何人，接着便听见诺拉的应答。卡修凡尽管讶异地挑起眉毛，还是从书桌后站起来，让女仆进房。

    「是你啊，怎么了？」

    「我刚才听赛拉说了，卡修凡大人似乎不打算跟夫人共度新婚之夜？」

    刚刚半途还整理了一下妆容的诺拉，尽管打扮得有点过于显眼，但不可否认的确很美。卡修凡似乎也已经从那张显然有所期待的脸上明白诺拉的企图。

    「暂时。我应该有叫她加上这个字眼。」

    「真是的，您别说这种言不由衷的话了。我明白您对女人的喜好相当一般，至少像那种身材平板的小女孩，您一定不会喜欢。」

    诺拉双手抱胸，活像要把丰满的胸部挤得更突出似的，清楚地展现媚惑的模样。

    「再说，那么刻意假装天真无邪的千金小姐，您也不会上当。我可是非常清楚，那种女人看起来无辜，实际上却很有心机。对女人认识不多的男人说不定会任她摆布，不过幸好您的身边有我。」

    某方面来说跟诺拉完全不同类型的爱莉西亚，似乎已经成了诺拉的眼中钉。

    看着眼前这个以贬低爱莉西亚来吹捧自己的女仆，卡修凡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意有所指地低声轻喃。

    「有心机吗？既然如此，我反而很放心呢！正好适合成为阿兹贝格暴君的妻子。」

    意料之外的评价让诺拉的表情瞬间僵硬，她的主人还是挂着莫测高深的笑容继续说道：「当初娶这个新娘时，我本来就不在乎她是不是三只眼睛或头上长角，不过她的确出乎我的意料，在另一层意义上也是个怪女人……我不否认对她有点兴趣。」

    诺拉的脸色越来越僵，但在她还想再说什么之前，卡修凡便果断地改变了话题。

    「不过你应该很清楚，我没有什么闲工夫玩新婚游戏，所以不只是爱莉西亚，还有你跟其他女人，我暂时都不打算让你们进我房间。」卡修凡指着书桌上堆积的文件，干脆地说道。

    尽管诺拉似乎还是不太服气，但卡修凡没有看她，而是莫名地盯着天花板。

    「再说，一头热的男人是最没有防备的。」

    「咦？」

    「没事。总之你听懂了就回房去吧。我期待你扮演的角色，并不是生涩千金小姐的初夜替身。」他加深了嘴角的笑容，但眼中完全没有笑意，接着又说：「担任死神姬的随身女仆，打理好这个家的大小事，为我分忧解劳，不要忘了你自己说过的话。」

    卡修凡用稍微严苛的声音要她别会错意。眼下所散发出来的压迫感，恰如尤蓝所称呼并连他本人都不忌讳说出口的称号——「阿兹贝格的暴君」。

    诺拉吓得身体一僵，不由得后退了一步，不过很快又定下了心神。

    「是的，我一定会做好女仆分内的工作，而且我会替您仔细看好那个人，瞧瞧她到底有什么本事。请您耐心期待。」

    挑衅地说完这些话之后，诺拉便摇晃着丰满的胸部离去。

    「你也很适合当我的女仆呢。厚脸皮，好强，心机深；女人就是要这样才好。」

    喃喃自语的卡修凡又坐回书桌前，看向窗外。

    一片黑暗的森林里，在这种时间能看见的也只有立在屋外值更用的火炬而已。这座宅邸的周围并无其他住户。

    然而今天晚上另一个方向却出现了其他火光，甚至看得见好几道人影和几座像帐棚般的东西。

    「好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

    黑色眼眸里映着远处的红色火光，卡修凡不可一世地低声说道。

第一卷 没火柴卖自己可以吗 第二章 情妇的心情，妻子不会懂

    新婚头一天，吵醒爱莉西亚的是马匹的嘶鸣与人们说话的声音。

    「哎呀，糟糕。」

    昨晚大概是太期待能做场惊险刺激的恶梦，结果诺拉离去后，爱莉西亚也难得地睡不太着。彻底睡过头的爱莉西亚迅速离开床铺，开始换装。

    此时传来了敲门声，接着是诺拉的叫唤。

    「夫人，早安。您醒了吗？」

    虽然衣服尚未穿戴整齐，不过因为对方是诺拉，爱莉西亚便回答「已经醒了」。

    「早安……哎呀，真是、真是的！」

    一进门便看见爱莉西亚正在跟打结的头发奋战，让诺拉不由得失笑，才又对女主人说正事。

    「夫人，其实现在有您的访客。我通知了卡修凡大人，在他的同意之下，客人已经在客厅等候了……您方便吗？」

    「咦，找我？哪位？」

    突如其来的拜访让爱莉西亚吓了一跳，诺拉则以试探的眼神看向她。

    「就是您昨天见过的雷登伯爵阁下和他的监护人。但我认为一般人应该不会喜欢让新婚妻子跟男性宾客见面。您觉得呢？」

    爱莉西亚对诺拉的冷嘲热讽没有反应，一副没什么的样子。

    「呃，是卡修凡大人同意让他们进来的吧。啊，对了，卡修凡大人呢？」

    「……主人很忙，一早就出门了。」

    那爱莉西亚刚刚听到马鸣声肯定就是卡修凡要出门的时候。

    「真是热爱工作的丈夫呢，我也真是的，竟然没在他出门前打声招呼啊。」

    诺拉怪异地干笑了两声。

    「不必、不必，卡修凡大人不是有说吗？您只要待在这里就可以了。就算没有每天送行迎接也没关系。」

    「喔，这样啊，那我也不用去招呼客人吧？」

    爱莉西亚打算不理会提尔纳德的决定，让诺拉大吃一惊。

    「万万不可，夫人！客人是经过主人同意才进门的，如果不好好招待的话，会让家族名誉受损啊！」

    「果然不行。我明白了，诺拉，我去招待他们吧。」

    主人不在家时，招待宾客就成了妻子的责任。爱莉西亚稍微整理仪容，正准备离开房间时，肚子突然发出轻微呜叫。

    「哎呀，真是的。」

    爱莉西亚有点尴尬地开口询问诺拉。

    「你可以先拿些茶点什么的招呼雷登伯爵他们吗？不好意思，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吃完东西再过去？」

    否则她的肚子等一下就会在客人面前叫了。

    可是诺拉听了爱莉西亚的要求后，陷入沉默，接着用毫无感情的声音回答：「您要用餐可以，但雷登伯爵可是一直坐在客厅等您喔。而且没有夫人的指示，所以没有送上茶点什么的。」

    未察觉诺拉语气改变的爱莉西亚又说：「欸，那怎么行？不好意思，可以请你送点什么过去吗？」

    只见诺拉高傲地用挺拔的鼻子哼声冷笑。

    「夫人，您只说『什么』，我是不会明白的。我昨天已经带您看过屋里了吧，不管要我们做什么或怎么做，您要说清楚啊。」

    昨天诺拉不过用「那里是客厅」的粗略方式介绍，今天却以高傲的姿态要求详细的指令。她双手环胸，低头睨着傻眼的爱莉西亚。

    「丑话说在前头，您向其他仆人求救也没用。我是您底下唯一的女仆。您也知道莱森家仆人很少吧？可没什么多余的人手来帮一个只需要待着的夫人。」

    「这样吗？所以我得自己决定啊。」

    声音听起来并不苦恼的爱莉西亚又低声说了句：「那么就要花一点时间了呢。」

    ※※※

    如其他房间同样被黑色地板与黑色墙壁环绕的客厅内，飘散着热汤的温暖气息。以莱森夫人身分坐在长桌主位上的爱莉西亚正在招呼坐在她斜前方的提尔纳德和尤蓝用餐。

    「请用，两位不必客气。我也要开动了。」

    「好，是。」

    提尔纳德一脸困惑地看着排列在眼前的餐盘。

    被要求决定茶点样式的爱莉西亚还真的依言去了厨房。因夫人突然出现而吓了一大跳的厨房仆人们冷眼看着她物色食材，其间她的肚子依旧叫个不停。

    接着她迅速准备好的简易餐点就是三人份的面包夹蔬菜和炸肉，并亲自拿去宾客等侯的客厅。既然找不到适合的茶点待客，又得填饱自己的肚子，爱莉西亚认为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了。

    不过提尔纳德与诺拉似乎并不认同，两人用相当迷惑的眼神看着迅速开动的爱莉西亚。前者因为等候了一会儿，又才刚用完早餐，所以不知该拿眼前的餐点如何是好。后者则因受到爱莉西亚的气势压迫，最后不由得出手帮忙而觉得心有不甘。

    「真是的，我可没听说过有千金小姐会自己下厨！这个人真的不是冒牌货吗？她其实是仆人的小孩之类的吧！」

    勉强待在爱莉西亚身后的诺拉小声嘀咕，不过爱莉西亚正满心欢喜地大快朵颐，并未听见诺拉的话。

    「哇，费德霖小姐亲自下厨啊！太感谢您了！少爷，您说是吗？」

    尤蓝显得很高兴，面带笑容地寻求身边的提尔纳德认同。看见尤蓝那张不知天高地厚的笑脸，反而让提尔纳德想起此行的目的。

    「尤蓝，我们可不是来这里吃东西的！爱莉西亚小姐，我们有话要告诉您，可以请您听我说吗？」

    「不了。」

    话说回来，连理由都还没听。

    总算填饱肚子的爱莉西亚边想着边开口拒绝。

    气势受挫的提尔纳德顿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竟然不听我说……可恶，莱森那家伙……难怪会那么干脆地让我们进门……」提尔纳德大概以为卡修凡特意对她说了什么，恨声咒骂几句之后，还是勉强维持先前的气势继续说道：「我是来帮助你的。本以为你逃离了巴斯德家，结果接着是莱森家……用钱买下你，还为所欲为地玩弄你的命运。因此我想帮助你。」

    提尔纳德握紧了放在黑色桌面上的拳头，用真挚的眼神看着爱莉西亚。

    爱莉西亚依旧茫然回望他，但似乎连这样的表情在提尔纳德眼中看来都显得可怜。

    「……我明白你有多苦。因为我也……像你一样，曾经遭到他人任意利用。」

    「哎呀，雷登伯爵也当过两次新娘吗？」

    「并没有！我的意思是，生在地方伯世家，却遭到叛变夺权这种无聊的风潮所害，因此受苦啦！」

    爱莉西亚听完，露出理解的神情。

    「的确如此。雷登地区的领主并非雷登家族啊。」

    爱莉西亚知道有个地方叫雷登地区，她记得那里应该是在阿兹贝格以东，相隔一座险峻山脉，是一处拥有丰饶绿地的区域。那里跟费德霖地区一样土壤肥沃，以生产各种小麦与蔬菜闻名。

    那里是地方伯雷登家族治理的区域，雷登家族跟费德霖家不同，直到近年都还保有自古以来的稳固权力。但据说约莫十年前篡位夺权的风气过了一阵子后，却发生由农民所发起的叛乱。雷登家过去为了巩固强权而施行高压政策，农民对此所爆发的不满最终还是推翻了雷登家。

    然而推翻了雷登家的统一管理之后，推翻者却开始内讧。领主的权力被瓜分得支离破碎，雷登地区陷入的严重混乱就连国王都无法收拾。

    「你错了，爱莉西亚小姐。雷登地区的领主地位目前仍然属于雷登家。」

    提尔纳德相当有自信地说道，就连他身边的尤蓝也跟着点头。

    「因为我成为提尔纳德少爷的监护人后，用整个祈翼教团拥护他，让他重回领主之位。以教团的立场来说，也不能放任那个地区继续混乱下去了。」

    「啊，所以尤蓝大人就成为监护人了？」

    当未成年人要继承高位时，通常必须由亲属担任监护人直至他成年。

    然而雷登家在十年前的动乱中几乎灭门。

    这种情况下，就是国王或者直属的上级君主，甚至是派遣贵族家的祈翼教圣职者来担任监护人。

    「不过尤蓝大人成为监护人的话，也就是说在雷登伯爵成年之前，领主的权限归您是吗？能够得到税收，好羡慕喔。」

    原则上，监护人就是被监护人的法定代理人。保护被监护人的同时，也能够代替被监护人进行决策与行使权限。

    因此企图成为有地位未成年人的监护人并从中获利的人前仆后继。遭到监护人卖了两次的爱莉西亚便是实际例子，但提尔纳德却对她摇了摇头。

    「形式上来说是没错。不过没有我的允许，尤蓝不会擅自行使领主权限。就连税收的用途也会一一来向我请示，所以就算他胆小不机伶，又是个老爱说废话的圣职者，我还是把他留在身边了。」提尔纳德口气自大得看不出来是被监护人，接着又说道：「所以你别担心。虽然我不知道莱森打算支付你多少钱，但他不过是贫瘠边境的领主而已。能够获得雷登地区丰富收成的我，保证可以给你非常优渥的生活。」

    说到一半已经变成在说服爱莉西亚了。

    尤蓝在一旁听了笑着打岔说：「您还真敢说。其实在我之前，少爷有过好几个监护人，不过那些人都只想利用雷登家族的名声，少爷也是一再被利用，甚至遭到舍弃，搞到最后完全不信任监护人……哇啊啊！」

    监护人又不小心说出不该说的话，提尔纳德凶狠地瞪了他一眼，但是他说溜嘴的部分其实也是提尔纳德真正想说的话。

    「正是如此。太多人来哄骗几乎无依无靠的我。可是那些人的目的都是我所继承的雷登家名声，根本没有人会在乎我的想法。」

    和爱莉西亚不同，提尔纳德应该经历过好几年名副其实的地方伯名门生活。

    被迫脱离那种生活，换过一个又一个监护人的日子应该很苦吧。他的声音灰暗，透着些许苦恼与疲惫。

    「我想你也是一样的吧？至少我知道，身为名门之女无法随心所欲选择自己想要的婚姻。即便如此，跟前夫的婚礼相隔不到一年就要再嫁，而且对象还是莱森……这太、未免太可怜了。」

    「不会啊，我很高兴卡修凡大人这么快买下我。」

    尽管提尔纳德声音颤抖地表达同情，爱莉西亚却跟他完全不同调还干脆地摇了摇头。搞得提尔纳德接下来准备好要继续说的话哽在喉咙里，还呛到开始咳了起来。

    「哇，少爷您没事吧！」

    提尔纳德身边的尤蓝慌忙拍起他的背，但似乎没用。

    看不过去的诺拉拿起水壶倒水到金属杯里，递给提尔纳德，说道：「不好意思，雷登伯爵？您这么认真跟这位小姐说这些，我想也没用喔。不过说实话，如果您可以带走她的话，我完全不反对。」

    然而，提尔纳德一察觉诺拉的接近，便立即夸张地往后仰并大喊：「别靠近我！会接近贵族的女仆都是为了钱！尤其更要小心大胸部、画浓妆的！你们都会用甜言蜜语接近男人，等男人上钩后再把钱掏得一干二净！」

    大概是过去有过不好的经验吧，提尔纳德原该呛住的喉咙说起这些话来流畅无比，而某方面被说中要害的诺拉气得脸颊抽搐。

    「什、什么啊，你、太没礼貌了吧！都几岁的人了还要监护人跟前跟后的弱鸡，谁想要啊？」

    「你说什么？区区一个女仆竟敢这样对客人说话！莱森家是怎么教仆人的啊？」

    「算了，算了啦。」

    尽管尤蓝想要劝阻，但提尔纳德跟诺拉都没把他当一回事。

    此时只听见爱莉西亚不疾不徐地打岔说道：「您放心好了，雷登伯爵。诺拉已经是卡修凡大人的情妇了喔。」

    此话让雷登主仆两人脸色一僵，就连诺拉也停了下来。

    可是爱莉西亚依旧笑咪咪地看着她继续说道：「对不对，诺拉？而且就算是你，要同时当两个男人的情妇也太辛苦了，很伤身呢。」

    「哈哈，说得也是啊。要当莱森公爵的对象肯定要很有体力……就这点来说，当我家少爷的对象就简单多了，啊哈哈哈！」

    尤蓝不假思索便开口认同，还多说了几句，一旁的提尔纳德则双肩不住颤抖，。

    「才新婚一天就有情妇了！就算新娘是用钱买的，未免太过分、太过分了！」

    他激动地大喊并从座位上站起来，用下定决心的眼神看着爱莉西亚，喃喃自语。

    「我果然不能把你留在这里！不只是为了你，也为了阿兹贝格和雷登的子民！就像当年篡位风潮出现时那样，若让那个男人继续嚣张下去，一定会造成纷争！」

    那双充满使命感的眼睛甚至含有某种热切。那是一种虽让人能感受到强大意志，却也觉得非常危险的热意。

    「请转告莱森，这是本人给他的警告。认为用钱就能买下名门地方伯名声的卑鄙暴发户一定会遭到天谴的！就像巴斯德一样。」

    「呃，可是巴斯德先生并不是暴发户贵族啊。」

    爱莉西亚很平静地指正，不过提尔纳德只是露出了有点轻蔑的笑容。

    「那家伙既非地方伯，当然也不是领主，只不过是拥有的土地大一点的三流贵族而已。想用几个臭钱买下你，跟莱森有何不同？」

    爱莉西亚想一想，他这么说也对，便没有再继续争辩下去。另一边说得正起劲的提尔纳德则是唱作俱佳地比手画脚。

    「至于你的死神姬称号，我认为不全是坏事。就当成你这个小姐能用死亡来惩罚想要利用费德霖家族名声的下等人吧。」

    脸上还带有一丝稚气的提尔纳德带着危险的眼神，意味深长地说出这些一点也不适合他说的话。

    只是当他看见依旧茫然的爱莉西亚的双眼，自己眼中的热切反而被削弱了，就连说出口的话都不再那么有气势。似乎是因为爱莉西亚本人跟他的想像相差太多了，也可能是因为他无论如何都想贯彻想法的强烈意图还不够。

    「你的确是个……稍微、嗯，真的是只有一点点特殊的小姐。但正因为你如此，我更不能原谅想要利用你的人。如果莱森或那个女仆欺负你的话，不要客气，尽管来告诉我。喂，尤蓝，回去了！」

    越说越快的提尔纳德最后转过身，自顾自地快步离开了客厅。

    「这些餐点好像不合他的胃口呢。」

    看了看都没动过的食物，爱莉西亚轻声说道。

    「啊，那我替少爷享用吧。哎呀，真的很好吃呢，爱莉西亚小姐厨艺真好。」尤蓝说着，伸手拿起提尔纳德留下来的食物。

    爱莉西亚见他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有些讶异地问道：「您不跟伯爵一起走吗？」

    「话说回来，您们现在到底住在哪里？他说要回去，但你们不可能往来雷登领地跟这里吧？」

    阿兹贝格的土地虽然贫瘠，相对的也很广大。从这里走到雷登领地，还必须跨越险峻的山岭，前后至少要花十天时间。

    因诺拉从旁打岔，尤蓝索性一次说明清楚。

    「好吧，老实说，我们在附近的森林里搭了帐棚。没问题的，离这里很近，而且外围还有卫兵看守。」

    「哇，听起来很好玩。您们准备得真周到呢。」

    爱莉西亚立刻受到眼前叙述的吸引，反观诺拉则不由得傻眼。

    「在森林里扎营？你们还真大胆呢。这附近的森林都是卡修凡大人的领地喔。还是说，你们真的获得他的允许了？」

    别说是任意在领地内扎营了，要在领地内伐木或狩猎也都必须经由领主同意。要在领地生活的话，这些部属必要，不过尤蓝稳重地表示一切都没有问题。

    「我已经用我的名义充分获得国王陛下的特别许可。只要有传道必要而提出申请，无论在谁拥有的土地上，我们都有一定程度的往来自由。话虽如此，我们也不希望太破坏这片土地，因此自己多少做了一些生活所需的准备。」

    也就是说，尤蓝利用身为高位圣职者的名义，以到阿兹贝格领地传道为目的停留此地。不理会目瞪口呆的诺拉，爱莉西亚相当佩服地出声赞叹。

    「哇，真的是准备周全呢。可是我记得要申请到许可必须花上一段时间，不是吗？」

    「哈哈哈，因为啊，少爷突然说要来阿兹贝格时，我就有预感得长期抗战。毕竟我们家少爷老是未经思虑就采取行动，啊啊啊……呃，少爷又不在。」

    原本跟之前说溜嘴后有相同反应的尤蓝表情又迅速一变。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吃完了，将餐盘往面前一放，神色认真地缓缓说道：「那个，很抱歉少爷的个性是那样子，又老是自说白话……但我大致上是赞成少爷的意见的。」

    尤蓝未随提尔纳德离开而留下来的理由似乎是为了说这番话。不愧是圣职者，听起来相当顺耳的温柔嗓音有着让人自然而然倾听的力量。

    「爱莉西亚小姐，冒昧请问您，您了解阿兹贝格目前的状况吗？」

    爱莉西亚坦承地摇头。

    尤蓝见状，一副不出所料的神情。

    「可以的话，您可以亲眼看看莱森公爵身为领主的模样，我想您自然就会了解了……总之，他的作风相当强硬，感觉就是绝对不容许别人忤逆他。」好像想起什么事似的，尤蓝身体颤抖了一下，又继续说道：「话虽如此，我想他也是很有手段的人。他出乎意料地受到农民爱戴。而且好像只要归他管辖的人，他相对地也会温和对待他们。」

    爱莉西亚心想：反正只要乖乖听话，他也就会给予相对的回镄吧。那样不是很好吗？

    尤蓝又谨慎地斟酌字句说道：「不过，那个人随心所欲、不理会既定规范的作风，或许短期内行得通，但长期下来会如何呢？我认为能够长久存续下来的规范一定有其存在的理由。」

    尤蓝一边说话，一边用有点胆怯的眼神反复环顾客厅。与其他房间同样以红黑两色构成的空间，角落也有其他房间同样看得到的带翼怪物雕像。

    「虽然夺权篡位的情形越来越普遍，大家也丧失对『祈翼』的虔诚敬意。但即便如此，我也从未见过这种简直是在挑战我们教义的屋子，再加上迎娶恶名昭彰的死神姬……啊啊啊！」

    好不容易畅所欲言的尤蓝不小心又说出了失礼的话，不过爱莉西亚却一点儿也没放在心上。

    「说得也是呢，好像有传言说只要娶了我就会死，可是我并没有杀害巴斯德大人，也不打算杀死卡修凡大人啊。」毫不迟疑说出「杀死」这种词汇后，爱莉西亚面带微笑地继续对尤蓝说道：「尤蓝大人，我明白雷登伯爵和您想要说什么，不过我很感谢卡修凡大人买下了我。因为如此一来我就不用卖掉我家，再说我也没有受到虐待啊。」

    见爱莉西亚毫无心机自顾自地说完，尤蓝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是吗？我是觉得这样几近骗婚又养着情妇的事就已经很严重了……哎呀，我再不走，少爷又要生气了。」

    尤蓝慌忙说着花了太多时间，并从座位上站起来。

    「我们就在离这屋子不远处等着。虽然地方很寒酸，可是您若能抽空过来看看，将会是我们的荣幸。再见了。」

    「嗯，请保重喔。」

    在爱莉西亚微笑的目送下，尤蓝急急忙忙走了出去。看着他慌忙离去的诺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原来不是要回雷登领地啊！看样子他们应该还会再来呢。」

    「咦？你怎么知道？」

    爱莉西亚惊讶的提问让诺拉忍不住叹了更大一口气。

    「您说呢？啊，夫人，您怎么亲自收拾？」

    「什么？」

    见爱莉西亚迅速收拾三人的餐盘，让诺拉有点慌张。不过看到爱莉西亚依旧疑惑的样子，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安静地看着爱莉西亚俐落地收拾餐盘。

    ※※※

    「雷登伯爵说了什么吗？」

    当晚，坐在餐桌主位的卡修凡开口询问豪迈享用美食且看起来幸福无比的妻子。

    据说很忙的主人回到家时，爱莉西亚人正在厨房。

    在除了诺拉之外几乎被所有仆人无视的状态下，爱莉西亚就跟嫁过来之前一样正要自己下厨。

    早上见过爱莉西亚的厨艺后，诺拉得知爱莉西亚至今都是自己下厨，因此诺拉要爱莉西亚以后也继续如此，爱莉西亚则因为见到比娘家还丰富的食材而大受感动，就真的开始准备晚餐了。

    「……真熟练呢。」

    中年厨师不由得低声称赞，诺拉闻言瞪了他一眼，沉默地看着爱莉西亚大展身手。

    不过，没多久得知卡修凡已经回家，仆人们便慌忙接手爱莉西亚手边的工作，同时将爱莉西亚赶出厨房。

    爱莉西亚于是明白只要卡修凡在，就会有人为她做事。

    此刻她正大快朵颐地享用无须自己下厨的久违美食，也因此没听清楚刚刚卡修凡的问题，卡修凡看着嘴里塞得满满的爱莉西亚，觉得有趣地笑了。

    「啊，你先吞进去再回答就好。雷登伯爵早上不是来找过你了？告诉我，他都说了些什么？」

    卡修凡用试探的眼神看着她。一口吞下刚刚还漂在汤匙上的肉丸子后，爱莉西亚回想白天发生的事。

    「我想想……伯爵好像在附近扎营住下来了。」

    「嗯，似乎是如此。」

    没有特别感到惊讶的卡修凡已经用完晚餐，好笑地点了点头。

    「准备得那么周全是无所谓，不过在别人的领地上擅自扎营住下来，真有胆识呢。话虽如此，他们也没什么好设备。如果打算监视我的话，也只能扎营了。」

    正如他所言，莱森家周遭并没有其他能够容纳多人住宿的地方。

    爱莉西亚听完他的话，仿佛想到什么，开口问道：「卡修凡大人，这屋子是不是很不方便？我来时的路上看了一下四周，森林里并没有其他村落或城镇。万一发生什么事，光是要出去就很花时间了。」

    若考量到难以攻打此处的战略布局，或许不便也是算计的一点。但相对的，统治上也不方便吧。爱莉西亚认为这应该就是他一出门便很少回来的原因。

    她的询问让卡修凡露出有点意外的表情。

    「的确如此，这里的交通确实不方便。不过我在比较方便一点的地方也有房子。」

    此时他开始环视屋内，从黑色墙壁到黑色地板，接着扫过遮住窗户的深红色绸缎窗帘，以及天花板角落的带翼怪物雕像，最后双眸看向屋子后方那座废园所在的方向。

    「只是……这么说吧。首先，光是我住在这里，就足以达到一定程度的吓阻作用。其次……这里毕竟是我生长的家。」

    他轻喃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爱莉西亚则表示赞同。

    「说得也是。自己生长的家确实很重要。无论多么破烂又花钱，还是拥有着许多的回忆啊。」

    虽然她指的是自己娘家的房子，不过按照刚刚对话的走向，听起来就像她在挖苦莱森家。只是卡修凡还想着别的事而没计较，他的视线回到爱莉西亚身上时不经意地说道：「这屋子里没什么有趣的地方，如果让你觉得无聊，那就抱歉了。不巧的我也没有聘请演奏家或小丑可以让你娱乐。」

    「不，没这回事。毕竟这屋子本身就非常有趣了，就算是大白天也很昏暗，还有非常容易迷路的构造呢。」

    相对于丈夫体贴的发言，妻子却是笑容满面地说出听起来就像在找碴的回答。不仅如此，她还提出这样的问题：「卡修凡大人，您是很残酷的暴君吗？」

    她回想了一下提尔纳德和尤蓝所说的话，结果就是这一句。

    连卡修凡都掩不住惊讶，而在一旁服侍的诺拉瞬间脸色发白。

    不过卡修凡看起来更像是相当喜欢爱莉西亚归纳出来的问题。试探的光芒已经从他的眼中退去，接着他朗声大笑。

    「哈哈，雷登伯爵就是特地来给你这种忠告的吗？从天生就是贵族的人们眼中看来，我真的是暴君也说不定呢！」

    愉快大笑的卡修凡，眼中净是恶作剧的光芒。看着妻子打算再捞一颗肉丸子，他又问道：「那你怎么看？你觉得我像他们说的那样，是个既蛮横又令人厌恶的暴君吗？」

    爱莉西亚好歹也是天生的贵族。面对一脸凶悍的丈夫，她丝毫没有害怕的样子，还露出她一向少根筋的笑容。

    「虽然我听说了不少，不过对我来说，您是个大好人喔。既让我享用美食，也准备了很棒的房间给我，甚至还有仆人为我整理房间呢。」

    夫人的随身女仆只有一人。按照这样的安排，除了诺拉以外，的确没有仆人会理爱莉西亚。尽管仆人数量不多，每个人都还是会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因此就算爱莉西亚必须自己下厨，但不必连打扫也都要亲自上阵，这让她相当感激。

    要说有什么不满的话，就是卡修凡禁止她到后面的废园了吧。不过被禁止就更觉得神秘有趣，爱莉西亚边想着边继续说道：「尤蓝大人说，只要我实际去看看您统治的样子就能明白。所以卡修凡大人，下次您工作时可不可以也带我一起去？」

    她昨天就逛完了这整栋屋子除了屋后废园之外的每一处，如果还想探索未知的事物，那就只能到外面去找了。先别管能不能看出卡修凡是暴君，爱莉西亚对于他在做些什么事情也很感兴趣。

    听见妻子开朗的建议，卡修凡只是轻笑着摇了摇头。

    「我很想答应你，但不巧你如果随便外出会造成我的困扰。娶了死神姬当妻子这件事，我可是大肆宣扬过了，你随便出去乱晃，说不定会被杀喔。」

    「咦，为什么？」

    见妻子的反应毫无任何紧张感，卡修凡还是笑着说明了。

    「因为娶了你，就更加巩固我的领主身分。此外，阿兹贝格这里目前还有很多迷信的人。对那些人来说，死神姬是很可怕的人，这也是我娶你的原因之一。」

    卡修凡边说话边站了起来。用餐中突然离席尽管失礼，爱莉西亚还是想配合丈夫地跟着站起来，但卡修凡轻轻压下她那颗亚麻色的小小头颅。

    「话又说回来，应该不会有人能一眼看出你就是那个死神姬。啊，不必站起来，你尽管吃。」

    自然而然说出失礼言语的卡修凡正打算离开，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说道：「对了，说到禁忌，顺便提醒你，诺拉或其他人可能已经跟你说过了，只有主屋后方的废园，你绝对不准随便接近。」

    ——废园。

    自从得知以后一直让她很在意，现在她首度听见卡修凡本人提起。爱莉西亚的心跳不由得加快，浑身也震了一下。

    事实上那比较像是兴奋的颤抖，但在卡修凡眼中看起来像是被吓到了。他满意地笑着进一步说道：「看你的样子，似乎已经去看过那里了。那里因为太过荒废，甚至会出现很恐怖、很恐怖的幽灵，所以如果你还宝贝自己那条小命的话，绝对不能靠近那里。至于屋子里，你可以随意走动，屋外宅院就只有废园不许进去，明白了吗？」

    「……喔。」

    爱莉西亚看起来有点失望，卡修凡则像对待孩子般摸了摸她的头。诺拉见状瞪大了眼，他则是很享受地继续笑着抚摸那头丝滑的头发。

    「爱莉西亚，我似乎比自己所预期的还要中意你。虽然你暂时会感到无聊，但听我的话对你不会有坏处的，好吗？」

    他说的话仿佛在印证尤蓝对她所说的一般，语气却意外的温柔。他的大手离开头顶的瞬间让爱莉西亚觉得有些寂寞，但她又想起什么似的继续问道：「卡修凡大人，您平日都是去哪里呢？」

    「巡视领地。我要是不经常出去露个面吓阻一下，附近就会立刻开始乱了。」

    见卡修凡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爱莉西亚更惊讶地追问：「阿兹贝格地区会乱啊？是因为您是暴君吗？」

    「……原来如此，你来之前还真是什么都没听说过啊。」

    添了一丝锐利的双眼看向妻子，卡修凡扬起半是怜悯半是嘲弄的笑容。

    「正如你所知，莱森这个姓氏毫无历史。要臣服在这样的领主之下，其他天生的贵族就会反弹。不过那种更加强烈又高雅的反抗，顶多是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做些徒劳无功的事而已。」

    言下之意是那些人根本没胆正面挑战他。

    「不过，你不必太关心我的工作。吃完就乖乖去休息吧。」

    像在哄小孩一样，卡修凡最后又摸了摸爱莉西亚的头才离去。

    ——我一定要让你嫁到好人家去过好日子。

    曾经笑着不断重复这句话的父亲的削瘦脸庞，突然跃进爱莉西亚的脑海。

    ※※※

    用过晚餐回到房间后，又过了一会儿。爱莉西亚坐在全黑的床铺上，拿出从娘家带来的旧书阅读。

    尽管她能尽情使用烛火照明，但这房间原本就稍嫌昏暗，再加上已经是破旧的书籍，所以更难阅读，不过爱莉西亚反而觉得这样才有气氛。

    「在一片漆黑森林的深处，伫立着比黑暗还要更深幽的黑暗。沁凉的风中掺杂着一股蔷薇的香甜，死亡气息笼罩整座巨大的屋宅……」

    这是她最喜欢的故事「海尔帕斯特的蔷薇屋」的开头。爱莉西亚反复诵读此段，最后颤抖地叹了一口气。

    「太可惜了！甚至会出现幽灵呢，这不是更像书上所写的吗？能不能想办法去拜托卡修凡大人……啊，请进。」

    正当她满脑子想着仍旧难以忘怀的废园时，敲门声响起。进入房中的人毫无意外是诺拉，但她所说出的话却令人大感意外。

    「这么晚打扰您了，夫人。您好像对卡修凡大人的工作相当感兴趣呢。如果您真的那么好奇的话，就让我带您去外面走走如何？」

    出乎意料的提议让爱莉西亚忍不住惊呼：「哇啊！诺拉，真的可以吗？」

    「嗯，如果夫人坚持的话。」

    「可是卡修凡大人同意吗？」

    「这个……但，若夫人真的坚持的话。」

    诺拉没有正面答覆卡修凡的意思究竟如何。爱莉西亚因此稍微考虑了一下。

    「唔嗯……怎么办？我刚刚才答应卡修凡大人的啊……」

    这么快就要违反晚餐时才做过的约定，似乎非常不智。

    见爱莉西亚比想像中的还难说服，诺拉故意用力叹了一口气。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啦。亏我特别准备好用来假扮成农民的衣服，绝不会被发现……我明白了，当我没说过吧。」

    「不，诺拉，等等！」

    爱莉西亚突然慌了起来，赶忙留住正打算离开的诺拉。

    「对不起，我想去！半夜打扮成农人出门太好玩了！快带我去！」

    「呵、呵呵。我就知道夫人一定会这么说。」

    爱莉西亚惊人的气势反而让诺拉有点退缩。

    「可是，请您不要告诉卡修凡大人这是我的主意喔。万一被他发现的话，也千万不要怨恨我好吗？」

    「那当然啦，诺拉，谢谢你！」

    见到爱莉西亚展露真心感激的笑容，让诺拉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不过她立刻优雅地笑着要爱莉西亚不必客气，并马上着手进行计划。

    ※※※

    搭乘比前来阿兹贝格时还旧式、且怎么看都像是载货用的马车时，爱莉西亚内心雀跃不已。

    「那个，可以不要晃得这么厉害吗？」

    爱莉西亚一身农家女般的粗布衣裳打扮，还绑着围裙。她身边的诺拉正对着前方马车夫抱怨。

    虽然驾车的年轻人有稍微放慢了速度回应她的要求，但路况原本就不太好，因此状况并没有改善多少。

    「哇，还起雾了呢。呵呵呵，什么都看不见啊。」

    抬头望向浓雾弥漫的天空，爱莉西亚满足地笑了。一旁穿着女仆装的诺拉随着马车不住上下摇晃，被震得七荤八素，脸色和态度于是更差。

    也不知道马车跑了多久，诺拉终于示意停车，她揉着发疼的臀部，站起来拉开车门，让爱莉西亚下车。

    感受到鞋底传来泥土的湿气，爱莉西亚环顾白茫茫的景色。夜里的凉意透过衣服钻进肌肤，就连吐出来的气息也跟雾气一样白到分不出两者的区别了。

    「下了车一样什么都看不到啊。」

    凭借挂在马车上的灯光，只能勉强看出此处是森林里的一小块空地。

    因为旁边还有好几个残根断木，或许附近有人也说不定，但雾实在太浓了，所以原本就没有方向感的爱莉西亚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夫人，您看那边，有看到灯光吗？」

    爱莉西亚顺着诺拉所说的方向望过去，浓雾的另一端确实隐约看得见一点灯火，甚至看得到那四周有可能是在看火的人影。

    「的确有灯光呢。那是村庄守夜用的灯火吗？咦？」

    她试着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后，正想回头跟诺拉说话时，耳边却传来马鞭的挥舞声和马的嘶鸣。

    爱莉西亚只见到在占满视线的白雾彼端，朦胧的马车影子渐行渐远。

    「哎呀？」

    爱莉西亚朝着马车追了几步，但人的脚程本来就追不上奔驰的马车。就在她还搞不清楚状况时，连模糊的马车影子都已经消失，也听不见马蹄和车轮辗过路面的声音了。

    「哎呀，诺拉也真是的，我还在这儿啊。」

    爱莉西亚不慌不忙地低声说完，接着看了看四周。看起来唯一可以当成目标的只有刚才诺拉所说的那处灯光了。

    「卡修凡大人会不会在那灯光附近呢？」

    独自一人的爱莉西亚依然没察觉自己被抛下的情况，而开始在夜晚的森林里行走。

    ※※※

    尽管那些灯光看起来很近，但夜晚的森林里视野毕竟很差，再加上被浓雾团团包围，爱莉西亚光想直接走向目标就很困难了。

    不知不觉中，爱莉西亚已找不到刚刚当成目标的火光。就连残干也看不到，四周是一大片令人感觉不到有任何人烟的茂密黑森林。

    虽然费德霖那里也不是没有森林，可是这里的日照应该比较弱。树木为了求得阳光，拼命往高处生长，树下也没什么植物，爱莉西亚每踩一步，脚底都能感受到湿气极重土壤的黏性。

    「唔……好像不太妙。」

    就算爱莉西亚生性再怎么悠哉，也知道在夜晚起雾的森林里单独行动有多么危险。树木阻挡了寒风，让她勉强耐得住寒冷，但浓雾也因此一直散不掉。

    如果这里靠近人活动的地方就还好，但要是越往森林深处走进去的话，遇上危险猛兽的可能性也会提高。从刚刚开始她便偶尔听见几声远处的狼嗥。

    而且她肚子饿了，很后悔晚餐没有多吃一点。吃得应该比卡修凡还多的她，眼神不断环顾四周。

    雾越来越大，为了不跌倒就得更小心翼翼地走路。她抓着潮湿的树干慢慢前进，却渐渐迷失自己到底从哪个方向而来。毕竟到处都是一棵接一棵的树木，找不到可以当成地标的物品。

    「好像会出现什么这一点很棒，但现在有点麻烦……啊。」

    幽暗的森林中，爱莉西亚不经意闻到一股有别于潮湿泥土味的香甜气息。

    那并非很强烈的味道，但这股莫名能刺激食欲的香气让她饥肠辘辘的肚子起了反应。

    「欸……这个味道是……」

    差不多适应黑暗的双眼看了看四周，她循着香味前进。没有多久她就来到一处茂密植物旁，那些植物大概与爱莉西亚同高，叶片相当厚实。

    边缘隐约泛着紫红色的叶片的确就是香甜气味的来源。被吸引过来的爱莉西亚摘下一片毫不犹豫地便含入嘴里。

    「你在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大吼吓得爱莉西亚瞪大了眼，然而从浓雾中冒出来的青年似乎也跟她一样震惊，神色僵硬地火速靠近她，还将手指伸进她的嘴里。

    「别吃进去，快吐出来啊，笨蛋！」

    脸色大变的青年手指有力地催吐，迅速让她嘴里嚼烂的叶子全都吐光了。一边检查她有没有吃进去的时候，突然冒出来的金发青年声音还是惊魂未定。

    「大、大半夜的跑进这座森林，而且还想吃『免浇肥』的叶子，您开什么玩笑？就算再怎么香，吃了之后会怎么样，您应该很清楚吧！」

    尽管青年身上穿的粗布衣服让他像个农夫或樵夫，但用「您」称呼爱莉西亚，用字遗词颇为高雅。爱莉西亚咳个不停，抬头看向拍着她背的青年。

    眼前的金发青年大约二十几岁，不到三十岁，中等身材乍看之下并不起眼，但仔细观察，五官其实很端正。

    「谢、谢谢？您这样说我，但请问您又在这里做什么呢？」

    他还不是跟爱莉西亚一样「大半夜的跑进这座森林」。

    只见青年转身背对她说道：「因为我住在附近，这些免浇肥也是我种的……这些都是连森林里的野兽也怕得不敢靠近的叶子，您应该知道这是用来防野兽的吧？如果您是附近长大的孩子，父母应该早就教过了……咦？」

    「免浇肥」这个名称的由来，是因为人或动物只要受到这种植物的香味吸引并吃下叶子之后，毒性会使其当场死亡，于是这种植物便将其当成养分，生长茁壮引诱更多人或野兽到来。

    原本担心爱莉西亚是不是傻了的青年，说到一半忽然蹙起眉头。

    「您不住在附近吧。您从哪里来的？」

    他看着爱莉西亚时就察觉她不是附近的居民了。

    听见理所当然的质疑，爱莉西亚回答：「费德霖地区。」

    直截了当的答案让青年感到惊讶。

    「费德霖？那么远？您到底是怎么来的？」

    「坐马车。」

    「不、不是这个意思。我当然知道是坐马车……」

    毕竟这不是徒步就能到达的距离，坐马车是理所当然的，但过度直接的答案似乎也让他有点傻眼。

    青年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时，爱莉西亚思考了一下开口问道：「嗯，事实上，我希望您别问我理由，但我现在必须回莱森家。不好意思请问您，从这里走回莱森家要往哪个方向呢？」

    诺拉曾交代她，因为是偷溜出门，所以必须隐瞒身分。也因此她在提问前附带了超可疑的条件，青年在倾听她一连串的问题时，态度又是一变。

    「莱森？您、您是从那里来的？」

    「嗯。」

    爱莉西亚有点迟钝地回复对方过度的反应，青年则认真地盯着她瞧，似乎受到相当大的冲击，而且开始喃喃自语了起来。

    「莫非……原来如此。果然、果然那家伙又开始做一样的事情了吗？」

    当他终于结束爱莉西亚听不懂的自言自语时，温柔的茶色双眸已经从愤怒转变为同情，而且还莫名地带着一股使命感。此时他脸上的神情，跟提尔纳德看着她时所散发的气氛相同。

    「真可怜，您一定受了不少苦吧。」

    就算对方的语气真挚，爱莉西亚也不懂他在说什么。不过就连这样的反应，对方心里都自有一套准则解释。

    「没关系，您不必说，没关系。都已经逃到这里来了，已经没事了。那些人不会对一个女孩这么执著的，他们不管任何人都行，无论是谁……」青年的声音因为愤怒与憎恶而颤抖。尽管感觉好像哪里怪怪的，爱莉西亚还是开口了。

    「不，我真的必须回到卡修凡大人身边，因为他买下我了。」

    「不行！您被骗了，千万不能回到那栋屋子里！」青年用相当吓人的音量大喊后，看见爱莉西亚不停地眨眼睛，才又勉强压抑着声音继续说道：「……您不需要知道太多。也不必担心，放心吧，我明天一早就会送您回费德霖去。不好意思，我家又小又脏，不过今天就让您住一晚吧。」

    莫名其妙变成得回费德霖的情况，爱莉西亚觉得自己必须要说点什么，但青年又抢先开口：「我是托雷斯。你饿了，对吧？我马上准备东西给你吃。」

    对于搞不清楚自己来时方向的爱莉西亚而言，眼下当然不能再回到森林里。再说，吃东西这样的建议实在充满吸引力，于是她便暂且顺从了这名叫托雷斯的青年。

第一卷 没火柴卖自己可以吗 第三章 暴君与怪物

    托雷斯领着爱莉西亚来到一间典型的木造小屋，以坚固的圆柱和木板组成的简朴结构，屋内也没有任何隔间。

    而且所在地点离免浇肥其实很近，将其当作树篱笆。

    他似乎是一个人独自生活，看不到有人同住的迹象。屋内整理得井井有条。

    「好久没有客人来了啊。来，随意坐。」

    托雷斯温和地说着并动手生火，爱莉西亚坐在树干制成的椅子上，好奇地打量屋里。尽管她成长的过程很贫穷，但也没住过这样的小屋。

    「这屋子的确有点狭小，但一点儿都不脏啊。哎呀，直接踩在泥土地上呢，虽然是干的，也无法直接坐下啊。」

    见眼前的少女毫不客气地开口发表感想，托雷斯难掩脸上的惊讶。

    不过他似乎认为爱莉西亚是个脑筋不太好的女孩，反而一脸怜悯地说道：「谢谢。来，这里只有面包和起司，你不介意吧。真可怜，连东西都没得吃就逃出来了啊。」

    托雷斯的脑中似乎已经完整地编织了一套爱莉西亚逃出莱森家的故事了。爱莉西亚感到有点伤脑筋，总之先享用他递过来的食物再说。

    「……卡修……莱森公爵他现在……」

    托雷斯原本想说什么，爱莉西亚察觉并抬起头时，他又闭口不说了。仿佛要甩开犹豫似的摇摇头后，他指向屋子角落的一张小床。

    「你吃饱就睡那边吧，因为我们要一大早出门，不能等他找上门来。」

    「不，那个，如果他能找上门才好啊。」

    ——严格说起来，比起卡修凡，当然是诺拉来会比较好。

    爱莉西亚边说边这么想着。

    但托雷斯只是勉强地对她笑了笑。

    「你不要担心了。啊，你该不会是不信任我吧？抱歉，我没考虑到这点。」似乎想到其他方面去的托雷斯一脸伤脑筋。

    「虽然床只有一张，不过我不会要求你跟我一起睡的，放心好了。我睡在另一边，我发誓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我保证。」

    「啊，您别这么说，是我来打扰您了。」

    爱莉西亚不好意思接受托雷斯的好意，不过他却温和地要她别介意。

    「没关系的，我姐还在的时候，我们一直都是这样睡。」托雷斯似乎被自己不经意说出来的话吓了一跳，神情因此有些受伤，他别开视线看着地上说道：「……抱歉，这屋子已经好久没有女孩住了。好了，去休息吧。」

    温柔又带着强硬的声音中也透着些许的悲伤。眼前的气氛令爱莉西亚难以拒绝，再说时间这么晚，她的眼皮也已经撑到极限了，只好依言爬上平整木板制作的床铺躺平。

    床铺虽然有一点泥土的味道，但睡起来也不是那么不舒适，再加上不习惯在森林里走动而累积的疲劳，让爱莉西亚迅速地睡熟了。

    ※※※

    隔天一早，跟莱森家一样的马嘶声吵醒了她。就在她睁开眼睛的瞬间，一句「托雷斯，你在哪儿」的大吼吓得爱莉西亚尖叫地跳了起来。

    「怎么？我听到女人的声音了喔。」

    随着讶异的质疑声，一群武装打扮的男人闯进了小屋。其中一人的打扮较为贵气，还披着毛皮滚边的斗篷，傲慢地看着屋内。

    「代理官，您一大早来这里究竟有什么事？」

    同样也刚醒过来的托雷斯迅速站到男人们的前方不悦地质问。代理官就是代替领主征税的官员。爱莉西亚戴上眼镜后，一看就觉得这个人甚至比卡修凡还跩。

    「还问我什么事？你迟迟不肯缴税，本大爷只好亲自来一趟了。」

    托雷斯听了他的话之后，表情更不爽了。

    「规定的税金我已经都上缴了。莱森公爵订定的税制是年收入的三成……」

    他还没说完，代理官带来的男人便一拳打在他的肚子上。代理官则眼神轻蔑地盯着瞬间喘不过气来的托雷斯。

    「好心的领主大人规定的金额，你当然缴了。不过你很清楚吧，托雷斯？那么一丁点钱哪儿够慰劳代理官肩负的重责大任呢？」

    拳头配合着代理官的大放厥词，接二连三地落在托雷斯的腹部。刚刚还茫然坐在床上的爱莉西亚迅速跑到托雷斯身旁。

    「你在做什么？托雷斯都说他已经缴税了啊！就算眼前他缴交的税金很少，以长远的目光来看，也要重视会按时缴税的人啊——呀！」

    代理官忽然捉住爱莉西亚的手臂，吓得她尖叫出声。接着他又抬起她的下巴，用估算的神情仔细打量。

    「这女孩是谁，你女朋友？你这种楞木头还真让人想不到呢。」

    「不是！快住手，跟她没有关系！」

    在代理官随从压制下的托雷斯脸色大变，代理官则从头到脚来回打量爱莉西亚。

    「皮肤很漂亮，可惜是个毫无魅力的小姑娘。哼，托雷斯的女人顶多就这样了吧。不过，既然年轻，也不是派不上用场。」

    「放开她！」托雷斯大吼。

    代理官用空出的另一只手捉住了托雷斯前额的头发。看着他痛苦扭曲的脸，代理官笑着说道：「要我住手也行，不过你要连女朋友的税金都一起缴上来。当然，你迟交的罚金也一点都不能少喔。」

    带着笑意的眼中有一股嗜虐的光芒。这些要求听起来无疑是刁难，当中似乎更隐含着阴暗的怨恨情绪。

    「听说你跟公爵好像有什么关系？攀亲带故对我一点都不管用！」

    「……谁会攀亲带故啊！」

    托雷斯激动回嘴之际，代理官也一拳重重地打歪了他的脸，他嘴里似乎被打破了。

    见鲜血从他的嘴角流出来，爱莉西亚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的确是在书中看过如眼前遭遇到的场面，甚至有些还是新郎在眼前被杀的故事。

    可是跟布莱恩那样像开玩笑般瞬间倒地不同，托雷斯很明显地正不断遭受折磨。看不下去的爱莉西亚拼命地大喊：「快点住手！卡修凡大人一定不会容许你这么做的！」

    卡修凡的「暴君」名号她已经听过无数次了。她甚至有点警告意味地喊着，却只换得代理官一行人的讪笑。

    「连你的女人都想跟公爵攀关系啊？想得美！怎么？这女人也是公爵赏给你的吗？」

    「你错了。我是卡修凡大人的妻子。」爱莉西亚试图制止暴力继续加诸在托雷斯身上地说道。

    这下子不只代理官，连托雷斯都吓到了，整间屋子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你……你说什么？喂，这女人怎么回事？脑子坏了？」

    代理官好像摸到什么脏东西似的迅速放开了爱莉西亚，被甩开的爱莉西亚虽然没有摔出去，不过还是一屁股跌在地上了。

    「啊、好痛……糟了，这衣服是借来的。」

    爱莉西亚在意着身上换装打扮用的衣服，托雷斯则一脸悲伤。

    「妻子……原来如此，果然……他还这样骗你吗？太可怜了。」

    代理官没有理会似乎又自行做了结论的托雷斯，小心翼翼地开口了：「我听说公爵结婚了……对方是死神姬吧？听说她就像照耀夜空的白色月光，带着寒气的美貌会冻结男人的心，一旦捉住猎物就不会放手……是这样的传言喔！你脸皮也太厚了吧。」

    「哇，这些传说比较棒耶。」爱莉西亚不由得说道。

    一旁的托雷斯则瞪大了双眼。

    「结婚？卡修凡大人跟死神姬？」

    看来托雷斯并不知道此事。

    仍然搞不清楚状况的爱莉西亚此时又再度听见门外传来马蹄声。

    「在盗妻贼的住处还能看到税金小偷，真让人惊讶啊。」

    一道黑影挡住未关上的门，遮住原本射入屋内的阳光。

    爱莉西亚惊讶地往门口看过去，背光而立的卡修凡立即映入眼中。

    「公、公爵阁下……」

    代理官困难地发出声音，卡修凡则睨了他一眼，低声说道：「强公爵。」

    「……是！莱森、强公爵阁下。误会，这事是这样，催、催缴税……！」

    「我确认过帐册，这小子已经确实缴税了。还有我也知道你在背后如何评论我。」

    卡修凡冷冷地说完，带着冰冷的气息走入屋内。

    总算被放开的托雷斯勉强坐在地板上，卡修凡只是瞥了他一眼，之后看着自动单膝跪地的代理官一行人。

    「看来给过你们一次忠告还不够，果然应该解除你这家伙的代理官职务了。」

    这名代理官对托雷斯所做的事似乎不是第一次被逮到。卡修凡用长靴前端顶了顶代理官低伏的脑袋，接着伸出手瞬间扯住代理官华丽的披风。

    卡修凡在扯住代理官的瞬间，也掐住了他的脖子，并忽视代理官呼吸困难所发出的咕噜声，将他拖到屋外。

    昨夜的雾不知不觉已经散去，微弱阳光照射的地面依旧潮湿。因为雾气而潮湿的地上出现了卡修凡的脚印，还有代理官满身泥泞被拖行的深刻痕迹。

    屋外有十骑随领主巡视的骑兵，以及数十名察觉骚动而在远处围观的农民。卡修凡将代理官交给两名下马等待的部下，让他们捉着他、强迫他趴在森林的泥地上。

    托雷斯和爱莉西亚追着卡修凡来到屋外，这名领主在两人面前拔出剑来，用熟练的动作瞄准了代理官还绑着披风的脖子，打算砍下去。

    「我、我要求审判！」

    对于卡修凡一连串动作毫无招架之力的代理官，此时拼命挣扎大叫。

    「我、我、我可是跟远方男爵有血缘关系的喔！为了替公……不，强公爵多赚点钱，我也非常拼命！解除我职务也就罢了，但这种、这种裁决也太、太过……」

    领主并非独裁者，因此除了农民之间的纠纷以外，拥有一定地位的人有权要求前往国王的法院接受审判。

    「我明白了。那我们审判吧。」

    卡修凡相当干脆地答应，然后朝向尚处于茫然的托雷斯和爱莉西亚下令：「托雷斯，你遮住她的眼睛。」

    语毕，空气中便传来锐利的声音。同时托雷斯的手从一旁伸了过来，遮住了爱莉西亚的双眼。

    眼前被挡住而一片黑暗，耳边却传来惨叫声、利刃划开骨肉的声音，以及液体喷洒的声音。

    最后，听见卡修凡淡淡地说道：「根本没有必要劳驾国王陛下出手。光凭违背领主命令私下榨取财物的罪名，你就是死刑了。审判结束。」

    这么一说，他好像在婚礼时就说过讨厌麻烦的仪式。

    卡修凡对审判与刑罚结束的宣告声一结束，紧接着就是拖行某种东西的声音。

    托雷斯的手颤抖着放下，爱莉西亚又恢复光明的视线中，已经没有代理官的身影了。可是他刚才所在的地面上却是一片暗红，同样的颜色也从卡修凡的剑上滴落，他的部下随即熟练地擦拭它。

    「我会尽快任命新的代理官。被那家伙收取不当税金的人就先去向村里的负责官员提出申请。」环视四周聚集起来的农民们，卡修凡又接着宣布：「任由那种人嚣张跋扈至今是我这个领主的责任。很抱歉一大早造成这么大的骚动，不过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朝爱莉西亚走来。爱莉西亚眨眼盯着丈夫，卡修凡一走近她便大手一伸。

    下一秒耳边传来击中颠骨的钝声，托雷斯则应声摔到几步之外。

    刚刚才被痛扁一顿的青年来不及喊出声就趴在泥地上了。

    「先来听听你的说法吧，托雷斯。对领主妻子出手的理由。」

    妻子一词，似乎在农民之间造成了骚动。他们交头接耳地说着死神姬这个名号，当中似乎各自有着不同的意思，但爱莉西亚没空理会。

    毕竟本想躲开坚硬拳头却瞬间被击倒的托雷斯，现在连话都说不出来。愣了一下的爱莉西亚慢半拍地慌忙抓住丈夫。

    「卡修凡大人，请等等。是我不对。呃，是我说想要外出，然后托雷斯就说要带我回费德霖。」

    「带你回费德霖？」

    爱莉西亚将情况做了最糟糕的结论。其中最无法忽略的一句话让卡修凡的眼神更加锐利。正打算对爱莉西亚说话时，托雷斯却摇摇晃晃爬了起来，揪住卡修凡的衣角。

    「她、她……请您不要继续伤害她了，领主大人。」

    自己才是伤痕累累的托雷斯，茶色眼眸中闪耀着坚定的光芒。

    「跟死神姬结婚……的确很像您的作风，可是……她……不对，无论是不是她……都不应该再成为您的牺牲者了……」

    托雷斯身上、脸上、发上都沾满了潮湿的泥土，卡修凡沉默地看着他凄惨的样子。接着他再度举起手，这次毫不留情地揍了托雷斯另一边的脸颊。

    「卡修凡大人！」

    他完全不理会发出惊呼的爱莉西亚。

    「你一点儿也没变呢，托雷斯。你就这么不信任我？」低头看着再度趴下的托雷斯，他冷冷地说道：「娶爱莉西亚当我的妻子，是为了巩固我领主的权力，也为了让那些爱批评我是暴发户的人所喜爱的高贵血统注入莱森家。更进一步地说，就是为了阿兹贝格整体的和平。」

    「和平」一词让托雷斯咬了咬已经破裂的嘴唇，显然丝毫不肯相信。

    不过卡修凡只是语气不变地继续说：「像刚刚代理官那种搞不清楚状况的家伙，要我一一肃清，实在太麻烦了。我打算结束贵族各自任意妄为的时代，因此手段就不得不强硬一点。」

    「……就是说啊。」

    一道颤抖的声音意外闯入。爱莉西亚循着声音的来源望过去，只见一名抱着襁褓中婴儿的年轻母亲怯怯地朝领主低头行礼。

    「莱森大人……虽然很可怕……可是、可是……不会对我们做出毫无道理的管辖。」

    她的声音明显相当胆怯，可是胆怯中也同时透露着尊敬与感谢的情绪。

    「我们只要守本分，他真的会保护我们。跟那个代理官完全不一样……」

    「没错、没错，托雷斯，他跟之前的领主不同啊！」仿佛要附和第一个说话的妇人一样，另一名男人对托雷斯说。

    「你姐姐的确令人同情，可是她已经回不来了，也不只你一个人失去亲人。你跟公爵大人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吗？为什么……」

    「闭嘴！你们大家为什么要相信他？你们看不出来吗？不会怕吗？他越来越像那个人了！」托雷斯就像不受教的孩子一样大叫。

    「那个人？」爱莉西亚忍不住反问，抬头看着所谓「跟那个人很像」的丈夫。

    瞬间，爱莉西亚倒吸了一口凉气。

    以莫须有罪名怀疑托雷斯的卡修凡，从进入小屋当时到刚才的表情虽然很难称得上平静，但与现在看着托雷斯的眼神比起来，却也好得太多了。

    「……就是那、那双眼睛。」

    尽管脸上出现惧色，托雷斯依旧肿着脸迎视卡修凡，不肯移开视线。

    「正因为我一直在您身边，才敢这么说。成为领主之后，您就变了。」

    托雷斯握紧拳头，用力挤出颤抖的声音。吼叫让他刚才破掉的嘴唇又开始流出鲜血，他却还是像着魔一样停不下来。

    「对，我知道，光靠好心当不了领主。为了整顿这块已经混乱不堪的领地，您有多么努力，可是，情感上我就是无法……」

    跟温和外貌完全不搭的强烈怒气与憎恶，让托雷斯的声音颤抖。

    卡修凡凝视着他，脸上已经没有刚刚那种可怕的样子，但近乎毫无表情的脸却让人看不出在想什么。

    「你知道爱莉西亚是我的妻子，才把她带回家的吗？」仿佛没听见托雷斯刚刚声嘶力竭的大喊一般，卡修凡问道。

    托雷斯瞬间瞪大了双眼，又立刻重重叹了一口气回答。

    「……我不晓得她是您的妻子。不过，我想要帮助她逃离您身边，这是事实。」

    托雷斯似乎不想多做无谓的解释。简短地说完之后，自己跪了下去、低下头。

    「我不需要审判，看您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反正就算接受您打算给我的惩罚，结果也不会变。」

    低头看着托雷斯露出来的后颈，卡修凡将手伸向腰际的剑。爱莉西亚伸出手想阻止，但卡修凡的动作比她更快。

    爱莉西亚不由得闭起了眼睛，耳边传来钝重的声响。似乎跟刚刚的声音不同，爱莉西亚害怕地睁开双眼，只见托雷斯又倒在地上。

    「针对你不断对我出言不逊，让你多加一成税务就算了。」用力踢了托雷斯腹部一脚后，卡修凡一边说道：「你遵守我定下的律法，也按时缴交赋税。既然如此，你就是我领土上的子民。至于爱莉西亚，就当做是你保护了迷路的领主妻子。」

    不再看向拼命忍着不吐出来的青年，卡修凡缓缓牵起妻子纤细的手腕。

    「但是不会再有下次了。喂，回家了。」

    卡修凡对屏气凝神看着主人一切作为的部下们喝道。训练精良的部下迅速采取行动，卡修凡则头也不回地朝唯一的马车前进。

    那不是昨晚诺拉让她乘坐的马车，而是接爱莉西亚来到阿兹贝格的那辆。马车夫一样是罗塞特，看着面无表情的主人及其妻子走来，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沉默地不发一语。

    先让爱莉西亚上车后，卡修凡便跟着钻进车里。马车在骑兵的包围下迅速出发。

    爱莉西亚看向窗外，见刚才围观的农民纷纷低下头、目送他们，不过没看见托雷斯。

    「好了，夫人。接下来我想听听你怎么解释。」

    爱莉西亚听见丈夫的声音后转过头去，只见卡修凡以极近的距离凝视她。表情虽不像刚刚对托雷斯说话时那么冰冷，但也无法想像他跟昨晚笑着抚摸她头发的是同一个人。

    「我要你不许随便出门，你也答应了。怎么话才说完没多久，你就离开了屋子，还乔装打扮，真令人佩服。」

    尽管他的突然造访令人吃惊，不过他似乎一开始就在附近寻找爱莉西亚了。只是碰巧过上正在非法收税的代理官，顺便收拾而已。

    「对不起……」无法可想的爱莉西亚只能乖乖道歉。「那个……我、我只是想看看卡修凡大人工作的样子。对不起……」

    「也就是说，你想看看我是怎样的暴君？那么这次出门事实上也很有意义了。」

    他那双嘲讽的眼中隐约闪烁着不稳定的光芒。

    那道光芒触动了爱莉西亚，她不由得脱口问道：「托雷斯说的那个人，指的是前任领主吗？」

    如果以对话的前后关系来看应该是如此吧。可是她问出口的瞬间，卡修凡的眼神立刻变得冰冷。

    「爱莉西亚，你是我的什么？」

    在他的反问下，爱莉西亚乖乖回答：「妻子。」

    「没错，还是我买来的。换句话说，无论如何，你都不准惹我生气，明白了吗？」

    他朝爱莉西亚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莫名适合农妇打扮的爱莉西亚的头发似乎让他摸起来很舒服，他指尖的动作温柔得教人害怕，说出口的话却异常尖锐冰冷。

    「听好了，爱莉西亚，不准你再忤逆我。」卡修凡以不容辩驳的口气命令道：「你胆敢再随便离开屋子试试看，我会在你脖子上加条链子，或是砍断你的脚让你哪里都去不了。懂了吗？」

    「嗯，知道了。」

    爱莉西亚听话地点头接受可怕的威胁，但心里想到更可怕的一件事是提尔纳德打算带她走时，卡修凡所提到的违约金。

    「很好。」

    卡修凡满意地点头，然后吐了一口气之后看向前方。闭上眼睛不再开口的样子，似乎在思考什么。

    「托雷斯是卡修凡大人的朋友吗？」

    「你还真是没有学习能力呢。」卡修凡再度睁开双眼，无奈地看着她，「好奇心旺盛是无所谓，但我刚才说过了，别惹我生气。」

    「啊，对不起。原来你讨厌托雷斯啊！」

    爱莉西亚诚心道歉，让卡修凡稍稍瞪大双眼。不知为何苦笑起来的卡修凡这次伸出手来揽过爱莉西亚的肩膀。

    「虽然你先跟他过了一个晚上，而不是跟我，但是他应该没有对你怎么样吧？」

    他搂近爱莉西亚，她没有抗拒地只是摇了摇头。

    「没有。」

    「我想也是。其他男人我不敢说，既然是托雷斯……」

    这样的说法仿佛注入了些许感情。有怀念、亲密，还有一些自豪。

    然而卡修凡就像要封闭一切感情似的闭上双眼，轻叹了一口气后命令：「不准再问有关托雷斯的事。听到了吗？」

    听到又多了一条禁止事项，爱莉西亚也只能压下好奇心点头答应。

    ※※※

    诺拉等待爱莉西亚与卡修凡回到宅邸。一见到莱森夫妇进入大厅，她刻意飞奔出来，还特意强调胸部似的双手环胸。

    「哎唷，夫人！真是的，人家好担心呢！」

    「嗯，真的很对不起，诺拉。」

    爱莉西亚遵守约定没有责怪她，还温和地露出笑容。

    诺拉上下打量爱莉西亚，没有外伤也没有疲惫甚至沮丧的样子，一一确认之后，她试探性地问道：「您比我想像的还有精神呢，那我就放心了。幸好卡修凡大人能这么快就找到您。」

    她说话时有意无意地瞥了几眼卡修凡，只见他听完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容。揽着身边的妻子并将她轻轻推向诺拉，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说：「诺拉，快点去帮我的妻子换一套像样一点的衣服。就算勤俭是美德，但也不能过头了。」

    「是，好的，我知道了。」

    诺拉观察情况后点头应允，服从地带着爱莉西亚离开。卡修凡似乎也打算回到自己房间，跟在两人身后上了楼梯。

    「还有，诺拉，我讨厌没有自知之明的人。」

    卡修凡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只见诺拉的背影看起来相当紧绷。

    「我并不讨厌忠于自己欲望的女人，但同样也要有所节制，不要做得太过头了。」

    语毕，他转进阴暗的走廊，消失在前往自己房间的方向。目送几乎要融入阴暗中的黑衣背影，爱莉西亚不解地看着诺拉僵硬的侧脸发问。

    「诺拉，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冒冷汗啊？」

    「……没、我没事。夫人才是呢，您真的没事吗？是不是被主人臭骂了一顿，还是挨打了？」

    诺拉问话时看起来更像是期待这种事发生的样子，但爱莉西亚只是想起了托雷斯小屋所发生的事，便回答诺拉：「我没事。不过，他的确有生气到杀掉的人，以及气得打对方一顿的人。」

    诺拉闻言表情又是一僵，爱莉西亚则是思考了一下，问她：「诺拉……我问你喔，你认识托雷斯吗？」

    「托雷斯？不，我不知道。」

    诺拉似乎吓了一跳地回答。爱莉西亚只好「喔」了一声。

    「你不认识啊……那算了。不过你别告诉人家我有问过你喔，不然连诺拉都要被绑上项圈、砍断双脚了。」

    喃喃传达卡修凡所说的威胁，让诺拉的表情因女主人的话而更加惊恐。然而爱莉西亚满脑子却是想着自己在意的事。

    蔷薇废园。

    前任领主。

    托雷斯。

    「卡修凡大人真过分，就是不肯跟我说那些好像很有趣的事。啊，那个蔷薇园……」

    两人刚好来到稍稍可以看见那座废园的位置，爱莉西亚不由得念念不忘地说出口。诺拉听见她的话，刚刚还很害怕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夫人，您之前也说过对那座废园很感兴趣，是吗？」

    「嗯，对啊！」爱莉西亚的表情瞬间一亮，声音也轻快了起来。「因为它看起来随时会倒塌，还有幽灵出没，再加上不许人靠近！真让人想进去看看！」

    「是、是这样啊。那么……」诺拉稍微抬起头似乎陷入了思考，接着语气做作地说道：「如果您愿意的话，下次由我来带您进去参观。」

    「咦，真的吗？」

    爱莉西亚开心地大叫。可是下一秒，她用少见的低落声音说道：「可是不行啊！如果被卡修凡大人发现，我得赔偿违约金啊。」

    见爱莉西亚稍微学乖了一点，诺拉仿佛在鼓舞似的温柔说道：「没关系啦，卡修凡大人很忙。下次等他出门巡视领地后，我们再趁机偷偷进去看就好了。」

    「啊，真是好主意！」

    爱莉西亚的表情再度明亮起来。

    「不过呢，我之前也告诉您了，这件事……」

    「嗯嗯，我知道，没问题的。诺拉，我不会告诉别人。」爱莉西亚开朗地笑着，抬头看向诺拉并高兴地道谢：「真的很谢谢你，卡修凡大人的情妇是你，真的太好了！」

    「谢谢您的夸奖。」

    被才刚新婚第三天的新娘如此赞赏，情妇也只好含糊地应和。

    ※※※

    当天卡修凡直到最后都没有出去巡视领地，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因此爱莉西亚也没机会去看蔷薇园。她换上从娘家带来的旧洋装之后，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度过了一天。

    一开始只有粗略介绍过的屋子，仔细绕绕之后有不少新发现。她将这些努力画在自制的地图上，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

    如此一来，这宅第里她还未好好看过的地方就剩屋后的废园跟卡修凡的房间了。主人的房间平时都上了锁，今天卡修凡在家，所以爱莉西亚试着接近那间房，却遭到总是跟在卡修凡身边的属下制止。

    「夫、夫人，请问您要找主人吗？」

    「嗯。」

    「现在不要这么做比较好。对夫人很危险……而且，对我们来说也不安全，还是请您别这么做。」

    看来卡修凡的心情似乎很差，再加上违背自己答应他的事害得他得出去找她，因此今天爱莉西亚暂时乖乖离开。

    「好吧。谢谢你告诉我。」

    卡修凡的属下听了她的道谢，才发现自己竟然跟之前决定不予理会的夫人说话了。只不过爱莉西亚似乎没特别在意，道完谢便翩然离去。

    约莫晚餐时间，爱莉西亚前往厨房。厨师们正在准备晚餐，但看起来并非在准备给主人和夫人的正规餐点。

    「卡修凡大人的晚餐呢？」

    她将中午问过的话再问了中年厨师一遍，厨师也用相同的话回答她。

    「主人打算在自己房里独自用餐。」

    「欸，这样啊。」

    爱莉西亚听了以后，自己也拿了托盘带着食物回自己房间。今天卡修凡在家，厨房也做了女主人的餐点，但卡修凡要一个人在房里用餐，爱莉西亚也只能独自吃晚餐。

    她本想邀诺拉共进晚餐，但诺拉好像要跟其他女仆一起吃。诺拉说仆人跟主人同桌吃饭太不像话了，因此帮爱莉西亚换完衣服之后便不见人影。

    「用餐的时候，果然还是要跟人一起吃才好吃啊……」

    卡修凡、提尔纳德、尤蓝、托雷斯……自从父母双亡后已经习惯一个人吃饭的爱莉西亚，想起最近跟她一起吃饭的这些人，低声喃喃自语。

    ※※※

    「还是去送卡修凡大人出门比较好。」

    翌日早晨，爱莉西亚一早就醒来，梳洗打扮后走出房间。理由除了送丈夫出门是妻子应尽的义务之外，如果卡修凡今天出门的话，她就可以请诺拉带她去那座废园了。

    心里如此盘算的爱莉西亚打算先到一楼大厅去，此时外面却先传来怒吼和叫骂声。她大吃一惊从楼梯上往下看，只见大门被人粗暴地从屋外推开。

    「莱森！」

    「少爷！少爷，不可以啊！」

    仿佛重现爱莉西亚嫁到莱森家那天的光景。粗暴撞开门并闯进屋内的人正是提尔纳德。紧跟着他的则是脚步不稳、虽然很高却畏畏缩缩看起来很没用的尤蓝。

    不仅如此，他们的身后还有戴着羽翼纹章的护卫兵，以及许多夹杂其中穿着华丽的陌生男子。那些看起来不像是提尔纳德部下的人，给人的感觉好似之前被卡修凡处刑的那个代理官。

    不过有别于狂怒的提尔纳德，那些人很明显相当恐惧。还有些人一看见屋内带翼怪物的雕像，嘴里就拼命唱诵净化的圣文。

    「吵什么？」

    卡修凡听见骚动后出现了。他应该是刚做好出门巡视的准备，身上穿着平时那套类似军服的黑色衣装，威风凛凛地走下大厅。

    领主一现身，那些入侵的人气势迅速转弱。不过后方似乎还在向前推挤，看着尽管气焰不再却还是继续增多的不远之客，卡修凡眯起了眼睛。

    「真有趣的组合。姑且不论年轻的雷登伯爵，阿兹贝格竟然有这么多不事先联络便擅闯领主宅邸的贵族，真让我惊讶。」

    卡修凡讥讽地勾起唇角，视线扫过众人。

    似乎是住在附近的贵族见状更加害怕，纷纷各自移开视线不敢看他。

    「不，那是……」

    「我、我们是……就是……要针对您之前所做的事情，提出抗议……呃，事实上我们应该先派使者，按部就班来……呃……」

    言下之意似乎是他们并非自愿不请自来的。如果是以前的话，可能就连提尔纳德都已经腿软了，但他今天看起来有点不同。

    他独自穿过一群忙着找借口的贵族站出来，双颊因愤怒而胀红，看起来甚至比平常的样子还健康。

    「我已经听说了！你这家伙未经任何审判就杀了代理官，而且还是跟男爵家有关系的代理官！」

    卡修凡听了之后只是淡淡地挑起单边眉毛。

    「想不到雷登伯爵的消息还真灵光，不过这种事情照理说应该不会传到你耳里啊！」

    责怪的眼神瞟向尤蓝，尤蓝便忍不住抖个不停，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出来。

    「噫，真的很抱歉！我也阻止过少爷了，但少爷说他想看看您实际统治的样子就跑出去了！明明只要听过关于您的事迹就可以充分了解您有多专制蛮横……啊！」

    没有理会吓得连嘴巴都管不住的监护人，提尔纳德更进一步走近卡修凡。

    尽管对方比他高过一个头，提尔纳德还是胆大包天地揪起卡修凡的胸口。

    「传说是听过，但我没想到你会这么离谱！不仅如此，你这家伙竟然没有惩罚当时也在一起的农民！」

    卡修凡因这句话而神情一动，不过已经血气上涌的提尔纳德并未察觉他的反应。

    「那个人不是绑架了爱莉西亚小姐吗？可是你没有追究那个家伙，却判了代理官死刑是什么意思？护短也要有个限度！」

    不知道是传话给提尔纳德的人传达错误，还是他本身就对卡修凡有偏见，总之他大声地宣告着相当离谱的内容。

    「我听说了，那个叫托雷斯的人是你的儿时玩伴！哈，还说是公平公正的领主呢！竟然连理由都不听就对有身分的人施以野蛮的暴力——」

    一时冲动说出口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卡修凡反过来揪住提尔纳德的领口，一口气将他提起来。

    提尔纳德的声音哽住，双脚离地。卡修凡让他能平视自己的双眼，用让托雷斯也感到恐惧的双眼看着他的脸。

    「我也让托雷斯付出了相当的代价。」

    卡修凡用平板的声音说完，另一只手握拳碰上提尔纳德的脸颊。

    「啊，对了，还是说，对于拥有高贵血统的你们而言，那样对待农民其实称不上什么暴力？」

    卡修凡说话时，用骨节分明的硬拳不住地轻敲着年轻人的脸颊。这样试探性浓厚的动作让提尔纳德瘦弱的身体不住颤抖，连爱莉西亚都看得出来。

    「少、少爷……住手……公爵，千万不要，请别对他施加暴力！」

    尤蓝回过绅地喊着，但卡修凡的双眼只是紧盯着提尔纳德。提尔纳德被提在半空中，却没想到要挣扎，只是茫然看着眼前的男人。

    场面看起来就像被狼捉住后已经觉悟自己即将面临何种命运的小兔子。尽管脑子里知道獠牙逼近它，却早一步被吓得动弹不得，就连无谓的抵抗都使不出来。

    而闯进屋内的其他阿兹贝格贵族也都是一脸早知道不该来的表情。爱莉西亚甚至听见有人说什么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

    「尤蓝大人！」

    提尔纳德的卫兵出声寻求指示。

    卫兵的话音方落，卡修凡便语气平淡地把事情了结。

    「那么，你肯定也能忍受相同的待遇了。」

    拳头离开了提尔纳德一会儿，又再度靠近他。就像对待托雷斯那样，卡修凡大幅度地挥出拳头。

    「爸爸、妈妈！」

    提尔纳德的哀叫声、殴打声，还有倒地的声音。

    当一切声音归于平静时，后脑勺挨了卡修凡一拳的尤蓝蹲在卡修凡的脚边。

    「好、痛！」

    尤蓝揉着被揍的脑袋与跌倒时撞到的脚，双眼含泪地呻吟。

    另一方面，在他的保护下跌落地上的提尔纳德在稍远一点的地上蜷缩一团不住发抖。

    「尤蓝大人！」

    「主教！」

    卫兵与阿兹贝格贵族个个霎时面色惨白。尤蓝本人似乎也一副快死掉的样子，却奋力抬头看向卡修凡说道：「不、不能……对少、少爷使用暴力……」

    尤蓝将脸色发青抖个不停的提尔纳德护在身后，深深低下刚刚挨打的头。

    「家园被烧、家人被杀……少爷一直忘不了当时的恐惧。莱森公爵，身为他的监护人，我代他针对您所做的无礼行为致歉，请您……」

    卡修凡低头沉默地看着眼前黑发一片凌乱、声音也颤抖不已的瘦弱青年，脸上的狠厉表情虽然还在，却似乎不打算再补踢一脚。

    「还、还有……无论是否拥有高贵的血统，这样不由分说就直接处刑，毕竟太、太不讲理了……」

    然而一听尤蓝小心翼翼却执意说下去的话，卡修凡又再度眯起了眼睛。尤蓝不敢正眼看他的表情，一直低着头，只是抬起眼睛继续说话。

    「您杀的那个代理官，听说从令尊那一代就任职了……私自收取税金确实不对，但他应该有权接受审判。再说，要处刑也要举行羽翼的赐与仪式。」

    「羽翼、羽翼啊。你指的是你吃饭的家伙吧？」

    卡修凡强硬地打断尤蓝的话，不以为然地说道。这使得尤蓝好像被先前的提尔纳德感染一样，黑色的眼中燃起了一簇强烈的火光。

    「您说什么？您、您当真不相信神吗？」

    尤蓝因为「吃饭的家伙」一词大吃一惊，抬起头来看着卡修凡。卡修凡闪烁异样光辉的双眼直直盯着尤蓝，让尤蓝忍不住惊叫，但卡修凡未多理会。

    「如果你们所说的话都正确，为什么还会发生叛变？为什么继承了圣女艾榭儿血液、神圣又高贵的家族会遭到被农民焚烧讨伐的命运？」

    卡修凡愤怒的吼声让躲在尤蓝身后的提尔纳德浑身一震。尤蓝似乎也感受到他的恐惧，像只保护雏鸟的母鸟般张开手臂拼命反驳。

    「那是因为世道太乱，人心逐渐背离了神明。就像从前圣女艾榭儿受到迫害一样。」

    「答案很简单。那就是人们开始察觉到『祈翼』的教义既没有意义又派不上用场。将死后的世界当成筹码，强迫人们在现世受苦，你们这种教义不过就是用来迎合王公贵族的东西。」

    卡修凡打断尤蓝的演说，果决地说道。

    仿佛在湖面投下一颗石子般，大厅内静谧了下来。不只雷登主从二人，连闯进来的贵族、屋内的仆人也都当场静止不动了。

    叛变潮兴起后，祈翼教的力量确实比从前削弱了。过去认为自己是迫害圣女艾榭儿的罪人后代，理所当然要接受处罚、任人支配的农民，如今带起反抗风潮才导致如此。

    只是长久以来不仅在这个国家，甚至影响了周边国家的教义力量，也不是那么容易就会消失。人们对已成为生活习惯之一的宗教有着直觉的信仰，尽管多少存在着差异，却深植在他们心里。

    安静地在一旁看着丈夫语惊四座的爱莉西亚心里也一样。不过最受到他的发言所打击的人，应该还是致力于体现祈翼教教义的圣职者了。

    「您、您竟然这么说，真是可怜的人……就是为了像您这样的人，才更需要我们的教义啊……」

    打击似乎胜过了心中对卡修凡的恐惧，让尤蓝就像平时那样又失言。

    卡修凡立刻瞪大眼睛，作势就要抬起穿着长靴的脚。

    提尔纳德再度发抖低喊父亲，尤蓝自己也抱住他抖个不停，卡修凡看了他们一眼蹙起眉，不悦地说道：「我死后不需要什么羽翼，人一死就什么都结束了！」

    激烈又果断地说完，卡修凡眼神轻蔑地看着脸色苍白的贵族们。

    莱森的卫兵虽已大举前来制止入侵者，但他们也在领主的眼神下动弹不得。

    「没有这种小少爷打头阵，你们就不敢过来了是吗？看来你们在好心领主的统治下也相当习惯了。我已经记住你们的样子，之后会听听你们的说法，现在滚吧！」

    卡修凡语毕，披风一甩，转身走上楼梯。仆人面面相觑，主人却不看任何人、自顾自地消失于自己房间的方向。

    「这……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太不受教了，总有一天肯定要遭天谴……」

    被要求滚蛋的贵族此起彼落地抱怨着，脚下却不停地向外涌出。这些人尽管希望卡修凡遭天谴，也从来不敢想要亲手制裁他。

    最后卡修凡留下的冰冷空气逐渐消散，大厅内的紧绷气氛总算缓解了。

    不知道究竟怎么一回事的爱莉西亚来到松了一口气的雷登主从身旁。根本没有出场机会的雷登卫兵也慌忙赶到两人身边。

    「雷登伯爵，尤蓝主教，你们……还好吗？」

    「啊、哈、哈……还可以，啊……痛痛痛痛！」

    对爱莉西亚的询问报以无力笑容的尤蓝，似乎这才感觉到被殴打处的疼痛，他再度揉着后脑勺发出呻吟。

    「啊、啊啊啊，好痛，痛死人啦……我的头没事吧？这边有没有凹下去……」

    尤蓝的手按着伤处，几乎要哭出来了。

    「唔，不摸的话，不晓得有没有凹下去呢。可以摸吗？」

    「不，请不要碰我！呃，提尔纳德少爷，您没事吧？」

    尤蓝闪过爱莉西亚伸过来的手，他身后的提尔纳德在卫兵的搀扶下默默站了起来。那张倒映在黑色地板上的脸惨自得毫无血色，但至少勉强让自己不发抖了。

    「啊，您没事就好……少爷，别再这么做了。真是的，您偏偏就爱跟我唱反调。」

    「闭嘴。干么多管闲事？你自己还不是怕挨打。」一脸不高兴地骂完后，提尔纳德又小声地加了一句：「真是，别再那么做了，你明明就很弱。要是连你都不在了，我多少还是会受伤的。」

    「少爷……我好高兴！啊啊啊，但还是很痛啊……」

    监护人因为感动与疼痛而红了眼眶，提尔纳德的视线则从他身上移至爱莉西亚。

    「爱莉西亚小姐，这样您明白了吧。卡修凡·莱森是一个既专横又傲慢、自以为是的暴君。」

    一一数落贬低卡修凡，似乎反而让他想起刚才的可怕记忆。提尔纳德双盾一震，接着像要掩饰这点一样加强了语气。

    「所以我真的不能再把你留在这里了。请跟我一起走吧。」

    尽管提尔纳德一脸坚决地催促，爱莉西亚很快地摇了摇头。

    「不行，对不起，我不能这么做。」

    「你担心违约金吗？那些的确是能够买下一个国家的巨款，我也付不出来……可是那种东西只要想办法……」

    就算他小声地胡乱提出方法，爱莉西亚还是摇头。

    「嗯，钱的确是问题之一，但我是卡修凡大人的妻子。」

    相当果决的结论反而让提尔纳德感到万分吃惊。

    「支持丈夫是妻子的义务吗？你的想法很了不起，但那个人对于掳走自己妻子的男人竟然只打一拳就算了喔！」

    光是差点挨打就陷入恐慌的提尔纳德反驳到一半变得莫名含糊。不过爱莉西亚想起托雷斯的事又再度摇摇头。

    「不对，我没有被人掳走。虽然差点就要被带回费德霖……对了，对卡修凡大人来说，托雷斯果然很重要啊。」

    爱莉西亚也没好到哪里去，说到一半就已经完全是自言自语了。没有漏听的提尔纳德显得更加怀疑。

    「重要的人？怎么可能？那只是无聊的护短行为而已。那个人才不会重视什么呢。不信神、用钱买下地方伯的名号，根本就是任意妄为。身边容不下任何能给他意见的人，正是最差劲的独裁者。」

    经这么一说，爱莉西亚确实也没看过卡修凡会跟仆人商量事情或询问他们的意见。在大厅举行婚礼，还有杀了代理官，全都是他一个人的决定。

    尽管如此，爱莉西亚也不想听从提尔纳德的建议离开。

    爱莉西亚总觉得未问任何人的意见便独自回房的卡修凡，他严厉的脸上带着一股浓浓的疲惫，就像昨天在马车里所看到的他一样。

    她的父母曾经不愿意接受没落一事，遭人轻蔑已经过时，却还是拼了命想要继续维护门面荣耀。卡修凡昨晚莫名神似他们的脸庞一直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重要的人……原来如此，那样的人也有如此可爱的一面……啊啊啊，请别告诉他我说过这样的话啊！」

    再度口没遮拦的尤蓝似乎因为慌张而引发了伤处的疼痛。提尔纳德抬头看见正在呻吟的监护人，重重叹了一口气。

    「我明白你的心情了。我这没用的监护人似乎也需要治疗，所以我们暂时告辞了。」

    提尔纳德说完便迅速迈步离开。看起来还很痛的尤蓝也向爱莉西亚行个礼之后，跟着卫兵们往门口走了。

    「喂，尤蓝，我想到一个好办法了。」

    提尔纳德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声对小跑步赶上来的监护人说话。

    爱莉西亚也没注意到，看见小心翼翼靠近她的诺拉后，开口打招呼。

    「诺拉，是你啊！早安。」

    「夫人早。这是怎么一回事？卡修凡大人怎么会打尤蓝先生呢？」

    于是爱莉西亚将提尔纳德一行人闯入的始末告诉诺拉。只是爱莉西亚常常省略或过度描述重点，因此诺拉还是问了一旁的其他仆人。

    大致了解状况的诺拉害怕地抬头望向二楼，不由得发抖。

    「欸，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卡修凡大人今天应该不会离开房间了。」

    「似乎是如此。」

    昨天也是如此，卡修凡好像只要发生事情就习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心里想着今天又无法去那座废园的爱莉西亚灵光一闪，说道：「对了，诺拉，现在正是需要你的时候啊。」

    「嗄？」突然被点名的诺拉不由得发出怪声。

    「卡修凡大人好像非常疲累啊。所以，诺拉，你去安慰他吧。」

    「为什么是我去？要我现在去找卡修凡大人？」

    女仆大喊着别开玩笑了，就连其他仆人也一起露出害怕的表情。

    可是爱莉西亚却平静地回答：「因为你是卡修凡大人的情妇啊。抚慰主人的身心不正是情妇的责任吗？」

    爱莉西亚理直气壮的发言让诺拉瞬间露出了不甘心的表情低声说道：「可恶，来真的，你果然不是什么简单的千金小姐……」

    事实上她高估了爱莉西亚，然后她心生一计。

    「夫人，说起来，现在正是需要您出马的时候啊！」

    「我？」

    「主人真正相当疲惫又痛苦的时候，可以依赖的绝对不是情妇。这种时候，身为妻子的您去安慰他才是正确的。」

    「啊，说得也是。」

    爱莉西亚很干脆地接受了这样的说法。

    「我明白了，那我去吧。」

    爱莉西亚真的打算走上二楼，此时中年厨师喊住了她。

    「夫人，请等一下！那个……如果您要进去，带点餐点去给他如何？」

    「唐！」诺拉慌忙喊了厨师的名字。

    然而厨师心中很佩服爱莉西亚先前展现的厨艺，因此未理会诺拉而继续说道：「因为主人刚刚正打算出门，所以……尚未用餐。夫人的厨艺很好，或许可以让主人高兴喔。」

    「说得也是，肚子饿的时候心情会更不好呀。谢谢你，呃……唐？」

    爱莉西亚面带笑容地转了方向往厨房去。眼见打算追过去帮忙的唐的背影，诺拉冷哼了一声。

    「你已经收买了唐吗？不过那也没用，没有人能接近那种状态的卡修凡大人之后还没事的。」

    ※※※

    走在就连大白天也很阴暗的走廊上，爱莉西亚捧着汤盘来到卡修凡的房门外。

    这宅邸平时就没有符合它广大占地的仆人数量，因此看起来相当空荡，不过如今来到主人房间附近，才发现这里宛如坟场。知道卡修凡心情不好，仆人也都各自躲起来了。

    「还不到中午就有这种气氛，反而很不错耶。」

    爱莉西亚嘴里碎碎念着，轻轻敲了敲镶了金边的漆黑门扉。

    「谁？胆子不小啊！」

    听到里面冰冷的质问，爱莉西亚坦率地报上名字。

    「是我，爱莉西亚。」

    过了半晌，卡修凡打开了一条门缝露了脸。脸上凶恶的表情比刚刚离开大厅时要缓和一点，主要是对意料之外的访客感到吃惊。

    「是你啊！有什么事吗？」

    「嗯……您看起来似乎相当疲累，身为妻子的我想来抚慰您。来，请用。」

    听到抚慰一词的卡修凡蹙起眉，但递到他面前的汤盘里飘出的香味又让他的表情显得微妙。他的视线来回看着跟平常没两样的妻子与不常见的菜肴，最后放弃挣扎似的叹了一口气。

    「话说回来，我的确没有不准你来这里，也没有不准你带食物来。」

    看起来没力气把人赶回去的卡修凡姑且让爱莉西亚进到房里了。

    爱莉西亚一进到房里，视线便忍不住满屋子打转。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温和绿色的短毛绒毯，墙壁是浅灰色的石头所砌，与其他房间相同的部分只有黑色的天花板。

    「我看起来很累啊。」

    卡修凡嘴里重复着妻子所说的话，朝书桌走过去。他身后遮住窗户的窗帘也是绿色丝缎。就连到处可见的带翼怪物雕像，这间房里也看不到。

    总之与由红黑双色构成的大宅完全不同，主人的房间给人平凡无趣的印象。也不是非常宽敞，家具只有书桌与小茶几，以及后方角落的床铺而已。

    「爱莉西亚？」

    「咦？啊……嗯，很普通的房间呢。」

    妻子先行发表感想，坐在书桌上的卡修凡不由得轻声笑了。

    「毕竟整栋房子都以糟糕的品味统一装渍，至少我自己的房间想弄得像样一点。」

    爱莉西亚觉得自己想的正好相反，接着她避开堆积成山的文件，将汤盘放到他面前。盘子里是她混合所能取得的各种食材煮成的浓汤，尽管一大早喝，可能口味太重，不过相当有营养。

    「有劳你特地送来了。爱莉西亚，是谁要你来的？」

    「没有人，是我自己要来的。」

    爱莉西亚的回答让卡修凡有点惊讶。

    「抱歉让你操心了。我看起来像很饿的样子吗？」

    「要说是饿么……因为您看起来相当疲劳啊。这种时候不吃点东西的话，会觉得更累喔！更何况您又不是找不到东西吃。」

    爱莉西亚的父母在死前也是看起来极为疲惫。

    两人当时再三对才满十岁不久的爱莉西亚表示——

    为了让你嫁进好人家，我们一定要准备嫁妆才行。

    而且只限能与费德霖家齐名的家族。一下子认为这家好，一下子又选了那家……

    这些名门一听到他们的名号，多是以啼笑皆非收场。然而双亲却相当认真看待此事，不断省吃俭用、一毛钱也舍不得花。

    连吃东西都有困难了，但直到最后一刻都还是优先考虑面子问题。为了独生女而不断硬撑着，累到最后终于双双过世了。

    反之，卡修凡相当有钱，整个厨房都是食物。所以疲劳的时候一定要好好吃饭、大睡一觉。就是这样。

    「这么说也没错，不过那也太勉强厨师了。你特地要他做新菜色给我吗？」

    让爱莉西亚这样的小女生教训似乎让他有点不好意思，只好嗫嚅地反驳。他以为少见的菜色是唐的心意，爱莉西亚却摇摇头。

    「没有，因为这是我自己做的。啊，不晓得合不合您胃口就是了。」

    「你弄……你做的？」

    更加吃惊的卡修凡不由得语气粗鲁了一点，爱莉西亚则不介意地对他笑了。

    「您不用这么客气。我们年岁相差那么多，我又是您买下的。您可以不必太顾虑我，因为您已经对我很好了。」

    卡修凡看着神色认真的爱莉西亚，接着慢慢拿起汤盘里的汤匙，舀起汤轻啜了一口之后，他稍微睁大眼睛说道：「好吃。」

    「那就好。」

    爱莉西亚也松了口气。汤虽然有点凉了，可是她烹煮时就有考虑到，因此让这汤就算凉了也不走味。毕竟好不容易做好的餐点，万一剩下或扔掉都非常浪费。

    卡修凡喝了一口之后大概被挑起了食欲，安静地继续喝汤。见他沉默地进食，让爱莉西亚后悔没连自己的份也一起带来。

    没多久盘子里的汤喝光了，卡修凡的表情也明朗多了。不仅如此，他看着妻子的眼神中也不是揶揄，而是赞赏。

    「你真是个怪……不，是特别的女孩。看了刚刚的情况，亏你还敢立刻来找我。」

    尽管他很刻意地提及刚才的事情，爱莉西亚还是面带笑容。

    「看您恢复了点精神真是太好了。没吃点东西，心情真的会很差呢。您这么忙，疲劳的时候再不吃东西的话，身体会撑不住的。」

    卡修凡听完，用别有深意的语气低喃：「我又不是因为肚子饿不爽才揍他们的。」

    「我知道。是因为他们提到托雷斯对不对？……啊！」

    就像尤蓝老犯的错那样，察觉自己失言的爱莉西亚不由得惊呼一声。卡修凡的眼神也瞬间变得锐利，但可能因为已经吃饱的关系，最后只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到处都是口风不紧的家伙啊。还是说我其实统御能力不足？之后我得去找出到底是哪个笨蛋随便在伯爵家少爷面前乱说话。」

    听着卡修凡充满火药味的发言，爱莉西亚想了想又继续问道：「卡修凡大人，其实托雷斯是您很重要的朋友吧？」

    完全不知轻重也学不乖的发问让卡修凡只能目瞪口呆。

    「我的统御能力果然不足，连让妻子遵守一个要求都做不到。」

    他一副无力且深自反省的模样，但没有拒绝回答问题本身。爱莉西亚也是，只顾着要他讲出过去事情的始末，未注意到丈夫的样子。

    「有人说你们是儿时玩伴，所以说托雷斯从前也住在这里吗？或者是您以前住过那个村子呢？」

    「他以前住这儿。」

    明白再怎么禁止也没用之后，卡修凡有点自暴自弃地回答。可能是跟爱莉西亚讲话时不用客套，也可能是因为谈论的内容，他说话的口吻越来越放松。

    「那家伙以前跟他姐姐一起住在这里帮佣。因为没有其他跟我年龄相近的仆人，所以我们以前交情很好。」

    「原来如此，那为什么现在感情变差了呢？」

    单刀直入的问题让卡修凡陷入沉默。爱莉西亚正想着自己可能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时，只见他别有深意地轻笑了一下。

    「因为那家伙觉得我变成怪物了。」

    「怪物？」

    出现了一个有趣的单字，让爱莉西亚不由自主地高兴惊呼。可是卡修凡并未回应她的反问，只是进一步说出更令人费解的话。

    「一般故事里，人类王子只要拼了命努力，就一定能战胜作恶多端的怪物。可是我跟托雷斯所认识的那个怪物，是个无法用言语形容、违背常理，让人无计可施的怪物。」

    他只是淡淡地继续谈论爱莉西亚兴致盎然的话题。锐利的黑色双瞳深处浮现了曾让托雷斯与提尔纳德害怕的幽暗光芒后又再度消失。

    「所以我只能成为怪物。所以那家伙要怎么想我也没办法。」

    爱莉西亚无法理解地望着丈夫，但他只是回以笑脸，好像在问她有何想法一般。爱莉西亚于是想了一下后再提出一个问题。

    「您不想跟托雷斯和好了吗？」

    轻浮的笑容自他脸上退去，但他还是没有回答。

    「不过您依然很尊重托雷斯的想法呢。」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在卡修凡干哑的声音反问下，爱莉西亚很直接地把想到的答案说出来。

    「因为您号称阿兹贝格的暴君，应该什么事情都任意妄为吧？所以如果您想要的话，可以在托雷斯的脖子上套项圈硬把他带回来，砍断他的脚关在这栋屋子里。对了，然后还得让他坐上三角木马，或重复把他的头按进水桶里。」

    凡是崇敬祈翼教的国家及其子民，最害怕的就是死后前往水底王国，因此最想避免的也是跟水有关的死法。

    沉默了好半晌之后，卡修凡看着说话时双眼相当闪亮的爱莉西亚，低声说道：「假如我是托雷斯，肯定不会再跟对我做出这种事的人当朋友。」

    「对吧？所以您是顾虑到他的想法，才没有硬把他带回来啊。」

    见爱莉西亚充满莫名自信地下了结论，卡修凡只能哑口无言地看着妻子，最后认输似的笑了。

    「大概是吧……」

    回答得也很干脆的卡修凡带着放弃的表情。好像在说他早已明白只要是他的期望，就会无法如愿。

    「不过就算给那家伙戴上项圈硬拉，他也没那么简单就会回来。他看起来虽然很听话，但脑袋却是意外的冥顽不灵，是个不懂变通的家伙，再说……那家伙跟我对神的见解差异太大。」

    刚刚大概是吃饱而暂时神色开朗的卡修凡，表情再度掺入了一点阴霾。听他提到神明，爱莉西亚想起先前在大厅时发生的事。

    「那我问您喔。您为什么这么痛恨祈翼教的教义呢？」

    依然毫不拐弯抹角的问题再度让卡修凡说不出话来。他稍稍张开了嘴，最后反而以问题代替回答。

    「爱莉西亚，你喜欢祈翼教的教义吗？」

    爱莉西亚并未进一步追究自己的问题又被问题打了回票，反而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

    「老实说，我没想过自已是喜欢或讨厌呢！只是非常熟悉。」

    以王公贵族的统治为根基形成的国教，爱莉西亚当然从小就耳熟能详。可是卡修凡也说过，教义被视为绝对的时代已经是过去式了。

    农民原本被视为迫害圣女艾榭儿的罪人后代，因此到死都必须赎罪。而为了敉平他们所掀起的叛乱，有些国家还会赏赐他们爵位，给点好处来安抚农民。换句话说，就是一定程度地认同农民主张的正当性。

    若不这么做的话，希尔丁王国恐怕就会瓦解，包括地方伯等传统贵族也都很清楚。

    尽管如此，他们内心还是无法完全认同，因此这也成了他们的心越来越背离国王的原因之一。

    对于祈翼教团来说也是同样的情形。他们对待新兴贵族的态度跟对传统贵族一样，公开表示只要不犯下罪大恶极的行为，死后依旧会赐与这些人羽翼。

    靠武力夺取权势的暴发户竟能轻易取得羽翼，让爱莉西亚的父母不止一次为此长吁短叹。结果贵族的心逐渐背离教团，祈翼教的影响力因此减弱，农民对于死后将前往水底王国的恐惧心理也逐渐变淡，一切便陷入恶性循环。

    「我想也是。你正是……唔，算是名门千金，这个教义对贵族有好处，而且只要在这个王国出生，任何人都会理所当然地接受它。」

    前半段还在斟酌着用词的卡修凡说到一半声音也冷了下来。不过爱莉西亚并无特别反应，只是附和他的说法：「对啊。虽然想获得羽翼并不需要花钱这点让我很庆幸，可是至高国度听说是永远充满寂静与平稳的世界，总觉得那样好像有点无聊。而水底王国里也听说有很多会把人从头到脚一口一口慢慢啃光的可怕怪物，所以我有点想去看看。」

    这种好像把死后世界当观光胜地的轻率答案就连卡修凡也不禁哑口无言。最后他带着苦笑站起来，走到爱莉西亚面前温柔地摸了摸她亚麻色的小脑袋。

    「或许吧。不过很可惜，你到死都拥有费德霖家的高贵血统，是圣女艾榭儿保护者的后代。只要不犯下大错，死后自然会获得羽翼。」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头发被他轻柔抚摸的爱莉西亚抬起头与他视线交会，只见卡修凡眼底的那抹幽暗光芒悄悄取代了他脸上隐隐的笑容。

    「不回应渴望的人，却给予不该拥有的人。在上位者永远都能获得，充分赎罪的虔诚信徒却到死都无法得到救赎。我讨厌那个教义的理由就在此，我的夫人。」

    跟先前提到怪物那时一样，他又说了一串意味深长的话之后，便擅自结束了话题。不过或许是畅所欲言之后，他心情好多了，表情也变得轻松许多。

    「好了，我有事得出门一趟。虽然难得你会来找我，不过你可以回房了。」

    卡修凡的手离开爱莉西亚的头顶，催促她离开。

    「唉，真可惜。我还想说如果您有空的话，希望和您一同用餐呢。」在房里尚未消散的浓汤味道引诱下，爱莉西亚按着几乎要咕噜出声的肚子低声说道。

    听见她发自内心感到遗憾的语气，卡修凡忽然抬头看着天花板开口：「抱歉。不过现在我没时间，地点也不对。但今天晚餐……虽然无法向你保证，可是我尽量回来跟你一起用餐。」

    「真好！吃饭时果然要有人作陪才觉得好吃啊！」

    卡修凡见妻子真心高兴而变得开朗的表情，他再度伸出手，像对待孩子般摸了摸妻子的头。

第一卷 没火柴卖自己可以吗 第四章 一切就在蔷薇花下

    之后又过了几天风平浪静的日子。

    见到爱莉西亚稀松平常地从卡修凡的房间走出来，诺拉掩不住惊讶的神色。

    其他仆人当然也同样吃惊，尤其是将主人用餐的喜好告诉爱莉西亚的唐，几乎是用敬佩的眼神看着她。

    拜此所赐，不知何时开始，即使卡修凡不在家，厨房也会准备爱莉西亚的餐点。开心的爱莉西亚常常直接待在厨房吃饭，以厨师为首的其他仆人也逐渐肯跟她聊天了。

    诺拉始终不悦地看着一切，爱莉西亚经常私下询问她去逛那座废园的事，不过都没什么好结果。就算知道卡修凡要离开领地出远门，诺拉也会以「今天不行」来拒绝她。

    「今天卡修凡大人好像又不出门了……」

    爱莉西亚收好看到一半就睡着的书，接着离开床铺，在双脚踏上冰冷的黑色地板时喃喃自语。虽然卡修凡在家会陪她吃早餐，让她很高兴，但也因为他在家而使得她无法前往那座废园。

    「托雷斯的事他也没发很大的脾气，如果我偷偷去逛不知道行不行……哎呀？」

    正打算下楼的爱莉西亚看见大门被人推开，进屋的人是提尔纳德、尤蓝，还有……

    「喂，停下来！为什么我们得干这种事啊？」

    跟之前完全相反。走在前头的人是尤蓝，提尔纳德追在他的身后想阻止他。

    他们身旁则是穿着粗布衣裳的金发青年。他紧张得一直低垂着视线往前走，爱莉西亚则惊讶地喊出他的名字。

    「托雷斯，你怎么来了？」

    「喔，是爱莉西亚小姐。」

    越走越近的尤蓝朝爱莉西亚扬起悠哉的笑容，身后跟着还在吵闹的提尔纳德与沉默的托雷斯。

    尤蓝笑着开口问道：「请问莱森公爵阁下在吗？我们是来为上次的无礼向他道歉。」

    「喂，尤蓝！你别不理我啦！」

    「啊、痛痛痛！您拉扯我的头发会害我上次受伤的地方再次痛起来。啊、啊——公爵您在啊！」

    提尔纳德一把揪起监护人的长发尾端，尤蓝尽管头被迫往后仰还是开口打了招呼。爱莉西亚闻言回过头，只见卡修凡一脸目瞪口呆地站在楼梯上方。

    「……托雷斯。」

    「卡修凡大人……」

    两人可能已经数年未在这栋屋子里见面，甚至说不定有十几年了。再度重逢的儿时玩伴彼此交会视线的瞬间，脸上浮现的是双方都能感受到的疼痛。

    「前几天真的非常抱歉。」

    最后托雷斯终于打破了沉默，很快当场向领主低头屈膝行礼。跟之前宣称不需要审判时的姿态很像，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话尽管生硬却值得嘉许。

    「我想，长久以来，我一直都在做无谓的坚持。在您最辛苦的时期，我却单方面地责怪您，然后离开。您非但没有责怪我，还跟对待他人一样公平地对待我。」

    一番对着黑色地板的低语似乎让卡修凡瞬间哑口无言。他一语不发地环顾四下，见到满面笑容的尤蓝后沉声说道：「这是怎么回事？是你们指使他来的？」

    「才不是！是这家伙自己要来的！」

    提尔纳德在一旁大叫。

    「我干么要来替你们的友谊游戏当和事佬啊？托雷斯你也很奇怪，都遭受那种对待了还想要回来！而且还接受了尤蓝的说服！」

    「说服」一词让卡修凡满脸讶异。

    尤蓝见状也露出尴尬的表情。

    「不是啦，一开始是少爷提的啊。如果托雷斯先生真的是公爵重要的朋友，那么万一托雷斯先生发生什么事，公爵也会很受伤……啊啊啊！」

    已经不能用失言来粉饰一切的话让提尔纳德脸色大变。

    卡修凡的眼神也变了，连托雷斯的表情都很奇妙，但尤蓝慌忙又加了几句话。

    「但那不过是一开始的冲动想法，所以我后来就去这位先生家里，了解了许多事。」

    本来以为这几天他们怎么这么平静，原来他们都在做这件事啊。

    「听见这位先生的说法我便确定了。托雷斯先生果然是公爵重要的朋友。传说中的暴君毕竟也是人……啊啊啊！没事没事，先不管这个。」

    再度多嘴的尤蓝赶忙将视线自卡修凡身上移开，温和地看着仍然屈膝未起的托雷斯。

    「您觉得怎么样，公爵？我听说您这栋屋子里的仆人并不多，您似乎也一直都很关心他，要不要趁机让他回来呢？」

    卡修凡听了他的提议稍稍瞪大了眼，接着又沉默地看着托雷斯。

    托雷斯依旧低着头，尤蓝继续把话说下去：「我知道这是很厚脸皮的请求，可是我真的一直都很关心您，我总是特意离开村子去打听有关您的消息……也可能因此对您的偏见反而越来越深。」

    托雷斯站了起来，与他的穷酸打扮相当不相称地行了一个完美的礼，那熟练的动作应是从小就在贵族家里工作的缘故。

    「如果卡修凡大人准许的话，我想再度随侍在您身边。我一点也不打算仗势我们幼年的友情，只要获得与其他仆人相同……不，甚至更低下的对待都无妨，请您……」

    「真令人不爽。」卡修凡一字一字地低声说道。

    托雷斯似乎是拿出极大的勇气了，原本就很小的声音瞬间消失，也垂下视线看着斜下方，陷入沉默。

    「当我一直要你回来时，你明明就无视我，现在一名圣职者对你说几句话，你就接受了？说起来你从以前就相当喜欢神明。」

    「因为说服他人是圣职者最擅长的伎俩啊。像您这么专断蛮横，任何人都想无视了——啊啊啊！」

    尤蓝就连不该说的话都开心地说个不停，卡修凡则是不爽地瞪了他一眼，见他慌忙想躲在提尔纳德身后，便轻啧了一声，再重申了一次「真不爽」。

    「很、很抱歉。事到如今才……真的太厚颜……」

    似乎无法忍受头顶上那道充满压迫感的视线，托雷斯满脸通红地开口道歉。看见他好像随时都会拔腿逃跑的样子，卡修凡轻轻叹了一口气后转过身。

    「我干么这么高兴，真不爽！」

    托雷斯闻言吃惊地瞪大眼睛、抬起头，卡修凡背对着他，声音别扭地说：「你的房间都还留着。我的房间在二楼，等会儿上来找我。」

    尽管卡修凡态度傲慢地用下巴指示，但说出口的话就像是闹脾气的孩子。

    「别指望我会欢迎你回来。我本来就不记得你有离开这个家过。」

    他姿态优雅地走上楼梯，尤蓝见状不假思索地朝着他的背影说道：「您觉得如何呢？这么一来是不是也让您稍微认同『祈翼』的教义了？」

    说服托雷斯并带他回来的尤蓝最想说的就是这些话。

    卡修凡瞬间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开口：「少得意忘形了。随便在别人的领地住下来，只付这样的代价未免太少了，别以为拥有国王的特许就可以嚣张。」

    「哈哈哈，果然如此啊。」

    躲在提尔纳德背后的尤蓝干笑了几声。

    「严格说起来，您要感谢的对象也不是我们，而是爱莉西亚小姐。」

    正打算再迈开步伐的卡修凡再度停了下来。他狐疑地回过头，看着也吓了一跳的爱莉西亚，眯起了双眼。

    「爱莉西亚，该不会是你要他们去说服托雷斯回来的吧？」

    「哈哈，不是、不是。前几天您在这里对少爷……总之当时爱莉西亚小姐就说您非常重视托雷斯先生。那时我才察觉原来您也有重视的人，才有后来的行动。」

    可能是顾虑到说出殴打的状况会让提尔纳德感到恐惧，尤蓝难得没有失言，把话说得婉转。

    「哼，原来如此。那么我也不需要觉得欠你们人情了。」

    就算如意料中被卡修凡吐槽，尤蓝看起来也很满意。大概是看到卡修凡移回视线的瞬间不经意流露的温和表情。

    「唔，没关系。总之，就当成是前几天我们少爷得罪您的陪礼了。好了，少爷，我们该回去了。」

    尤蓝以稳重的声音安抚道，提尔纳德则粗鲁地甩开尤蓝伸出的手。

    接着他对吓了一跳的尤蓝、正走上楼梯的卡修凡与托雷斯大吼：「这算什么？别开玩笑了！我可不是来替莱森找仆人的！我……」

    提尔纳德用力喘息，最后视线不知为何落在爱莉西亚身上。

    「莱森，你给我走着瞧！」

    尤蓝慌忙追着大步离开的提尔纳德而去。卡修凡只是对这一成不变的热闹退场耸了耸肩，迅速上楼。

    「托雷斯，欢迎回来。」

    爱莉西亚微笑着对留在大厅的托雷斯说道。

    只见托雷斯露出惶恐的表情，深深朝爱莉西亚低头行礼。

    「夫人。前些日子我什么都没弄清楚，对您非常失礼。」

    「没关系啦。你果然也把卡修凡大人当成重要的朋友呢！我很高兴你回来了。」

    此时一直在旁边静静观看的诺拉走了过来。

    「你就是托雷斯？前阵子夫人有提到……原来如此，你是卡修凡大人的朋友啊。」

    见到女仆打扮的诺拉，托雷斯点点头说道：「你是……我没见过你。我听说这里雇了好几名新的仆人……」

    托雷斯喃喃自语时，爱莉西亚赶紧向他介绍诺拉。

    「托雷斯，她是诺拉，是我的随身侍女，也是卡修凡大人的情妇喔。」

    「嗄？」

    见托雷斯不由自主地露出古怪神情，诺拉也稍微移开了视线。

    「呃、您是说……情妇？我是有听主教提过，但爱莉西亚小姐才刚嫁给卡修凡大人没几天……」

    「没错，我嫁过来才几天而已呢！可是诺拉这几年来都一直深受宠爱喔。」

    「夫人！」

    轻轻咳了几声，诺拉打断了总是清楚记得不重要细节的女主人。

    「卡修凡大人不是要托雷斯去他房间见他吗？您别耽误托雷斯了。」

    「啊，对喔。抱歉，托雷斯。」

    爱莉西亚带着微笑离去后，托雷斯对着她的背影愣了好半晌。诺拉于是亲切地给了依旧搞不清楚状况的托雷斯忠告。

    「她是个怪人。」

    「对、对啊……」

    卡修凡似乎认为这样的词汇不足以形容他的感想，他再度看向爱莉西亚离去的转角。

    过没多久唐等资深仆人都来到托雷斯身边。与托雷斯一点儿也不熟的诺拉只好自讨没趣地离开。

    ※※※

    托雷斯回来之后，大宅的气氛自然而然有了改变，这点爱莉西亚确实感觉到了。

    「总觉得卡修凡大人好像很高兴呢。」

    爱莉西亚自己也愉快地笑着，一只手拿着自制地图再度在家里探险。

    过去卡修凡身边一直没有称得上是左右手的人，如今托雷斯尽管有所顾虑，但大致上还是随侍在卡修凡身边讨论事情。

    努力又勤劳的托雷斯虽然时隔多年才回来也很快就能适应，一回神发现他已经相当于这个家的总管了。一般来说像他这样突然回来的人担任这样的职位，可能会引发其他仆人的反弹，但家里其他仆人反而为托雷斯感到高兴。

    原因之一似乎是仆人几乎都是熟面孔，与以前托雷斯在时没有两样。另一个原因则是托雷斯的存在，能够在主人偶尔与他人发生激烈争执时成为缓冲剂。

    「毕竟过去从来无人能够为卡修凡大人提供意见。当然，我不是指违背主人命令啦。就是这样。」唐把话说得含混不清，最后他对着爱莉西亚低下头。「听说是因为夫人提起，主教才会去说服托雷斯回来，真的非常谢谢您。」

    虽然爱莉西亚不认为自己有什么贡献，不过情况朝着正面发展倒是事实。其他仆人似乎也跟唐想的一样，等她察觉时满屋子的人已经以一般对待女主人的方式对待她了。有越来越多仆人，当时以为她只是装模作样的大小姐，现在都陆续来向她道歉顺便聊天。

    反之，诺拉对她的态度则越来越冷淡，今天爱莉西亚也是一次都还没见到诺拉。

    「诺拉到底上哪儿去了？亏我觉得卡修凡大人今天应该不会回来呢。」

    对爱莉西亚而言，能在这样富裕的生活中安稳打发时间当然愉快。另一方面她还是不能出门，因此再不愿意也会一直在意整座宅第里她唯一不曾涉足的地方。

    爱莉西亚来到二楼一端正好能看到那座废园的地方，又依依不舍地回头。前几天她把脸贴在窗户上拼了命想看看废园里头，结果其他女仆连忙将她从窗户上拉下来。

    难得主人最近心情不错，她们拜托爱莉西亚别又惹主人生气。尽管仆人都很尊重她，但针对那座废园及其相关的一切，众人还是对她守口如瓶。

    可是在好几次偷偷跑来看之后，爱莉西亚发现了一件事。

    禁闭的废园里，似乎有人频繁出入。

    尽管她并未亲眼看见进出的人影，但覆盖整栋建筑物的蔷薇藤只在入口处有修剪迹象，另外虽然从远处瞧有点模糊，但入口楼梯似乎还有足迹，因此爱莉西亚的好奇心终于完全被挑起了。

    「话虽如此，不过有朋友真好呢。」

    在被称为死神姬之前，身为爱面子费德霖家的千金，爱莉西亚一直受到轻蔑，当然也交不到朋友。就算偶尔有机会能跟同龄女孩说话，也经常因兴趣相差太多而吓跑人家。

    父母与叔叔虽然知道她的喜好，但他们都一致认为那是糟糕的嗜好，只会要求她放弃。因此某程度上能够理解爱莉西亚嗜好的诺拉，对她而书是很重要的存在。

    「虽然我并不讨厌爱情故事……可是爱情小说里的人怎么花钱都那么大手笔啊。拳头大的宝石那么重，既难戴在身上，也会因为太大而不容易换钱呀……唉！」

    爱莉西亚回想着几本她勉强看过又不太记得的爱情小说，不经意地将视线落在手中的自制地图上。她到处乱晃，结果来到卡修凡房间的这一侧，突然她竟有所发现。

    「是我画错了吗？唔——可是……这一带的房间，我记得这柱子就是里面的墙壁了……可是外面的墙壁应该更延伸……」

    爱莉西亚眼前正好是储藏室。一大堆凌乱的杂物都塞在里面，但应该是最深处的那面墙壁，另一边似乎还有空间的样子。

    「可是没有门，这一面也没有窗户……咦？」

    沿着黑色墙壁缓缓前进的爱莉西亚莫名的便来到储藏室与隔壁房之间的交接处。之前她画地图时就觉得这里结构古怪，此时她的手指更碰到一处奇妙的凸起。

    靠近仔细一看，那是在黑色墙壁上凸出一块的红色标示。图示般的蔷薇花纹就藏在爱莉西亚腰部的高度。

    「这是什么……啊，欸、咦？」

    拨弄着陌生图样的指尖莫名地便陷了进去。眼见蔷薇花纹陷入墙壁之际，某处又传来「喀答」的声响。

    「哎呀呀！」

    以蔷薇花纹为中心，漆黑的墙壁形成一道长方形活板开始旋转。爱莉西亚在墙壁旋转时就顺势被带进了里面的空间。

    「喔喔……」

    爱莉西亚步履不稳地进入了地图上的空白区域，此时一道银色光芒闪过她的视线。

    顺着那道强烈刺激她某处记忆的色彩看去，映入她眼帘的是密室的内部装潢与挂在最后面的两幅画。

    磨得发亮的黑色地板、没有窗户的黑色墙壁，以及好像洒了水一般的光亮木材所制成的书桌，书桌后方是看起来很沉重的扶手椅。完全代表着黑暗的这片空间里，到处都是带翼怪物的雕像。

    挂在天花板上的华丽吊灯散发出的光芒反而更增添了充斥在这宽阔空间的阴暗。与前些日子初次见到的卡修凡房间相比之下，这里更像是莱森大宅的主人所有。

    比这些摆设散发出更诡异气息的两幅画，其中之一是一名男子的肖像。

    男子有着黑发、黑眼，俊俏出色，不过画师的功力应该也相当优秀，因为画中连男子病态的部分，尤其是削瘦的脸颊与凹陷眼眶中的昏浊光芒都如实地呈现出来。

    爱莉西亚认得画像上的男性容颜。

    「卡修凡大人？」

    「呜哇，这种状况下竟然可以无视我？欸——危险、危险。」

    不由得将身子前倾的爱莉西亚，鼻尖有点痒痒的，好像闻到一股隐约的香甜味道。她回过神，往声音的来源看去，只见身边站着一名陌生的银发少年。

    少年的年龄大概与她差不多，个子又小又瘦。不过那身黑色无袖上衣与裤子所呈现的身体曲线却不会给人弱小的印象。肌肉极有弹性的手臂前端拿着一把细长的银色物品。

    那是一根缝纫用的针，是少年可以只手握在掌心内的大小。

    爱莉西亚进入密室的瞬间，他手中的针便抵住了她的脖子，只是爱莉西亚被画像吸引了全副注意力，根本没发现少年的存在。

    「咦？您是哪位？」

    看似理所当然却又好像搞错状况的问题，让少年眼尾上扬的绿色眼眸眨了眨。接着他不由得失笑，手中的针也突然消失了。

    「我叫路亚克。啊，对了，你就是那个死神姬爱莉西亚？」

    虽然爱莉西亚不认识路亚克，可是路亚克似乎认识爱莉西亚。

    此时，爱莉西亚突然把脸凑近路亚克的胸口。

    「咦，你干么？」路亚克吃惊地问道。

    「果然没错。这是免浇肥的味道，对不对？」

    刚刚她隐约闻到了香甜气味。就像与托雷斯初次相遇时所见的那种带有猛烈毒性的植物，当时她差点吃下去还因此挨骂。那种植物所散发的引人食欲的香甜气味如今也在路亚克身上隐约闻得到。

    「哇，好厉害，你的鼻子真灵！不过你真的是一个怪小姐耶。」

    路亚克露出相当高兴的笑容，手上再度出现了银针。他摇了摇手上反射着吊灯光线而令人感到刺目的银针。

    「这上面涂满了用免浇肥精萃出来的毒液。那种叶子到处都有，也有不少人傻傻地误食而死，因此这种毒在各方面都相当容易隐藏，效果又好。」

    「喔，原来如此，那您在这里做什么呢？」

    路亚克笑着回答了这个早就该问的问题。

    「我是接受委托来暗杀你丈夫的杀手。杀你前夫时，我也是用了这个针。」

    不以为意的回答，轮到爱莉西亚的双眼眨个不停了。看见她这副模样，路亚克觉得好玩地笑了。

    「不过啊，虽然我知道你老是四处乱晃，却未料到你可以闯进来这里呢。就连那个直觉很准的莱森公爵好像也不知道这房间的存在。」

    这么一说让爱莉西亚又想起刚刚那幅画而回过头。

    「对了，我想那张画中的人物应该不是莱森公爵啦。虽然脸长得一样，但可怕的模样差很多。」

    「听您这么一说好像也是呢。」

    悠哉交谈的爱莉西亚再度转过身面对路亚克，但眼前却一寸不差地多了根银针。

    当年布莱思被杀的时候，掀起白色面纱时所看见的黑色人影在她记忆中留下的色彩，正是眼前的银白色。这个带着香甜剧毒的颜色以极近的距离来到她眼镜下，路亚克低声问她：「你不怕？还是已经吓到不敢动了？」

    看着太过接近反而看不清楚的银针，爱莉西亚回答：「也不是不害怕……可是我清楚您的能力，就算想逃也没用吧。」

    对于无力改变的事实，爱莉西亚向来采取不抵抗主义。无论是出身名门却穷得要命，或是被当成商品卖掉而嫁了两次，还有获得死神姬这个称号。对于自己身处的情况，尽可能采取结果能让自己满意的行动，如果办不到就放弃。

    「啊哈哈，谢谢你的夸奖喔。唔——你果然真的是很怪的小姐呢。」

    路亚克虽然笑得高兴，手上的针却文风不动。他脸上亲切的笑脸看起来很真挚，但只要想到他手上拿着杀人暗器，反而让人毛骨悚然。

    「你这种不抵抗现状的样子说不定跟我满像的。基本上与其说想争个输赢，我只要觉得有趣就不会想太多而接下工作呢。因此我还经常差点被雇主灭口，但这也算是这个工作的乐趣之一啦。」路亚克不知道又把针收到哪儿去，像猫一样的双眼眯起来看着爱莉西亚轻声说道：「话说回来，你不生我的气吗？我刚说了，杀你前夫的人是我喔。」

    路亚克的话让爱莉西亚想了一下，但就算她扪心自问，也找不到一点儿对眼前少年的怒气。

    「我真的是很坏的女人呢，竟然对杀掉前夫的仇人毫不生气。可是……对了，大概因为我跟巴斯德大人几乎没有交谈过。而且他是婚礼进行时突然被杀的，我没有什么实际的感觉。」

    过于诚实的答案似乎取悦了路亚克，他又高兴地笑了。

    「啊哈哈，你真老实。换成一般的贵族小姐，好歹也会假哭一下。不过你跟坏女人的形象不搭呢。」路亚克也是毫不客气地说道，接着又神色一整。

    「可是你马上就要再度成为寡妇了，好像有点可怜。哎呀呀，当时听说要杀个无可救药的暴君时，我还觉得难得做了一件好事呢。不过既然你跟前任丈夫是那样，现任丈夫一死，说不定你也不痛不痒。」

    「请问，关于这件事……」

    爱莉西亚对路亚克从刚刚起所说的话都无法听过就算了。但即使如此，她也不是很激动，用跟先前没两样的口气开口询问。

    「您这次打算杀了卡修凡大人吗？」

    「嗯，没错。是受了可爱少爷的委托。」

    路亚克别具深意地看向外面。尽管房里没有窗户，但察觉他的视线延伸处是哪里，让爱莉西亚大吃一惊。

    「难道您说的是雷登伯爵？」

    「嗯，对啊。那个少爷真的很可爱喔。还有另一个人叫尤蓝？那个主教对他照顾得好周到啊。那个少爷，怎么说呢，拼命让自己看起来很了不起却总是白费心思的样子，超棒的。」路亚克笑嘻嘻地说完，又露出思考的表情。「可是这样一来，事情有点超乎我的计划，我在这里待太久了。不只是你，连公爵都满有趣的，我还想说再继续下去也不错……不过不行了吧？」

    路亚克突然移开视线，转而落在墙上那幅画中与卡修凡相似的肖像，以及旁边的另一幅画上。

    那大概是一幅女性的肖像画。这么不确定是因为画上除了红色洋装与挽起来的蜂蜜色头发之外，包括脸部与应该是蔷薇花的背景等其他部分全都破破烂烂了。

    「再说，你以后也有可能变成那样喔。之前的布莱思少爷也是如此，你的男人运真的很差耶。」

    忽然间无窗的屋里空气一变，路亚克的声音听起来已经远了。

    爱莉西亚吃惊地再度转头看他，只见一撮银发随着半开启的旋转活板门绕向另一边。杀手调皮地挥了挥手，未发出任何脚步声地迅速离开。

    「既然如此，我就负起责任，要我当你第三任丈夫也行喔。再见啦，爱莉西亚！我可是很难得跟同一个人见面好几次还让对方活着喔，很高兴认识你！可以的话会再见的！」

    「啊，等一等，路亚克！」

    爱莉西亚慌忙追着路亚克绕回活板门的另一侧，但已经太慢了。杀手的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无人的走廊上显得空荡荡。像一阵风般相遇的少年，如今又像一阵风般一眨眼就在眼前消散了。

    「跑掉了……」

    爱莉西亚困惑地轻喃。

    听见身后的墙壁又自动关上的声音后，她说出了眼前最要紧的事。

    「我得阻止他。」

    虽然与路亚克再会之后相处时间真的很短，也还有很多搞不清楚的地方。但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他打算像当初对布莱恩所做的一样，暗杀卡修凡。

    「我得先去告诉卡修凡大人……」

    才说完，爱莉西亚便立刻蹙起眉头。

    「可是他不在家啊。」

    卡修凡今天也是在托雷斯的陪伴下出门。多金又勤劳，真是个越来越棒的丈夫——爱莉西亚的脑海瞬间闪过这种无关紧要的想法。

    「夫人，您躲在那里做什么啊？」刺耳的声音来自诺拉。

    一脸不悦的诺拉双手环胸站在一旁。

    「您有旺盛的好奇心是无所谓，但请您不要玩些奇怪的游戏，会害我被主人骂的。」

    「嗯，对不起喔，诺拉。」

    爱莉西亚从那个事实上是密室入口的狭窄隙缝中走出来，诺拉不高兴地瞪着她。路亚克离开的时候并没有被她撞见，她似乎只是觉得爱莉西亚做出怪异举动而已。

    「带托雷斯回来似乎替你加分不少呢。不过啊——」

    「啊，对了，诺拉，卡修凡大人今天会回来吗？」

    虽然很抱歉打断诺拉的话，但爱莉西亚眼前的问题比较大条。只是打断对方的话就为了找卡修凡，更是在诺拉的不悦火上加油。

    「谁知道啊？我哪会……」

    「因为你既然是卡修凡大人的情妇，应该会知道啊。」

    瞬间诺拉露出更像是死神会有的眼神看着爱莉西亚，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很快地扬起讨好的笑容。

    「夫人，卡修凡大人今天可能不会回来了。就算回来应该也很疲倦了，请您自己用晚餐吧。」

    「可是……」

    爱莉西亚觉得自己必须尽快把路亚克的事告诉卡修凡，但是诺拉不给还在迟疑的她有机会辩驳，又紧接着说道：「而且夫人，这是个好机会唷。」

    「机会？」

    「去蔷薇园啊。您不是想去看看那里出现的幽灵吗？」

    她这么一说，爱莉西亚就想起来了。

    禁闭的废园里似乎还有人出入。根据她看过的书，如果是幽灵的话，应该能够任意穿越墙壁或门。

    不过如果是名为死神，或是以死神为昵称的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就算行动快得像风，他也是活生生的人，所以绝不会错。

    路亚克离开密室后去了哪里？如果他真的要找藏身之处，那么没有人会靠近的废园就是合适的地点。

    至于这个半点脚步声都不留下的死神，爱莉西亚仔细想想她现在顶多只能提醒卡修凡要小心而已。那么最好还是先去见他一面，试着请他不要杀害她丈夫比较实际。

    「路亚克真的会在那里吗？」

    「您说谁？」

    「没有，没什么。」

    虽然路亚克意外的轻浮，也给人亲近感，但他是让爱莉西亚成为寡妇的死神，再加上爱莉西亚是要去阻止他的，因此很可能会触怒他。

    「那么请您先回房吧。我会找机会去叫您。」

    「嗯。谢谢你，诺拉。」

    诺拉目送微笑着的爱莉西亚离开后，紧抿着鲜红嘴唇大步离去。

    ※※※

    在远处夕阳与提灯的照耀下，散发模糊亮光的黑色门板上爬满了可能曾经是蔷薇藤蔓的枯藤。门板开关部分的藤蔓却遭砍断，就连门前的石阶也留有新的足迹。

    「果然有人出入。」

    到了这种时候还是让爱莉西亚心跳加快，她一只手提着灯，深吸了一口气。再度确认周遭无人之后，她打开了通往心中向往已久的废园大门。

    就在她听话地在自己房间等待时，窗外不知不觉就是一片夕照了，再加上当时又听见马蹄声从窗外传来。

    爱莉西亚紧张地想着该不会是卡修凡回来了，但没多久诺拉便来接她，爱莉西亚确认是否能成行时，女仆的眼睛没有看着她，只向她保证没问题。

    莫名冷淡的诺拉只领她到废园前而已。诺拉向她告退后便走了，留下她一个人进入蔷薇废园。

    打开门之后走了几步跟外面相同的石阶，很快便踩到平地。用小栅栏隔开的内部几乎有一个中庭那么宽，沿着栅栏种植的枯萎蔷薇木排列得相当整齐。

    既然被称为废园，里面当然不仅没有花朵，连长着叶子的树木都非常少。干巴巴的细瘦树干凄惨地**露着，若是没有相关知识的人根本辨别不出那到底是什么树。

    落日余晖虽然多少透过玻璃屋顶照射进来，但不强的光线在黑森林的遮掩下显得更微弱了。她手上的提灯能照到的范围也很有限，因此里头的景象看起来更令人不快。

    「哇，真的全都是蔷薇木……土壤虽然没有很差，但这样的土壤加上日照薄弱，很难种好丽果啊。蔷薇也一样，很需要充分的营养与阳光呢。」

    爱莉西亚将眼前与娘家拥有充分日照的田地做了比较，继续前进。长久以来被舍弃的废园里的泥土似乎也得不到水分灌溉，因此她行走时扬起了一堆土尘。

    「路亚克，你在吗？」

    她呼喊着并环顾这座没有人类气息的废园，果然到处都没有生机。

    尽管知道时机不对，她还是在意起据说会在此出没的幽灵。只是她心中更不希望卡修凡成为幽灵，因此决心专注于此行的目的。

    「路亚克，我知道对于已经接下工作的你来说很难做到，但是你可不可以不要杀卡修凡大人呢？」

    昏暗的园中还是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她没见到路亚克，当然也没听见任何人回答。

    爱莉西亚继续寻找路亚克，终于来到最里面的墙边。白色物体映入她的眼帘，瞬间让她以为是路亚克的银发与他的银针武器。

    但如果是他……不，如果是活生生的东西也很不对劲。

    「什么？是石头啊。」

    她吓了一跳，接着虽然感到紧张兴奋，但她发现那其实只是一堆白色的石头。可能是建造蔷薇园的时候多余的石头才放在角落，但它们的大小与颜色都一致得相当诡异。

    不由得感到在意的爱莉西亚蹲下去用提灯照亮其中一颗石头，虽然上面长了青苔也有点脏，勉强还能辨识出表面刻的文字。

    蕾贝卡·亚克莱兹

    爱莉西亚不认识这个姓氏，不过恐怕是某个贵族女子的名字。

    她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赶紧看向旁边的石头表面，果然一样刻着女性名字。

    蜜雪儿·杰佛巴特

    「这……该不会是……」

    让人感到特意花了一番工夫的这堆石头，每一颗上面都刻着女性名字。

    某个答案伴随着恐惧缓缓在她的胸口扩散开来。

    「……是坟墓？」

    爱莉西亚轻喃着，再看了另一颗石头的表面。长满青苔的白色表面几乎什么都看不到，但衡量一下大概位置后稍加擦拭，便看到文字了。

    吉娜·海尔帕斯特

    「海尔帕斯特？」

    在提灯的光线下浮现的文字，也算是她很熟悉的名字，她惊讶地大喊出声。

    「海尔帕斯特是、是那个海尔帕斯特的蔷薇屋？」

    此时门被粗暴打开的巨大声响恰好掩盖了她的惊呼声。她大惊失色地回过头，只见到另一盏提灯和灯光中的黑衣男子。

    乍看之下，她以为是那张肖像中的男子出现了。但他并不是。闪烁着冰冷怒火的双眼走近她的人，是她的丈夫卡修凡·莱森。

    「你这个女人，真的不懂得遵守规定吗？」

    踹开门走进废园的卡修凡瞪着爱莉西亚，不悦地说道。

    就像那张画上的男子给人的病态感那样，眼前的卡修凡也散发出一股可怕的压迫感。爱莉西亚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第一次打从心底对第二任丈夫感到恐惧。

    「对不起！」

    妻子反射性站起来鞠躬道歉，丈夫却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不是看着人的眼神，冰冷的双眼就像看着路旁的石头般。

    爱莉西亚明白这是他狂怒的表现，也知道那是自己所引起的。

    不许离开宅邸、不许问托雷斯的事。爱莉西亚过去也总是不遵守丈夫的命令，但这次真的很严重。

    尽管她常被说比一般人还迟钝，就算代理官在眼前被杀都还能好好站着，但如今她的双腿却不听使唤地抖个不停。想到要承受阿兹贝格暴君的怒气，恐惧让爱莉西亚忍不住大喊：「对不起，卡修凡大人，我……」

    「看着我的脸道歉，就表示你记得我所说的话却故意违背，是吗？很好！」

    连道歉的机会都不给，卡修凡进入蔷薇园后笔直朝她而来，迅速箝住爱莉西亚的手腕。毫不留情的力道让少女不由得痛呼，但他依旧拉着她往外走。

    「对不起、对不起……」

    爱莉西亚拼命道歉，卡修凡却还是一语不发。他好像揪住了野猫要赶出屋外般将她拉到废园外，自己则立刻返回废园。

    在剧烈的关门冲击下，围绕着门板的枯萎蔷薇藤纷纷落下的声音传人她的耳里。目瞪口呆的爱莉西亚只能看着再度紧闭的废园，低声道歉。

    「对不起。」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她在黑暗中清楚又微弱的道歉没有得到回应。

    卡修凡什么都没说，或者正因为他没说话，态度与行动才更痛切地传达了他的心情。

    ——我不想再看到你。

    「对不起，卡修凡大人……」

    刚才被他箝制的手腕仍旧发麻，爱莉西亚握紧了触碰石头时弄脏的手指，垂头丧气地走向莱森家的主屋。

    ※※※

    爱莉西亚不明白卡修凡为什么那么生气，说到底她更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出现在那里。

    为什么会有一个刻着海尔帕斯特名字的墓石呢？这是她最不明白的一点。

    海尔帕斯特的蔷薇屋。

    这是一个传说故事的标题，故事中爱蔷薇成痴的屋主杀了许多女子，将她们当成肥料埋在蔷薇园里。

    刚嫁过来的时候，她曾莫名想起这则故事，该不会真的在这里发生过吧？

    「但这里是莱森家啊。」

    假设是因为不方便写出真名，所以在写成故事的时候改了名字呢？如果实际的故事背景是莱森家的话，也应该是刻着莱森姓氏的墓石才对呀。

    总之，卡修凡气疯了，用几乎握碎爱莉西亚手腕的力道将她拖到外面。光这样对她而书就够受的了。

    「我真笨。这么一来就算卡修凡大人好好活着，我也陷入离婚的危机了。」

    抬头看着已经暗下来的天色，爱莉西亚沮丧地打算先回主屋再说，但又想到什么立刻停下脚步。

    「不对，不可以。如果路亚克不在园里的话，就只能直接去拜托雷登伯爵了。」

    按照刚刚的状况，卡修凡肯定听不进她所说的话。既然如此，她就只能去找已经知道住处的雇主，直接提出要求了。

    爱莉西亚打算离开宅第前往，不过当然被门房给制止了。见爱莉西亚想打开火把下的大门，他们只能拼命安抚她。

    「夫人，千万不可以。主人说您不可以出门。」

    「我知道。可是我现在非得出去一趟不可。要不然卡修凡大人会有危险啊。」

    「让您出去，我们才真的有危险呢！夫人，拜托您了。虽然托雷斯回来后，主人有变得圆融些，但……啊啊，诺拉，你快来想想办法！」

    双方正僵持不下的时候，诺拉闻声而来，门房一见到夫人的随身女仆便立刻出声求救。爱莉西亚同样眼睛一亮，开口拜托她。

    「诺拉，你听我说，我想去找雷登伯爵。」

    脱口冒出来的第一句话让正想了解状况的诺拉大吃一惊。于是女仆立刻分开爱莉西亚与门房，把她拉到门旁角落后，以掩饰不住兴奋的语气问她：「哎呀呀，您终于改变心意想过去了吗？主人肯定是对您发了很大的脾气吧？」

    爱莉西亚点点头认同诺拉所说的后半部分，又感到很疑惑。

    「咦？诺拉，你怎么知道卡修凡大人对我发脾气？」

    遭到质疑的诺拉迅速别开了视线，接着支支吾吾地回答：「因、因为……啊，我到处找您，想要跟您道歉。我没能阻止主人，一定害您挨骂了吧……」

    「没关系啦！比起那个，拜托你，诺拉，让我去找雷登伯爵吧。」

    爱莉西亚原本就不是爱追究过去的人，眼见事情还有一丝解决的希望，便打断忙着找借口的女仆，继续自己的话题。

    「诺拉，还有一点。如果我回不来的话，要帮我传话给卡修凡大人。雷登伯爵打算要卡修凡大人的命，所以我们屋里有杀手，要他千万小心。」

    「喔……咦、嗄？」

    诺拉惊讶地张嘴大叫了一声。

    原本就迟钝、少根筋的爱莉西亚如今更是没时间理会了。

    「身为他的妻子，我现在就去请雷登伯爵不要那么做。卡修凡大人就拜托你了，如果由你来说，他一定听得进去。」

    爱莉西亚打从心底相信诺拉的表情与口气，让诺拉沉默了半晌。

    「诺拉？抱歉，已经没时间了。」

    「真不敢相信，你这个人，真的是那个吗？」

    忍不住用忘了保持恭敬的口吻低语后，诺拉眼神迷惑地安静下来。

    但爱莉西亚再度紧张地催促她，她便语气平板地说道：「有个仆人专用小门。从那里应该就出得去了，跟我来。」

    「谢谢你！」

    ※※※

    提尔纳德一行人擅自在莱森家旁搭起三顶土黄色帐棚。其中一顶是主人用，另外两顶则是给随行的卫兵与仆人使用。

    将帐棚与许多营火包围起来的，是托雷斯也曾使用过的免浇肥围起的篱笆。这附近的人一般都是用这种植物来驱赶野兽，植物散发的勾人食欲的香甜气味隐隐飘散在空气中。

    「在这种地方居住好像也满好玩的。」

    这么说着的爱莉西亚在无人陪同的情况下独自走来，这次当然是遭到提尔纳德的守卫阻挡去路。似乎没看过死神姬本人的守卫听见她自报身分后显得非常惊讶，不过出来一探究竟的尤蓝很快便发现了爱莉西亚。

    「啊，您是来找少爷的吧！太好了，果然得要卖个人情才……啊啊啊！」

    尤蓝还是像平常一样口没遮拦，但还是立刻带她进了营帐。爱莉西亚好奇地四处张望，只见似乎特意换过衣服的提尔纳德掀起隔间的帐幕从里面走出来。

    「我好高兴啊，爱莉西亚小姐，您总算下定决心了！」

    提尔纳德开心得几乎要握住她的手，但爱莉西亚开门见山地说了。

    「伯爵，请您不要暗杀卡修凡大人。」

    教人措手不及的话让提尔纳德瞪大了双眼，就连尤蓝与其他仆人也全部愣住，但爱莉西亚却一脸认真地继续说道：「我刚刚见到路亚克了。他说是您雇用他的。卡修凡大人虽然有点粗暴，但对于听话的人相当温柔。请您不要杀他。」

    听见路亚克的名字，提尔纳德不禁脸色大变。之前他虽然经常在生气，但现在则是整个人快冒烟了。

    「路亚克！那个白痴！」

    「您叫我？」

    听到这声轻快的回话，受到最大惊吓的反而是提尔纳德。不知道路亚克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后，提尔纳德回头看见杀手后吓得差点跌倒，还惊叫出声。

    「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告、告诉她了吗？」

    「啊哈哈，抱歉。因为我很喜欢爱莉西亚。我果然跟她很有缘呢，她竟然可以莫名其妙闯进我躲的地方喔。」

    提尔纳德见他把双手放在后脑杓嘻皮笑脸，不禁一脸盛怒地大吼。

    「你这个没没没没用的家伙！算什么一流杀手啊？你之前那么看不起我，结果自己还不是收拾不了莱森！」

    「欸——可是啊，那个人的直觉超强的啦。而且他经常出门，我没什么机会啊。在我有把握完成任务前是不轻易出手的，这也是一流的证明啊。」

    路亚克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大言不惭地继续说道：「说到底都是小少爷你的命令太多变了啦。因为无法跟之前一样在婚礼进行时搞定，所以各方面都要重新修正，这点我知道。可是一开始明明就想把错推给死神姬的，怎么中途又说她被蒙在鼓里，这样很可怜什么的。我都搞不懂你了。」

    看来提尔纳德是真的打算让卡修凡步上布莱恩的后尘。难怪婚礼办得太简陋时他会这么气急败坏。

    「你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见路亚克几乎把内幕吐得一干二净，提尔纳德拼了命放声大吼。

    接着他突然瞪向爱莉西亚命令：「既、既然如此也没办法了！路亚克！你马上把爱莉西亚小姐跟莱森解决掉！」

    「嗄？」

    傻眼的人除了路亚克，还有尤蓝。

    在杀手出现后便僵住的尤蓝听见主人的命令便慌忙阻止：「少、少爷，这么做是不是有点……的确如果按照我们一开始的计划，公爵一死就由少爷跟爱莉西亚小姐结婚……啊啊啊！」

    尤蓝赶忙打住不小心脱口而出的话，提尔纳德却朝着他尖声大吼。

    「莱森一定要杀，他就是把恐怖政治与叛变风潮扩散到雷登地区的病原！而如果把爱莉西亚小姐交给他的话，会更加巩固他的势力，所以既然爱莉西亚小姐全都知道了，没办法只好那么做了啊！」

    「啊——小少爷一陷入困境就超弱耶。」

    无力吐槽的路亚克瞬间消失，爱莉西亚才感觉到这点时，下一瞬间她的喉咙上就抵着散发微弱毒药香气的银针。

    「爱莉西亚，怎么办呢？我现在不得不杀你了。」

    「呃……可以的话，我希望您别这么做，但似乎不可能？」

    被银针抵着的爱莉西亚一动也不动地看着针头，很干脆地放弃抵抗。因为杀手不知不觉中已经站在她身后，她不认为自己逃得掉。

    「不过我还是希望您别杀卡修凡大人。虽然他的风评很差，可是他人很好喔。再说，卡修凡大人还有情妇跟重要的好朋友啊。」

    「嗄？」

    路亚克再度发出怪声质疑，但身为卡修凡元配的少女却很认真地继续说道：「他的情妇叫诺拉，好朋友是托雷斯。他们两个也是非常好的人。如果卡修凡大人有个万一的话，我觉得不管是他们两人或其他仆人，甚至阿兹贝格的子民都会非常悲伤。虽然可能会有少数人感到高兴啦。」

    说完一番怪异的道理后，爱莉西亚的神色依旧认真。

    「再说，我实在不想再当一次寡妇，不想继续失去家人了。拜托你，路亚克。」

    这就是被称为死神姬的女孩，因为与众不同的喜好与个性而经常被视为怪人。这样的女孩非常认真的亲口恳求，让路亚克瞬间哑口无言。

    「喂，主教，这该怎么办啊……咦？」

    路亚克的绿色眼眸突然看向帐外，同一时间外头也传来相当激烈的争吵声。

    「请您留步！」

    「伯爵大人已经休息了，别乱来！」

    拼命制止的声音越来越接近营帐，骚动却没有平息。最后在火炬照射下的一道人影站在帐外，然后质料粗厚的帐幕被划开一道倾斜的缺口，夜晚的寒气顺势灌入营帐。

    「跑到别人领地上擅自扎营，谁比较乱来？」

    男人语气不快，黑色影子笔直地投进帐内。并非出入口的帐布被割开，身后带着托雷斯等几十名部下的卡修凡静静地扫视整个帐棚内的人。

    「卡修凡大人……」

    爱莉西亚看到没多久前才把自己像拎小鸡一样丢出废园的丈夫突然出现，不由得惊呼出声。

    「喔——果然这样子面对面的感觉就是不一样耶。真是高大，不过阿兹贝格的人大概都长这样了。」

    路亚克最先恢复平日讲话的调调，完全不看状况的白目发言，让明显非常不悦的卡修凡更加不爽了。

    「你又是什么东西？」

    「我？死神啊。」

    不正经的自我介绍，卡修凡却能立即反应过来。

    「原来如此，最近一直监视我的人就是你吗？」

    这么一说让路亚克露出诧异的表情，提尔纳德也倒抽了一口凉气。

    「啊哈，所以我的监视完全被抓包耶。没办法了，小少爷，事迹败露啦。」

    「你闭嘴！会被发现都是你害的啦！无法好好隐藏自己的气息跟情报，你是哪门子的杀手啊？」

    「如果我把自己藏得那么好的话，凭你是绝对不可能有机会跟我交涉的喔。不过算了，都事到如今了。」

    看起来似乎很愉快的路亚克，笑着重新拿好手上的银针，接着放开爱莉西亚，并把针瞄准了卡修凡的方向，脸上闪过一点吃惊的神情。

    因为听见提尔纳德不小心提到的内容后，卡修凡的目光变了。

    「杀手？喂，该不会……你该不会就是杀了巴斯德家继承人的那个杀手吧？」

    「嗯。」

    「喂！」

    提尔纳德忍不住出声制止老实回答的路亚克，卡修凡则面无表情地低语。

    「原来如此。我还在想你们窝在我的土地上到底有什么企图。原来你们竟然雇用了杀手……而且履的还是跟爱莉西亚有关的杀手……」

    静静地自言自语之后，卡修凡忽然神情一变。原本的面无表情霎时从眼中散发出利刃般的光芒，手上拿着剑笔直地走向提尔纳德。

    「公爵您快住手！别对少爷使用暴力、啊！哇——」

    「闭嘴，让开！还有，我是强公爵！」

    魄力十足的大吼让试图上前阻止的尤蓝抖得犹如风中落叶并自动退开。害怕的提尔纳德反射性想逃跑，卡修凡却更快一步地站到他面前。

    「喂，你这个死小鬼！」

    卡修凡露出连附近山贼都远比不上的凶恶表情，低头看着提尔纳德。提尔纳德呆愣了半晌后猛一回神，神色僵硬地指着自己。

    「你、你是说我？」

    卡修凡一直以来对提尔纳德说话好歹会保持一点礼貌，但这次他似乎没打算对提尔纳德客气。

    就连语气都十足像个山贼的卡修凡，用足以让耳膜发麻的音量吼道：「除了你，还有谁，啊？就是你这个在脑袋上包尿布、还在流口水的死小鬼！」

    重复强调了一次「死小鬼」后，卡修凡抬起一只脚往最近的一根支柱踹下去。冲击力道之大撼动了整个营帐，尽管提尔纳德因此脸色发白，卡修凡也不理会地继续怒骂：「死命要人家不准使用暴力，结果自己是这副德性？正面出拳是暴力，买通杀手消灭别人就不是了？哈，你老头在至高国度之类的地方肯定也很骄傲吧！」

    过世的父亲被提起，让提尔纳德神色一僵。他的脸色懊恼又扭曲，不甘示弱地回呛：「放、放着你这种人不管，肯定还会有贵族遭受像我和父亲一样的命运！这块地方似乎也没有其他有胆识的贵族了！他们生在富贵之家，却遭到不当的暴力……好痛！」

    「啊，我以后只要一看到你这种搞不清楚状况的臭小子，大概就会先扁一顿了。」

    卡修凡不快地说完，硬拳毫不留情地落在提尔纳德的头上。

    一见面就立刻遭到不当的暴力对待，提尔纳德第一次亲身见证了卡修凡的力量，双眼含泪地呻吟：「反正你只是用惩罚当借口！只会在嘴巴上假装关心！」

    「我既不是你的父亲，也不是你的监护人，干么要关心你？我就是看你不爽，才出手揍你的！」

    卡修凡大言不惭的回答让提尔纳德无言以对，路亚克则是笑个不停。

    正当其他人傻眼观看这一切时，卡修凡更大声地怒喝：「以后你都打算这么做吗？只要看人不爽就暗算他？如果亲自下手也就算了，脏的还是别人的手！」

    「咦？你是在说我吗？」

    不理会在一旁莫名心情愉悦的路亚克，卡修凡接着大吼：「我想你打算以杀布莱思的说法杀掉我，然后将一切归咎于死神姬的诅咒了。之后呢？你有没有想过接连失去两任丈夫的女孩，周遭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待她？」

    「唔……想要结第三次婚恐怕是很难了。啊，不过路亚克说要接受我耶！」

    这下轮到爱莉西亚小声接话，但卡修凡更进一步地将矛头指向尤蓝。

    「尤蓝你也一样—有你这个圣职者担任监护人，却不阻止他雇用杀手是怎样？你敢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啊、哈、哈。不是啦，我也试图阻止过啊……」

    卡修凡逼近只能干笑的尤蓝，想更进一步说些什么。

    不过暂时获得喘息的提尔纳德却更快地出声了：「单、单挑啦！」

    血色尽失的苍白少年将抖个不停的手伸向不远处的剑。

    「只要我、我我我跟你面对面杀你，你就没意见了吧！好、你来啊！我也是继承雷登血脉的男人，是我父亲的儿子！」

    见提尔纳德显然已经失去理智的样子，尤蓝大惊失色。

    提尔纳德的手抖得连剑都拔不出来，像拿着普通手杖般开始胡乱挥舞。

    尤蓝赶忙跑到他身边大叫：「少爷您快住手！我反对暴力！再说那是不可能的，怎么想您都是办不到的！路亚克！」

    「有——」

    被点名的路亚克轻易就阻隔了发狂的提尔纳德与卡修凡。

    「我知道，总之你先带小少爷逃吧。」

    「也不可以杀爱莉西亚小姐！」

    「知道了——毕竟自从巴斯德死翘翘之后，我所接到的工作好像都会跟死神姬扯上关系啊。」

    提尔纳德还在大吼着「我才不逃」，他带来的卫兵们已将他团团围住开始往外走。卡修凡怒视着丢下帐棚及其他装备、慌忙逃走的雷登一行人，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正确来说是无法动弹。

    因为杀手的大眼睛与准备好的银针都闪烁着妖异的光芒对准了他。

    「好了，公爵，我好像是负责留下来殿后呢。」

    「你搞错了吧，死神，是当垫背。你让我有机会当爱莉西亚的丈夫这点，我很感激，不过随便住在我家也要接受惩罚。」

    卡修凡轻描淡写地说着，悄悄拿好剑。

    「喔——你果然不是只会做做样子呢。我还以为强公爵什么的只是你自己封的，可是你好像对自己很有自信呢。」

    见到卡修凡毫无破绽的备战，路亚克似乎重新评估了他的实力，但就算面对体格比自己大上许多的男人，少年脸上也丝毫不见惧色。

    「之前我就觉得，我真的很讨厌你这一型的男人。不过跟爱莉西亚或托雷斯在一起的时候，还算有点可爱啦。」

    路亚克泄漏了他监视时的所见所闻。

    就在爱莉西亚觉得他好像瞬间消失时，杀手又突然出现在爱莉西亚的斜后方，卡修凡在千钧一发之际用刀身挡下他的针，并弹飞他。

    「卡修凡大人小心！路亚克的武器上涂了毒药！」

    大半是靠自己飞退的路亚克轻松惬意地在后方几步的距离外着地，好像在回应爱莉西亚的警告般，拿起手里的针晃了晃。

    「没错、没错，还是从免浇肥上面取来的毒喔。不过你这种体格的人大概不会马上死掉，顶多全身麻痹啦。」

    卡修凡听着路亚克的恐吓，重新调整好备战姿态。

    爱莉西亚看着互相打量的两人又喊道：「路亚克快住手，别杀卡修凡大人！」

    「这个啊，我其实对你这种特别又有趣的人很……呜喔！」

    趁路亚克悠哉说话时不备，卡修凡的剑锋擦过了他的胸口。少年身形灵敏地迅速后退避开，但黑色上衣一处已经出现小缺口了。

    「看样子没办法了。因为公爵也想杀我啊，呃、哇喔！」

    「我说了我是强公爵！」

    不给路亚克继续不知死活轻浮发言的机会，卡修凡又朝他逼近了一些。路亚克的眼底也开始闪烁精光，左闪右躲地回避攻击，嘴角扬起浅浅的笑容。

    「啊哈哈，真不错，我超中意你的身手喔！」

    卡修凡增加攻击的频率似乎打算借此封阻路亚克反击的机会。毫无喘息机会的一轮猛攻看起来让路亚克完全出不了手。

    但事实上路亚克手上拿的是无法与剑相比的贫乏武器，而且还以此抵挡卡修凡的攻击。两人过招如艺术般契合，丝毫没有旁人介入的余地。

    卡修凡的部下应该是想帮却帮不了。好歹还是有拔剑的托雷斯只能不知所措地看着，路亚克瞥了卡修凡一眼后对爱莉西亚说话。

    「我问你喔，爱莉西亚，你还是只要这个男人就好吗？」

    视线紧盯着卡修凡的路亚克悠哉地继续发言。

    「你应该知道阿兹贝格的暴君相当有来头吧？继承了发狂的海尔帕斯特公爵的血统，是第二代的……呜喔——」

    卡修凡用上全身的力量击飞路亚克手中的针，同时一脚踹中他的肚子。涂了毒药的银针刺进帐幕里，路亚克也摔在地上、背部着地。

    「呜、啧！」

    尽管如此能瞬间蹲下来的他也只能说相当不简单了。只是卡修凡的一踢奏效，他只能按着被踢中的腹部咳个不停。

    「海尔帕斯特……啊，这里该不会真的就是海尔帕斯特的蔷薇屋吧？」

    无法听过就忘的名字让爱莉西亚起了反应。卡修凡似乎也听到她的低语，一语不发地走向正在呛咳的杀手。

    卡修凡的双眼再度变得跟那张肖像上的男人相似，在少年头上举起剑，正打算一口气挥下。

    「住手，卡修凡大人！别杀路亚克！」

    不假思索大喊的爱莉西亚成功同时引起杀手与暴君的关注。

    「爱莉西亚，你是什么意思？」

    卡修凡的声音低沉得宛如来自地狱。

    「总结我从诺拉口中听到的话，我以为你是为了阻止雷登伯爵那种上不了台面的恶作剧，才会单独前来。」他声调毫无起伏地说着，长靴前端踩住路亚克的脚。

    爱莉西亚才想起自己的确有请诺拉传话，卡修凡接着又说道：「如果这家伙是打算暗杀我的杀手，那我应该有权利杀他吧。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阻止我？」

    「呃、唔……」

    「你似乎很喜欢怪里怪气的故事，所以……？」

    看来他陆续听见有关爱莉西亚的说法中，也包含了这部分。尽管爱莉西亚有点惊讶，但仍奋力地想了又想之后回答。

    「唔……我、我确实喜欢恐怖故事。幽灵啊、死神啊之类的都喜欢。」

    所以被人家称为死神姬，她也觉得还不赖。尽管那不是事实，她至今也一直对死去的布莱恩感到有点歉疚。

    「但那都只是故事，现实世界中我从未想过要谁死。虽然路亚克他……唔，他过去杀了很多人，也是杀我前夫的仇人，那个……就是说……反正死了一切都结束了啊。」

    卡修凡之前也说过，人一死就什么都结束了。

    为了费德霖、为了爱莉西亚而死要面子的双亲过劳死。无论自己多么尊重他们的遗愿，甚至是取回费德霖昔日的光荣，她的父母也不会再回来。

    正因为她深爱父母，所以无论多么贫穷，只要三人能在一起，爱莉西亚就觉得很幸福了。其实她也曾想过干脆卖掉大而无用的房子，去乡下买间小屋过日子肯定会更开心，但这话她说不出口就是了。

    「我……不管是卡修凡大人或路亚克，我都不希望你们死。」

    已经重新调整好呼吸的路亚克也开口附和。

    「她都这样说了。啊、痛痛痛！」

    卡修凡却加重了踩在路亚克脚上的力道。

    眼见丈夫虽然暂时住手却不打算把剑收回鞘里的样子，爱莉西亚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对了，卡修凡大人！请您雇用路亚克吧！」

    「啊？」

    爱莉西亚对着眼前嘴角扭曲、表情怪异的卡修凡，开始说明她的提议。

    「因为他原来的雇主雷登伯爵已经逃了啊。卡修凡大人是有钱人，请一个杀手应该没问题吧？再说，您好像有很多敌人，我想未来肯定有机会用到路亚克的。」

    见爱莉西亚稀松平常地说出惊悚的话，她的丈夫只能无言地望着她。

    「还有，您把他留在身边的话，随时都有机会能杀他啊。屋子里的仆人算少的，您都原谅托雷斯了，所以也原谅路亚克吧。」

    听见乱七八糟的理论中夹杂了「原谅」一词，让路亚克忍不住喷笑。少年拼命槌着身边的地面捧腹大笑，踩着他的卡修凡则表情相当不悦。

    「哈哈哈……啊，痛痛痛。啊，我已经好久没有这么痛，也好久没有笑成这样了！」

    大笑似乎让被踹的肚子更痛，路亚克稍稍蹙着眉、抬起头看向卡修凡。

    「这么说来，你好像很喜欢给人戴项圈、砍人家的脚把人关起来啊？」

    再度说出他监视时的见闻后，路亚克将脸凑近踩着自己的脚，朝着被长靴包裹住的小腿「啾」地亲了一下。卡修凡见状吃惊地收回腿。

    「好巧喔，我也很喜欢，我最喜欢被人家这么对待了，大哥。还有啊，我也最喜欢有趣的女人了。」

    路亚克捧着肚子站起来，露出一脸天真无邪的笑容。

    「别看我这个样子，在台面下的世界我可是很抢手的名人喔。如果你把我养得好，不管是暗杀的能力或收集的情报都能派上用场唷。」

    少年两手一摊，显示自己双手没有任何武器，开始自我推销。

    「会光明正大攻击的人与会偷袭的人一旦合作就无敌啦。如何？展现一下度量，你总不会想要对付已经认输又手无寸铁的人吧？」

    面对顺着刚刚爱莉西亚毫无条理的理论而厚颜求饶的路亚克，卡修凡深深叹了一口气。不知不觉中他的眼神已经恢复成平常的样子了。

    ※※※

    「把死神当嫁妆哪……」

    在苦笑的卡修凡带领下，爱莉西亚来到废园前。

    接近午夜时分，黑暗遮蔽了视野，让断裂的蔷薇藤残骸在微风吹拂下发出的不祥沙沙声响，听起来更显清晰。

    「那个……卡修凡大人，对不起。」

    被带来此处的爱莉西亚一看见废园，脑海里便不由自主浮现卡修凡狂怒的样子。

    眼前的少女沮丧得完全看不出跟建议他雇用杀手的是同一个人，只手提着灯的丈夫轻轻执起她的手。

    卡修凡温暖大手的触感让爱莉西亚莫名感到有点害臊。不知卡修凡是否察觉妻子此刻的心情，他只是牵着她的手走进黑暗的蔷薇园。

    「人家常说蔷薇很需要肥料。」

    轻声说出这句话之后，他慢慢看向妻子。

    「你知道海尔帕斯特的蔷薇屋这个故事吧？」

    意料之外的问题让爱莉西亚轻轻点了点头。

    「嗯，可是我不知道这里就是故事发生的地点。其实我是在书上看到这个故事的。」

    卡修凡一瞬间闪过意外的神情，微微苦笑了一下，接受了这个说法。

    「是吗？毕竟曾经发生了不少事，太多仆人离开了这里，其中应该会有一些嘴巴不牢靠的人。书上怎么写的呢？」

    事实上，爱莉西亚连开头的句子都背得一清二楚，不过她还是尽可能简洁地说重点。

    「为了蔷薇而发狂的主人杀了好几名女性，将她们埋在蔷薇园里当成肥料……就是这样的故事。」

    「嗯，没错。那个人就是雷吉欧·海尔帕斯特，前一任领主，也是我的父亲，更是让当时是这个家女仆的我母亲生下孩子、最后还杀死她的怪物。」

    卡修凡的声音没有抑扬顿挫，只是平板地开始说起这栋大宅充满谜团的过去。

    「原本迷恋蔷薇的人并非我父亲，而是他的妻子。据说是出身名门的大美人，不过我没有亲眼见过。听说她只穿与蔷薇有关的红色衣服，虽然很美，却是相当怪异的女人。」

    那幅肖像画里的女子。

    爱莉西亚告诉卡修凡密室的事之后，卡修凡再度露出苦笑。

    「路亚克竟然能找到那种地方躲藏？父亲那个人真会花钱在一堆莫名其妙的事情上。没告诉我的房间……哼，不过，竟然有那种画……这样啊。」

    卡修凡似乎有点百感交集。

    沉默了好半晌之后，他抚摸着干枯的蔷薇花茎继续说道：「在父亲拼命追求说服下同意结婚的那个女人，根本看也不看他一眼，只顾着在这间特地为她盖的庭园里种植蔷薇，而且整天抱怨这里土质差、日照也不好。最后父亲干脆杀了她埋起来，让她成为她最爱的蔷薇花。」

    卡修凡的话让爱莉西亚不由自主地看向角落的许多白色石头。他似乎也察觉到她的视线，于是点了点头。

    「最里面那个就是他妻子的坟墓。其后就是一些有身分的名门之女依序排列。每一个坟墓都是为了钱来到这里、被杀后尊贵的身体还要成为肥料的可怜女人。」

    卡修凡的父亲是因为杀了最爱的女子，才变得精神异常吧。不断改建屋宅结构让人难以接近，又仿效爱蔷薇成痴的妻子接二连三将肥料送进蔷薇园。

    「不过那些女人至少都有好好埋葬。买女人的钱全都花光之后，父亲开始对附近农家的女儿和仆人下手，而且甚至不为她们造墓。无论是我的母亲，或是托雷斯的姐姐。」

    尽管是卡修凡的儿时玩伴，却同时也憎恨着他的托雷斯。

    继承领主之位后统治作风强硬的卡修凡，那双眼看起来越来越像过去的那个怪物。因此托雷斯才无法忍受继续待在卡修凡身边，最后离开了屋子。

    「可是就算那么做，蔷薇也没有开花。」

    爱蔷薇成痴的夫人无法使蔷薇开花。原本种植蔷薇就需要相当的知识与技术，用那种乱来的方法当然不可能成功。

    「父亲曾对我说，就是因为混入了像我母亲那种卑贱的血肉才会失败，这简直是侮辱了吉娜跟其他家的千金们。」

    卡修凡折断了手上把玩的蔷薇枝极，发出了清脆的响声。他用力将它捏得粉碎，同时像是自言自语般：「所以我杀了高贵的海尔帕斯特家的主人，将他的血肉也混在同一片土壤里。」

    正在低语的脸上闪过一抹疯狂。说着自己杀了肖像中男人的正是男人的儿子，讽刺的是两人确实极为相像。

    「只是，蔷薇依然没开。」

    低声说了句活该之后，因蔷薇而发狂的领主面容自卡修凡的脸上退去。看着沉默地听他说话的爱莉西亚，他的脸上浮起安稳的微笑。

    见到卡修凡这样的表情，爱莉西亚的胸口不知为何骚动不已。

    她想起一事，便开口问道：「请问……卡修凡大人，您是不是经常来这里？」

    废园入口确实有人经常造访的迹象。

    卡修凡显得有些吃惊地回答：「嗯，偶尔。」

    「来看您母亲吗？」

    爱莉西亚有点迟疑地问出口，卡修凡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苦笑。

    「诺拉应该也很伤脑筋吧！真搞不懂你是敏锐还是迟钝的千金小姐呢。」

    语毕，他又继续先前的话题。

    「父亲的孩子只有我一个人，所以他一死，我就继承了这个家，当了领主。阿兹贝格的贵族一开始也不以为意，甚至觉得由我来继承正好。」

    那群贵族已经习惯领主的放任不管，似乎从未想到继任的领主有可能施以强硬的统治手腕，再加上他们原本就惧怕受诅咒的海尔帕斯特家血脉，因此卡修凡轻而易举却也出人意料地成为阿兹贝格的暴君。

    「光是我亲自出巡调查收取税金的现状和检查帐本，收入就增加了不少。总之，我用这些钱去向国王要了一个『强』公爵的爵位。」

    「喔，强公爵是卡修凡大人始创的称号啊。」难怪她从未听过。

    爱莉西亚的话让卡修凡像平常一样笑了。

    「对，听起来很不赖吧？至少听起来非常强大。话虽如此，但也只限我这一代，是个子嗣无法继承的爵位。国王也允许我用母亲的姓氏，过去的阿兹贝格便成了莱森强公爵的领地了。」

    因为自己恶搞般的行为而得意洋洋的笑脸，看起来生动活泼多了。

    「不过一个有着女仆血统、来路不明却拥有爵位的领主，竟让那些贵族被要得团团转，实在精采得很。谁叫他们没有阻止愚蠢的领主，放任他把在蔷薇园埋葬女人当成唯一娱乐。」

    仿佛很满意恶作剧的成果般毫不羞愧的笑容渐渐消失在昏暗中。

    嘴角不知不觉失去笑容，他淡淡地又继续说道：「但我也知道，这么做并不能弥补我母亲的憾事。」

    一句话让爱莉西亚不由得深感震撼，此时卡修凡的手抚上她纤细的肩膀。她还想着天色这么暗怎么能把他的脸看得这么清楚，才发觉他的脸已经非常靠近她了。

    「这些恶搞的最后一招就是死神姬。我本来只想得到你来壮大自己的势力，而且我也很适合多个死神的称号加持。可是……不得不说我得到意外的惊喜，真的。」

    卡修凡黑色双眸的深处散发着同时令人感到温暖与激烈的不可思议光芒。

    「我本来不打算说的。原本我只是想要得到费德霖家的千金，取得她身上的名门血脉就好了……」

    粗糙的大手捧起爱莉西亚的脸颊，不属于恐惧的某种情绪在胸口泛起，让少女感到一股莫名的不安。

    「我、我……」

    「不许离开房子、不许过问托雷斯的事、不许靠近废园。我这个阿兹贝格暴君所说的话，连一项都不肯遵守的人恐怕也只有你了。尤其是不许离开屋子这一项，你竟然还违抗了两次。」

    「对不起。」

    见爱莉西亚又难过地低下头，他便抬起她的下巴。

    「我知道。你不希望我被杀，为了我才单枪匹马去那里的。」

    「那是……就是，因为我、我惹您发了很大的脾气啊。」

    两人过近的距离让爱莉西亚不知如何是好，连说话都结巴起来了。

    眼前卡修凡的存在就如同一本恐怖小说，让她感到呼吸不顺、情绪激动、心跳快得几乎要爆开了。但也让她在意得不得了，无法离开目光。

    「我……已经不想、不想再失去家人了……」

    「我也是。我也不想再度失去身边的人。」

    卡修凡的呼吸越来越近。爱莉西亚莫名头昏脑胀，不假思索地低声说道：「可、可是我、太小……跟卡修凡大人您的年龄不相配……」

    「你十五岁了吧？我二十二。你的确孩子气了点，但年龄方面在贵族之间的政策联姻里很常见啊。」

    头昏脑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冲击性的事实，爱莉西亚不由得惊呼。

    「我还以为您应该三十三岁了！」

    「数字那么具体是怎样……」

    卡修凡傻眼地说完后，不给爱莉西亚逃跑的机会将她拉近。

    在一片黑暗的废园里，再加上事情来得太急太快让爱莉西亚几乎什么都不知道。唯一意识到的只有拥住她的体温，以及触碰她嘴唇的温度远比第一次的吻温热多了。

第一卷 没火柴卖自己可以吗 第五章 属于谁的羽翼

    「主人现在跟夫人的感情变好了呢。」

    爱莉西亚像平常一样来到厨房用午餐时，厨师唐跟马车夫罗塞特很高兴地对她说。

    提尔纳德一行人逃走后，已经过了十多天，卡修凡带着托雷斯等人如同平日出门去巡视领地。

    他似乎也对仆人们说他让爱莉西亚知道海尔帕斯特蔷薇屋的事了。

    从雷吉欧当领主时就在大宅内工作、即使第二代继承时也没有离职的仆人之一——唐，对于用钱买来的死神姬竟能让主人重拾笑容感到相当高兴。

    「自从前任主人过世之后，卡修凡大人就一直都是可怕的表情。尤其在托雷斯离开之后就更加……而且他也不找助手，大小事全都自己决定……也根本不在乎会不会招人怨恨……不过，现在，真是太好了。」

    唐从卡修凡小时候就看着他长大，所以会用昵称来称呼主人；跟唐有同样感慨的人似乎不少。仆人数量不多却相当团结，对于莱森夫妇完全忠诚。

    「哼，比起夫妇，看起来还比较像父女呢。」

    诺拉在爱莉西亚身边喝着她煮的浓汤，不以为然地说道。

    「好了吧，诺拉，你怎么还在说这些。说到底，夫人去那个伯爵那里的事，当时如果你不告诉主人，他们感情就不会变好啦。」

    「听到有杀手，我怎么可能不报告啊？万一卡修凡大人死了，别说元配，我连情妇都没得做！」

    碎碎念个不停的诺拉，态度完全不像在女主人面前的女仆。

    她是少数新领主继任后才来屋里工作的仆人，再加上卡修凡可能因为母亲的因素会比较依赖女仆，因此诺拉每天都在寻找可以乘虚而入的机会。

    主人连要娶死神姬这等大事都是独断独行，让担心他的仆人们也忍不住反弹。

    诺拉原本打算利用这样的情绪，正式成为情妇并一步步取得妻子的地位，但这计划如今也成为泡影了。

    诺拉现在似乎认为不必假意巴结反正迟钝得要命的夫人。不过爱莉西亚对态度虽然变得直接，但也愿意跟自己一起用餐的诺拉扬起微笑。

    「对啊，诺拉，谢谢你。还有很抱歉我无法让你成为元配耶。卡修凡似乎非得让有费德霖家血统的我当妻子才可以。」

    「唔，算了啦。」

    看情况似乎觉得自己还是很有机会乘虚而入的诺拉傲然别过头，却因为眼前出现的人而大吃一惊。

    「路亚克！真是的，就叫你别老是突然出现啊！」

    「啊哈！抱歉、抱歉。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已经变成我的习惯了。」

    这间大宅最新的仆人、同时也继续住在那间密室的路亚克，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站在那里了。

    说实话，卡修凡并不喜欢离自己房间那么近的地方有杀手住下来，但杀手本人似乎没有要搬离那个房间的意思。

    「不过呢，卡修凡葛格好像突然回来了，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喔，说人人到。」

    曾夸爱莉西亚嗅觉灵敏的死神，其耳力与直觉似乎都超乎常人。正如称呼卡修凡「葛格」以示亲昵的路亚克所说，过一会儿，大家便听见马的嘶鸣声，随后主屋大门便发出巨响打开了。

    「爱莉西亚在吗？」

    听见卡修凡不悦的声音，众在厨房的夫人与仆人纷纷前往大厅。

    卡修凡对于妻子到厨房用餐的习惯没什么意见，只是笔直地走向她，将手上的一份文件拿到她的面前。

    「那个少爷往不太好的方向发展了。」卡修凡不爽地说道。

    爱莉西亚紧张地看向他摊开的文件。看完内容后，她不由得惊呼出声。

    「雷登伯爵他……跟我叔叔买下我家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你的监护人一把你卖给我之后，就很积极地在寻找房子的买主了。」

    见妻子瞪大双眼看着他，卡修凡轻叹了一口气后开始说明。

    「某方面来说，你跟海斯达姆先生还满像的。他似乎认为既然不是领主，与其拼命维护费德霖家的体面，不如把你跟房子拿来换钱过优渥一点的生活。」

    她记得父母在世的时候，海斯达姆确实不断要父母把那间房子卖了。

    虽然爱莉西亚内心也认为他说的话比较实际，但就算在他们死后，她还是选择继续尊重坚持拒绝的父母。对爱莉西亚自己来说，那间房子也是充满回忆的地方，有如父母留给她的纪念品。

    他们早就已经失去费德霖地区的领主之位，现在费德霖的领地被农民篡位而成的五名新兴贵族分据。他们知道其中四家被赶走之后，最后剩下的贵族愿意花一大笔钱买下地方伯的房子。

    可是父母最后没有把房子的所有人改成总有一天要嫁出去的女儿，而是给了海斯达姆，这都是为了将名门的象征留在自己家人手里的处置。然而如今海斯达姆竟然卖给了提尔纳德。

    别做只有口头契约的买卖，光是海斯达姆至今都还遵守这个要求可能就已经算他很有良心了，可是爱莉西亚还是只能目瞪口呆。

    「他当时还要我连同房子和你一起买下，现在想想当时那么做就好了。不过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

    后悔到一半干脆不说，卡修凡对爱莉西亚说道：「准备一下，爱莉西亚。小少爷希望我跟你一起到他的领地去。」

    「咦？你们要去？这怎么想都是陷阱吧。」

    路亚克惊讶地说。卡修凡只是低声表示那也没办法。

    「反正我不认为那个少爷会这么简单就死心，这件事我们不理他，谁知道他下次又要出什么招？」

    卡修凡一脸不耐烦，伸出手摸了摸爱莉西亚的头。

    「毕竟那是我不求高级洋装、宝石，也不麻烦人的夫人难得执著的东西呀。再说，无论是谁，都会特别珍惜出生成长的家，这种心情我也明白。」

    卡修凡微笑说完后，回头对站在他后方等候的部下传达命令。

    「你们快去准备，准备好立刻出发。」

    看着披风一甩，开始下达指示的领主背影，路亚克轻吹了声口哨。

    「唷——果然仍旧帅到让人火大耶。是说，卡修凡葛格呀，那时候果然对少爷下手太重了吧？」

    「也是……」

    卡修凡忍不住伸手触碰几乎已经习惯被摸的头顶，爱莉西亚有点害羞地笑了。

    ※※※

    阿兹贝格与雷登接壤的边境。在连绵不绝的高山山麓、广大葱郁的森林入口那片草原上，响起了提尔纳德高亢的笑声。

    「哈哈哈，莱森你太慢了，之前你到底都干什么去了？」

    数十骑佩有羽翼纹章的骑兵在提尔纳德身后呈扇形排列，就连他自己也全副武装。

    卡修凡眯起眼看着他。大概是远在阿兹贝格边境了，所以就算见了卡修凡一行人在阳光下也非常显眼的黑衣装扮，提尔纳德依旧心情大好。

    「你那是什么表情啊？白痴，你该不会没想过我们会在这里埋伏你吧？你就为你的天真后悔到死啦！」

    正如提尔纳德所言，距离莱森家约六天路程的这片土地还不属于雷登地区。就算拥有国王的特别许可，卡修凡也不能理解在他人领地上突袭的脑袋在想什么，他很故意地叹了一口气。

    「也是啦！我真的很后悔，早知道就更用力一点揍你了。」

    卡修凡确认似的握紧了右拳，示威性的动作却没有吓到提尔纳德。

    提尔纳德没有理会身边依然紧张兮兮的尤蓝，拔出插在腰间的剑大吼。

    「好了，莱森，这次你一定要接受我的单挑！」

    「啊？」

    一望无际的晴空下毫不拐弯抹角的挑战让卡修凡一愣。就连察觉埋伏而在他背后散开队形的莱森卫兵们，也都因这出乎意料的发展而惊讶万分。

    「如果你以为上次那样就是我的实力，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我可是确实受过剑法训练的！只、只要是按照礼数规矩进行一对一决斗，我肯定不会输给你！快拔剑吧！」

    提尔纳德用剑锋指着卡修凡，神情极为认真。卡修凡专注地凝视着眼前其实没比他小几岁的青年，接着又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杀手。

    「喂，路亚克，我的想法真是肮脏啊。」

    他又很故意地大叹了一口气，双手在胸前交握。

    「我真的以为这个少爷把人约出来，肯定要来个出其不意的偷袭，没想到他来找我光明正大的单挑。」

    「别担心，因为我也是那样想啊。不过你是不是下手太重了啊？」

    「喂！我现在堂堂正正向你提出单挑喔！快点拔剑！」

    看着正在大喊的提尔纳德，卡修凡又叹了一口气，接着便按照对方的要求顺势拔剑。

    「算了，想想你之前还哭着说讨厌暴力，现在这种健全的成长也算值得高兴了。」

    「卡修凡大人！」

    卡修凡正想直接开始，托雷斯便慌忙出声制止。

    「您真的要接受挑战吗？对方可是不管任何人只要一出手都会吓得不敢动的人……」

    「就算如此，他还是指名我啦。身为强公爵，在礼貌上是不能拒绝的。」

    卡修凡只手拿着剑，一步一步地慢慢向前走。

    提尔纳德也扬起下巴，将手上的剑举在身前备战。

    看来确实如提尔纳德自己所说，他有接受过剑术训练。尽管身形削瘦，却还是能拿好手中看似沉重的剑。

    不过很明显地使用的力道过大，备战的架式远不及乍看之下只是轻松站着的卡修凡。

    「丑话说在前头，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人，老是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到处撒娇。既然你先拔剑，就要拿出相对的觉悟。」

    「哼，你才该感谢我身边有尤蓝呢！如果你临终前改变心意的话，我也可以让他为你进行赏赐羽翼的仪式喔。」

    嘴上依旧不肯服输的提尔纳德，瞥了一眼因事态发展而在一旁目瞪口呆的爱莉西亚。

    「爱莉西亚小姐，请放心，我不打算对你的房子怎么样。地方伯的宅邸是名门的象征，家被烧毁的我当然更明白它的价值。」

    「咦？」

    「那只是用来骗这家伙来这里的说法。好了，开始吧，莱森！」

    「咦、可是……」

    不再看还想说些什么的爱莉西亚，提尔纳德举起剑朝卡修凡而去。大概认为对方的气势实在不错，卡修凡也一语不发地举剑相迎。

    相隔的几十步距离在转眼之间便拉近了，两人的剑瞬间交错。

    「噫——」尤蓝别过脸，惊恐地大叫。

    另一方面，提尔纳德也无法动弹，他手中的剑刺进了卡修凡的右腹，自己也僵住了。

    「不对。」

    提尔纳德震惊地看向卡修凡身后，与托雷斯四目交接。

    隔着卡修凡的另一侧，是托雷斯从后方把剑送进了卡修凡的左腹。

    「不对，不对！不是我，这不是我赢了！」

    沉默地看了一眼呻吟的提尔纳德之后，卡修凡缓缓回过头，看着低下头的托雷斯金发的头顶，只问了一句话。

    「托雷斯，这是怎么回事？」

    「他答应……要赐羽翼……」

    见托雷斯依旧低着头小声地嗫嚅，卡修凡蹙起眉头。

    「他答应要赐给我姐姐羽翼！能前往至高国度的羽翼！这是他答应我的！他答应也会给你……」

    「是吗？原来如此。」

    卡修凡似乎完全搞清楚了，他的眼睛投向在场的某人。

    「尤蓝，果然是你搞的鬼……」

    被点到名的尤蓝看起来很害怕地回望他。见到卡修凡身上插着两把剑，暗红的血液滴在地面的样子，让这名圣职者浑身发抖。

    「啊……啊啊啊！呼，幸好您穿的是黑衣服，所以看不太出来……唔，看起来果然很痛的样子……」

    尤蓝语气平淡地说完，将视线移向僵硬的提尔纳德。

    「您快给他一个痛快吧。来，提尔纳德少爷。这样拖下去，他很可怜的。还差一点，加油。」

    「这是怎么回事？尤蓝！」

    卡修凡搭着正在大吼的提尔纳德以支撑自己，声音沙哑地说道：「还能是怎么回事……你刚刚说买屋一事只是骗我的说法，其实费德霖大宅的确被雷登家收购了……」

    「什么？」

    见提尔纳德脸色大变，卡修凡轻哼了一声。

    「你以为你写在挑战状里的内容我会照单全收吗？就是因为我查过确认是真的，所以就算觉得有埋伏还是答应了……」

    「怎、怎么？」

    见提尔纳德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尤蓝还是像平常那样温和地笑着。

    「少爷，要快一点喔！说要单挑的人是您吧？」

    「不对！这不是我的胜利……」

    「这是您的胜利。因为我是您唯一的同伴啊，这是我请托雷斯先生帮忙的结果，所以跟您靠自己赢得胜利相同啊。真是的，您还是一样，明明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就只有自尊心强而已……啊！」

    失言过头的尤蓝身后的森林突然起了一阵骚动，一群士兵走了出来。提尔纳德见状大吃一惊，就连卡修凡的部下也神色一僵。

    那些人与一开始就在场的骑兵人数合计下来大约有百骑之多。如果接下来陷入混战的话，双方人数几乎是卡修凡这一方无法战胜的差距，而且其中好几人拿着弓箭对准了卡修凡一行人。

    加上他们的肌肤偏黑，身上穿戴轻便装备，露出了贲张的肌肉。与穿着「祈翼」美丽铠甲的卫兵有着明显区别，是一群专门作战的人。

    「雷格多的佣兵团吗？原来如此，还真是有备而来呢……」

    说出有大半人民都成为佣兵的邻近小国的国名，卡修凡脸上勾起讥讽的笑容。生长在穷困贫瘠的土地上，他们以健壮、贪婪，以及压倒性的强大而远近驰名。

    「卡修凡大人，啊！」

    爱莉西亚总算反应过来并开口说话，才正要往前跨一步，眼前却闪过一道银光。只见迅速移动到她身边的路亚克就像之前一样，用手上的银针抵着少女的喉咙。

    「不好意思喔，爱莉西亚。说实话，我真的很想替你跟卡修凡葛格做事。可是我跟提尔纳德小少爷中止契约还好，如果中止我跟原雇主的契约我会连死后都不得安宁。」

    他毫不心虚的笑容中连一点罪恶感都感觉不到。尤蓝也看着杀手的脸微笑了。

    「嗯，你的想法很正确呢，路亚克。无论是你或托雷斯先生，我本以为会有意外呢，但你们似乎没忘记跟我之间的约定，我很高兴啊！」

    发现脸色再度变得僵硬的提尔纳德，路亚克好心地为他解释。

    「抱歉啦，小少爷。我一开始就已经接受主教的委托啦，他要我听你的话就是了。」

    「也就是说，一开始就打算让你背黑锅以便消灭我了……」

    低声说话的卡修凡依然靠在提尔纳德身上，勉强保持站立。可是他眼中的锐利光芒不曾消失。

    「哼，不过你的调教手段还真厉害……可以让他没注意到项圈就这么习惯被饲养啊……只是叫他往右却往左，很行啊……」

    「谢谢您的夸奖，我很荣幸。给人套上项圈任由摆布似乎是您所擅长的事，不过不让人发现项圈的存在才是真正的支配喔。」

    尤蓝微笑回应的表情乍看之下跟之前没有什么不同，但从他嘴巴里说出来的话却如此令人难以置信，让提尔纳德瞠目结舌。

    「我就觉得奇怪了……话说回来，连雷登家的没落也很……」

    卡修凡握住惊讶得瞪大双眼的提尔纳德的手，将他刺进自己腹侧的剑拔出来。同时甩开他身后的托雷斯，摇摇晃晃地朝尤蓝走了几步。

    可是肉体失去了剑的栓塞，流出来的血量相当不妙。

    尤蓝似乎真的很不擅长应付血和暴力，只见他看到汩汩流至地面的红色液体，害怕得连声音都变了。

    「啊——真是的，我看不下去了。少爷，您动作快。」

    「你、你、你闭嘴！我不干！莱森，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现在是用自己的剑当支撑的卡修凡，回答提尔纳德的问题。

    「以农民的叛乱来说，雷登地区的善后太顺利了……再加上你这样位高权重的圣职者竟然会特地来当这个不懂事少爷的监护人……一看就知道另有隐情……」

    「哈哈，知道我地位的每个人好像都觉得不可思议呢。」

    尤蓝脖子上垂挂着羽翼纹章与圣女艾榭儿的侧脸徽章，他用指尖珍视地抚摸它们，悠哉地笑着。

    「您真是独具慧眼。可是在我说服托雷斯先生回您家时，您的慧眼倒是被蒙蔽了呢。原来阿兹贝格暴君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啊！」

    现在听起来只会觉得他是故意失言。此时卡修凡似乎再也撑不住了，高大的身体一软，曲膝跪在自己流出的一滩血上。

    「莱森！可恶！」

    提尔纳德想要上前去看，但原本应该保护他的祈翼卫兵却迅速捉住他的手。

    「放开我！放开我！我是雷登伯爵！是雇用你们的人，放开我！」

    提尔纳德的吼叫并没有让士兵的表情有丝毫改变。他一点也不费力地制止了提尔纳德的抵抗，用毫无感情的眼神看向尤蓝。

    「主教，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真拿这孩子没办法。好吧，为了今后着想，就给他一点教训吧。」

    尤蓝别过脸去，另一名士兵同时靠近提尔纳德。

    安静的现场响起了生硬的声音。士兵没有用上拳头，而被扬了一巴掌的提尔纳德瞪大了双眼，停下动作。

    不过他很快又再度大吼起来。

    「尤蓝！可恶，放开我！」

    扭曲着红肿脸颊的提尔纳德发难似的激烈挣扎。压制他的士兵吓了好大一跳，而刚刚打他一巴掌的士兵则沉默地举起另一只手。

    提尔纳德见状脸色惨白且身体剧烈颤抖，但并没有像过去一样陷入严重的发作状态，依旧勇敢地试图抵抗并甩开捉住他的手。

    尽管如此，他的抵抗也没什么用。在其他士兵前来帮忙之下，他轻而易举地就被制住了。尤蓝小心翼翼地回头看向提尔纳德的双眼，表情也非常惊讶。

    「哎呀呀，想不到啊！该说公爵的教育成功吗？」

    「闭嘴！你竟然、竟然……」

    不知是由于心痛或脸痛，他眼角泛着泪光，愤怒地指责。

    可是承受他怒气的尤蓝表情却是一派轻松。

    「但是这样不行喔。像提尔纳德少爷这种身子跟脑子都不好的人，不上不下的勇气只会对您有害呀。」

    「烧了我家、杀我父母的人是你们吗？」

    「啊，说起那件事，我也很心痛啊。以教团的立场来说，这也是非常不得已的苦肉计。那是我们还不能出面的时期，只好用这么迂回的方法。」

    直捣核心的问题让尤蓝表情略微一变地开始说明。

    「令尊真的是非常优秀的领主。不过正因为他的优秀，才会起了不符合他身分的野心，他想自己当国王呢。」

    「什么？」

    年幼的提尔纳德肯定不知道父亲的企图。尤蓝一脸伤脑筋地看着吃惊的他。

    「能那么漂亮地处理农民打算叛变的问题，自己却打算叛变，真是令人难以理解。总之只要让雷登伯爵继续留在世上作乱，教团就无法引领他前往至高国度。只好趁还来得及时出手了。」

    「什、什么叫『只好』……」

    提尔纳德也是虔诚的信徒。尽管无法否定尤蓝一连串的话，他的脸却像年幼的孩子一样扭曲。

    「什么叫『只好』……尤蓝！你对我、对我好，帮助我，也都是、都是……」

    「啊，少爷，请您不要那么悲伤啊。不要紧的，以后虽然要请您乖一点，但我还是会像过去一样保护您的……」尤蓝的声音听起来相当温柔，微微一笑，又接着说道：「毕竟您是继承名门血统、名正言顺的雷登家主人啊。我不是让您坐回领主的位子了吗？我们的目标就是要让所有地方伯夺回原本的领主之位。当然包括了费德霖，还有阿兹贝格。」

    尤蓝上前察看卡修凡的状况。确认卡修凡现在只能在原地用力喘息之后，对着手拿染血的剑站在一旁的托雷斯命令：「好了，托雷斯先生，您是个重视朋友的人。您的儿时玩伴忘记了对神明的敬仰之心而成为怪物，请您亲手拯救他吧。现在还能让他以人的身分前往至高国度啊！」

    尤蓝笑容温和地说完，托雷斯便默默举起手中的剑。

    「托雷斯，不可以！卡修凡大人对你而言是很重要的朋友不是吗？你不能杀他啊！」

    听见爱莉西亚的喊叫，他的表情变得苦涩。

    「我、我也不想这么做的。」

    尽管看起来很痛苦，托雷斯也没有放下剑。

    「我回到他身边共事的这一阵子，内心也很犹豫。原本已经有觉悟会遭到他的严厉惩罚，可是他却因为我的回归而高兴……但他、他只是因为您有名门血统就买下您，还把女仆当成情妇……」

    托雷斯声音颤抖，双眼中透露明显的迷惘，心中似乎还是很矛盾，最后却对这样的自己感到不耐，咬牙说道：「卡修凡大人，我认为您和您讨厌的父亲已经走上相同的路了！身为您的朋友、臣子，我都有义务这么做！」

    「托雷斯！」

    爱莉西亚大叫时脖子差点碰上银针，路亚克察觉后稍微调整一下银针制止她。

    「别这样，爱莉西亚。再说，你最宝贝的房子现在是雷登家的了喔。小少爷会娶你，主教也会恢复你费德霖领主的地位，这全是好事。」

    路亚克轻松的语气让卡修凡神情扭曲。

    尤蓝谨慎地跟卡修凡保持一段距离，脸上扬起若有似无的微笑。

    「我很遗憾，毕竟您一开始也不是完全不信我们的教义啊。」看着微微仰起头的卡修凡，他轻声笑着说道：「我知道，年幼时的您为了死去的母亲来向我们购买羽翼。一个原本出身农家、为了钱成为领主情妇的女仆，您要购买她所需要的羽翼，而且用足以买下一个国家的金额，对不对？如果您因此对祈翼教失去了信仰，只能说这是记仇而怀恨在心吧……啊！」

    卡修凡听了他的话咬了咬牙，托雷斯则一脸惊讶。

    「托雷斯先生？」

    托雷斯强势的表情变得力气尽失，必须亲手收拾多年好友的冲动似乎已经从他的脑中退去。

    「尤蓝主教，抱歉，我办不到……」

    「哎呀？」

    见托雷斯放下高举的剑，尤蓝感到无奈。

    「看来是让您回去玩友情游戏玩太久了。无所谓，要收拾阿兹贝格暴君的话，在场还有一位更适合的人选。」

    他说着缓缓看向爱莉西亚。

    「轮到您上场了，死神姬。路亚克说得没错，您最宝贝的房子现在属于我家少爷喔。您懂我说的意思吧。」

    爱莉西亚的父母拼死守护且本该在海斯达姆保管下的房子，如今归雷登伯爵所有，但处置它的权力则握在监护人与「祈翼」教团的手中。

    「我听说您的个性虽然奇怪，但也是很实际的人。虽然您常常有些出乎我意料的举动，但只要结果是好的就行了。托雷斯先生，请把您的剑借她。」

    托雷斯闻言迟疑了一下，最后将手上的剑递给爱莉西亚。

    不过爱莉西亚想了一想，拒绝了。

    「不必了，尤蓝先生。剑实在太重，我举不起来。而且如果要像对待巴斯德先生那样的话，该使用的武器就是这个了。」

    她纤细的手指向抵着自己喉咙的银针。路亚克见状愉快地笑了。

    「啊哈哈！你说得对。来，给你。现在的卡修凡一中毒大概很快就挂了。」

    路亚克干脆地将手上的武器交给爱莉西亚，并放开了她。

    爱莉西亚拿好生平第一次拥有的武器，对尤蓝说道：「尤蓝大人，我想请您为卡修凡大人进行羽翼恩赐的仪式，可以请您过来吗？」

    「当然可以。不过我话说在前头，您想拿那针刺我是没用的。还有托雷斯先生和少爷，您们千万别起什么傻念头。」

    爽快答应要求的尤蓝慢慢走向爱莉西亚身后，同时路亚克也移动到托雷斯的身边，看管着手中还握着剑颤抖的托雷斯。

    「我呀最讨厌暴力了。虽然我不打人，但闪躲倒是很灵活。虽然之前挨了莱森公爵一拳，不过小姐您的能力应该还是打不到我的，请不要尝试。」

    尽管这么说，尤蓝还是很谨慎地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停了下来。爱莉西亚于是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向自己的丈夫。

    爱莉西亚握紧银针低头看着卡修凡。

    卡修凡也抬起头看着妻子，眼神出奇的平静。他的神情写满放弃，声音几不可闻。

    「最后由妻子来收拾吗？终结受诅咒的海尔帕斯特家血脉，或许这样最适合了……」

    对于丈夫遗言般的话语，爱莉西亚的表情和语气不变。

    「卡修凡大人，我死了以后，你记得去跟我叔叔要违约金喔，反正他应该已经拿到卖房子的钱了。」

    应该说出凭吊之言的场合，爱莉西亚却好像在交代后事一样。似乎已经没有反驳力气的卡修凡，疑惑的眼神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爱莉西亚还是看着他继续说道：「相对的，如果您顺利获救后，能向雷登伯爵买下我家的话，我就很高兴了。」

    语毕，她举起手上的针，毫不犹豫地刺进自己左手的手背。

    「什么？」

    「爱莉西亚！」

    爱莉西亚瞬间倒在地上，手背插着银针。确认她并非在演戏，而且伤口确实渗着血之后，尤蓝脸色发白地赶了过去。

    「笨蛋！你在这个节骨眼死掉有什么用？」

    他也知道路亚克的武器上有剧毒，慌忙抱起爱莉西亚。就在此时——

    「嘿！」

    伴随着一声轻柔的吆喝，银光再度一闪。

    尤蓝的手背上，插着一根涂了剧毒的银针。

第一卷 没火柴卖自己可以吗 终章

    有人握着她的手。

    这是爱莉西亚醒过来后的第一个知觉。

    她小时候因生病感冒而睡着时也是这样。

    舒适感从交握的地方传递出来，侵蚀全身的疲惫似乎让这股温暖神奇地缓和了。

    「妈妈？」

    她在朦胧中低声轻喃，感觉握住她的手用力了一下。

    可是那只紧握却没有握痛她的手跟母亲的不同，粗糙的大手甚至比父亲的手还大。

    「太好了……」

    躺在床上的爱莉西亚，枕边是弯曲着高大身躯握住妻子小手的卡修凡。见妻子总算醒来，他确认般轻轻抚摸她已汗湿的脸颊。

    或许卡修凡自己也大量失血，所以脸色看起来很不好，动作也还有些僵硬。爱莉西亚愣愣地迎视这样的丈夫。

    「卡修凡大人……咦？我们两个都还活着吗？还是说，这里是死后的世界？」

    「如果是的话，肯定也不是至高国度吧。很可惜这里还是人世，爱莉西亚。」

    卡修凡笑着回答，环顾了一下这间海尔帕斯特蔷薇屋特有的红黑色调构成的房间。爱莉西亚才发现这里是他送她的房间。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刺了尤蓝先生之后，后来怎么样了呢？」

    「雷格多的佣兵只会为了利益行动。带头的既然没了，他们也不会多讲义气。所以要赶走他们也不难。反正我有安排伏兵，还有个改邪归正的死神。」

    原本卡修凡就有预料到会遭到提尔纳德的埋伏攻击。以结果而言，他的预防奏效，最后击退了尤蓝准备的兵马。

    「改邪归正……您是说路亚克吗？」

    「是啊！不过那不重要。你告诉我，你该不会真的是死神姬吧？」

    卡修凡轻抚着她的手，上面还留着毒针刺过的一圈青紫色痕迹。

    「那是精萃的免浇肥毒素。那种足以置大男人于死地的量在你身上应该会立刻发作才对，可是你却还有余力行刺尤蓝，而且大睡一觉就能恢复意识。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我也想问耶。」

    听见熟悉的声音，爱莉西亚慢慢转动靠在枕头上的小脑袋。尽管没戴眼镜，眼前一片朦胧，但对方闪亮的银色头发在家具间相当显眼。

    「路亚克……啊，你跟尤蓝之间的契约没了吗？」

    「啊，嗯！因为我还是觉得爱莉西亚最有趣啊。」

    他一副没办法的样子笑着。

    「答应在杀手死后恩赐羽翼，让杀手任由自己驱使的卑鄙小人，我光看着就觉得好玩。仔细想想，我去水底之国才找得到比较多熟人吧。而且那个人中了致命的毒，但我的死神姬却没被毒死喔。」

    爽朗的笑容在不认识他的人眼中，肯定觉得他配得上拥有一对翅膀。

    「还有啊，只要卡修凡葛格当一天的领主，就会继续跟『祈翼』的人过招吧？连对其他国家都有极大影响力的教团，跟一介边境领主的纷争，听起来很浪漫呢，所以我要留在这里啦。」

    结果让路亚克改变心意的其实是莫名其妙的好奇心吧。

    见杀手露出愉快的笑容，卡修凡的眼神变得稍微锐利了些。

    「死神，你老实说，之前你是不是故意输给我？面对雷格多佣兵的时候，你才真正发挥了实力吧？」

    卡修凡说的是在提尔纳德营帐中的那一战。质问路亚克是不是故意让他，但路亚克的回答很明显在装傻。

    「嗄？你说什么？对了、对了，肯定是为了我最爱的强公爵夫妇，才会发生意想不到的奇迹，让我突然变强的。嗯，没错、没错，就是这样了。」

    「算了，无所谓。」

    至今路亚克的意图还是不明。

    不过卡修凡眼下似乎不打算追根究柢。

    「让所有地方伯重回领主之位。如果这是『祈翼』的最终目的，那他们肯定会如你所说的出手。胆小又优柔寡断的国王陛下也是经常改变心意。若是既优秀又可以毫不犹豫丢弃的棋子，那么留在身边的价值……嗯，进来。」

    听见敲门声后，卡修凡便打住了话题。接着有个人单手捧着盆子走了进来。

    「爱、爱莉西亚小姐……您醒了……」

    虽然爱莉西亚看不清是谁，不过听声音就知道是托雷斯了，因此觉得很高兴。

    「是托雷斯啊……太好了，卡修凡大人，您原谅托雷斯了。」

    「唔——」

    回头看着一脸尴尬的托雷斯，卡修凡笑得有一点坏心。

    「毕竟这家伙是太为我着想才会被利用。而且依这家伙的个性，一旦在我的肚子上捅了个洞，就无法再背叛我一次了。对不对啊？」

    「真的非常抱歉！」

    托雷斯突然间跪了下来，声音颤抖沙哑地开口。

    「我明明就犯了滔天大错……可是，卡修凡大人却还是让我继续待在他身边，还说如果我担心的话就好好监视他，当他真的成为怪物时再刺杀他……」

    「喂，好了啦，不要哭！真是的，既然要哭，当初就不要背叛我啊！」

    卡修凡受不了地对哭出来的托雷斯说道，但声音听起来很温柔。

    「不管怎么样，太好了呢……呵呵呵，真好，我这次终于能保护自己的丈夫了。」

    用力反握一下丈夫的手之后，她天真又虚幻地笑了。

    因为睡太久，加上多少受到毒素的影响，爱莉西亚说话有点大舌头的样子看起来比平常还稚气。

    「我跟你说喔……虽然阿兹贝格的土地也种了不少，可是那个免浇肥啊，费德霖地区也有耶……」

    爱莉西亚回想起跟托雷斯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

    「那个有好——甜的香味，对不对？其实啊，也很好吃喔……」

    房里有半晌的静默。

    终于，卡修凡用干涩的声音开口问她：「你该不会……吃过吧？」

    她柔柔地笑着点头。

    「因为那是人跟野兽都怕得不敢吃的东西啊。一开始吃了之后虽然会一直昏睡，不过习惯的话就可以尽情吃了，而且这种植物强到能够自己找来肥料，所以照顾起来一点都不麻烦呢……」

    卡修凡与托雷斯面面相觑，一语不发。

    一旁的路亚克则是笑到几乎要岔了气。

    「啊、哈！哈哈哈！原来、原来如此！你只是把它当食物吃啊……你是千金小姐，我还以为你是怕被毒害才慢慢让自己身体习惯，结果你只是单纯想吃！」

    「嗯，我有看过类似那样的故事喔，只是觉得应该没那么顺利吧……哎呀！」

    突然间眼前被遮蔽，一股温暖包围了她。

    卡修凡紧紧拥住她，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你又穷、吃得又多、个性又不瞻前顾后，真是太好了。」

    完全称不上是赞美的一串话却像一股暖流。吹拂在耳畔的气息有点痒，莫名地让爱莉西亚感到害羞，此时另一道声音传了过来。

    「卡修凡大人，雷登……呀！你们在做什么？」

    听见诺拉尖叫，卡修凡与爱莉西亚一起往房门口看过去。不仅诺拉，连提尔纳德都脸色僵硬地站在那里。

    「你、你搞什么？大白天的你在干么？」

    「你怎么说话还是那么没礼貌啊！你应该要对你的监护人多一点敬意。」

    丝毫不受影响的卡修凡扶起爱莉西亚后，揽着她的肩膀对提尔纳德说道。并针对「监护人」一词向疑惑的爱莉西亚说明。

    「你说想要拿回你的房子吧？因为这个少爷刚好没了监护人，我就成了他的监护人啦。然后被监护人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我的东西就是我妻子的东西。」

    「咦？卡修凡大人可以当雷登伯爵的监护人吗？」

    爱莉西亚再度感到疑惑，他便继续补充说明。

    「本来我既不是他的亲戚或上级主君，没那么简单就能当他的监护人。不过因为当时祈翼教为了让他们自己人成为监护人，搞了一堆小动作，害得现在只剩下国王一个人选，所以我只要再给点好处就行了。」

    听了他的话，提尔纳德一脸不甘心。

    「你等着瞧！就、就算不靠你的力量，我也很快就能独当一面了！」

    「请加油，我可不打算一直照顾你。我想以后祈翼教肯定又会来找碴，你赶快变成有办法自己应付他们的人吧。」

    卡修凡语毕，突然向提尔纳德伸出一只手。

    「话说，你是来探病的吧？没有人来探病是两手空空的喔，提尔纳德少爷。快点把东西交上来吧。」

    「少臭美！谁要来探望你啊？我只是觉得爱莉西亚小姐应该醒了……」

    「少来，爱莉西亚才刚醒而已，你的直觉不可能这么准吧。你还是直接巴结我吧，不然现在我放手不管的话，麻烦的会是谁呢？」

    「早知道我就刺深一点……」

    声音中似乎真的有点后悔的提尔纳德与卡修凡开始拌嘴。中途路亚克和托雷斯也加入战局，已经完全离题，四个人的骚动接近白热化。

    爱莉西亚在一旁看着，并对诺拉说道：「太好了，卡修凡大人、雷登伯爵，还有路亚克和托雷斯看起来都很开心呢。」

    「对啊。卡修凡大人非常有精神。」

    自称为强公爵的卡修凡经常处于虚张声势的状态下，向来不刻意寻求可信的人。因此对他而言，已经好久没有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了。

    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成熟的严厉脸上，浮起了像个年轻人般的爽朗笑容，还说了这样的话：「如果那么不想让我当监护人，那你当我的情夫怎么样？我的妻子对这方面很大方的。女仆当我的情妇，她都不惊讶，我还希望她好歹能吃个醋啊。」

    「你真的真的真的真的要我做情夫？那我晚上去你房间，你就不要后侮！」

    「咦？好奸诈喔！葛格，我也要去你房间啦！我那方面的能力也超级一流喔！」

    「卡修凡大人，请您节制一点，不要再捉弄雷登伯爵了，况且您的伤都还没好！路亚克，你别跟着瞎搅和！」

    事实上还比卡修凡年长两岁的托雷斯已经擦干眼泪开始训人了。

    看着吵成一团的男人们，爱莉西亚悠哉地笑了。

    「卡修凡大人看起来真的非常高兴呢。」

    见到夫人过分宽容的态度，情妇始祖放弃似的深深叹了一口气。

    「干脆，我来当夫人的情妇好了。竞争对手比较少，说不定还有机会成功呢。」

    诺拉有先见之明看上任何人都怕的阿兹贝格暴君，如今看到主人似乎比较适合和男性朋友拌嘴，她也只能再度叹气了。

    小野上明夜《死神姬的再婚》第一集完

第一卷 没火柴卖自己可以吗 后记

    大家好，我是小野上明夜。谢谢各位读者选择了《死神姬的再婚》。

    从什么都是头一回尝试，到我接获出版社的得奖通知，虽然一直觉得好像在做梦，可是总算让书顺利出版了，我也松了一口气。少女小说中的女主角已婚，而且还是再婚的人，这种角色设定如果能让各位读者在阅读时感到有趣，那将是我的荣幸。

    事实上，我几乎没写过以少女为目标读者的小说。我基本上是看少年漫画长大，过着电动玩咖的日子，过程中开始写起小说的我竟然能有机会出书……只能说世事难料。

    话说回来，这个故事的开端是我在骑脚踏车的时候，突然想到「一开始就死了丈夫的千金，被送回家后因为滞销而被轻易买下」的角色设定。说真的也就只有这样而已，当时海尔帕斯特的蔷薇屋之类的连个影子都没有。

    我在撰写的时候把想到的元素都放进了故事里，真的有点太随心所欲了呢……

    换个话题，来谈谈角色吧。

    因为我萌人妻、幼妻、寡妇，所以爱莉西亚在某方面而言等于是我的理想型。天真傻气，但勉强在可容忍的范围内这点也是。

    我个人喜欢胸部再大一点的，但之前几乎没写过平胸的角色，所以就试着写写看了。戴眼镜的角色也是我的第一次。

    卡修凡在闹别扭的过程中逐渐显露出内在的另一面，可爱的部分也出现了。当初只是设定我最擅长描写的类型，不过因为面对了各种角色也让他呈现不同的面貌，我也写得很开心。太容易写，反而会写过头，结果他意外地比看起来还年轻，这点还请各位见谅。

    不只是这两人，诺拉、路亚克、提尔纳德、尤蓝，以及托雷斯等人，我想大家读过之后应该多少会记住他们。而且男性角色中最容易描绘的是卡修凡、路亚克和尤蓝，但我觉得人最好的是托雷斯，脑筋不好但很可爱的当然是提尔纳德少爷了！如果您有喜欢的角色，请来信告诉我喔。

    原本我想写的是年龄相差很多的夫妻之间若有似无的爱情，结果一再改稿之后，意外地成了肃杀的作品。原本也担心这样行不通，不过不知道算不算幸运，女主角是那副德性，所以故事也灰暗不到哪里去……应该啦。

    因为主角这一对都是不太会热中于恋爱的那种类型，所以心跳加速的感觉不太够，不过他们之间像亲子之爱、主人与宠物间的爱或其他什么我也搞不清楚的形态，还是有一点一滴在酝酿的感觉。未来能以这种步调相处下去也不错呢。

    谢谢这次负责插画的岸田老师，您替我画了美丽的插画。从看到草稿的时候我就独自笑得很开心了。

    责任编辑大喜户先生，在我什么都还搞不清楚时真的给您添了很多麻烦，非常抱歉。如果我没听过大喜户先生说「我的体质特殊，麻醉对我没用喔」这样的话，这个故事肯定会很不一样吧。真的非常感谢您。

    最后要再次感谢阅读本书的各位读者，谢谢！

    我有在经营部落格「天空之城」（http：//onogami.blog103.fc2.com/），如果您有网路的话，也可以上来看看喔。

    有缘的话，下次再见了。

    小野上明夜

    二〇〇七年八月

第一卷 没火柴卖自己可以吗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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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灰姑娘不是你能肖想的

第二卷 灰姑娘不是你能肖想的 序章

    台版转自负犬小说组

    图源：ma0575

    录入：Lafrente

    强劲的风喧嚣地掠过水面。

    一群穿着白色法衣的人聚集在宽阔大湖的岸边，任由强风吹动他们的衣摆，沉默地伫立着。

    这群人是高阶圣职者，隶属于目前主宰希尔丁王国及其周边邻国的「祈翼教」。

    他们遵从教义的规范生活。教义教导他们，人死后会因其生前的善行而获得羽翼，羽翼的大小与强度则决定死者是否能够一路飞向至高国度，或是中途用尽力气而堕入充斥可怕怪物的水底王国。

    基于对水底王国的恐惧，他们最忌讳与水有关的死法。

    此刻大家聚集在此的理由只有一个。

    这里是祈翼教的刑场。

    「你的羽翼只能承受这些罪恶的重量吗？」

    少女凛然的声音响起，就像怱高怱低、如低吼般的风声。

    强风吹拂落在少女肩膀上的浅色头发，也吹起雪白得几乎令人感到炫目的白衣衣角。

    然而那张犹如人偶般美丽却面无表情的冰冷脸庞并未随之动摇。

    站得比白色法衣群众还要前面几步的少女非常靠近水边。

    不过还有另一个人已经站在那里，而且比她更靠近水面。

    水面上突出的小岛，有处凸起指向湖岸边，一名男子就站在最尾端。

    他的手被粗鲁地反绑在背后，甚至连垂散在白色法衣上的黑发都被一并缠住了。脸庞则因寒冷与近在眼前的死亡威胁而血色尽失。

    男子原本就是瘦高但看起来不太可靠的青年，如今不只是瘦削，而是憔悴了。

    他名叫尤蓝。

    他必须消灭卡修凡·莱森——希尔丁王国边境的阿兹贝格地区领主，犯下用钱收买地方伯独生女爱莉西亚·费德霖的恶行，但尤蓝的任务失败了。不仅如此，还白白奉送提尔纳德·雷登的监护人一职，而提尔纳德是土地丰饶的雷登地区领主。

    尤蓝遭到外号「死神姬」的爱莉西亚用毒针刺杀后，尽管免于一死，却昏迷了一段时间。当时与尤蓝同行的士兵带着性命垂危的他逃走，但无能的下场就是来到这座湖。

    「请原谅我……」

    就算知道这么说毫无意义，尤蓝还是拼命喊出声来，仿佛不想输给风声。

    「求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再一次就好了。我知道我的愚蠢让长久以来的计划最后功亏一篑，但请再把提尔纳德少爷交给我吧。」

    「处于第三级的高阶圣职者啊，你的羽翼只能承受这些罪恶的重量吗？」

    不让尤蓝说完，少女再度重复了自己的问题。

    听到破风而来的这句话，尤蓝只能挫败地回答：「不……我的羽翼，无论什么罪愆的重量都能承受，是能飞往至高国度的羽翼……」

    「那就证明它。」

    少女毫无感情地低声说完，站在尤蓝身后的两名健壮青年便行动了。

    两名青年手里各抱着一颗约有小孩头颅大小的石头，这种石头在岛上随处可拾。他们用绳子把石头绑在尤蓝的脚踝上。

    包括先前已经绑上的石头，共有十多颗，全都绑在尤蓝颤抖的双脚上。这些石头的重量随便一加都超过了尤蓝过轻的体重。

    「请原谅我……」

    事到如今，尤蓝已经没有任何挣扎的动作，看来是连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少女没有理会他的哀求，只是不断重复着问题，而尤蓝脚上的石头也不断增加。

    最后石头的数量达到二十颗，少女终于停止了质问，盯着已经变成人偶般只会单调回答的尤蓝。

    「一旦面临死亡的深渊，便能考验人的信仰。就像从前神明考验我的信仰一样。」少女严肃地低语。

    她的背上有一对白色羽翼，大得与她纤瘦的身形不成比例，如今在狂风吹拂下不稳地摇晃着。

    这是传承自过去祈翼教的根源。久到人们都已经忘了是什么时候的许久以前，在那个没有人信仰神明的年代，只有一名少女没有放弃对神的信仰，她名叫艾榭儿。

    最后少女遭到迫害，被逼上临海的高耸悬崖，她只能纵身一跃。可是神明赐给了坠落中的少女一对羽翼，将少女召唤到自己所住的乐园——至高国度。

    后来，人们便奉艾榭儿为祈翼教圣女。在形容她的样子时，总会提到她背上那对白色的巨大羽翼。

    眼前有如现场最高统治者的少女背上，同样也有一对巨大的白色羽翼。

    不过若仔细观察，便可隐约看见整理得整齐漂亮的羽毛根部是木制骨架。羽毛本身看起来也干燥粗糙，显然已从鸟儿身上拔下来好一阵子了。

    只是没有人指出这一点。

    拥有假翅膀的圣女一言一行理所当然般强势地主导了整个场面。

    「证明它，证明你信仰的虔诚，证明你临死所获得的羽翼强度。」

    少女话音方落，尤蓝身后的两名青年便开始行动。

    他们从尤蓝背后用力将他推向水面，让瘦弱的尤蓝几乎叫喊出声。

    水面溅起水花，原先只有风吹过的水面上泛起一圈圈不吉祥的涟漪。圆圈中心很紊乱，被推落湖中的尤蓝拼命挣扎着想浮起来。

    讽刺的是刚刚能将尤蓝勉强固定在岸边的石头，如今被行刑的青年捡起，陆续往湖里扔，其中还有几颗可能已经扔中尤蓝了。

    水面冒出了一点红色，很快又被风吹起的波纹分散消去。

    包括少女在内的圣职者们全都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过不久，湖面又只剩下清风摇曳。

    「那个人的羽翼竟然如此脆弱吗？这样的人不够资格成为我的跟随者。」

    少女开口做出结论。正当她身后的圣职者们脸上稍稍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时，水面再度传来的声响却迅速冻结了空气。

    湿淋淋的指尖抓住了少女脚下的湖岸土地。

    那手指的关节因用力而泛白，似乎想要将半个身子带出水面。

    最后浮现全湿长发下的惨白脸孔，穿着染血白色法衣的上半身冒出水面，映入无声伫立的少女的视野中。

    「艾榭儿……圣女。」

    原先绑在他身上的绳索，应该是他在水里挣扎时自然松脱了，可是绑在他脚上的石头多数仍如同他下水前一样，持续缠着他的脚成为负担。

    尽管几乎要再度沉入水里，尤蓝还是伸出手呼唤着少女被赐予的名字。血管鲜明的苍白手背上，还残留着毒针刺过的痕迹，那是边缘有点变色的圆形伤痕。

    「艾榭儿圣女，请您……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大胆！看看你的样子！」

    一名圣职者脸色大变朝尤蓝大吼，少女举起手制止了那名圣职者。

    「够了，退下。」

    少女面无表情，冰冷地低头看着奄奄一息的尤蓝。

    「看来不需要质疑你的虔诚了。很好。来人，带他去休养。」

    这是绝对的命令——在不符合少女年纪会下达的绝对命令之下，在场的人又开始行动起来。

    她身后的圣职者们因眼前意想不到的发展而一阵慌乱。

    白色羽翼的少女离去前，又对尤蓝说：「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这次一定要处置那个不信神的阿兹贝格领主。不必给他羽翼，那个男人只适合水底王国。」

    「谨遵……教诲。」

    「至于传闻中的死神姬就先评估，毕竟她继承了地方伯的血统，是亲近我所在的人。不过费德霖家还有其他血亲，所以最坏的状况下，也可以让她与其丈夫同命。」

    「遵命……一切……谨遵教诲……」

    尤蓝微笑着回答后，终于用尽最后一丝气力。

    从两旁伸出的手将他捞出湖面，但他的头已经无力地垂下，失去了意识。

第二卷 灰姑娘不是你能肖想的 1 客如云来

    希尔丁王国北方边境，阿兹贝格地区。

    这片土地广大却贫瘠，地形起伏很大，人们在杂乱分布的高山与深谷的夹缝中力求生存，也因此心中怀有对神明的强烈信仰。

    尽管如此，这片土地的领主却是出了名不信神的男人，他的宅邸位于黑暗森林的最深处，那是一座仿佛在挑衅祈翼教般、充满展翼怪物雕像的阴森建筑物。

    那栋建筑物又被称为「海尔帕斯特的蔷薇屋」，连当地人都避之惟恐不及。畏避的原因不只是因为建筑物充满压迫感的外观，还有其后方的蔷薇园所发生过的惨案至今仍在人们心中挥之不去。

    不同于多不胜数的传言，主屋内由黑、红二色构成的一楼大厅里，今日依然传来没什么营养的悠哉对话。

    「我想如果是泥芋的话，这里的土地应该也种得起来喔。诺拉，你看，现在春天刚到，正好是栽植芋种的时期。」

    这段对话是由一名亚麻色头发的少女说出，她正是不久前成为领主卡修凡·莱森妻子的爱莉西亚。那双藏在眼镜后方的蓝色大眼闪呀闪，热烈地对着一脸疲惫无力的红发女仆说明。

    「当然啦，对还不习惯『免浇肥』的人来说可能困难了点，但如果种『免浇肥』的话就不用照顾。更重要的是外头长了很多野生的，只要去移植回来就好啦。」

    少女身材娇小纤瘦，还戴着眼镜，身上穿着好几世代以前流行的款式，而且是已经穿得老旧褪色的裙装。

    她并不像甚嚣尘上的谣言那样美得惊人，当然也没有长角，没有三只眼睛，没有长得比山还高。

    这样的少女竟是杀害前夫布莱恩·巴斯、人人惧怕的死神姬，任谁也不会相信吧。

    更何况，她还是希尔丁王国内多数将家族姓氏当成地名的那种地方伯名门的干金小姐，这点才更令人难以置信。被称作诺拉的美丽女仆一想到这点，便不耐烦地回嘴了。

    「会一直吃那种东西吃到习惯的只有又穷又怪咖又贪吃的夫人您而已。普通人最多吃一次，运气好没死就学乖了，好吗？」

    「免浇肥」是一种含有剧毒的野生植物，生长在阿兹贝格地区或爱莉西亚出身的费德霖地区。这种植物会散发出一种诱发食欲的香甜气味，引诱人前仆后继地上当吃下它，因此无论人或动物都会教导后代绝对不可以误食。

    诺拉用不像女仆的态度毫不客气地说完，双手环胸，仿佛要强调她那比孩子气的夫人还要丰满许多的胸部。

    「再说，我提醒您很多次了。这里就算您不栽种也有足够的食材。您每天亲自下厨，应该很清楚才对。」

    爱莉西亚原本过着空有名门头衔、实际却很贫困的生活，在娘家时还把院子的一隅当成田地，种植一些蔬菜水果。

    提起嫁到莱森家这件事，说得更确切一点，她其实是被监护人卖掉的，就是因为她家太过贫穷了。

    不过听了诺拉的一番指责，爱莉西亚对她摇了摇头。

    「不行，诺拉。我们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所以应该要能省则省。而且我在这里的生活过得很轻松，也有很多闲暇时间。」

    自从双亲过世之后，爱莉西亚就要一手包办打扫、洗衣与其他家务。

    莱森家的仆人数量少得与宅邸的面积不成比例，不过基本上所有家务仆人都做了，因此就算爱莉西亚每餐都是自己准备，时间还是很多。

    「要节省是无所谓。这一带的贫瘠土壤是种得出泥芋……而且实际上也会拿来人菜。可是，夫人，请您不要把『免浇肥』拿进厨房好吗？万一除了您之外的其他人不小心吃了，要怎么办啊？」

    「不要还没试过就嫌弃嘛，吃惯了其实还满好吃的呀。诺拉，我下次用没吃过的人也能接受的量做给你吃吃看。放心，一次吃一点点，舌尖觉得麻麻的时候停下来就好了。」

    「夫人……您该不会是想光明正大地毒害我吧？」

    毕竟爱莉西亚一嫁过来，诺拉便对她宣称自己是卡修凡的情妇。尽管那之后似乎没有什么效果，但诺拉知道自己早就花招尽出。

    眼前这个女孩的天然呆该不会是假的吧？其实她心里恨透了诺拉？诺拉不由得有了些戒心。

    爱莉西亚却浑然未觉诺拉一连串的内心戏，话锋又是一转。

    「也对，既然如此，不如连大家的份都一起做吧。唐、罗塞特、赛拉，还有托雷斯都要。啊，当然也得替卡修凡大人准备一份。」

    一一点名完仆人与丈夫的名字后，爱莉西亚天真地问诺拉：「对了，诺拉，你知道今天卡修凡大人什么时候回来吗？又是半夜才会回来吗？如果我做宵夜给他吃，他会不会高兴呢？」

    「夫人，难道你打算杀掉所有的人吗？工作劳累回来的主人还要遭受那种待遇……」

    诺拉似乎对卡修凡深感同情，正打算进一步阻止爱莉西亚异想天开时，却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啊哈哈，那也不错！那么我就真的可以取代卡修凡葛格娶爱莉西亚了。」

    「呀——！」

    突然从身旁窜出的声音把诺拉吓得惊跳起来。

    相对之下，爱莉西亚对身旁出现的银发少年还是露出如常的悠哉笑容。

    「喔，是路亚克。你也想练习吗？」

    「唔，我不必了，我想我就算不练习也可以吃喔。虽然我没有直接吃过，不过我的身体也已经习惯那种毒性了。诺拉，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喔。」

    路亚克微微一笑，并未多加理会直嚷着要他别突然冒出来的诺拉。

    少年虽然比爱莉西亚和诺拉都高一些，但个头算矮也偏瘦。只是从黑色无袖上衣露出来的双臂肌肉线条结实，看起来就很精瘦敏捷。

    「真的吗？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在使的毒呀。万一自己中那种毒，也太对不起我的死神名号了。」

    路亚克眯起绿色大眼微笑，不知不觉中他的手上已经握着针状武器了。细针前端闪着诡异的光芒，上面涂了用「免浇肥」精萃而来的毒素。

    能随心所欲使用这种少见武器的路亚克，在地下世界是很有名的杀手。也是因为他在爱莉西亚上一次的婚礼上杀了她的前夫布莱恩，才害她被称作「死神姬」。

    不过爱莉西亚与布莱思的交情也仅限于婚礼前见过面而已，她并未直接受到伤害，因此现在依旧能保持笑容跟路亚克说话。

    「也对，如果路亚克一不小心被那个针刺到就不好了。」

    「是啊。只是如果我是这种死法，应该有人会感到高兴啦……喔，那个应该会高兴的人好像又来了。」

    路亚克不愧是有名的杀手，只见他不知何时已收起手上的针，感觉比常人还敏锐的他已经察觉到有人来访，而且向来不会猜错来者何人。

    「又来了是……啊，又来了啊，那个少爷。」

    诺拉听完路亚克的话之后蹙起眉，她似乎也猜到即将出现的人会是谁。

    接着一阵马蹄跺地的声音接近，总算连迟钝的爱莉西亚都明白过来了。

    马蹄声被大步前进的脚步声取代，一会儿主屋的大门便开启了。

    「喂，莱森，你在吗？」

    开口就直呼屋主姓氏的年轻人有着一张跟自大语气完全不搭的秀气脸蛋，年轻人名叫提尔纳德·雷登。

    他成长于翠绿丰饶的雷登地区，阿兹贝格地区对他来说应该相当寒冷，只见他穿着高领的高级服装，将自己包得很紧，但也因此更显出他身形的单薄。

    这名茶色头发的年轻人在门口停了下来，环顾屋内一周，然后直接踏入大厅。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侍从们，但他毫不在乎地看着屋内并一步步踏进去。

    这种老大不客气的行为，莱森家优秀的卫兵尽管傻眼却未加以制止，因为这位提尔纳德·雷登伯爵是卡修凡的被监护人。

    地方伯雷登家族在十年前因农民造反而惨遭灭门，当时唯一的幸存者就是提尔纳德。

    他住在距离这里约有十天路程的雷登地区，不过最近经常来与他的监护人见面。

    「啊，是雷登伯爵。欢迎、欢迎。」

    「卡修凡葛格出门去了喔，应该又要半夜才回来吧。」

    看到爱莉西亚还没什么，但随便称呼卡修凡为「葛格」的路亚克一说话，让提尔纳德的表情整个拧了起来。

    「爱、爱莉西亚小姐，您好……路亚克，你很吵耶，不要随便跟我说话！」

    虽然时间非常短暂，不过提尔纳德曾是路亚克的雇主，而且提尔纳德似乎很不擅长应付不在乎这段过去、还能若无其事捉弄他的路亚克。

    「亏我这么好心告诉你，你好无情唷。啊，对了，提尔纳德少爷，你要不要也吃一点『免浇肥』？」

    不晓得先前对话内容的提尔纳德才一进门就被提议服毒，让他大惊失色。

    「路亚克，你、你什么意思？光天化日之下就想毒杀我吗？」

    「跟我说一样的话啊，这也难怪了。」诺拉很不高兴自己竟然与提尔纳德有相同想法，叹气说道。

    一旁的爱莉西亚慢半拍地附和路亚克的提议。

    「路亚克说得对。雷登伯爵最好也吃一点比较好喔，有身分地位的人说不准哪天会被毒杀呢。放心，舌尖觉得麻麻的时候停下来就好了。万一不小心连手指都动不了的话，虽然很浪费食物，不过还是要大量喝水催吐喔。」

    「连、连爱莉西亚小姐都想毒死我……我就这么碍眼吗？」

    提尔纳德一脸受伤，诺拉只是冷眼旁观。

    「话说回来，雷登伯爵确实稍微习惯一下比较好。毕竟您这个雷登领主万一被赶出自己领土的话，我可无法接受您投靠到这里来喔。您今天来应该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吧？」

    「重、重不重要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莱森也等于是雷登地区的领主，所以我身为雷登家的当家，当然有不少重要的事要找他谈！」

    卡修凡身为提尔纳德的监护人，拥有代替提尔纳德行使决策的权限，因此提尔纳德刚才的一番话没有错。

    听起来很情绪化的回答让诺拉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

    「是、是、是，您说得对。果然是个没有监护人就什么也做不了的少爷呢。」

    一席话似乎在提醒他前一名监护人的下场，提尔纳德一脸沉痛地闭上嘴。

    诺拉好像还有满腹牢骚要对这个吵死人的少爷发作，打算乘胜追击，于是再度轻启涂抹鲜艳口红的双唇。

    就在她开口之际，路亚克突然看向玄关低声说话了。

    「哎呀呀，话都还没说完，最需要吃惯『免浇肥』的人就回来啦。」

    ※※※

    跟提尔纳德刚才来访时相同的嘶鸣声与马蹄声由远而近。

    除了路亚克以外，没有人听得出来有什么差别的声响，紧接着前往主屋的侧面，应该是打算把马停回屋侧的马厩。

    最后大门开启，原先站在那儿手足无措的随从们被顺势推开，一名高大精壮的男子走了进来。

    「怎么？雷登小少爷又来啦？」

    身穿仿军服设计的黑衣男子边说边走向爱莉西亚等人。他是爱莉西亚的第二任丈夫——人称「阿兹贝格的暴君」的「强」公爵卡修凡·莱森。

    卡修凡虽然看起来有一种超过三十岁的严肃感，但动作俐落敏捷得又像年轻了十岁左右。黑发加上一身黑的服装，唯一的深蓝色披风因他昂然行走的姿态而轻盈扬起。

    「我前阵子是什么时候才见过你的？总觉得你老是出现在这里啊，雷登伯爵。看你这么清闲是很好，但可以不要在忙碌的我面前看起来闲闲没事做吗？」

    卡修凡锐利的黑眸无奈地看了看被监护人，最后站定在爱莉西亚面前。

    或许是感受到这股很难称得上是欢迎的气氛，提尔纳德只能继续保持沉默。

    「卡修凡大人，欢迎回来。您今天回来得真早。」

    完全无视周遭的尴尬气氛，爱莉西亚抬头朝比她高了一个头的丈夫微笑说话。卡修凡见状也报以微微一笑。

    必须到处巡视领地的卡修凡，每天回到家的时间约莫都是天黑之后，可是现在才过中午，爱莉西亚也跟平常一样才刚在厨房用完午餐而已。

    「嗯，我在等的客人差不多今天会到。」

    「是说我吗？」

    见提尔纳德的表情为之一亮，卡修凡再度露出无力的表情。

    「要跟你说的重要事情，之前寄过去的书信里就已经交代完了。小麦的税率这种小事自己决定，笨蛋。阿兹贝格地区跟雷登地区的收获量完全不同，与其让我决定，不如你自己凭感觉决定比较好吧。」

    卡修凡刚认识提尔纳德的时候，还能维持形式上的礼貌，不过自从成为监护人之后，他对于总是摆脱不掉少爷气息的提尔纳德可说是一点情面也不留。

    提尔纳德闻言又立刻消沉下去，卡修凡接着回头朝一旁的托雷斯便了个眼色。托雷斯是经常跟在卡修凡身边的金发青年，是他的儿时玩伴兼管家。

    「对了，爱莉西亚，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爱莉西亚听了也看向托雷斯，只见后者手上拿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小袋子。

    卡修凡想要接过那个袋子，但托雷斯的手却紧紧拿着不放。

    见托雷斯依旧神色僵硬，卡修凡倒是语气轻松地说道：「怎么？托雷斯，你还在生气吗？够了吧，有什么好生气的啊？」

    卡修凡有点戏谵的语气让托雷斯终于忍不住翻白眼。

    「我不是生气，我是傻眼，好吗？您到底有没有搞清楚啊？您是在别人的屋子——而且还是有子爵的屋子放火欸！」

    「火？」

    对这个字眼产生极大反应的是提尔纳德。十年前雷登地区动乱的时候，雷登家的宅邸被焚毁，一家惨遭灭门，因此他至今对火都还是抱持着相当大的恐惧。

    尽管被监护人明显一脸惧色，管家也神情凝重，卡修凡依旧不负暴君之名地用傲慢且平淡的语气回应。

    「是对方说与其要把东西给我，宁可把它烧了，他们自己点火的啊。只是那家伙竟然打算在家人也在的主屋放火，我只不过想烧离主屋远一点的仓库而已。再说，我也让人很快灭火了，不是吗？」

    「就、就算对方确实跟农民收过税，却长期欠缴税金好了！您突然跑去要接收人家的房子，还叫人滚，难怪对方会是那种态度啊！您这个人太离谱了，我不记得我是这样教养您的啊！」

    「托雷斯，冷静点。你只大我两岁，用老人家的语气说话是怎样？」

    保母似的语气让卡修凡忍不住要吐槽，但托雷斯并未停止训话。

    身为主人的左右手，跟着巡视领地的托雷斯天生就是认真严肃又信仰虔诚的人，也因此经常对卡修凡的行事作风有很多意见。

    「总而言之，不可以烧别人的房子！用水攻也很扯！随便拿走人家值钱的东西更是不行！就算是开玩笑的，也不能要求人家卖妻子或卖女儿！还有……」

    「好啦、好啦，是我不对、是我不对，可以了吧？你先把那个袋子给我。」

    卡修凡苦笑着从托雷斯手中拿过那个袋子，与爱莉西亚四目交接。

    此时卡修凡莫名地露出有点尴尬的表情，看来自己的言行在妻子面前被提及，似乎让他有点坐立难安。

    爱莉西亚只是用率直的眼神看着丈夫。

    「卡修凡大人在收税的时候采取了很多方法呢。我想因为是您的工作，那也没办法。但要是您做太多会遭人怨恨的事，说不定真的会被毒杀喔。」

    「我又不是每次都会放火。我会先派使者去告知期限，有些贵族还不当一回事，所以我也只针对那些不听话的笨蛋啊。」

    虽然卡修凡没有听到先前众人讨论有关「免浇肥」的话题，但他似乎明白爱莉西亚想说的话。

    为自己辩解完之后，卡修凡从手中的袋子里取出某物。

    「哇，好漂亮。」

    爱莉西亚不由得低声惊叹，眼中映出缤纷的光辉。

    在卡修凡的大掌上，放着一颗约有他四分之一手掌大小的圆形石头。

    石头的基色是黑色，但其中掺杂了种类繁多的矿物，而显现出各种不同的调和色彩。

    宛如矿物标本的石头并非什么宝石，但无疑的既稀有又美丽。好奇心旺盛的爱莉西亚忍不住着迷地盯着眼前的石头。

    「这叫守护石。阿兹贝格地区虽然没有矿山这么了不起的地方，但偶尔也能找到这种含有矿物的石头。」

    妻子如此兴味盎然的样子似乎取悦了卡修凡，因此有些高兴地继续说下去。

    「如果送给自己觉得适合这颗石头的对象，那么石头就会守护那个人。这是阿兹贝格自古以来就有的传说。」

    卡修凡毫无忌惮地公开宣称自己不信神，也不信祈翼教。

    尽管他讨厌以王公贵族权力为基础的祈翼教教义，但也不是连守护石这种古老传说都嗤之以鼻。

    「这颗石头，怎么说呢？这种全部乱七八糟混在一起却莫名闪闪发亮的特点，我觉得跟你很像，所以我才拣回来，你要收下吗？」

    「当然要。」

    爱莉西亚用闪亮得不输给石头的眼神抬头望着丈夫。

    「我好高兴喔。谢谢您，卡修凡大人。」

    单纯的感谢让卡修凡嘴角微扬地拿起掌心上的守护石，交到妻子小巧的手上，还不忘说道：「第一次送你东西，很抱歉不是什么昂贵的衣服或宝石。」

    「别这么说。您愿意免费送我东西，我就很高兴了。再说，这是卡修凡大人为了我特地选的啊。」

    尽管爱莉西亚的回答有点奇怪，不过卡修凡似乎也很习惯妻子怪异的思维了。

    无论如何，爱莉西亚看起来确实非常高兴。

    爱莉西亚双手非常慎重地接下石头，卡修凡抬起因长年练剑而长茧、骨节分明的大手放在妻子头上。

    「遭人怨恨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如果不严格到会让人怨恨，今天阿兹贝格的那些贵族根本就不会听从我的命令了。」

    卡修凡以「阿兹贝格的暴君」而恶名昭彰，但他的坏风评多半来自那些在前领主放任政策下自由惯了的贵族。

    他出乎意料的甚受农民爱戴。不过就像爱莉西亚的「死神姬」称号一样，谣言一旦传开，本人根本无法澄清了。

    「这样啊，说得也是。缴税的确是一件讨厌的事，但我也听说卡修凡大人当上领主以来，治安改善了很多啊。」

    「因为有些年轻人会主动组成自卫队帮我工作。其实只有年纪大又老古板的贵族和一些脑袋顽固的家伙不能接受我。」

    听到主人这种仿佛完全不当一回事的发言，托雷斯轻咳了几声。

    「卡修凡大人，您别忘了自卫队里面也有些人打着您的名号干蠢事。当然多数人还是有认真工作啦。」

    顽固的托雷斯如此一说，卡修凡也只能像恶作剧被抓包的孩子般，苦笑着说「我知道啦」。他本人似乎也觉得「暴君」这个称号有趣，于是更加速了谣言流传开来的速度。

    不过当他重新看向爱莉西亚时，便收敛起脸上孩子气的表情。

    「爱莉西亚，往后难保不会有人因为对我怀恨在心而对你意图不轨。虽然守护石可能只有安慰作用，我还是希望你尽可能把守护石带在身边。」

    卡修凡抚摸捧着守护石的爱莉西亚头顶的大手既温暖又轻柔，双眼流露出体贴之情。

    「嗯，谢谢您，卡修凡大人。」

    爱莉西亚顺从地点点头。丈夫的手滑过她蓬松的亚麻色头发，让她的胸口盈满难以言喻的骚动。

    「也是啦！守护石说穿了就是到处都有的石头，一文不值，倒是很适合送给这位夫人。」看着爱莉西亚把收到的石头珍贵地收进袋子里，诺拉故意冷冷说道。

    诺拉尚未放弃卡修凡元配的位子。眼前的夫妻应该完全是策略联姻，但两人之间却隐约萌生情愫，也难怪诺拉会有这种态度了。

    「诺拉说得没错，这礼物很好，一点都不花钱。既然我已经是阿兹贝格的人了，下次我也去找找看守护石吧。」

    在诺拉的认知中永远听不懂人话的爱莉西亚，依旧迟钝地全盘接受女仆的冷嘲热讽。

    路亚克奸笑看着反而更加焦躁的诺拉，接着绿色的双眼再度移向屋外。

    「咦？这次又是谁来了？」

    平常马上就能确定来者的路亚克有些意外。

    卡修凡意会过来，了然于心地说：「难怪你不晓得，毕竟你没见过对方。」

    「我可以确定应该不是附近的贵族，驾驭马匹的方式不一样。跟卡修凡葛格的方式倒是有点像，粗犷却很熟练。」

    看来路亚克是从骑士的骑马习惯来辨别来者。

    听了路亚克的话，卡修凡再度笑得别具深意。

    「像我吗？这么说也没错，对方很像我的师父。」

    卡修凡的话才说完，托雷斯的表情就多了一层阴霾。

    就在众人谈论之中，今天第三次马鸣声接近了，最后开敔的大门外站了两道人影。

    「我来打扰啦，卡修凡。诺拉，你好啊。」

    轻松称呼卡修凡，还莫名顺便唤出诺拉的男人，看起来跟卡修凡年纪差不多，肤色浅黑，体格壮硕，只在肩膀与胸前穿戴简易的武装，衣服下贲张的肌肉更像是他的镗甲。

    「初次见面，您好，强公爵阁下。」

    另一名戴着眼镜、散发知性气质的青年礼数周到地向卡修凡点头致意。他的肤色跟普通希尔丁人一样白，服装也比较接近卡修凡与提尔纳德。

    「唉……今天上门的客人没一个让人高兴的。」

    诺拉一见两名男人，或者该说浅黑肤色的男人一出现在她面前，她便表现出露骨的嫌恶，将头撇向一边。

    浅黑肤色的男人见她如此不友善，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提尔纳德此时却拉高了嗓子说话。

    「你的肤色，还有服装……难道你是雷格多人？」

    雷格多是与希尔丁王国相邻、没有特殊经济产业的贫穷小国。因为饥饿感所产生的强大欲望让大半国人以各种形式从事佣兵行业。

    只是过于强健的体魄、只认钱财而不为特定主人服务的作风，再加上容易辨认的浅黑肤色，让他们在希尔丁王国，甚至其他国家都饱受歧视。

    「哎呀，我没见过你呢，小子，你好啊。」

    浅黑肤色的男人似乎很习惯提尔纳德这种反应，只见他毫不吃惊，还笑容亲切地靠近提尔纳德。

    但提尔纳德不晓得在想什么，竟然把手放在腰侧的剑上，一副要保护另外四人的样子，往前跨了一步大喊。

    「你究竟有什么事？雷格多人竟敢厚颜无耻地随便踏入别人家！」

    提尔纳德也算是随便踏入别人家的人，从旁伸来一只手按住提尔纳德的手腕制止他。

    「什么？路亚克，该不会连你都、唔……」

    尽管气焰嚣张，但内心似乎相当害怕。提尔纳德急促地吸了一口气，瞪向路亚克。

    「小少爷，你冷静一点。如果这个人很可疑，这里的卫兵早就挡住他了。」

    低头看着冷静的路亚克·雷格多人摸了摸下巴的胡碴，豪迈地笑道：「哈哈哈，说得好。你就是传说中的『死神』吧？你好，我是巴洛·勒桑德，别看我这样，好歹我在雷格多还是个子爵喔。」

    「什么？」

    提尔纳德听到眼前这个怎么看都比较像山贼的雷格多人自我介绍，不由得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话是这么说，不过在雷格多，只要有钱的话，买个爵位也不难就是了，没什么意义。明明我只是个低贱的佣兵团团长，不过像小少爷这种其他国家的贵族们就会因为爵位而前后态度不一呢。没错，就像你现在这样喔。」

    看来提尔纳德的反应很符合巴洛的期待，让巴洛扬起恶劣的笑容．

    卡修凡见状叹了一口气，「巴洛，我可是这家伙的监护人。我知道他的反应很大也很有趣，但你还是暂时先放过他吧。」

    「收到。」

    巴洛笑嘻嘻地听了话，不再捉弄提尔纳德。

    眼前一堆陌生面孔，让巴洛非常稀奇地环顾四周，眼神对上一脸好奇的爱莉西亚。

    「唷，小姐，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你耶。我是巴洛·勒桑德，是你主人的坏朋友喔。」

    他察觉到爱莉西亚跟提尔纳德不同，她的双眼中虽然充满好奇却无丝毫嫌恶。正当他打算更亲昵地进一步跟她说话，卡修凡却抢先开口说明。

    「巴洛，我先声明这女孩可不是我家的仆人，她是爱莉西亚·莱森，我的妻子。」

    这下轮到巴洛瞪大双眼愣住了。

    被介绍到的爱莉西亚好整以暇地捉起陈旧洋装的裙摆，礼貌地打招呼。

    「您好，勒桑德子爵。我是第一次跟雷格多人见面，请多多指教了。」

    爱莉西亚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味盎然，就像巴洛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贵族一样，她也一点都没有名门千金的样子。

    「这、也就是说……那个吧？这女孩就是那个『死神姬』？」

    勉强恢复正常的巴洛一脸严肃地看着爱莉西亚喃喃说道，还特别瞄了一眼她近乎平坦的前胸。

    「她宛如夜空中绽放的白色月光，冰冷的美貌会冻结男人的心，让男人深深着迷不愿放手。然后有三只眼睛，头上长角，而且比山还要高大。我听说的是这样啦……」

    「如果长那样还可以紧紧掳获男人的心，就真的有够厉害了。不过很遗憾，巴洛，谣言就是这么一回事。虽然这女孩是有点与众不同，不过以后有机会再说了。」

    如果要详细说明爱莉西亚是如何的「与众不同」，可能一时半刻也说不完。

    不着痕迹地改变话题的卡修凡看了一眼站在巴洛身后的男子。

    「况且你应该也有要介绍给我认识的人吧？我没见过他，而且他看起来似乎也不是雷格多人，更不像佣兵。」

    巴洛带来的青年有一头束在颈后的黑长发，他从一开始问候完之后，便一语不发地站在一旁等待。

    「喔，对呢。这家伙是来我佣兵团作客的，名字叫萨格莱……」

    「容我重新向您自我介绍，莱森『强』公爵阁下。我是萨格莱·亚雷。为了寻找我真正的主人，所以才会客居佣兵团里。」

    正当巴洛打算介绍时，青年便迫不及待地自己开口了。

    「我听过有关您的传言，以一己之力开创道路，与这个国家其他只会遵循旧习的贵族完全不同。像强公爵阁下这样的人才能担得起希尔丁王国的未来，阿兹贝格地区似乎多数人都能明白您有多优秀。」

    卡修凡自行向国王要求「强」公爵的爵位名称，向来都被当成玩笑话。如果不特别提醒的话，一般人都不会特意称呼。

    可是这名叫萨格莱的男子似乎很乐意说出这个奇怪的称呼。

    「我出生在一个只剩男爵称号的没落家族，身为次男的我也无法继承爵位。正因如此，我深信如果不能靠自己的力量开创自己的未来，就无法生存至今。虽然这么说有点失礼，可是我也听巴洛先生提到您家里有能力的仆人并不多，尤其是缺乏替您处理行政事务的左右手。」

    滔滔不绝地说完一大段话之后，萨格莱优美地行了一个礼。「恕我直言，我对自己看人的眼光很有自信。卡修凡·莱森强公爵阁下，我认为您具有身为我主人的风范。」

    一个初次见面的人突然对你这么说话，普通人大概要吓傻了吧，而且说的还不是「身为主人的风范」，而是「身为『我的』主人的风范」这种话。

    事实上面对侃侃而谈的萨格莱，卡修凡一样说不出话来，可是大言不惭的萨格莱本人倒是若无其事。

    「请您雇用我成为您的管家。或许只有男爵的家世要进入公爵家当管家有点不太足够，但您应该对这种……」

    「你叫萨格莱，是吗？真不好意思，你的情报好像有点过时了，我现在已经有一位管家了。」

    沉默了半晌听对方说话的卡修凡突然开口。

    长篇大论在绝佳的时机遭到打断，萨格莱陷入沉默。此时卡修凡将愣在他斜后方的托雷斯一把拉到自己前方。

    「他叫托雷斯，从以前就替我做事，是个工作能力好且很懂我要做什么的人。如果是从前就算了，如今既然有他在，我也不需要其他的管家。」

    萨格莱眯起深蓝色的双眼，透过镜片以评估的视线打量托雷斯。站在这种露骨批判的视线下，托雷斯一脸无奈。

    「呃、那个……卡修凡大人……我……」

    「您叫托雷斯，是吗？强公爵阁下，很抱歉，我实在看不出来这个人拥有能够胜任管家的格局，也不像精通政务的样子。他拥有什么爵位吗？」

    萨格莱无礼的言行刺激着托雷斯农民出身的自卑感。

    况且刚才托雷斯还因为主人假意作恶的行为而大动肝火，无法自制。

    「我……我确实没有那样的能力……」

    满脸通红的托雷斯自信全失地垂下视线看着地板。

    可是卡修凡却紧紧握住儿时玩伴的手臂，不让他有机会退缩。卡修凡保持这样的状态盯着萨格莱看，然后反驳道：「名门的管家要有一定的家世，这实在是很老旧的想法。而且，你别看这家伙这样，他意外的很有骨气，脑筋也不错。」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我承认我获得的情报的确过时了。」

    尽管萨格莱表示部分同意，但他的表情看起来还是游刃有余，很明显不把胆怯低头的托雷斯当成对手。

    「不过您可以稍等一下再做最后的判断，看看是他还是我更适合当您的管家。」

    「也罢，那就暂且搁置。等我跟巴洛把真正要会谈的事情处理好再说。」

    言外之意就是我跟你没什么重要的事好谈。卡修凡语毕便放开托雷斯，看向巴洛。

    「去我房间吧，我们在那儿谈。」

    「了解。」

    「莱森，等一下！」硬声说话的人是提尔纳德。「你给我说清楚，为什么你会跟佣兵团来往？这些人来这里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说明？我有必要向你解释吗？」

    卡修凡冰冷的回应让提尔纳德瞬间哑口无言。一如既往思虑欠周的行为，让监护人也不得不用力叹了一口气。

    「有必要告诉你的事我就会说，没必要就不会告诉你。就是这样。可以了，雷登少爷，没什么事的话就快回去吧……啊，还有……」

    正打算迈开脚步的卡修凡像是又想到什么似的回过头。

    他将视线投向提尔纳德从雷登领地带来的一群随从，那些人看起来不知如何自处。

    「你好像又换随从了。我不知道你到底哪里不满，但也该适可而止。你必须早点建立适合雷登地区领主的管理制度。挑剔是无所谓，但小地方要懂得妥协。明白吗？」

    每次跟来的随从都不同人这点被指出来，提尔纳德终于露出窘迫的表情。

    卡修凡则是说完便脚跟一转，朝二楼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不知为何萨格莱也跟着走在他身后。

    「莱森强公爵阁下，请容我同行。有关这次来访的目的，我多少也有出力，知道内容与情况，所以您应该不介意让我同席。有关希尔丁王国内的情形，由我亲自说明也比较容易理解。」

    卡修凡沉默地看向巴洛，只见巴洛耸了耸健壮的肩膀。说了声「不好意思」的巴洛脸上倒是一点抱歉的样子也没有，卡修凡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而向另一个人说话。

    「托雷斯，你也来。」

    再理所当然不过的命令，让低着头的托雷斯吓了一跳而抬起头来。

    此时萨格莱投过来的视线，让托雷斯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但最后还是听从了主人的命令行动。

    「那我也……」

    还是学不乖的提尔纳德也打算跟上，但卡修凡头也没回地便冷冷阻止了他。

    「我要你赶快回去，同样的话不要让我再说一遍。」

    提尔纳德至此也不敢再多做什么，只能暗暗咬牙，握紧拳头。

    一行男子走上楼梯时，巴洛突然又在楼梯上停了下来。

    「啊，对了。诺拉！嘿，诺拉！」他大声地呼喊女仆。

    诺拉不知何时已站到爱莉西亚身后，但她一脸不悦地假装未听见巴洛的呼唤。

    「诺拉，勒桑德子爵在叫你喔。」

    「有吗？怎么我都没听到？」

    尽管爱莉西亚亲切提醒，诺拉显然还是要装作没听见。

    面对将无视表现得如此露骨的诺拉，巴洛又更加大声地继续说道：「诺拉！嘿！我心爱的诺拉！你还是这么冷淡啊，不过我知道你这种冷淡的态度，一定包含了对我热烈燃烧的爱意！」

    「不要说得那么恶心！」

    见到诺拉媚眼一瞪，巴洛嘴里说着「好可怕、好可怕」，却满意地笑了。

    「我还有好多话要对你说，今天我会在这儿借宿一晚。不过你别担心床铺分配的问题，因为我会去睡你的床。」

    「您睡地上就可以了。卡修凡大人在等着，您还不快去！」

    就算诺拉没给好脸色，巴洛还是笑得很满足。

    见巴洛总算追上卡修凡的背影消失在楼梯上，诺拉不由得大叹一口气。

    ※※※

    四名男子一离去，眼前又一口气恢复了平静。

    令人感觉有点空荡荡的大厅里，响起了爱莉西亚愉快的声音。

    「雷格多王国的人、佣兵团……呵呵呵，好高兴喔，今天如果大家都要住一晚的话，说不定能听到很多有趣的故事。」

    爱莉西亚的双眼因好奇而闪闪发光，拿着获赠的石头兴奋不已。反之诺拉一脸冷淡。

    「既然是卡修凡大人找他们来的，肯定是会住一晚了……唉，真讨厌，今晚我得把门锁紧了。」诺拉用力地摇了摇头。

    一旁的提尔纳德仍旧一语不发，对照平日吵闹有精神的样子，实在是很少见的反应。看来似乎对巴洛的求爱相当不满的样子。路亚克在一旁跟着取笑。

    「我说诺拉，人家很有诚意，你就干脆去当巴洛的情妇吧。巴洛是个子爵，而且既然是雷格多的佣兵团团长，肯定也很有钱喔。」

    路亚克知道诺拉曾公开宣称自己是卡修凡的情妇。当然他也知道尽管卡修凡没有否认，但实际上能对情妇做的事，卡修凡完全未对诺拉做过。

    「别开玩笑了！那个男人曾公开说过女人的身体比脸还重要，尤其是胸部，简直就是烂透了！」

    诺拉打从心底不愉快地说道，胸前晃动得就算不是巴洛也会忍不住行注目礼。她瞪着明知道还故意取笑她的路亚克。

    「再说，不管他多有钱，干佣兵这一行太不稳定了。而且我也不喜欢子爵这种不上不下的地位，我多年来精心保持的美貌可不是要献给那种野蛮人的啊。」

    「就是说啊，诺拉那么漂亮，而且现在还是卡修凡大人的情妇呢。」

    身为卡修凡的大老婆，爱莉西亚温和地微笑点头附和。

    诺拉用可怕的眼神瞪着爱莉西亚小心翼翼抱着的守护石袋子，一旁路亚克将双手枕在脑后，眯起绿色的双眼抬头看着楼梯。

    「不过话又说回来，卡修凡葛格竟然跟雷格多的佣兵团有往来，真是吓了我一跳。诺拉，你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吗？」

    「还能怎么回事，就是上一任领主的统治太随便了，所以阿兹贝格领地被雷格多人当成方便的居住地啊。」似乎是这个话题让诺拉又不高兴，她再度不屑地说道：「那种外貌在国内非常显眼吧？可是希尔丁王国有不少贵族都会雇用他们，当时他们就经常利用阿兹贝格地区了，而且是未经允许便擅自进出。没有许可就长时间扎营在此，为所欲为。更过分的还有袭击村庄、抢夺人民的家畜或食物耶。」

    雷吉欧·海尔帕斯特是阿兹贝格地区的前任领主，也是卡修凡的父亲。他在后半生中根本未尽到领主的责任。

    于是对于很容易成为盗贼的佣兵团而言，这个等于没有统治者的边境地区，根本就如同可以任意逗留的巢穴。

    「毕竟那些贵族都是胆小鬼，肯定不敢劝谏领主，只能当做没看见佣兵的暴行。」

    刚刚卡修凡的态度似乎还有影响，只见提尔纳德用相当平静的语气述说，诺拉也用力点头赞同。

    「没错。不过自从卡修凡大人继承爵位之后，他们就无法再这么嚣张了。不仅如此，主人还跟那个巴洛交好，向他学习剑法，也要他去帮忙收集情报呢。」

    雷格多的佣兵团只要受雇于人，便哪里都肯去，也什么都肯做，因此对于身处边境、不能轻率离开领地的卡修凡而言，佣兵团的情报收集能力似乎有相当高的价值。

    「虽然收获的确颇大，但老实说我真希望主人不要再跟他们来往了。」

    「真不愧是不会被既定框架限制的强公爵耶。这样老派的贵族肯定又更加讨厌他啦。」不同于毫不掩饰嫌恶的诺拉，路亚克很是佩服地说道。

    就像是要盖过路亚克的声音一样，提尔纳德突然语气坚决地打岔。

    「我讨厌那群人，很讨厌。」

    以平日的提尔纳德来说，说得好听些是表里如一，说得不好听一点就是白目，喜不喜欢都会很明白地说出来。但如此强势地表达好恶倒是很罕见。

    「因为小少爷是很典型的老派贵族啊。你讨厌新兴贵族，也讨厌雷格多人吗？不过，我想那个巴洛叔叔看起来也不欣赏你就是了。」

    路亚克挖苦的语气让提尔纳德的脸色有点扭曲。

    「尤其是那个萨格莱。我讨厌那家伙，超讨厌。」

    「咦？你讨厌那个人吗？为什么？那个人的确当着托雷斯先生的面贬低他啦……」

    提尔纳德点名他根本没有直接交谈的人，让路亚克有些吃惊。

    提尔纳德却语带含糊地说着理由。

    「也不是……跟托雷斯没什么关系啦。我只是不喜欢那家伙。他的脸，还有他给人的感觉，我都很讨厌。」

    听起来几乎是欲加之罪的说法，让爱莉西亚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了。

    「说起来，那个人跟尤蓝先生有点像啊。」

    「咦……对，如果他放下头发，可能会更像喔。」

    诺拉不假思索地附和，但马上就发现自己说错话了。不出所料，提尔纳德的表情一僵，手指仿佛要自保似的抓着自己的肩膀。

    尤蓝是祈翼教的圣职者，曾经当过提尔纳德的监护人。他是个悠哉闲适、与爱莉西亚所散发的气息有些相似的主教。

    他当时的背叛如今似乎仍是提尔纳德心头的一根刺。

    「啊，呃……可是，巴洛·勒桑德子爵看起来比较精明吧，不是比较讨人厌吗？」

    尽管诺拉很努力地想打圆场，提尔纳德的表情依旧僵硬。

    「你不必安慰我啦。」

    提尔纳德低声说道，不愿看向其他三人，而将转向站在门边、自己带来的随从们。

    「喂！我要暂时住在这里一段时间！你们派人回雷登去通报此事。剩下的人去把我的行李拿过来，快点动作！」

    看来提尔纳德一开始就打算住下来了，不可一世的命令当然没有经过卡修凡的同意。

    只是现在就连诺拉都很难表示意见，只能喃喃念着「会怎样我可不管了」，目送擅自走上二楼的提尔纳德。

    「我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呢。」

    慢了几拍才发现这一点的爱莉西亚反省着，路亚克则扬起奇妙的笑容回应她。

    「可能吧。其实小少爷会讨厌巴洛先生他们，我猜他可能是想起之前尤蓝反叛时也带了雷格多佣兵，才会这么嫌恶。不过佣兵也只是受雇于人呀。」

    说话经常相当不客气的少年，此刻似乎也有所顾忌。

    不过路亚克倒是没有责怪爱莉西亚的意思。

    「不过，说不定这对小少爷是个必要的考验，毕竟他到现在，偶尔说梦话时还会喊着主教的名字呢。」

    提尔纳德经常擅自跑来住个几天，而因个人兴趣常在屋里查探的路亚克便偶尔会观察他的行动。路亚克似乎常会观察别人，因此也知道卡修凡与爱莉西亚至今尚未度过正式的初夜。

    「不过他现在的监护人是卡修凡葛格。如果他再不自觉一点，说不定又会被监护人抛弃了。」

    说完预测的一番话，路亚克也要离开了。

    「好啦，我要自动去参加葛格他们的谈话了。当然啦，像我这么自制的人，是一句话也不会插嘴的，只会在一旁静静地听而已。爱莉西亚、诺拉，回头见啦。」

    路亚克宣告要去偷听之后，身影便消失在大白天就显得昏暗的宅邸里。

    对于路亚克向来异于常人的行动感到不快的诺拉，重新整顿心情之后看向爱莉西亚。

    「夫人，回到先前的话题吧，请您别把『免浇肥』拿进厨房。至于种植泥芋这种小事，随您高兴就好。但是您的常识跟一般人的认知有差异，请您也该有点自觉。」

    「我知道了。」

    诺拉怀疑夫人合作的回答下究竟真的明白多少，然后她想起自己是工作到一半被爱莉西亚搭话的。

    此时恰好提尔纳德的随从正不知该把他的行李搁在哪儿，于是诺拉便前去引导他们。爱莉西亚看着她忙碌的身影，还不忘自言自语。

    「卡修凡大人不晓得愿不愿意吃免浇肥呢？路亚克之前有说过像他身材那么高大强壮，最坏也不过就是全身麻痹……那一开始跟我吃的量差不多，应该没问题……」

    爱莉西亚嘴里说着听起来像是打算毒杀亲夫的宣言，跟着也离开了大厅。

    ※※※

    尽管爱莉西亚相当期待与巴洛等人共进晚餐，但不仅客人未出现在餐桌旁，就连卡修凡也未现身。四个大男人就关在主人的房里，似乎在商量什么重要的大事。

    宣称要去偷听的路亚克应该也在听卡修凡一群人所谈论的事。身为夫人随身女仆的诺拉还是老样子，把爱莉西亚丢着不管，不过爱莉西亚也没抱怨，就像平常一样在大宅子里面东走西晃过了一天。

    到了半夜，爱莉西亚待在四个角落都刻着俯瞰而下的带翼怪物雕像、对她而言是「很棒的糟糕兴趣」的房里。

    「于是无头骑士抱着叛徒那颗染满了血的首级，消失在神秘的浓雾中……」

    这是从娘家带来且已读过许多遍的恐怖小说，她念完书中最后一段，长吁了一口气。

    「太棒了。黑夜、白雾，还有鲜红的血液，这种组合真诡异啊。在这种会起浓雾的地方读这本，又别有一番滋味呢……」

    费德霖家族没落已久，因此在相当空荡冷清的娘家里，爱莉西亚一直以来最大的娱乐就是阅读这种风格的小说。

    莱森家的屋宇本身也满足了这种小说的条件。不过像邪教总部的诡异结构，还有坐落在黑暗森林深处的地理条件，在爱莉西亚心里更是不输给自己的娘家。

    充分满足这项非常经济的嗜好之后，爱莉西亚摘下眼镜、打算睡觉，突然有人敲了房间的门。

    「哪位？」

    「是我。」

    「咦，卡修凡大人？」

    在娘家时生活拮据，每晚熬夜看恐怖小说都只能一根蜡烛省着用，爱莉西亚的视力也因此恶化得很快，尤其是晚上在房间里要辨识一身黑衣的卡修凡更是不容易。

    也曾在某个黄昏时分，卡修凡在走廊上找她说话，结果她却对着身旁的黑色柱子回话，让卡修凡当场傻眼。

    爱莉西亚想起托雷斯在那之后还偷偷告诉她：「卡修凡大人有点受伤……」于是决定这次要看清楚，便拿起刚才放在枕边的眼镜。

    「有什么事吗？我还以为您已经休息了……哎呀？」

    当爱莉西亚戴好眼镜打开门时，一步跨到她面前的人怎么看都是诺拉。

    不由自主抬手扶了一下眼镜之后，爱莉西亚的双眼眨了眨。

    「卡修凡大人，怎么一会儿不见，您就长得那么像诺拉了？」

    「夫人，我就是诺拉。主人在这儿。」

    爱莉西亚顺着诺拉的指示抬起头，只见卡修凡一脸无奈。

    「喔，是平常的卡修凡大人。晚安，怎么了吗？两位一起来找我。」

    「我不是跟诺拉一起来找你的。我敲了你的房门之后，诺拉就从旁边冒出来了。」

    似乎是诺拉眼尖发现卡修凡来造访妻子的房间，才会特地来扰乱，结果就成了目前的状况。

    丈夫在深夜前往妻子的房间。诺拉察觉这项行为的目的，怎么可能不来搞破坏。

    不过卡修凡似乎不是为了那方面的目的而来找爱莉西亚。

    「我有话要跟你说，可以让我进去吗？」

    「嗯，请进。」

    爱莉西亚微笑地让丈夫进门，一旁的诺拉也不请自入了。

    卡修凡似乎无所谓，一进房便将门关上。

    「卡修凡大人，您不用招呼客人了吗？」

    「大部分都谈完了。现在大家喝酒喝得正高兴，看样子大概会持续到早上，我是中途离席过来的，让路亚克代替我留在那里。」

    这么说来，卡修凡身上确实隐隐有股酒味。爱莉西亚闻味道感觉像是相当昂贵的烈酒，听到路亚克的名字就回了话。

    「哎呀，路亚克连酒席都跟过去啦？」

    「他偷听到一半被我们发现而揪了出来，巴洛觉得好玩就找他拼酒，虽说巴洛的酒量相当好，不过看样子路亚克应该会赢。」

    不只暗杀功夫了得，路亚克似乎连酒量都不错。

    「啊——你还特地这么做啊？」

    看到垂挂在爱莉西亚胸前的袋子，卡修凡微微一笑。因为早上收到丈夫送的守护石后，爱莉西亚便用细绳缝在装石头的袋子上挂在胸前。

    「不重吗？」

    「不会啊。这么挂着就能随身携带了呀。」

    见妻子脖子上挂着有如怪异首饰的袋子对他微笑，卡修凡摸了摸她的头，这动作都快变成习惯了。然后他像想起什么似的，语气一变又开始说：「爱莉西亚，其实我想带你去向一个人报告我们结婚的事。」

    「报告？向谁？」

    毕竟卡修凡可是连重要的婚礼都一切从简、只在大厅举行，甚至没有证婚的圣职者在场。这样的卡修凡竟然需要亲自前去向某人报告结婚的事，爱莉西亚实在很难想像。

    「你知道狄尼洛·阿兹贝格吗？」

    「不晓得。不过您说阿兹贝格……对方是阿兹贝格的地方伯吗？」

    就像从费德霖地区嫁过来的爱莉西亚的旧姓费德霖一样，对方的家族姓氏既然是地名，肯定是个地方伯。

    不过想想如果现在的领主已经是卡修凡·莱森的话，对方恐怕是没落已久的贵族了。

    很久以前，祈翼教唯一且绝对的教义能够保住王公贵族的身分，当时所谓的地方伯也就是领主了。如今篡位之风兴起，大半的地方伯失去了以征税权为主的各种权限，也在取而代之成为领主的其他贵族统治下低调地生活。

    「狄尼洛……主人是指被称为时钟公爵的那位吗？」

    卡修凡点点头，一次回答诺拉的问题，以及刚刚爱莉西亚的疑问。

    「没错，尽管阿兹贝格家族没落已久，但过去毕竟是这块土地的领主。我这个现任领主结婚，至少要带着妻子过去露个脸。」

    「您计划得相当晚呢。」

    诺拉衡量着主人的真实想法，毕竟这个提议来得很晚。

    「更何况阿兹贝格家是那个……啊，没事，没什么。」

    诺拉迅速打住本来想说的话，因为她见卡修凡似乎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而且眼中闪过与父亲雷吉欧，海尔帕斯特相同的阴暗光芒。

    没有对安静下来的女仆多说什么，卡修凡面向爱莉西亚又继续说：「的确是有点晚了，但婚后我毕竟忙了好一阵子，最近那些贵族总算安分了些，我想我就算离开一阵子应该也没问题。」

    虽然这么说，可是卡修凡今天早上还忙着去烧别人的房子呢。

    只是爱莉西亚并未细想丈夫言行之间的矛盾，而是对其他部分产生了兴趣。

    「咦，阿兹贝格家那么远啊？」

    按照卡修凡说的话来推敲，似乎得离家一段时间。原本以为只是去去就回的爱莉西亚才会讶异地反问。

    「是有一段距离。这里本来就是阿兹贝格的边境，而阿兹贝格公爵在失去领土之后，也搬到另一处边境的小屋去居住了。另外我还有很多事情要跟他谈谈，因此预计会停留一段时间。」

    听他说完，爱莉西亚的表情一亮。

    「让我跟您一起出门吗？而且还是去别人家住上好几天？」

    爱莉西亚自从嫁过来之后，便被再三交代不许出门。尽管她其实出去过好几次了，但除了夫妻一起被提尔纳德叫出去那次之外，其他都是未经卡修凡许可的外出。

    而且她的丈夫公务繁忙，不要说一起用晚餐了，一个不巧还会连续好几天都见不到面。如今要一起出门旅行，而且要暂住在陌生的房子里，让爱莉西亚不禁心跳加速。

    「没错。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希望你能尽快准备好早点出发。」

    「我再愿意不过了！我马上就来准备！」

    见爱莉西亚说完便真的打算动手整理，卡修凡苦笑着制止了她。

    「喂，我再怎么样也不可能今晚就出发啊。我还有些行程要变更，最快也是后天早上出发。」

    尽管爱莉西亚性急的行动遭到阻止，但她还是漾着满脸笑容看着卡修凡。

    「今天一整天都发生好事呢！卡修凡大人，谢谢您！」

    她深深低头行礼，放着守护石的袋子在她平坦的胸前摇晃。

    卡修凡用微妙的神情看着稚气的妻子，冷不防伸出手抬起她的下巴。

    「嗯！」

    爱莉西亚见丈夫的脸越靠越近，反射性地闭上双眼的瞬间，一股柔软的触感便覆上她的双唇。

    诺拉慢了一拍瞪大双眼，但卡修凡早已结束亲吻，放开了爱莉西亚。

    「很高兴你这么期待，不过今天晚上就先睡吧。夫人，祝你有个好梦。」

    卡修凡看起来果真有几分醉意，只见他开玩笑地行了举手礼之后才离去。

    隐约飘散在空气中的醇厚酒香，以及残留在嘴唇上的酒味，让爱莉西亚仿佛也像酒醉般双颊泛起了红晕。

    「主人好像拿这个当成溜出酒宴的借口了，夫人您还真是受主人疼爱呢。」

    爱莉西亚连诺拉的挖苦声都听不太清楚，只能抚摸垂挂在胸前的守护石，感受依然无法平静下来的剧烈心跳。

第二卷 灰姑娘不是你能肖想的 2 传说中的时钟公爵

    从莱森家搭马车往西南方约两天左右的路程就抵达了狄尼洛，阿兹贝格公爵的家。

    「喔，真的很小呢。与其说是公爵宅邸，看起来还比较像小别墅。」

    马车一路摇晃，路亚克坐在车夫旁边，见有如重重影子般整齐排列的针叶林另一边，终于隐约出现的小房子，便很直接地发表了感想。

    正如路亚克所说，以公爵这么高的地位加上前领主的身分，只有一栋主屋的宅邸实在有点朴素了。

    「对啊，总觉得只是栋普通的房子。啊，不过满古老破旧的，跟我家差不多，似乎也是没落很久了吧？」

    从马车里探出窗子观看外面的爱莉西亚也很高兴地说道。在马车剧烈的摇晃下，亚麻色头发与挂在她胸前的袋子也很配合地晃动着。

    或许她本人认为自己说的话绝对是赞美，但驾车的托雷斯还是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夫人，很抱歉，请您千万不要向对方说这种话。」

    因为巴洛等人来访，所以卡修凡花了不少时间调整行程，莱森夫妻在那之后好几天才终于出发。在上次酒宴中醉倒的托雷斯隔天更是宿醉难当，如今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坚定地握着缰绳接下驾车的任务。

    「如果阿兹贝格公爵真如传言那样的话，或许根本不会计较她说的话。」坐在爱莉西亚身边跷着二郎腿的卡修凡则轻声说道。

    这辆马车上就这四个人了，但另一辆马车上则有诺拉，以及不知道为什么跟来的萨格莱与提尔纳德。

    巴洛当天正如卡修凡所猜想的那样，拼酒输给了路亚克，但他隔天并未宿醉，调戏诺拉后便离去了。

    而萨格莱仍然不放弃要当管家的事，厚着脸皮表示要跟来拜访狄尼洛。

    另外，擅自住下来的提尔纳德一听到要出门便嚷着要跟。

    不明白卡修凡为何全部同意的诺拉实在相当愤慨，但卡修凡也只追加「小少爷不能连随从都带去」和「托雷斯也要同行」两个条件而已。

    「他叫时钟公爵啊？阿兹贝格的人好像都很喜欢冠上独特的爵位头衔呢。」

    「那只是他的绰号，详细由来我也不清楚。」

    面对路亚克的取笑，强公爵倒是很淡定地回答。

    路亚克当然也没有被指名要同行，不过他的我行我素从一开始就没人打算阻止。

    「你不知道？唔，卡修凡葛格，你该不会也是第一次跟对方见面吧？」

    「……算是。」

    瞄了一眼逐渐看得到全貌的阿兹贝格公爵宅邸，卡修凡语气含糊地回应。

    他身旁的爱莉西亚雀跃地与他看着相同方向，因为突然跃入视野中的缤纷色彩而惊呼出声。

    「哇！那是花圃吗？」

    受到阿兹贝格地区常见的高大树木所阻挠，没靠近还真的不知道全貌。如今小型屋宅出现在马车正前方，屋子右侧一处占地与之不相上下的地方，则是一座宽阔的花圃。

    阿兹贝格地区终年气候寒冷，受到整天挂在低空的灰云与早晚都会起雾的影响，地质向来潮湿，是个日照非常弱的区域，因此这里几乎看不见需要大量阳光才能生长的鲜艳花朵，风景有八成都是由白、黑与灰色所组成。

    坐在马车里的一路上，所看到的景色大抵也是如此。已经看惯了单调风景的双眼中忽然映入一大片鲜艳的红，确实想不注意都难。

    「哇，好棒啊！全部都是蔷薇花吧！」

    路亚克稍稍嗅了嗅之后，也相当感兴趣地从驾驶台上探出身子。

    另一方面，卡修凡与托雷斯这两个童年好友，却因逐渐鲜明的蔷薇香气而蹙起眉头、陷入沉默。

    ※※※

    「主人出门去了。」

    马车停在屋前，一名瘦得不能再瘦、看起来很严厉的老先生，率先迎接了担任使者的托雷斯。

    老人穿着既老旧又过时却一丝不苟的服装，看得出来他对自己的职务相当自豪。形式上虽然是出来迎接，但实际上老人的工作就是挡下不请自来的无礼客人，以及身为管家却还不算老练的使者托雷斯。

    「失礼了。阿兹贝格领主卡修凡·莱森强公爵前来拜访阿兹贝格公爵，请问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我家主人出门去了，大约天黑前才会回来。」

    自称阿兹贝格家总管的老人吝于给努力沟通的托雷斯一个笑容，只是重复同样的话。

    总管的职务比管家更高一级，负责整合并指挥所有仆人的工作。大部分拥有许多仆人的富裕宅邸都会聘雇一个总管。

    只是篡位风潮普及之下，希尔丁国内的所有贵族长久以来势力低落，因此就算家里没有雇请总管，只要有个管家大致上也就够了。

    这间屋子里的仆人看起来并不多，但自称总管的老人却一点心虚的样子也没有，使得托雷斯紧张胆怯的样子反而更加显眼。

    「既然如此，方便让我们进屋等待吗？」

    「我家主人出门去了。身为总管，主人不在家时，不能让陌生人进屋。请各位等主人回来再说。」

    老人那宛如设定好一般反复回答同样说词的态度，表面有礼，实则傲慢至极。

    托雷斯于是打算想办法跟他继续周旋。

    萨格莱在一段距离之外看着，抬头向卡修凡冷笑道：「那个老人家是故意的，但您的儿时玩伴却完全没察觉，还是说他太笨……喔，抱歉。」

    他轻笑出声，故意先失言然后道歉的做法，并未引起卡修凡的反应，反而让卡修凡身后的提尔纳德神色扭曲。

    萨格莱不善罢甘休地又继续说道：「不过就公爵这样的家世而言，不请管家而是请总管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莱森强公爵阁下，如果管家不行的话，聘请我当总管如何呢？」

    「没必要。」

    干脆地拒绝之后，卡修凡站到进退不得的托雷斯身边，盯着老总管看。老人依旧保持着礼貌回望眼前高大的青年。

    两人视线交会时紧绷得仿佛会迸出火花。正当托雷斯不由得咽了一口口水时，卡修凡简洁有力地报上姓名了。

    「我是强公爵卡修凡·莱森，想来见阿兹贝格公爵一面，不能让我们进去等候吗？」

    「是的。」

    面对卡修凡，老人的态度依然未变。

    卡修凡听完之后也相当干脆地放弃。

    「天黑前会回来是吗？我明白了，那么我们就在外面等吧。」

    「好的。」

    简单行礼之后，老人便回到小宅邸里。

    托雷斯目送老人离去，小声地对主人道歉。

    「很抱歉。」

    「别在意，那个老伯不管面对任何人应该都是这种态度，某方面来说也算是仆人的模范了。」

    卡修凡的声量足以让其他人都听见，提尔纳德却突然说了句「根本是你的错」，接着开始一连串的抱怨。

    「要造访人家却不事先联络就会这个样子！你这个人还是这么不懂礼数！」

    「你有资格这么说话？至今为止，你来我家，哪一次事先联络了？」

    一句话轻易堵住提尔纳德的抱怨之后，卡修凡抬头看看还高挂在天空中的太阳。

    「不过，也只能先放弃了。硬闯也没用，既然老伯说他会回来，我们就等吧。」

    卡修凡语毕开始环顾四周，查探周围的情况。

    同样也跟着左顾右盼的爱莉西亚对着丈夫开心地问：「卡修凡大人，等待阿兹贝格公爵的这段时间里，我可以稍微在附近散步吗？」

    自从她嫁过来之后，实际有到外头走动的，也只有被诺拉丢在森林里那一次而已。见妻子为了不想浪费大好机会而兴奋要求，卡修凡显得有点为难。

    「散步？可是……这附近似乎没有什么人烟……」

    「有什么关系？爱莉西亚，我们走吧，卡修凡葛格，我会充当护卫的啦。」

    由于长时间搭马车旅行而感到无聊的路亚克，从旁冒出来毛遂自荐。

    卡修凡的表情看上去似乎更加凝重，最后还是点头了。

    「好吧。不要走太远，天黑之前要回来。」

    「好、好、好！那我们走吧，爱莉西亚。」路亚克精神百倍地回答。

    在路亚克的陪伴下，爱莉西亚开心地出发了。

    爱莉西亚丝毫未觉，诺拉在她身后嘀咕着「干脆永远别回来最好」，以及卡修凡一脸阴沉地凝视一旁蔷薇花圃的样子。

    ※※※

    狄尼洛宅邸的周边人迹罕至，是一片静谧的广大森林。穿过高大的树林仔细看出去，可以隐约看到远处散布一些农村。

    「葛格他们不晓得在盘算什么？」走在似乎经过定期整理、没什么杂草与碎石的路上，路亚克若有所思地轻喃。

    「盘算？盘算什么？」他身边的爱莉西亚听着自己轻快的脚步声，不解地反问他。

    尽管日正当中，地面的水气却没有完全干涸，因此步行时还会发出一点水声。

    「一切都很突然啊。禀报结婚什么的，之前根本看不出他打算这么做。不是我要附和小少爷说的话，但贵族要正式拜访人家却没事先联络，真的太奇怪了。而且托雷斯竟未因此生气。」

    卡修凡在世人眼中的形象是个没血没泪、执行恐怖统治的人，但实际上多少也是他故意要呈现这种形象。

    反过来说，如果没必要的话，他不会采取这种高调的行动。

    「话说回来，这次要出门旅行的事，也是巴洛大叔来了之后就提出来，很可疑耶。」

    爱莉西亚回想了一下巴洛离去的情况。

    巴洛临走前还问她：「对了，夫人，您初夜的感想如何？」结果遭到卡修凡怒瞪。

    爱莉西亚正要回答之际，就被卡修凡阻止了，他们的对话也就含糊地结束了。

    「对了，你不是去听卡修凡大人他们的谈话吗？听到什么了？」

    「哎呀，我才要听到重点，就被卡修凡葛格逮到了，那个人的直觉真的很敏锐啊。」

    最后反而被抓去拼酒的少年哈哈一笑。他让巴洛醉倒，自己却完全没有宿醉。

    「我们不是还打算在这里住下来吗？万一对方拒绝的话，那该怎么办？卡修凡葛格难道打算露宿野外吗？」

    「露宿野外？听起来很好玩啊！」

    爱莉西亚因路亚克无意脱口的字眼而立刻高兴得有所反应，让路亚克也跟着笑了。

    「啊哈哈，爱莉西亚总是能把握眼前的小幸福呢……哦？」

    在长年训练下不发出任何足音的路亚克停下了脚步。

    「爱莉西亚，你看，那里有个搞不清楚到底算是显眼还是不显眼的怪人。」

    「咦？哎呀，奇怪……啊，糟糕，是人耶。」

    在路亚克的示意下看过去，只见小径旁有个人影混在林立的树木之中。

    那道人影是个高得吓人的青年，对方不只高，体型也很壮硕，若跟卡修凡或巴洛站在一起，肯定毫不逊色。

    话虽如此，他却安静地伫立着，整体上相当奇妙地与环境相融。

    他身上穿的衣服款式与卡修凡很像，是以能融入阿兹贝格景色的深灰色为基调。

    也因此就算爱莉西亚确实戴着眼镜，却还是将他误认为周围的背景了。路亚克会暧昧不清地说搞不清楚他到底算不算显眼，也是因为如此吧。

    唯一应该算得上显眼是他的淡色金发，他停在两人的一段距离之外。

    他的视线前方是一对农家父子，两人正趁着阿兹贝格短暂的春天努力地在田里播种。

    此时，农民察觉沉默伫立之人的存在。

    农家少年抬头发现活像怪树一样混在林子里的他，于是高声喊着：「啊，是时钟公爵。爸爸，是公爵喔。」

    「是啊。喂，休息啦。拿水来。」

    父亲伸直弯曲的腰杆，吆喝稍远的妻子拿水来喝。

    爱莉西亚愣愣地看着，就连她身边的路亚克也难得露出惊讶的表情。

    「呃，那个大个子是公爵？而且他一来，大家就要休息？为什么？」

    正如路亚克的疑惑，公爵与农民的休息时间，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因果关系。

    路亚克陷入沉思的同时，爱莉西亚则脱口说出刚刚闪过脑海的名字。

    「是狄尼洛·阿兹贝格公爵吗？」

    似乎对这个名字起了反应，金发青年转头看向他们。

    青年的年龄大概二十五岁以上、未满三十，那张脸仿佛出自知名雕刻家之手一般，五官非常深邃立体。

    尽管初次见面的人喊他的名字，他也完全面无表情，给人的感觉更像雕像。

    而且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青年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般再度背对他们，一甩身上的白色披风，默默迈步走开。

    「欵，我搞错了吗？」

    「谁知道，说不定是他没听见。喂！嘿！那个谁啊！」

    任凭路亚克大声喊叫，他们认为是狄尼洛的青年也没有反应。

    有反应的人反而是刚刚暂时停下农务、稍作休息的农家少年。

    「你们是谁？找公爵干么？」

    听见来自树林外的询问，爱莉西亚便开口反问。

    「那个人真的是狄尼洛，阿兹贝格公爵吗？」

    农家少年从爱莉西亚的穿着便大概知道她不是附近的居民，而且那身衣服看起来相当陈旧。他一开始似乎有点戒心，不过爱莉西亚的语气既不嚣张，看起来也无害，因此少年放下心来干脆地回答。

    「没错。不过我们都叫他时钟公爵就是了。」

    「为什么？」

    「因为他总是在相同的时间站在相同的地方啊！刚好让我们知道什么时候该吃饭、什么时候该休息了。」

    「原来如此，谢谢你告诉我。」

    爱莉西亚笑着对路亚克说：「原来是这样。」

    「原来如此，那个人每天都会循着完全相同的路径走动啊。」

    路亚克视线一转，只见狄尼洛维持一定的步伐前进。

    与身高成正比的长腿走起路来步伐很大，步行速度也颇快。只是有时会像刚刚一样停下来站着观看，因此还没有走太远。

    「换句话说，我们只要跟着那个人，就能回到他家。爱莉西亚，我们跟着他吧，反正他如果不回去，我们也进不了门啊！」

    「也对，总觉得他很有趣呢！」

    外表与行动都相当与众不同的狄尼洛，大大刺激了爱莉西亚的好奇心。

    更何况，虽然这么说有点本末倒置，可是狄尼洛不回去，他们的确也进不了他家呀。

    「好，那我们快追上他吧。喂！嘿！公爵！狄尼洛先生！时钟公爵唷！」

    路亚克冲着狄尼洛喊个不停，开始小跑步地追过去。

    爱莉西亚见状也捉起裙摆，迈步追向狄尼洛。

    ※※※

    他们二人一路追在狄尼洛身后，来到了刚才一直觉得在树林另一头的村子旁。没多久，在村庄外某扇门驻足的狄尼洛就让两人追上了。

    门外看守的村庄青年对他点了点头后，狄尼洛便安静地站在那里。

    看他那个样子，似乎不是只有无视爱莉西亚他们而已。基本上无论谁做了什么，狄尼洛的反应似乎都很平淡。

    「喂，狄尼洛先生，你别不理人呀。我们这么想见你一面，还跟卡修凡葛格赶了好几天的路来找你耶！」

    「卡修、呃、是那、那个领主吗？」

    对路亚克的话有反应的不是狄尼洛，而是点头却被狄尼洛无视的纯朴看守青年。

    而狄尼洛本人的表情尽管还是毫无变化，但总算看向追上来的二人了。

    「从刚刚、是怎样？找我、有什么事？」

    看样子似乎不是没发现有人跟着他跑。初次听见他的声音静谧低沉，语气平淡，断句奇妙且特殊。

    靠近一看，那张脸果然非常端正，但也有种难以亲近的感觉，说白一点就是有点恐怖。加上高大的身形，整体虽然能融入风景里，但他的存在本身却相当惹眼。

    「啊，原来你听得见呀。呃，虽然现在问有点晚了，不过你是狄尼洛先生吧？」

    「对。你是谁？」

    「我叫路亚克。她是爱莉西亚·卡修凡葛格的老婆。」

    「咦？欸！是那、那那那那个『死神姬』吗？」

    只能说刚好在场却没人理会的守门青年令人有点同情。与他大步后退的反应相比之下，狄尼洛也只是淡灰色的双眼闪动一下，看着路亚克与爱莉西亚。

    「啊，您好，阿兹贝格公爵。我是爱莉西亚，强公爵卡修凡·莱森的妻子。」

    路亚克很厉害地能一息不乱，但爱莉西亚则是跑得双颊通红，呼吸有点急促。幸亏她之前有在做农务，体力出乎意料的比外表看起来要好，只是不太习惯跑步就是了。

    「死神姬。莱森的、妻子。」

    「是的。」

    「是吗？我是、狄尼洛·阿兹贝格。」

    礼数周到却相当迟来的自我介绍之后，狄尼洛再度迈开步伐。

    「啊，等等。」路亚克见状赶忙对着他的宽阔背影喊道。

    但他的回应依旧冷淡。

    「正在、巡视中。有话、可以、边走边说。」

    时钟公爵人如其名，就算领主的妻子来见他，狄尼洛也没打算变更自己的预定行程。

    路亚克无奈地耸了耸肩。

    爱莉西亚对狄尼洛的兴趣则更加浓厚了。

    「路亚克，我们走吧！我想跟他多说些话耶。」

    「看起来很难啦……」

    像是要带路一样，爱莉西亚高兴地走在微微苦笑的路亚克前方。

    ※※※

    每隔一段时间，不曾放慢脚步的狄尼洛就会继续往前走，因此爱莉西亚二人总是追近了又被甩远、追近了再被甩远。

    拜此所赐，他们根本说不上什么话。

    当他们经过另一个附近的村庄之后，狄尼洛步行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

    「哎呀，怎么了吗？」

    总算能走到狄尼洛身边的爱莉西亚讶异地抬头，这个青年的身高甚至比卡修凡还要高上半个头。

    反复跑跑停停的爱莉西亚脸上的红润未退。

    狄尼洛瞄了她一眼之后回答：「前面，已经没有、把我、当成时钟、的人。接下来，回去了。」

    「你的意思是，接下来就算你没按照时间前进也没有人会感到困扰，所以特别配合爱莉西亚的脚程吗？」

    听了路亚克几乎等同于翻译的亲切说明，爱莉西亚朝狄尼洛微微一笑。

    「谢谢您，阿兹贝格公爵。」

    因为爱莉西亚与狄尼洛两人极端的身高差距，所以爱莉西亚要跟狄尼洛说话时，几乎得将脖子垂直往上抬。

    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看以惊险姿势说话的爱莉西亚，狄尼洛迅速将视线移回前方。

    「狄尼洛，就可以了。阿兹贝格公爵，太长。」

    「好的，狄尼洛先生。请您称呼我爱莉西亚吧。对了，狄尼洛先生，为什么您每天都要这样巡视呢？」

    「啊，我也想问这个问题耶。而且公爵您为什么是自己一个人呢？该不会真的想当附近居民的时钟吧？」路亚克也跟着发问。

    路亚克虽然比爱莉西亚高，但以男性来说身形还是娇小，因此一样要抬头看狄尼洛。

    两名小个子问完，狄尼洛淡淡地一一回答。

    「领地、是我的。我、巡视。」

    他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与其说是生疏，更接近毫无感情。

    「我没有、打算、当时钟。只是，大家都、这么认为。巡视，一个人、就行。」

    「啊，也是啦。你看起来做得还不错。」

    见到狄尼洛挂在腰上的巨大长剑，路亚克的眼尾瞬间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身为一流的杀手，路亚克也拥有判断对手多强的眼力。

    「而且，你已经不是整个阿兹贝格地区的领主了。领地如果只剩刚刚看过的那个村庄周边，的确能够靠步行巡视。」

    「喔，跟我家一样呢。我虽然出身费德霖地区的地方伯，但早就没落了，等于没有领地啊。」

    爱莉西亚兴起的同情并非好事，狄尼洛只是无言地低头看着她天真的笑脸。

    高大青年散发出深不可测的气息，跟卡修凡给人的压迫感又不太相同。

    不过无论是面对强公爵还是时钟公爵，爱莉西亚都完全不懂得害怕。

    低头凝视爱莉西亚悠哉的笑容，狄尼洛自言自语似的低声说话。

    「爱莉西亚，也是地方伯。莱森的妻子，地方伯。」

    想起正在等待狄尼洛与她回去的卡修凡，爱莉西亚又笑了。

    爱莉西亚原本就很爱笑，最近更是只要一想起卡修凡，她的嘴角就会不由得上扬。

    看着兀自笑得很幸福的爱莉西亚，狄尼洛说出令人费解的话。

    「两个、地方伯的、血脉，进入、莱森家。」

    「两个？」

    爱莉西亚吃惊地反问，此时她的眼角闪过一道银色亮光。

    胸前装着卡修凡送她的守护石的小袋子，因为一阵风而剧烈晃动。

    同时一旁传来陌生男人的哀号声。

    「呜哇！」

    路亚克不知何时已经像一道旋风般移动到路边茂密的矮树丛，手里拿着惯用的毒针抵着躲在树丛后的年轻人。

    「按照狄尼洛先生的说法，应该没有需要时钟的人了吧？」

    被路亚克冷笑着用针抵住、半蹲在草丛里露出上半身的年轻人完全动弹不得。从他身上的服装来看，似乎是居住在先前经过的两座村庄的农民。

    「姑且不说我，躲在旁边偷看对这两位也太失礼了。虽然他们都是没落的贵族了，不过好歹也是继承地方伯血统的贵族喔。」

    「可恶！」

    树丛深处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啐骂声。

    路亚克迅速收针后退，来到还搞不清楚状况的爱莉西亚身边护着她。以他的能力，就算对手不止一人，他也不会退开，可是在场的还有爱莉西亚。

    虽然爱莉西亚吃下「免浇肥」也死不了，可是她并不具有战斗能力。他甚至一点也不期待爱莉西亚会使用防身术这种需要立即反应的动作。

    「可、可恶！」

    突然被路亚克发现的男人们行动看起来也不是很明确。

    他们逃跑的时候，其中一人还被树根绊倒，另一个人则被树枝钩住衣角。

    「喂。」

    狄尼洛喊了一声，缩短了他与衣服被钩住的男人之间的距离。

    在这种状况下，见狄尼洛毫不慌张而且还一个跨步便来到眼前，确实对心脏不太好。

    「噫！哇！别、别过来！」

    男人的惊呼声不太像遇到公爵，比较像是碰到怪物的祭品所会发出的声音。而且也不知道那名男人在想什么，只见他陷入混乱疯狂地挥舞双手扑向狄尼洛。

    「狄尼洛先生！」

    爱莉西亚吓了一跳连忙喊道，就连狄尼洛也微微睁大了眼。只有背靠着爱莉西亚保护她的路亚克，一脸游刃有余。

    下一瞬间，伴随着撞击地面的声响，狄尼洛抱住朝他攻击的男人跌坐在地上。

    「咦？」

    路亚克见状也是一愣。只见那男人倒在狄尼洛的双腿之间，拼命地使力殴打狄尼洛的浑厚胸膛。

    「痛。」

    狄尼洛看起来一点也不痛的样子。

    此时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白痴，你在干么啊？」

    被树根绊倒后又爬起来跑远的同伴对那男人大喊，让那男人回过神来，接着他勉强站起来之后，便一溜烟地逃了。

    「跑掉了。」

    「是啊。」

    见狄尼洛毫不抵抗也无所谓的样子，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路亚克只能讷讷地附和。

    这个杀手似乎不打算去追那两名逃走的男人，他擅用的武器也已经收起来了。

    另一方面，淡定地从地上站起来的狄尼洛，他身上的白色披风则满是泥泞。对一个外表好看的青年来说，这狼狈的模样实在不搭，但狄尼洛的态度并未有特别的改变。

    「你不痛啊？」

    「不痛。」

    「……好像也是。」

    路亚克慢了一拍才回应，因为他开始轻笑，然后逐渐连肩膀都在颤抖。

    「你还真是吓死人的弱耶！不过你那样挨揍居然没事也很厉害啦！啊哈哈！好好笑喔！我超中意你的啦！」

    路亚克对自己判断强者的眼光还颇有自信，但如今他的猜测竟然错得离谱，也让他不由得捧腹大笑。

    站在后方看着一切的爱莉西亚对狄尼洛一笑。

    「那个人要您别过去，结果自己还扑向您呢。狄尼洛先生，您没事吧？」

    「嗯。」

    「啊，您还是脱下披风吧。一直穿着会让其他地方也沾上泥巴喔！变成污渍的话，要清除会很辛苦的。」

    「嗯。」

    狄尼洛乖乖点头，脱下披风。

    路亚克从旁问道：「时钟公爵啊，你有想到谁会来监视你吗？」

    「没有。」

    「你看过他们吗？」

    「不确定。但，不是我的、子民。」

    「唔，这样啊。那到底是之前就一直在监视你，还是我们来才这样的呢？」

    不再理会陷入沉思的路亚克，狄尼洛再度迈开步伐。

    明明刚刚才遭到攻击，他的步伐却丝毫未变。

    「狄尼洛先生，请等一等。」

    尽管狄尼洛放慢了速度，爱莉西亚的步伐跟他的还是不能比。

    看起来就快要被丢下的爱莉西亚才要跟上，在狄尼洛回头时，她不知想到什么又停下了脚步。

    「啊，这种距离下反而比较容易说话呢。」

    「怎么了，爱莉西亚？」

    路亚克轻巧地走到她身边，爱莉西亚反过来问他。

    「路亚克，你的脖子都不痛吗？」

    「咦，我吗？不会啊。被打的是狄尼洛，又不是我。」

    「不是啦，你看，狄尼洛先生很高大啊，要跟他说话，就得一直抬头，我的脖子有点痛了。」

    因此现在两人之间的距离，可以让她的头不必抬那么高。

    爱莉西亚一副这个发现很了不起的模样，一旁的狄尼洛似乎也听见了。

    「是吗？那这样，就行了？」

    「嗯，再稍微远一点，我的脖子才会比较轻松。」

    「这样呢？」

    「啊，不好意思，可能太远了，声音听不太清楚。狄尼洛先生——您说话可以大声一点吗？」

    不知不觉中两名地方伯竟然相隔一段距离对着彼此大吼。

    路亚克在一旁看了看，说道：「我说，狄尼洛不能蹲低一点说话就好了吗？」

    他似乎领悟到眼下自己不得不出来掌控一下场面了。

    爱莉西亚却对这个替代方案摇了摇头。

    「可是这样就不能边走边讲话了啊！我们要是回去晚了，卡修凡大人他们会担心的……呀！」

    纠结在莫名其妙之处的爱莉西亚话才说到一半，突然惊叫了起来。

    ※※※

    早春时分的阿兹贝格，日照时间还是很短。

    太阳只要稍往西斜，天色不一会儿就变暗了。

    卡修凡沐浴在夕阳下，黑发黑眼因此闪烁着些许暗红色的光芒。

    那颜色与种植在狄尼洛宅邸旁的一片深红色蔷薇相同，而卡修凡正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那些蔷薇。

    一眼望去，浓艳的鲜红花朵美丽得不祥且危险，吸引观赏者舍不得移开目光。

    「卡修凡大人，刮风了，请到马车内休息吧。」

    除了托雷斯的轻声提醒之外，根本没有人敢跟现在的卡修凡说话。

    但卡修凡并未转头回应，依然文风不动地背对着托雷斯，任凭强劲的风吹起他的刘海与披风，仍旧继续死命地瞪着眼前的蔷薇园。

    花香在强风吹拂下更加浓郁，置身花香之中的卡修凡脸色与「阿兹贝格的暴君」这个称号非常相称。

    「嘿，我们回来啦，卡修凡葛格。」

    一阵脚步声传来，跟着出现了两道人影。

    在场所有人有些吃惊地看过去，卡修凡也转过头，并缓缓拧眉。

    「抱歉、抱歉，回来晚啦。啊，呃，这个气氛……我们该不会回来得不是时候吧？」

    卡修凡似乎对嘻皮笑脸的路亚克与他所捧的白色披风没有兴趣，只是沉默地盯着路亚克身边的高大青年，当然也包括青年手上所抱着的少女。

    「对不起，卡修凡大人，我们回来晚了。不过我们在半路上遇到狄尼洛先生喔。」被狄尼洛单手抱着的爱莉西亚仍旧悠哉地说道。

    站在卡修凡身后的托雷斯与诺拉脸色发青地示意她不要再说了，爱莉西亚却完全没注意到。

    爱莉西亚希望边走边说话时脖子不痛，狄尼洛为了完成她的小小愿望，便突然将她抱起来，算是解决了问题。

    她一开始也吓了一大跳，不过这么一来，彼此的头确实高度相当一致，说话也变得轻松多了。

    未察觉到身旁的路亚克小声地说「不关我的事喔」，两名地方伯的相处在他们自己的标准下似乎相当可行。

    「对了，我还没给你们介绍。卡修凡大人，这位是狄尼洛·阿兹贝格公爵。狄尼洛先生，这位是卡修凡·莱森公爵，我的丈夫。」

    爱莉西亚面带微笑地替彼此引介，可是卡修凡依然沉默不语。

    他的视线以慢得令人心惊胆跳的速度缓缓扫过初次见面的男人，及其抱在手上的他的妻子。

    「狄尼洛先生说他也想见见卡修凡大人呢。太好了，我……」

    「立刻放开我的妻子。」

    银色的剑刃反射着夕阳的红光。

    一反刚才缓慢的节奏，卡修凡无声无息地以连路亚克都吃惊的速度拔剑，笔直地将剑尖指向狄尼洛。

    「快点，否则别怪我无情。」

    不容分说的语气毫无抑扬顿挫，简直可以媲美狄尼洛了。不过声音背后那股让人冷到骨子里的寒气，就跟卡修凡手上的利刃一样让听者背脊发凉。

    「卡修凡大人，不可以！」

    脸色更加惨白的托雷斯大喊，但卡修凡无动于衷。

    冷冷瞪着五官宛如雕像般俊美的狄尼洛，卡修凡的眼中别说是儿时玩伴了，就连妻子的身影都看不见。

    然而狄尼洛本人却无任何惊慌失措的样子。

    他默默看着指向自己的剑尖半晌，然后撇过头去。他并非被卡修凡的气势所压迫，只是单纯地转过头去而已。他看向卡修凡直到刚刚都还在观望的地方。

    「为什么、要瞪蔷薇？」

    「你说什么？」

    「蔷薇、没瞪你。你不能瞪、没有瞪你的、东西。」

    或许是狄尼洛的回应太出人意料，卡修凡不由得松开紧锁的眉头，浮现些许困惑的神情。路亚克见状迅速接话。

    「卡修凡葛格，总之，你先把剑放下吧。你那样砍过去会伤到爱莉西亚喔。狄尼洛，你也听话，把爱莉西亚放下来。」

    为了弥补自己出现得不是时候，路亚克明快地对两个大男人做出指示。

    狄尼洛率先干脆地放下爱莉西亚，路亚克也将手中的披风塞回他的手里。

    「卡修凡大人……对不起——呀！」

    爱莉西亚虽然不清楚原因，可是至少察觉得到丈夫相当不爽，而卡修凡迅速捉住了她的手。

    尽管把剑收回鞘里，蛮横地搂着妻子肩膀的卡修凡表情仍然相当凶狠。

    此时，自称阿兹贝格家总管的老人从屋里走出来靠近众人。

    与「时钟公爵」这个别名相称，总是在固定时间返家的主人今日有点晚归，想必让老人担心了。

    卡修凡虽然收起了剑，可是眼神中的锐气未消。

    瘦削的老人肯定察觉了剑拔弩张的气氛，却装做一概不知的样子只对狄尼洛行礼。

    「主人，您回来了。」

    「我晚了，里德。」

    「您别这么说。这位是卡修凡·莱森强公爵阁下，从白天起就一直在这儿等待主人回来了。」

    「是吗？」

    狄尼洛仿佛已经忘记被剑指着的事一样，听完里德总管的报告后淡淡地点了点头。

    当他浅灰色的双瞳与卡修凡四目交接之际，除了爱莉西亚与路亚克之外，领主所有的随行者都不约而同地轻抽了一口气。

    卡修凡此时相当合乎礼节地向狄尼洛行了个礼。

    「阿兹贝格公爵，我想阁下应该听说过，我前阵子已经与爱莉西亚小姐结婚了。」

    卡修凡的语气只维持了最低限度的礼貌，仿佛是在仿效狄尼洛毫无起伏的说话态度与里德的表面工夫。

    「虽然迟了一些，但我还是想向阁下报告一声，因此前来拜访。此外，我也希望阁下能够同意让我们暂时停留一段时间。」

    「好。」狄尼洛答应得相当爽快，随即用仍旧极为平淡的语气对总管说：「里德，给客人、房间、和晚餐。」

    「遵命。」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总管训练有素，只见里德毫无异议地遵从了狄尼洛的命令。

    「进来吧。」

    将手上弄脏的披风交给里德后，狄尼洛便迈开脚步走向自己的宅邸。

    卡修凡沉默地看着那道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显得模糊的身影。

    「卡修凡大人？」

    爱莉西亚疑惑地抬头，望着丈夫用看着蔷薇的眼神瞪视狄尼洛。

    卡修凡察觉她的视线，于是闭上双眼，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然后搂着妻子的肩膀，开始朝狄尼洛的宅邸走去，

    「对、对心脏、太伤了……」

    屏息凝神看着事情发展的托雷斯勉强松了一口气，满脸疲惫地低喃。

    ※※※

    狄尼洛宅邸内的构造，除了没有色彩、单调却显眼的装饰品之外，其余跟莱森家几乎无异。

    以白、灰二色石头搭建的两层楼建筑物，就像外表看起来一样袖珍，而且冷冰冰的，欠缺生活味儿。

    「这间宅邸的仆人也很少呢。而且，该怎么说呢？时间好像静止了。就这点来说，也很有时钟公爵宅邸的感觉啊。」

    用完如意料中相当简易的晚餐之后，坐在硬椅子上的路亚克没规矩地摇晃着双腿发表感想。

    眼前到刚才为止还摆着料理的长桌，做工尽管相当不错，但设计上真的非常古老，让人仿佛回到了好几百年前。

    「对啊。而且仆人都跟主人一样，超可怕的，一个年轻仆人都没有。每个仆人能力看起来都很强才更诡异。」

    坐在一旁的提尔纳德时不时瞄卡修凡几眼，也跟着低声附和。

    在安静得比葬礼还要阴沉的晚餐宴席上，卡修凡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因为他跟狄尼洛都不说话，所以其他人也很难开口，结果就是大家只能默默地用餐。

    而狄尼洛以主人身分与客人共进晚餐后，说要分配房间，便扔下客人消失了。

    「里德老伯还亲自伺候我们用晚餐啊！让托雷斯或诺拉帮忙不就好了。」

    路亚克耸肩说完，提尔纳德也点头表示同意。

    「我也有同感，我猜他们两个也宁可那样还比较轻松。」

    晚餐宴席上负责张罗的人是里德总管，还有一名年纪跟他差不多的女仆。他们的动作俐落得简直可说是仆人的典范。但总管亲自张罗晚餐，怎么想都很奇怪。

    托雷斯跟诺拉本来也想帮忙，但对方以这是主人家的仆人分内工作为由，坚决地婉拒了他们两人。

    他们两人被招待至另一个房间用餐，不过那样应该还是会让他们坐立难安。

    「好有趣喔。这里就跟古代传奇小说里会出现的那种受诅咒的房子一样。故事里要不是在晚餐里下毒，就是房门一旦关上就出不去了。再不然就是外面会传来惨叫声，屋里的人吓得跑出去却只见一具满身是血的尸体倒在地上。」

    在狄尼洛离席之前，爱莉西亚顾及心情不好的卡修凡，表现得还算安分。

    话虽如此，阿兹贝格公爵居住的宅邸，跟莱森家在不同层面上一样散发着诡谲的气氛。因此爱莉西亚过不了多久就故态复萌，不断环顾四周，兴奋地开始说话。

    「而且这里也有蔷薇园呢！一直闻得到蔷薇的香气。」

    卡修凡双手在胸前交握，听到蔷薇园一词时双眸微微一闪。

    尽管双眉轻蹙，但他似乎在思考什么似的静默不语。

    「喂，莱森。你跟那个阿兹贝格的地方伯有什么过节吗？」

    提尔纳德小心翼翼地发问，而卡修凡的双眼再度闪烁了一下。

    「总、总觉得到了这里之后，你就很奇怪……不对，应该是说来之前就这样了。你又不是那种会做什么结婚禀报的人，结果还特地跑这一趟，而且见了面又是那种态度。」

    「我说过了，跟你有关的，我就会告诉你，无关就不会说。」卡修凡说得干脆，冰冷的视线看向表情变得害怕的提尔纳德。「是你自己要跟来的，不准对我做的事有意见。不要忘了我是你的监护人，不是你可以随便招惹的对象。」

    言下之意就是如果惹他不高兴，后果请自行负责。

    听到这番简直像是最后通牒的话，提尔纳德只能硬生生吞回剩下的问题，安静下来。

    「的确如此。您最好学学如何弄清楚自己的立场，还有看人家的脸色与气氛。」

    迅速接话的人是一直以来都保持沉默的萨格莱。

    萨格莱虽然是来应征莱森家的管家，不过现在还算是卡修凡的客人，因此得以与他们同桌用餐。

    「你、你说什么？干你什么事啊？」

    与前任监护人气质相像的男人投来的冷言冷语，让提尔纳德突然反应过度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不过尽管他脸色大变地反驳，双眼却奇妙地避免直视萨格莱。

    反观无论提尔纳德如何叫嚣，萨格莱丝毫没有动摇。而且不晓得他在想什么，只见他突然把手伸进怀里并站了起来。

    「喔，你也不简单啊，管家候选人。」

    眼力过人的路亚克低声说了一句，一道细微的惨叫则证明了他的话。

    「好痛！」

    一记尖锐的声响之后，提尔纳德按着红肿的手背痛呼。

    萨格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拿出一条小鞭子，打了提尔纳德的手。

    那不是鞭打马匹用的那种粗厚牢固的马鞭，但比起小鞭子带来的疼痛，自己竟然被鞭打的打击才让提尔纳德目瞪口呆。

    「我想很快就干我的事了，雷登伯爵。如果顺利的话，我希望您能早日不再于我的主人身边打转。」

    个性激进的萨格莱会这么说，看来是想把握托雷斯不在场的机会表现。他轻轻地顶了一下镜框，玩弄着手上的小鞭子，笔直地盯着提尔纳德的脸。

    「让我说清楚一点好了，雷登家的少爷。您会被之前的监护人抛弃，那是因为您除了拥有名门血统之外，其他根本一无是处。」

    从来没有比这个更直截了当的无能烙印在身上，让提尔纳德不敢置信地张大了嘴。萨格莱会知道提尔纳德与前任监护人之间所发生的事情，恐怕都是从巴洛那儿听来的。

    「哎呀，雷登伯爵，您没事吧？亚雷先生，您不可以这样，您怎么可以突然用鞭子打人呢？」

    爱莉西亚的反应比提尔纳德还慢了一拍，而且依然毫无紧张感。

    「要打的话，至少也用手打就好了啊。对不对，卡修凡大人？」

    每次提尔纳德只要犯下傻事，卡修凡也常常不吝动手。

    不过这次卡修凡并不打算动手，看起来也不打算阻止萨格莱。他就像在观察眼前的情况一样，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动也不动。

    「我、我没事，爱莉西亚小姐。你、你干什么？」

    提尔纳德迅速看了卡修凡一眼之后，凭着一股气势瞪向萨格莱。

    然而目光一对上眼镜后方冰冷的双眼，他又立刻移开了视线。

    「您不敢看我，就证明您自己也知道我说的话非常正确。」

    萨格莱用鞭子轻敲自己的手心，对提尔纳德的反应嗤之以鼻。看来他不知道自己的长相神似提尔纳德的前任监护人。

    「像您这种毫无能力、只有自尊心的少爷，我见多了。毕竟我在进入佣兵团之前，曾在许多名门家里担任过家庭教师，而您的情况是最糟糕的。」

    「我也不是因为喜欢才让你跟的喔，萨格莱。」

    不经意开口的卡修凡简单用一句话制止了萨格莱。

    提尔纳德见状松了一口气，以为总算能告一段落，没想到卡修凡却更进一步表示。

    「家庭教师，是吗？那正好。萨格莱，你就当这个笨蛋的管家兼家庭教师吧，看好他。愿意的话，我就雇用你。」

    「你说什么？」

    意料之外的提议让提尔纳德忘了被鞭打的疼痛而大喊出声。

    萨格莱也眯起眼睛，干脆地拒绝：「强公爵阁下，很抱歉，我必须拒绝您。我向来都是自己选择主人，而这位并没有成为我主人的资质。」

    「你、你这家伙真失礼，比起莱森，有过之而无不及……」

    萨格莱直截了当的话让提尔纳德按着自己泛红的手背，瘦弱的肩膀不住发抖。

    此时狄尼洛开门走了进来。

    「你们的、房间好了。莱森夫妇，房间在、二楼客房。」

    要论不会察言观色，狄尼洛也是不遑多让。

    他说话时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室内剑拔弩张的气氛，而爱莉西亚也用不相上下的语气反问狄尼洛。

    「哎呀，我跟卡修凡大人同房吗？」

    「啊，对喔，你们是夫妻耶。」

    路亚克的表情就好像他真的忘了这回事。

    「有什么关系，反正你们都结婚了。诺拉大概会生气啦，不过现在她又不在。喔！」

    卡修凡用力地站起来，撞到长桌，发出巨大的声响。

    双脚在椅子下乱晃的路亚克遭到波及，差点倒栽葱。卡修凡也未多加理会，便拉起了爱莉西亚的手。

    「二楼的哪里？」

    卡修凡的口气连表面的礼貌都不顾了，但狄尼洛似乎毫不介意，很干脆地回答。

    「上楼梯、左边、最里面。我带路。」

    「不必。」

    卡修凡不留情面地回绝，便牵着妻子的手走出去。

    狄尼洛神情茫然，继续站在原地宣布房间的分配。

    爱莉西亚在丈夫半拖半拉之下往前走，离那安静的说话声越来越远。

    「卡修凡大人？您怎么了？」

    即使他是现任的阿兹贝格领主，对待让他们借宿的屋主也不该是这种态度。

    连爱莉西亚也不由得感到奇怪而发问，但卡修凡并未回应。

    ※※※

    客房虽然比想像中还要狭小一点，却整理得非常舒适。

    卡修凡一进房，便坐在长椅上双手环胸，靠着稍嫌硬了点的椅背，闭上双眼，长吁了一口气。

    而爱莉西亚总算从卡修凡的拉扯中解脱，环顾久未使用而使得空气中散发些许霉味的房间，再看看阴暗窗外的景色，不由得欢呼出声。

    「哇，好漂亮啊！」

    不知道是特地配合蔷薇园设置客房，还是配合客房位置才栽种蔷薇，总之往窗外一看就是那一大片蔷薇。

    爱莉西亚忍不住打开窗户，带着浓郁花香的风吹进来，撩起她的头发与胸前的守护石袋子。

    在月光下显得妖艳湿濡的深红色蔷薇，或许很适合成为恋爱小说的舞台，但更适合成为恐怖小说的背景。

    此时，爱莉西亚身后的卡修凡站了起来。

    她察觉后回过头，却见卡修凡经过她身后，脱下披风，躺到房内一隅的大床上。

    「卡修凡大人，您要休息了吗？」

    「没有。我只是不想坐在那里而已。」

    爱莉西亚闻言看了看刚刚卡修凡所坐的长椅，那个位置刚好可以看见窗外的风景，也能吹到窗外吹进来的夜风。

    「啊，您好像很讨厌蔷薇呢。对不起，我没注意到。」

    既然注意到了就应该什么都不说会比较好，爱莉西亚却老实地道歉。

    听到关窗、甚至拉上窗帘的声音，卡修凡躺在床上低声表示。

    「你想看，没关系，就看吧。」

    「可是您不想看啊。我之后再尽情地看就好了。」

    爱莉西亚轻快地笑着走到丈夫身边。

    「呵呵，不过我们第一次同房耶。」

    两人的关系不像「买下的新娘」字面上那样冰冷，最近的日子既像兄妹又像父女，总有些情感交流。卡修凡虽然偶尔会半开玩笑地亲吻她，但除此之外顶多就是伸手摸摸她的头发而已。

    「是啊！而且还只有一张床。我们既然是夫妻，这应该很理所当然。」

    「对喔，这间房子又不大……那我就不客气了，卡修凡大人。」

    爱莉西亚还想着路亚克他们三人不知道睡哪里，便也跟着爬上了床。

    卡修凡显得有些吃惊，但随即明白稚气的妻子并无其他想法，因此他也没打算要做什么，只是躺着一动也不动。

    「您一定是想休息了吧？」

    见卡修凡抬起一手遮住眼睛，似乎想遮蔽墙壁上烛火的光线，爱莉西亚不由得问道。

    「一直坐马车，肯定很累啊。您总是工作到很晚，有时候也要早点休息才好。」

    「我也想……可是这味道……」

    听到卡修凡小声的回答，爱莉西亚像只小狗般用力地嗅了嗅。

    她已经习惯了，所以没有发现，但蔷薇的香味在关窗后仍然久久不散。

    「您在意蔷薇的味道吗？」

    「应该是。」

    「那这样好不好，我替您捏住鼻子吧？」

    过于单纯的建议让卡修凡不由得放下覆盖眼睛的手，抬眼看向近在眼前的妻子。

    「一整晚？」

    「嗯，一整晚。」

    「那你要整晚不睡吗？」

    「嗯，直到您睡着为止……啊！」

    爱莉西亚笑咪咪地真要去捏卡修凡的鼻子。卡修凡却迅速握住她伸过来的手，不知不觉中他的嘴角已经扬起平日会有的那种坏笑。

    「我很感谢你的一番心意，不过整晚被你捏住鼻子，我肯定会窒息而死。总觉得你最近老是想要弄死我啊？」

    爱莉西亚一如往常的言行倒是让他恢复了一些精神。

    卡修凡似乎听说了爱莉西亚要让他吃「免浇肥」，只见他使力拉过爱莉西亚。

    「呀！」

    小小一声惊呼，伴随着床铺的吱嘎声。

    爱莉西亚扶好受到冲击而下滑的眼镜，抬头只见丈夫双手抵着仰躺的她左右两侧。

    微弱的烛光照映着那张棱角分明的精悍脸庞。

    尽管没有狄尼洛那样超凡的俊美，但卡修凡尖锐的眼神蕴含的力量可不只能用来恫吓敌手而已。凝聚了夜里一切幽暗的黑色双眸中还有能牵引爱莉西亚目光不放的吸引力。

    「其实，我们只要做点会忘记花香的事就行了。」

    卡修凡修长的指尖滑过爱莉西亚散在床垫上的亚麻色头发。

    头发并未连接神经，而且他也不像平常那样直接抚摸她的头。

    但是，为什么？

    她竟能感受到卡修凡指尖的动作，也不由得脸红了。

    心脏飞快地跳动，肌肤沁着薄汗，眼睛也下意识地眨了眨。

    她在看恐怖小说的重头戏时也经常有类似的感受。不过卡修凡是她的丈夫，尽管听说过他不少可怕的谣言，但对她来说却不是那么恐怖的对象。

    「怎么样？爱莉西亚，在别人家度过新婚初夜，你不觉得很有『阿兹贝格的暴君』的风格吗？」

    他的手指从发尾滑进发根深处，仅与她的耳垂隔着些许距离。

    「肚……」

    爱莉西亚不假思索地用几不可闻的声音报告。

    「肚子……有点痛……」

    「肚子痛？」

    卡修凡停下手，收起笑容，表情显得有些担心。

    「怎么回事？你刚刚应该没吃到会让你肚子痛的东西啊。话说回来，我不认为我的领地会有那些东西就是……没事吧？很痛吗？」

    刚才还抚弄着头发的指尖轻轻触碰她平坦的肚子。

    卡修凡光是这么做，爱莉西亚就觉得痛楚又更强烈了一些，只能有点退缩地回答。

    「您不要碰我……守护石下方、附近……会痛……会揪一下……」

    「守护石下方？」

    卡修凡闻言看着躺在爱莉西亚身上的小袋子。

    它的位置比卡修凡摸到的腹部还要稍微高一点。真的只有一点，而且是比平坦的腹部稍微隆起一点的地方。

    「爱莉西亚，你说会痛，但是怎么个痛法？像是被割到的痛？还是被打到那样？」

    卡修凡犹如察觉了什么似的，用了很夸张的比喻。

    爱莉西亚则紧紧握着守护石袋子答道：「像、像是痛……又像是闷……总、总之，这附近会揪一下……」

    她纤细的手指用力握紧了手中的袋子，仿佛要表现「揪一下」是什么感觉。

    「请、请您不要碰我。您一碰我，我肚子就更、就会更……卡修凡大人？」

    听见卡修凡忍俊不住的笑声，爱莉西亚不由得抬起双眼。

    卡修凡爬起来，坐在床上闷笑。不像平常那样勾起嘴角而已，而是真的觉得好笑，打从心底的愉快。

    「爱莉西亚，你痛的地方不是肚子。而且，那种感觉，一般人也不会用『痛』来形容的啦。」

    卡修凡克制地轻笑着，轻轻拍了拍不明所以的爱莉西亚的脑袋。

    「抱歉害你肚子痛。今晚我不会再做让你肚子痛的事了。我要睡了，你也快睡吧。」

    卡修凡替爱莉西亚拿下还挂在她胸前的小袋子，放在枕边。

    就连此时卡修凡轻触到她的指尖，也刺激着她尚未消退的「肚子痛」。奇妙的是她并不讨厌这种感觉，还用细微的声音发问。

    「呃，卡修凡大人，您不管蔷薇的花香了吗？」

    「嗯，拜你所赐，我已经没那么在意了。谢谢。」

    眼角还带着笑意的卡修凡似乎真的打算睡了。

    他掀起被子，钻进被窝，接着要爱莉西亚躺到他身边。

    「唔，不好意思，我得换上睡衣。您这样就要睡了吗？」

    「嗯，我经常这样直接睡。」

    只脱下披风就打算和衣而眠。此刻，他连起来换衣服也嫌麻烦。

    爱莉西亚抛下卡修凡离开床铺，从行李箱抽出睡衣。

    「您要转过去喔。」

    听见爱莉西亚这么说，卡修凡显得吃惊。

    看到丈夫又笑了出来，爱莉西亚也同样惊讶地看着他。

    「咦，阿兹贝格的妻子必须让丈夫看她换衣服吗？那我……」

    「不是……我想那样的确会让人不好意思。好了，你看，我转过去就是了。」

    爱莉西亚开始宪宪牵宰地换装，然后摘下眼镜放在守护石袋子旁，带着莫名紧张的心情钻进被窝，躺在又转过头来看她的卡修凡身边。

    一开始还有点冰冷的被窝也因两人份的体温而迅速变得温暖。

    在这份温暖舒适的催眠下，爱莉西亚依偎着丈夫，就像撒娇的小猫一样蜷缩着身子沉沉睡去。

第二卷 灰姑娘不是你能肖想的 3 意想不到的新婚生活

    3意想不到的新婚生活

    依然带着朝露的蔷薇花丛间，有颗淡金色的脑袋正以一定的速度在其中前进。

    换好衣服的爱莉西亚看着窗外已经见惯的清晨光景，轻唤躺在床上的卡修凡。

    「卡修凡大人，早上了。」

    「喔……」

    卡修凡慢吞吞地从大床上爬起来，声音听起来尚未清醒。他随意用手耙了耙乱掉的头发，勉强忍住打呵欠的冲动。

    「那家伙已经在那里了？真是的，我睡太久了。」

    卡修凡下了床，走到爱莉西亚身边，在早晨纯净的阳光下蹙眉。

    身为屋主的狄尼洛每天早上就从整理蔷薇园开始，从客房看出去的话，他便是从右下方开始依序在排列整齐的蔷薇花丛间前进。恰如其「时钟公爵」的外号，只要看他的位置便能推测现在的时间，这是卡修凡与爱莉西亚在这里住了五天所养成的习惯。

    此时房门一口气被推开，几天以来已成惯例的报时声也在客房里响起。

    「时钟公爵已经在那个位置了！主人、夫人，两位早！两位昨晚也睡得很香，真是太好了！」

    听见诺拉一大早就如此干劲十足地扯着嗓门，刚起床的卡修凡感到有些头痛，伸手按了按额头，叹了一口气。

    诺拉用熬了大半夜因而有点充血的眼睛迅速扫视了一下，仔细观察主人夫妻之间有没有产生什么让她不爽的变化。

    到达狄尼洛家的第一晚，诺拉因为是宾客带来的仆人，所以被分配到其他房间去。出乎路亚克的预料，她竟然没有针对卡修凡与爱莉西亚同房这件事发枫。

    原来那天卡修凡从头到尾都是一触即发的紧绷状态，很难开口跟他说些什么，所以诺拉只好先乖乖去睡觉。

    问题是隔天早上。来到两人房间查看状况的诺拉，一进房就看到爱莉西亚在卡修凡怀里睡得香甜的模样。

    在诺拉发出怪叫声时总算醒过来的爱莉西亚，一醒来就高兴得不停四处观看，宣称「刚才听到肯定不是人类发出来的声音」，当然惹得诺拉更为光火。

    「早安，诺拉。你的眼睛很红耶，还好吗？」

    爱莉西亚今天早上依然悠哉地关怀她，诺拉只是用充血的眼睛一直死盯着爱莉西亚。

    诺拉每晚都在刺探主人夫妻的寝室。因为睡眠不足的关系，看着夫人的眼神就越来越尖锐了。只是爱莉西亚一如往常地笑脸相迎。

    诺拉一连编派了许多理由，想尽办法要让他们两人分房，要不然就是提议让她也到这里来睡。

    不过卡修凡却佯装不懂她的企图。

    「房间不够也没办法。你要帮我们铺床是无所谓，但晚上回你自己房间睡。」

    一句话便粉碎了女仆的痴心妄想。

    此时又有另一道人影出现。

    诺拉还在打量爱莉西亚的同时，那个人突然把脸贴近诺拉面前。

    「对耶，可惜你长得这么漂亮……」

    「呀！」

    疲劳使得诺拉的尖叫声有点沙哑。

    路亚克眯起双眼，见诺拉狠瞪他时开心地笑了。

    「你不必担心，他们两人昨晚也只有睡觉而已。不过两人在被窝底下有发生什么事，我就不清楚了。」

    在狄尼洛家依旧神出鬼没的路亚克，不知为何被分配到与提尔纳德、萨格莱同房。他大概是被当成宾客，而非带来的家仆吧。

    总之，他经常四处走动，巡视路线中似乎也包含了卡修凡与爱莉西亚的房间。

    「你、你真是……这里是别人的房间吧，不要那么无礼地闯进来！」

    诺拉迁怒似的尖声怒骂，换来卡修凡一副更不耐烦的表情。

    与丈夫的表情相较之下相当清爽的爱莉西亚，也向忽然冒出来的银发少年打招呼。

    「啊，早安，路亚克。另外两人呢？」

    「我想已经醒了吧，现在不晓得在干么……咦，那个不是小少爷吗？」

    路亚克转头看向窗外，只见棕发年轻人正在接近整理蔷薇花园的狄尼洛。

    「那家伙在搞什么鬼？」

    卡修凡见状轻啧一声，完全清醒过来并开始俐落地换装。

    在诺拉机伶上前帮忙整理服装仪容之后，卡修凡大跨步地离开了房间。

    ※※※

    过没多久，一身黑的卡修凡已经出现在下方深红色的蔷薇园里了。

    提尔纳德似乎又在嚷嚷什么，不过从容房听不清楚内容。

    「搞什么鬼吗？我才想问卡修凡葛格在搞什么鬼呢。」

    正如路亚克别有深意的低语，自从来到狄尼洛家，卡修凡的行径就令人费解。

    他第一天对狄尼洛表现出露骨的态度，但之后却又经常去接近狄尼洛。

    今日只是刚好提尔纳德先做出怪异举动，否则昨天和前天卡修凡只要一起床，就会去找站在蔷薇园里的狄尼洛。

    话虽如此，卡修凡看狄尼洛的眼神，也很难称得上亲切或客气，反而比较像是难以掩饰自己的嫌恶，无可奈何才去跟对方说话。

    对方如果不是狄尼洛的话，应该早就已经生气了吧。还是说正因为对方是狄尼洛，卡修凡才敢用这种态度对待他呢？

    「提尔纳德少爷也一样，明明也觉得狄尼洛诡异，却还是一直在他身边打转，真是奇怪。好讨厌喔，大家都有秘密，大家应该要像我一样更放开心胸才对啊。」

    「怎么想都觉得你才是那个最猜不透的人吧，真好意思说。」

    正当路亚克笑嘻嘻地想反驳诺拉的嫌弃，房门再度被打开。

    「早安，强公爵阁下、夫人。」

    「早安。」

    全身打点得一丝不苟的萨格莱，一进门就是爽朗的问候。托雷斯则是低调地走在他身后，低调地开口打招呼。

    乍看之下宛如主仆的两人，台面下的竞争依旧持续进行中。

    「亚雷先生，你早。」

    「爱莉西亚小姐，早安。您直接喊我萨格莱就可以了。毕竟再过不久，我就要在您家服务了。」

    萨格莱完全无视托雷斯地说完之后，观察了一下房内。

    「强公爵阁下他……啊，今天又去了蔷薇园吗？那么，各位，我先失陪了。」

    一见到未来主人站在窗外的身影，萨格莱便一甩扎起的马尾，迅速转身离去。

    狄尼洛只要简单用完早餐之后，就会立刻去巡视领地。今天卡修凡应该一样会跟着狄尼洛出门。

    托雷斯让路给萨格莱通过之后，用力地叹了一口气。

    他的理由或许跟诺拉不同，但一样没有睡好。

    「托雷斯，早安，你还好吗？你的脸色不太好看耶。」爱莉西亚担心地问道。

    「没事，我不要紧。」

    「是吗？你跟卡修凡葛格偷偷摸摸的，不知道在搞啥，萨格莱又一天到晚惹你。你应该很不好过吧。」

    托雷斯的行动似乎也在路亚克的观察范围之内。

    路亚克一针见血的话让托雷斯难得地露出怒容。

    但托雷斯只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什么都没有招认。

    路亚克也暂时停止穷追猛打，不着痕迹地改变了话题。

    「我总觉得卡修凡葛格好像因为没什么事做，反而显得很累的样子耶。他之前大概太忙了，所以不习惯这么悠闲的日子吧。」

    同样担心主人状况的托雷斯也微妙地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毕竟他要巡视领地、思考，颁布新规定、听取农民的陈情，每天都忙得没有时间休息……为了来这一趟，他还把能先做的工作都完成，现在才更觉得清闲。」

    卡修凡平常都是过着太阳不下山就不回家的日子。

    这次临时决定要拜访阿兹贝格公爵，光是要腾出时间就相当辛苦了。

    如今来此作客，尽管东道主毫无待客热忱却还算周到，卡修凡每天就只需跟著作息固定的狄尼洛。无论时间怎么打发都还是太多，到了晚上顶多翻一翻爱莉西亚带来的爱书。

    「我本来以为难得他能好好休息，但看起来似乎不太容易。不过与爱莉西亚小姐的接触变多了，能增进夫妻相处时间总是好事……」

    「那根本不能算是好事！」诺拉歇斯底里地叫喊。

    一旁的爱莉西亚想起那种「肚子痛」的感觉，脸变得有点绋红。

    处在目标成为情妇的女仆与有名杀手的眼皮子底下，再加上住的又是别人的房子，因此卡修凡似乎不打算做出比第一天晚上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因为真的很闲，所以卡修凡对她戏弄般的肢体碰触确实增加了不少。

    正如托雷斯所说，他们两人在家时，不要说新婚生活了，甚至没有好好说话的机会。因此来狄尼洛家后，两人共度的时光变多，让爱莉西亚真心感到高兴。

    没有多加理会两名女性天壤之别的表情，路亚克缓缓说道：「好了，你总该把话说清楚了吧，托雷斯？」

    托雷斯可能以为已经把话题岔开而松了一口气，神情不再那么警戒。路亚克却用眼尾上扬的大眼抬头问他，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在这里打混肯定会累积越来越多工作的阿兹贝格领主大人，为什么硬要住在这里呢？我之前告诉过你们，有人在监视狄尼洛。现在该是你还我资讯的时候了。」

    「托雷斯，我也很想知道，但卡修凡大人什么都不肯说啊。」

    就像是要更进一步施压开始感到窘迫的托雷斯一样，诺拉也双手环胸，用更为凸显丰胸的姿态追问。

    「而且还偏偏是来阿兹贝格公爵家……托雷斯，你不也相当不乐意吗？」

    「咦，为什么？」爱莉西亚在一旁讶异地低声问道。「托雷斯、诺拉，我问你们喔。卡修凡大人确实自从来到这儿之后：心情就不是很好。他似乎一直很在意蔷薇，却又不打算回家，为什么呢？」

    单刀直入的问题惹得诺拉与托雷斯面面相觑。

    尤其是不小心说溜嘴的诺拉轻咳了两声，微倾上半身低头看着娇小的夫人。

    「不可以对主人所做的事有意见喔。夫人您只要知道主人讨厌这间房子、时钟公爵和蔷薇园就好了，知道吗？千万不要去招惹卡修凡大人……」

    「如果不喜欢这间房子，可以尽早离开。」

    隐隐透着一股威严的老人声音打断了诺拉的忠告。

    托雷斯吓了一跳，回头只见相当瘦削的老人就站在他身后。

    自称是这栋宅邸总管的里德，静静看着这群年龄足以当他孙子的人。

    「厚脸皮地在别人家住下来赖着不走，我们才是受到打扰的人。前任领主海尔帕斯特也好，莱森也好，这块土地上自称领主的人只会来抢夺阿兹贝格家的东西。」

    老人的语气相当平淡，但内容却充满攻击性，感觉得到他内心深处的愤怒。

    房内有了半晌的寂静，爱莉西亚则再度单刀直入地打破沉默发问。

    「请问，海尔帕斯特指的是上一代之前的领主家族吧！只传到卡修凡大人他父亲那一代，他们从这里夺走了什么呢？」

    「海尔帕斯特夺走了领主之权，除此之外，莱森公爵的父亲也夺走了吉娜小姐。」

    听到吉娜这个名字，托雷斯脸色一僵。

    那是卡修凡父亲深爱的蔷薇痴夫人的名字，也是「海尔帕斯特的蔷薇屋」故事中第一个牺牲的女子。

    「那才不是、抢夺。吉、吉娜小姐是雷吉欧大人正式求婚、迎娶的妻子……」

    卡修凡的父亲雷吉欧·海尔帕斯特杀了元配妻子吉娜之后，精神状态也改变了。

    雷吉欧感染了对蔷薇花的痴迷，不断在屋后的蔷薇园里埋下周遭女性的尸体，其中也包括了卡修凡的母亲玛莉安·莱森，以及托雷斯的姐姐。

    难怪卡修凡与托雷斯会对空气中飘散的蔷薇花香如此反感，毕竟那提醒了他们一连串与蔷薇有关的惨剧。

    因此在提起雷吉欧的名字时，托雷斯的表情才会那么复杂。

    而且他似乎对吉娜夫人也有一些纠结的情绪。

    只是对于托雷斯结结巴巴的辩解，里德只是用一成不变的语气驳斥。

    「我不知道你们家是怎么叙说那个故事的，但就我所知，那个暴发户贵族是看上了吉娜小姐后强迫娶她为妻的。」

    在里德的眼中，不只是卡修凡，连雷吉欧都算是暴发户领主。毕竟只要不是地方伯的话，就不算是最正统的领主，所以他的想法也未必全错。

    「吉娜小姐是个热爱蔷薇花的纯真女性，她被捧在手心上呵护长大，从未与世俗接触过，是那个叫雷吉欧的男人带走了她，至少这是我所知道的事实。」里德口气谦逊却不容辩驳，更进一步大胆地说：「阿兹贝格地区属于阿兹贝格家族，现任当家的主人才该是这片土地的领主。」

    托雷斯的神色僵硬，可是就在他要说话之际，里德却突然将视线移至爱莉西亚身上。

    周围布满皱纹的小小眼睛里短暂浮现了类似乡愁的情感，但又瞬间消失。

    「爱莉西亚·费德霖小姐，拥有尊贵地方伯血统的您原本应该是我家主人的新娘。」

    刻意用旧姓称呼爱莉西亚之后，里德一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深深行礼。

    「非常抱歉，我话太多了。告退。」

    说完想说的话之后，里德挺直背脊走了出去。

    ※※※

    所有人不由得目送老人姿态高雅的退场。

    「那个老伯该不会曾经服侍过那个吉娜吧？」路亚克低声轻喃。

    以年龄来看，就算里德从吉娜还在时就已经是这个家的总管也不奇怪。

    夺走阿兹贝格领主地位的男人，还带走其家族的千金小姐，里德的心情有多复杂便可想而知。

    再加上卡修凡似乎长得很像他的父亲，就算卡修凡本人很讨厌这一点，也不难想像他的长相确实触动了里德的敏感神经。

    「他们家也跟我家一样没落了。不过在这里工作的仆人一定都很喜欢狄尼洛先生，就像在莱森家工作的人都喜欢卡修凡大人一样。」

    在阿兹贝格家工作所能获得的酬劳肯定不高，但是这些人至今仍愿意留下来，一定是深爱着狄尼洛与阿兹贝格家。

    就像莱森家的仆人一样，残虐的前领主雷吉欧仍在时没有逃走，还愿意留下来侍奉人称「阿兹贝格的暴君」且树敌众多的卡修凡，而几乎没有年轻仆人肯定也是同样理由。

    爱莉西亚觉得自己好像找出这两个人的共通点而感到高兴。

    反观托雷斯似乎不因这些共通点而觉得开心。

    爱莉西亚接着又向托雷斯确认自己的猜测。

    「那位吉娜小姐是从这里嫁过去的吧？那么外面那座蔷薇园原本也是她种的吗？」

    托雷斯放弃挣扎地点了点头。

    「没错。」

    但他不打算再透露更多了。

    爱莉西亚认真地看着他踌躇不定的脸，想要知道更多。而托雷斯只是稍退一步，打算告退。

    「很、很抱歉，我不能再说下去了……我还有事！」

    托雷斯很明白自己抵抗不了别人的逼迫，尤其面对的是女主人过于直接的要求。

    含糊地说了个借口之后，托雷斯便慌张地往与里德离去的相反方向走了。

    「喔，托雷斯不战而逃耶。不过我觉得这是正确的判断，毕竟那个人一受到欺凌、走投无路的话，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呢。」

    托雷斯曾受到提尔纳德的前任监护人尤蓝挑拨，做出刺杀主人的行动。

    路亚克只要用那件事嘲笑一下当时一起行刺卡修凡的提尔纳德，一旁聆听的托雷斯就会一副恨不得自杀的样子，因此卡修凡现在也不太愿意提起那件事。

    「唔，可是他的言下之意就是有发生过什么吧。如果算上吉娜小姐那件事，卡修凡葛格应该也很不愿意接近这里才对。」路亚克思忖之后说道。

    确实如他所言，有关蔷薇园的一切都是卡修凡的禁忌。

    吉娜也是雷吉欧疯狂行为的牺牲者，尽管她不该是卡修凡直接怨恨的对象，但她的存在导致了雷吉欧的疯狂，这点无庸置疑。

    「吉娜小姐是不是跟狄尼洛先生长得很像呢？」

    尽管卡修凡也没有亲眼见过，但听说她是位绝世美人。

    爱莉西亚想像着吉娜的样子，看向诺拉时突然感到奇怪。

    「诺拉？」

    「啊……喔，什么事？」

    诺拉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刚才她看着里德离去的方向陷入思考。

    「这次不是爱莉西亚而是你在发呆，还真稀奇了，诺拉。啊哈哈，你该不会喜欢上那个老伯了吧？」

    「怎么可能啊？当然不可能啊……总之，失陪了！」

    强烈否定路亚克揶揄的样子，就像平常的诺拉。

    只是不知为何，她像是追着里德般小跑步地离开了。

    「刚刚的玩笑话，她应该接『是啊，不过以狄尼洛先生为目标比较好啦』才对呀。」

    路亚克显得有点吃惊，而身旁的爱莉西亚则目送诺拉离去的方向，表示其他见解。

    「对耶。卡修凡大人看起来也有三十三岁。身为他的情妇，诺拉说不定就是喜欢年纪大她很多的人哦。」

    爱莉西亚胸前的守护石袋子轻轻晃动，明明是因为她的容貌太稚气才害丈夫看起来老成，但她浑然未觉。

    ※※※

    翌日，爱莉西亚独自一人的昏暗房间响起了敲门声。

    爱莉西亚坐在客房的床上等待丈夫归来，单薄的胸口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起身走到门边。

    「欢迎回来……咦？」

    太阳已经西下，四周笼罩一片昏暗。

    此时应该是狄尼洛巡视完毕返家的时间，也就是卡修凡回来的时候。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站在门外的人竟然是里德。

    「爱莉西亚小姐，抱歉这么晚来打扰您。我家主人有话要跟您谈。」

    「狄尼洛先生？嗯，我是可以……卡修凡大人呢？」

    「莱森公爵还在用餐。我家主人在他的房里等您，容我为您带路。」

    爱莉西亚等人已经先吃饱了。她知道卡修凡为了配合巡视完领地后再吃饭的狄尼洛，每晚都会跟狄尼洛一起用晚餐。

    「哎呀，卡修凡也满会吃的耶。那我们走吧。」

    爱莉西亚点了点头，她以为狄尼洛都已经吃饱了，卡修凡却还在吃。

    她毫无戒心地走出房间，躲在一旁偷窥的诺拉目送她的背影，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

    里德领着爱莉西亚来到二楼一隅一个狭小的房间，甚至比一楼仆人房还小，房门与门把的设计也很粗糙。

    「啊，这里就是狄尼洛先生的房间吗？」

    卡修凡禁止爱莉西亚任意离开房子，因为他担心深信死神姬传言的人会试图伤害她。

    在这个信仰虔诚的地方，关于爱莉西亚的可怕流言可能会造成人民的恐惧。

    此外，拥有名门血统的妻子，其存在对于敌视新兴贵族领主的人来说，又有另一个层面的忌惮。

    尽管明白这些，爱莉西亚却因此过得很无聊。

    她在阿兹贝格家四处乱晃以打发无聊的时间，现在她已经对阿兹贝格家的构造了若指掌。虽然说这是别人家，她无法每个房间都进去看看，不过原则上知道谁的房间在哪里。

    「今天主人在这个房间等您。」

    里德说着从怀里拿出一把小钥匙插进门上的钥匙孔。

    打开显然是从外面锁上的房门后，高大的狄尼洛确实窝在狭小的房间里。

    他单膝跪在房内，低头的模样让他在狭小的房间里更显局促。刚才还对画在墙上的祈翼纹章进行晚祷的他缓缓站了起来。

    「爱莉西亚。」

    房内唯一一盏烛台的灯火描绘出狄尼洛冰冷的俊美相貌，看过的人想必也会分成梦幻或可怕的两极评价吧。

    「晚安，狄尼洛先生。您要跟我说什么呢？」

    爱莉西亚一直以为是个储物室的房间，不知为何只放了一张床。

    她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走进房内，身后响起了关门声。

    「咦？」

    她回过头，只看见关上的房门。

    接着传来上锁的声音与里德离去的脚步声。

    「欸，这还真像传统恐怖小说的发展呢。」

    「爱莉西亚，你要、谈什么？」狄尼洛缓了一拍之后问道。

    爱莉西亚闻言再度转身面对狄尼洛，双眼疑惑地眨个不停。

    「呃，我是听说您有话要告诉我？」

    「我、有话、要跟你、说吗？」

    确认两人的说法有些兜不拢之后，狄尼洛的表情还是没有半分动摇。

    「算了，也好。我本来、就想、找你聊。」

    狄尼洛语毕，便在小床上坐下来，招手示意爱莉西亚到他身边坐下。

    爱莉西亚似乎也觉得不对劲，但狄尼洛似乎真的有话要跟她说，因此她也不试着去打开锁上的门，一屁股坐在狄尼洛身边。

    「莱森、是、怎样的人？」

    「卡修凡大人？」

    唐突的问题相当不具体，不过爱莉西亚却很认真地思考着答案。

    「唔，虽然他看起来已经三十三岁了，可是他其实很年轻，住在很棒的房子里，很有钱、很宽容，让我可以什么事都不用做……好像比我想的还会吃。」

    爱莉西亚边想边陈违，连刚刚才得知的资讯都拿出来讲。

    「他被称为『阿兹贝格的暴君』，有时候好像还会去别人家放火，但他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喔。」

    「这点、我听说了。」

    到目前为止，狄尼洛还不知道该怎么赶上爱莉西亚说话的内容。

    爱莉西亚抬头看着狄尼洛的脸、心里想着丈夫，突然想到丈夫现在不晓得在做什么。

    卡修凡虽然没有狄尼洛高，但体格也十分高壮，为了保持身形当然吃得不少，不过他似乎很爱看爱莉西亚总是欢欢喜喜用餐的样子。就算被诺拉叨念没规矩，他偶尔还会把自己的食物分一点到爱莉西亚的盘子里。

    这份温柔跟她已经过世的父母所给她的相同。

    努力想翻身的父母也只是希望女儿能嫁到好人家去。

    因此爱莉西亚的肚子不只得到食物的温饱，也因为其他温暖而感到十分满足。

    如今卡修凡的存在，似乎不再只是给她的肚子带来温暖舒适的满足了。

    「我……只要在他的身边，有时候……就会肚子痛。」

    「肚子、痛？」

    某种程度上散发跟爱莉西亚相同气场的狄尼洛，此时似乎也无法正确理解她所谓「肚子痛」的真正意义。

    狄尼洛反问时表情丝毫不变，而爱莉西亚只是自言自语似的继续说道：「说不定卡修凡大人真的有让人肚子痛的特殊能力……」

    「是吗？我的肚子、没痛过。」

    狄尼洛这几天跟卡修凡相处的时间，比任何人与卡修凡相处的时间都还要久，他试着按了按自己的肚子，接着又定睛凝视爱莉西亚。

    「他、很了解、阿兹贝格。」

    「您是指您们家吗？」

    「土地，他很了解。」

    他指的似乎不是家族，而是地区。

    爱莉西亚知道自己娘家的情况也是如此，但这么区别真的很麻烦。

    「可能、比我、还清楚。就连、这附近的、小村子，村庄、负责人、是谁，作物的、收成情况、都知道。」

    虽然卡修凡每天都会出门巡视领地，但阿兹贝格地区这么大，要在一天之内巡视完所有领地到底还是不可能的，连来狄尼洛家都得乘坐两天左右的马车。

    因此他应该有在各地安排代官或村务员，以便听取报告。不过就算大致掌握各村庄的情况，光要记起来就很费力了。

    「我听过、不少。可是，他有认真、当个、领主。」

    对于从阿兹贝格家手上夺走领主之权的莱森家，甚至是海尔帕斯特家，里德显然有满腔怨恨。

    可是里德的主人狄尼洛至少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对卡修凡表现出任何负面情感。

    「对啊，虽然有好多说法，可是卡修凡大人真的是好领主喔。狄尼洛先生，请您跟他好好相处吧。」

    莫名高兴起来的爱莉西亚，对本来该是这片土地领主的狄尼洛笑嘻嘻地说道。

    狄尼洛并未因此不高兴，他回望爱莉西亚，视线停留在她平胸上悬挂的粗糙袋子。

    「那是、什么？」

    「这是守护石。卡修凡大人送给我的喔。您要看吗？」

    爱莉西亚拉起小袋子，打开它，并拿出里面的石头。

    蕴含在石头里的各色矿物结晶，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很漂亮。竟然、找得到。」

    从小生长在阿兹贝格地区的狄尼洛肯定更明白这颗石头的价值。

    他微微瞪大眼睛赞叹，让爱莉西亚好像自己被称赞般得意地呵呵笑。

    「非常美吧？据说阿兹贝格地区有很多这样的石头呢。」

    「石头、很多。可是这种、没那么、多。」

    狄尼洛轻喃，眼睛映照出缤纷的光彩。

    他的瞳色原本就淡，很容易映出石头散发的光彩，也让人更难从他的眼神看出思绪。

    「他、是、好丈夫。」

    他突然伸出大手。

    那双手看起来很轻易就能一掌捉住爱莉西亚的脑袋，但爱莉西亚只感觉到狄尼洛的指尖放在自己的头上。

    「有点、遗憾。」

    光是摸头的方式，大概就能看出这个人的个性。相对于卡修凡总是若有似无地用手滑过她的发丝，狄尼洛则是持续用固定的速度把她的头发揉得一团乱。

    不过从他手中传来的温暖与卡修凡的有些相似。

    有别于他石雕似的冰冷外貌，他手中传来的温度几乎算是理所当然的温暖，让爱莉西亚即使头发被乱揉还是笑咪咪的。

    「好了，到此为止。」

    此时传来第三个人的声音。

    两人回过头去，只见天花板的角落出现就算视线昏暗也相当醒目的银发。

    人影应该是移开阁楼地板上的石头来窥探房间，对方接着毫不吃力地跳进房间。

    无论外表或个性都让人联想到猫的银发少年路亚克，着地时也没有发出任何足音。

    「哎呀，路亚克，你也要来跟谁谈话吗？」

    「喔，原来你是被这种理由叫出来的啊。诺拉也真是的，有够学不乖。」

    随便回应爱莉西亚仍然悠哉的问题之后，路亚克走到上锁的门边。

    他的手才正要碰到门把，便有人在外面用力摇晃房门，同时制造出巨大的声响。

    「喔！喂，葛格，你有耐心一点！这里没事啦，什么事都还没发生！」

    路亚克的手搭上门把，在靠近钥匙孔的地方不知道摸索什么。

    「啊，什么嘛，从里头还意外的……喔。好、好、好，开了！」

    路亚克扭开只能从门外开关的锁。才一打开门，门外的一道黑影便大步走入房间。

    从门板上的脚印判断，刚才的摇晃应该是从外面踹门所造成的。

    「啊，卡修凡大人，您填饱肚子了吗？」

    卡修凡的脚步非常粗鲁，没有回答爱莉西亚的问题。

    「爱莉西亚小姐，您没事吧？」

    跟在卡修凡身后的托雷斯一见与平常没什么两样的爱莉西亚，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尽管如此，卡修凡依旧一语不发，用危险的眼神盯着坐在床上的两个人。

    在他的视线下，狄尼洛沉默地站了起来。

    原本阿兹贝格地区的人体格就都很好，而狄尼洛更是突出，站在已经很高大的卡修凡身边，还高了他半个头。

    这名随时都可能撞到天花板的高壮男人认真地盯着卡修凡，后者可能很少有机会抬头看人，因此表情相当不爽。

    「我的、肚子、不会痛。」

    「你说什么？」

    眼前的两个人一看到他就谈肚子，饶是卡修凡也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可是以卡修凡的角度来看，真正没搞清楚状况的是眼前这两个人。

    「喂，死神。」

    「虽然我是半途才开始看的，不过没问题。狄尼洛与爱莉西亚都很努力在夸奖葛格，硬要说有什么的话，那就是狄尼洛把爱莉西亚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听完路亚克的报告，卡修凡看着爱莉西亚那头被狄尼洛揉乱的头发。

    爱莉西亚正打算伸手梳理，只见卡修凡比她快一步地捉住了她的手。

    「你、不是、不信神吗？」

    狄尼洛突然开始质问。见卡修凡挑眉，狄尼洛依旧维持他的步调再问一遍。

    「我听说、你不信、祈翼。可是，你送她、守护石。」

    当爱莉西亚走进房间时，狄尼洛确实正对着祈翼纹章进行晚祷。

    她听说阿兹贝格地区的人信仰都很坚定，因此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如果这里是费德霖地区的话，她才会觉得对方肯定是个「认真的人」。

    如今祈翼教本身的权威逐渐式微，因此除非是婚礼或葬礼等人生大事，否则一般人并不会每天都进行宗教仪式。就连爱莉西亚那对热中于让女儿嫁给贵族的父母，也曾不讳言地公开表示过：「就连新兴贵族都能廉价获得的羽翼，没必要特别信仰。」

    「我不信神。对人类没有帮助的神明，一点意义也没有。」

    尽管因突如其来的质问而拧眉，但一触及这方面的话题，卡修凡的回答还是很坚决。

    「不过我知道还是有很多人信神。或许对那些人来说，那是非常重要的事，因此在我的领地内，从未禁止别人信仰祈翼教或是守护石。」

    就算之前尤蓝所率领的祈翼教团差点杀了卡修凡，卡修凡之后也未曾颁布任何禁止该宗教的法令。

    或许部分原因是因为他知道若这么做，将在这个信仰强烈的地区引发反弹，但刚刚所说的同样也是他的真心话。托雷斯一样会每天虔诚祈祷，卡修凡并未多说什么。

    卡修凡的答案让狄尼洛沉默良久，最后狄尼洛看着仍被丈夫捉着手的爱莉西亚，轻声说：「抱歉。你不要、骂她。」

    「我知道。」

    卡修凡只回了这句话，然后牵着爱莉西亚走出房间。

    托雷斯与路亚克也随两人离去。

    ※※※

    在四下无人的情况下，才察觉已经接近午夜时分了。

    一切回归沉静的屋里，只有四个人走在昏暗的走廊上。

    「呃，刚刚的房间好像是反省室喔，托雷斯？似乎只能从房间外面开锁。怎么贵族的房子常常会有这种古怪的设计呢，啊哈哈——」

    路亚克随便抓个话题闲聊，试图缓和紧绷的气氛。

    「哈、哈哈、对啊，路亚克。我刚到海尔……呃，莱森家的时候，也常常犯错被关在仓库里呢。哈哈哈……」

    就连托雷斯都难得地附和路亚克，小心避开禁忌的字眼，努力闲话家常。

    然而卡修凡依旧毫无反应。

    虽然没有机伶到理解此刻的气氛，但接着轮到爱莉西亚老实地向卡修凡道歉了。

    「卡修凡大人，唔，对不起。呃，总觉得我好像无法好好表达。」

    「我知道。我并非在生你的气，你放心。」

    卡修凡嘴里喃喃抱怨着「难搞的老头」、「普通人会把自己的主人锁起来吗」之类的话，神情仍然相当恼怒。

    「卡修凡大人，请您也别生狄尼洛先生的气。虽然他有点怪，可是我认为他一定是个好人。」

    「嗯，葛格，我也是这么想喔。里德老伯虽然有那么大的敌意，可是狄尼洛好像跟他不同。我们根本没说要住多久，他一样没嫌弃我们。」

    听到死神姬跟死神少年一起帮狄尼洛辩护，卡修凡一副疲累的模样闭上双眼。

    「这一点，我也知道。」

    刚刚还走很快的卡修凡突然停下脚步，还顺势放开了爱莉西亚的手。

    他用指尖梳好妻子凌乱又柔软的头发，就像是冷静思绪的仪式。

    「毕竟这些日子以来，我每天都跟他相处大半天。他无庸置疑是个怪家伙，而且会让人忍不住火大。」以奇妙的遣词用字轻声说完，卡修凡微微移开视线继续说道：「可是那家伙很爱护自己领地上的人民，也同样受到人民爱戴。」

    狄尼洛每天巡视自己所剩无几的小范围领地，认真到甚至获得「时钟公爵」的称号。

    尽管这位俊美青年不多话又面无表情，一点也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子民将这样的狄尼洛当成行动基准，狄尼洛本身也有这样的自觉，于是每日的巡视也从不怠惰。

    他并非被当成上位者那般尊敬，而是他与子民之间已经融入彼此的生活，自然生出了亲爱之情。

    正好与卡修凡形成对比。卡修凡施行的集权政治，都是为了纠正因前任领主的放任而被惯坏的旧式贵族。

    卡修凡也颇受农民拥戴，但他并不会因此就一贯对农民仁慈。

    借由拍贵族马屁以便获得比其他农民更多优待的人，或是看不起有一半女仆血统的卡修凡而故意不缴税金的人，卡修凡都会毫不留情地撤去他们的特权，有时候更是给予见血的惩罚。

    「说真的，我有时候也觉得他明明就已经不是领主了，凭什么可以如此。可是……或许他也有些值得我学习的地方。」

    卡修凡有点不甘心地说完，跟路亚克同时看向走廊的另一端。

    「又来个麻烦。」

    卡修凡才轻声吐出这几个字，那道毫不顾及现在时间的大嗓门便来到面前。

    「莱森！喂，可恶，你站住！」

    「哎呀，雷登伯爵，还有萨格莱先生，晚安。」

    「爱、爱、爱莉西亚小姐，呃……您也晚安。」

    提尔纳德喘着气，用不熟练的文雅口气打招呼。

    大概是刚吃完就跑步，所以提尔纳德还用手按着侧腹部。尽管如此，卡修凡看他的眼神仍然很冷淡。

    「萨格莱，怎么了？我应该有叫你看好这家伙才对。」

    追在提尔纳德身后，慢一步抵达的萨格莱则以严肃的表情解释。

    「非常抱歉，卡修凡大人。这位少爷至少聪明得不辜负您这个监护人，假意佩服地要问出我的故事，结果就……」

    也就是说，提尔纳德利用萨格莱比一般人多话的特质，趁他长篇大论的时候，偷空逃了出来，再加上萨格莱本身其实并不愿意做看守提尔纳德这种无聊的工作。

    「哼，不管你找什么借口，被我要了就是事实！真爽！」

    「有什么好高兴的？小少爷。我已经不准你跟过来了，为什么还要跟？你给我乖乖跟萨格莱一起待着！要我讲几次……你是白痴吗？」

    卡修凡用平淡得可怕的口气说话，让提尔纳德不由得感到畏惧。

    「白痴、白痴、白痴、白痴，你是要骂几次啦？我、我只是……就是……」

    「你今天也一样。缠上阿兹贝格公爵，以为人家不理你，就大吵大闹。那家伙的反应确实有点慢，但他并非完全没反应，也不是恶意摆出那种态度，你好歹该弄清楚！」

    提尔纳德连续两天都打算跟着狄尼洛去巡视领地，也连续两天因此被卡修凡责骂。昨天他要强行跟随却被很践地拒绝，今天则是直至两人出发之前都还在对骂。

    当时狄尼洛发现时间到了便要出发。提尔纳德见自己缠着他也得不到反应，更是火气上涌。

    最后卡修凡揍了提尔纳德一拳，甚至说道：「你敢在我回来之前出去的话，我就辞去你的监护人一职。」

    「他、他那种失礼的态度，谁受得了啊？同样是地方伯，亏我想要跟他好好相处！」

    「那是要跟人家好好相处的态度吗？话说回来，说不定你是故意一直死缠着他，想要惹他生气。」

    卡修凡的后半段话语气一变，意有所指。但提尔纳德仍未发现卡修凡真正的意思。

    「什、什么啊，说这什么奇怪的话？总、总之，你太不把我当一回事了！我可是你的被监护人喔！你肯在这里住这么久，却从未来过我家。」

    「喔，雷登伯爵在邀我们到府上作客吗？好棒，我也想去！」

    就连对欲望很忠实的爱莉西亚的惊呼，都没传进激动的提尔纳德耳里。

    自己说出口的话似乎更让提尔纳德感到动摇，只见他活像个悲剧男主角一般越发慷慨激昂。

    「话说回来，你愿意当我的监护人，肯定认为这是夺取我财产的好机会吧！一天到晚要我听话一点、尊重一点，结果还不是只想利用我来获得好处而已！」

    卡修凡一语不发。提尔纳德将他的沉默无语当成默认，更激动地发言。

    「大刀阔斧地整顿混乱的阿兹贝格，你一定也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吧！哼，你一个人能办到的事情不过就是如此而已。」提尔纳德伸手朝卡修凡一指，高声说道：「而你却在身边安插杀手和农民出身的管家，净是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人！明明身边还有那么多优秀的人才可以用！」

    「伤脑筋。虽然你所说的不是全无道理，但你真的是个没药救的少爷啊。」

    萨格莱自己虽然也看不起托雷斯的农民出身，却无法对提尔纳德的言行置之不理。正当他迅速地要抽出鞭子时，另一道清脆的声音更快响起。

    「您说够了没有！」

    直到刚刚都一直保持沉默的托雷斯大吼，同时赏了提尔纳德一巴掌。

    托雷斯平日的稳重表情一变，茶色双眼燃烧着激烈的情绪。

    「别人不说话，您倒是讲得很高兴，那是对自己的恩人说话的态度吗？」

    「什么？你、你、你这个……」

    提尔纳德瞬间说不出话来。

    托雷斯看了看卡修凡又对提尔纳德吼道：「他会成为您的监护人，绝不只是因为雷登地区的丰富收成！不仅如此，他成为您的监护人之后，反而被国王视为眼中钉了！」

    「托雷斯，够了。」

    卡修凡放弃似的叹了一口气，提尔纳德则是目瞪口呆。

    「什……为、为什么啊？」

    「您自己也很清楚吧。希尔丁王国的国王陛下相当小心眼，他认定传说中的新兴贵族卡修凡大人是个野心勃勃的人。这样的人一旦掌握了过去曾出现谋反谣言的土地，会怎么样呢？」

    「别再说了，托雷斯。这种事情由我们告诉他就显得毫无意义了。」

    卡修凡叹气打断儿时玩伴的话，提尔纳德则是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卡修凡。

    最后提尔纳德终于小声地挤出了一句话。

    「什么啊，你还不是靠着儿时玩伴的身分自以为是。」

    完全不见任何反省的一句话让卡修凡挑起眉毛，托雷斯也神情一僵。

    「托雷斯跟我还不是一样，被尤……尤蓝欺骗而刺杀莱森。你只不过是个农民，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能力，凭什么受到重用！」

    听到最近卡修凡已经不再提起的事情，让托雷斯的表情不禁扭曲。

    「不劳费心。如果有必要，我会知道进退。」

    托雷斯小声地说着，还不忘瞥了一眼萨格莱。

    察觉到托雷斯举动的卡修凡不知道怎么想的，突然伸手扯住托雷斯的金发。

    「好痛！」

    托雷斯痛喊出声，而卡修凡只是扯紧了他的头发，对提尔纳德说道：「小少爷你不管说什么蠢话，其实我都没那么生气。毕竟你就是被人家故意养得这么蠢的。」

    提尔纳德的前任监护人尤蓝永远面带微笑且态度谦和，总是将提尔纳德捧得很高。尤蓝一定非常清楚这样对待提尔纳德，只会助长他心中的傲慢。

    「但凡事总要有个限度。你再继续贬低我重要的管家，我也会有我的打算。」

    但那个重要的管家目前还被卡修凡扯住头发不放，而疼痛又困惑地呻吟。

    「卡修凡，很痛啊！请、请放开我！」

    「你闭嘴，托雷斯。好好想想我为什么要扯你的头发。」

    卡修凡的视线没有移动地说着，然后看着提尔纳德的眼睛眯了起来。

    「还是说，这是你的手段？雷登伯爵。让托雷斯离开我身边，孤立我。你是这么打算的吗？」

    「欸？」

    似乎察觉到气氛的改变，提尔纳德不由得浑身一震。

    他才想到要逃，卡修凡就放开了托雷斯，粗鲁地捉住他的手腕并将他拉近自己。

    「你到底有什么企图，雷登伯爵阁下？」

    冰冷刺骨的声音与眼神，仿佛连人心的最底层都能看穿似的。

    「大老远从雷登地区特地跑来这个边境，没什么事却老是在我身边打转，甚至毫无意义地缠着狄尼洛。你到底有什么意图？也该好好说给我这个监护人听了吧？」

    显然别有深意的一番话让提尔纳德一开始不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莱森？什、什么啊，我、我只是……」

    提尔纳德瞪大蓝色的眼睛回望眼前的男人。不懂人间险恶的他也逐渐明白隐含在卡修凡问题中的真正含意。

    「你、你怀疑我？你……」提尔纳德双唇颤抖，沙哑地轻声说道：「你也……连你也不要我了吗？」

    话还没说完，提尔纳德便粗鲁地甩开卡修凡的手。

    「雷登伯爵！」

    提尔纳德没有理会爱莉西亚的叫喊，视线迅速垂下，眼角还闪着一点亮光。他用袖子遮住脸，一直线地奔回走廊另一头。

    ※※※

    提尔纳德的脚程意外的快。

    卡修凡看着少年瞬间就跑得不见人影，轻轻叹了一口气。

    「小鬼啊？可是……正因为如此，才很可能被那帮人利用啊。」

    卡修凡有意无意地冷冷说完后，面向爱莉西亚。

    「爱莉西亚。你与阿兹贝格公爵，波长好像还挺合的。」

    「咦？唔，好像是吧！我觉得他是个好人啊。」

    基本上爱莉西亚对人很少有好恶之分。因此对狄尼洛也一样，她当然喜欢狄尼洛，但也没有更进一步的特殊感情了。

    从旁人的角度看来，或许他们就像同为贫穷傻气的地方伯，惺惺相惜而已，不过本人没有这个自觉就是了。

    只是听了妻子的回答，卡修凡微眯双眼，语气一变，命令道：「是吗？不过，爱莉西亚，不要再接近阿兹贝格公爵了。」

    「咦？」

    先前言谈间还算认同狄尼洛的丈夫突然出此命令，让爱莉西亚吃惊不已。

    不过更令人料想不到的是卡修凡很快便为她说明原因。

    「我获得情报说祈翼教团有意接近他，你跟路亚克也看过了吧，他在巡视的路上遇到两名可疑的人。」

    「啊，我跟托雷斯说过的那件事，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路亚克还以为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意外，卡修凡则点了点头。

    「没错。托雷斯查出来他们扮成附近的农民监视阿兹贝格公爵。我这阵子跟他一起行动，确实感觉到有人在监视着。」

    卡修凡每天跟着狄尼洛去巡视，似乎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在我看来，那帮人相当沉不住气，大概是因为他们本来打算利用阿兹贝格公爵把我处理掉，却没想到我先盯上他们的行动。」

    「啊，果然有内幕，难怪你故意不事先联络就跑来住。」

    路亚克毫不紧张地说完，以恶作剧的眼神抬头望向卡修凡。

    「可是啊，之前不告诉爱莉西亚也就算了，连我也不肯透露，这就表示你根本不信任我。我觉得这工作超适合我的耶。葛格，你应该要更有效地运用优秀人才喔。」

    「你觉得自己是个信得过的人吗，死神？话说回来，你之前还是个被尤蓝收买来对付我的杀手吧。」

    卡修凡先用这番话回敬了路亚克的玩笑，冷淡地低头看他。

    「再说，你也不信任我啊。」

    「啊哈哈，你果然连这个也知道。你的直觉太准也是原因之一唷，卡修凡葛格。」

    路亚克感到有趣地吃吃笑着，卡修凡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继续发言。

    「很遗憾我手上的棋子不够，而眼下你似乎也没打算对祈翼教改邪归正再改正归邪。明天开始，我不再跟阿兹贝格公爵同行，换成由你跟踪他，监控有没有人来接触他。」

    「嗯，这种工作交给我就对了，反正我是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损害也比较少吧。」

    不再理会嘻皮笑脸接下任务的路亚克，卡修凡又转身面向妻子。

    「还有，同样要小心雷登少爷。也有情报说祈翼教正在接触他。」

    「咦，是吗？」

    爱莉西亚再度吓了一跳，但除了她之外的其他人倒是不怎么惊讶的样子。

    「阿兹贝格地区当然也有，但尤蓝他们实际掌管过的雷登地区应该还有余党在蠢蠢欲动。曾经被洗脑过的小少爷，尤其又被前任监护人的亡灵缠上，他们很可能会想办法驯服他，让他回心转意。」

    提尔纳德说梦话时会喊着尤蓝的名字呻吟，对气质与尤蓝相似的萨格莱也总是反应过度，而且受到卡修凡冷落就爆发不满。

    对于十年前因叛乱失去家和父母、辗转换过许多监护人的他而言，对其他人的敌意与强烈的依赖其实是一体两面的。

    「只有再接触的情报，至于雇用杀手方面倒是没有明确的证据。不过，很遗憾地，雷登伯爵的意志没有那么强韧，似乎并不那么强烈抗拒对方的再度接触，这点也是事实。只要他的心防被突破，就很可能受到任意操纵而不顾他的意愿了。」

    尽管刚刚甩了提尔纳德」巴掌，但谈到他还是让托雷斯的口气沉重。

    「听说他有很长一段时间过得相当糟糕，因此更容易受到谗言打动。这点我明白……只是我真希望他能多少了解一下卡修凡大人的苦心。」

    基本上很爱照顾人的托雷斯说了这么多，其实相当担心提尔纳德。

    「卡修凡大人有时候对他捉弄得太过头了，我常常觉得您自己也该自重一点……」

    卡修凡似乎对自己的儿时玩伴本人也很有意见。

    路亚克的声音盖过了语气稳重的托雷斯。

    「这个嘛，肚子饿的时候，什么东西都会变得很好吃啊。就算是个腐败长霉的面包，总好过饿死嘛。」

    渴望关爱却无法表现出好品德以获得关爱的可怜少爷，只要有人拿出饵来，的确难保他不会轻易上钩。

    路亚克的比喻尽管轻薄了点，却颇为真实。

    「对啊，肚子饿的时候，吃什么都很好吃呢，可是如果肚子空空的时候，吃了『免浇肥』就会很惨，好难抉择啊。」

    爱莉西亚说完微妙地搞错重点的一番话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开口了。

    「带来祈翼教情报的人，是勒桑德子爵吗？」

    点名佣兵团团长巴洛·勒桑德，不仅卡修凡，就连托雷斯与萨格莱都有了反应。

    「所以……卡修凡大人才会来狄尼洛先生家，也不阻止雷登伯爵同行吗？」

    为了同时监控狄尼洛与提尔纳德。

    「你还是一样在奇怪之处特别敏锐呢，既然如此就好谈了。」

    妻子总是在意外之处相当聪慧。卡修凡摸摸她的头，接着看向萨格莱。

    「就是因为如此，萨格莱。你立刻追上雷登小少爷，看好他。被逼到那种程度，我很在意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我去？」

    萨格莱看起来相当不服，卡修凡肯定地点了点头。

    「正确来说，只有你能去。这种事无法交给爱莉西亚去做，路亚克得跟着阿兹贝格公爵。托雷斯则必须跟在我身边，当我的左右手。」

    「左右手？啊，这个左右手也有可能再次拿剑捅公爵的肚子吧？」

    露骨的挖苦让托雷斯低下头，但卡修凡却若无其事地同意萨格莱的发言。

    「没错。一旦我成为怪物，这家伙就有责任再度刺杀我。没有其他人可以胜任这个角色了。」

    「您真是重用他呢。」

    萨格莱扶了一下眼镜，低声说道。

    「无论家世、管家能力，甚至是战斗方面，我都认为我比较优秀。难道不是吗？他似乎没发现您跟佣兵团的人来往，而且带来祈翼教情报的人也是我们喔。」

    「嗯，你的确很优秀，脑袋很清楚，也很有手段。否则巴洛不会让你加入他的佣兵团。甚至你的厚脸皮也是一种才能。」

    卡修凡其实不讨厌萨格莱毫不掩饰的傲慢。在根深柢固歧视雷格多人的国家里敢果断地说出自己是佣兵团相关人士这点也是。

    「可是我就算被你捅一刀也死不了。」

    不是不会死，卡修凡说的是「死不了」。

    「不只是你，就算其他人来刺，我这个人也死不了。身为怪物倒是会死吧。」

    怪物这个词，是用来形容阿兹贝格前领主，也是卡修凡的父亲——雷吉欧·海尔帕斯特。亲手杀死在各方面都是负面教材般的父亲，在卡修凡的意识里持续占据一块阴暗。

    「卡修凡大人……」

    听到轻声呼唤自己的声音，卡修凡直勾勾地盯着儿时玩伴。

    「你懂了吧，托雷斯。你拥有无人能比的能力，那就是斥责我。只要是你所说的话，唔……虽然我不会全盘接受，可是至少会听个几成，大概。」

    这是身为「阿兹贝格的暴君」最大的让步。

    卡修凡的眼神变得有点戏谵。

    「再说，没有我的同意，谁准你打退堂鼓？你再度离开我试试看，这次不只会抓你的头发，我会在你脖子上挂项圈。」

    卡修凡幼稚地发表宣言，托雷斯摸摸刚才被扯痛的头发，点了点头。

    萨格莱看着两个童年玩伴隐隐有点尴尬的交流，声音干涩地开口表示。

    「我明白了。」

    长长叹了一口气之后，他伸手扶了一下眼镜。

    「我知道自己很优秀，所以你们可以不用表现得这么诗意给我看，只要直接说不需要我就够了。」

    「萨格莱。」

    萨格莱很快地打断卡修凡的叫唤。

    「不必担心。监视那位少爷的工作就交给我吧。这部分的报酬，等我离开之后会跟您算清楚的。」

    萨格莱说完便潇洒转身，朝提尔纳德离去的方向迈步离开。

    「那种个性……无论在哪个名门都很难待得久。加入佣兵团之前，他似乎就是担任某个新兴贵族少爷的家庭教师。」

    卡修凡叹着气有感而发，路亚克也深有同感。

    「啊，还真糟糕，那种少爷就只有自尊心比老贵族还强。萨格莱一旦端出老师的样子调教，无论是本人或父母肯定都会抓狂的。」

    听着路亚克一派轻松的说话口气，卡修凡牵起妻子的手。

    「总之，今晚就先休息吧。爱莉西亚，明天开始尽可能跟我一起行动，以防万一。」

    「喔……」

    爱莉西亚听话地绕过还尴尬地看着萨格莱消失方向的托雷斯，朝客房的方向走去。

    「卡修凡大人，狄尼洛先生那边，我还不是很清楚。但雷登伯爵就算被祈翼教骗了，他还是很喜欢您喔。」

    回房的路上，爱莉西亚试图告诉丈夫。

    然而卡修凡却没有回应。

第二卷 灰姑娘不是你能肖想的 4 无可取代

    「我们可以让你重回阿兹贝格领主之位，相对地，你必须解决莱森。」

    有人在狄尼洛巡视领地时接近他并这么告诉他。

    路亚克接下卡修凡的命令后，在第三天中午带回这个报告。

    「唔，果然如此。」在长椅上跷着腿的卡修凡，讥讽地轻声说道。

    制订好行动方针之后，卡修凡便不再跟着狄尼洛出门到处巡视，照理说应该会让他更清闲，但他脸上仍然维持着紧绷戒备的神情。

    与卡修凡相较之下，坐在他身边的爱莉西亚也只是发出几声听起来不怎么紧张的惊叹声。尽管听到丈夫性命遭受威胁，她还是用一如往常的悠哉语气询问眼前的路亚克。

    「那狄尼洛先生怎么说呢？」

    「这个嘛，他啥也没说耶。」

    「什么都没说？」

    发问的人换成卡修凡，路亚克则继续解释。

    「接近狄尼洛的恐怕就是祈翼教的人喔。因为那人是从托雷斯所说的那间森林小屋出来的。」

    来到这栋宅邸的第一天，托雷斯就悄悄地调查过跟踪狄尼洛的那群人的根据地，之后路亚克便进一步前去搜集情报。

    根据他们在小屋里的对话内容，就可以判断他们是何方神圣了。假扮成农民接近狄尼洛的那两个人负责带路，应该是住在阿兹贝格地区的祈翼教虔诚信徒。此外，还有从其他地方派遣过来约十几名的祈翼士兵，打算进一步执行偷袭等行动。

    「狄尼洛呀，就一直呆呆地站着，什么话都没说，他就是那样的人嘛。结果祈翼教的人好像很害怕，说什么改天再听他回答，然后就逃之天天了。」

    「真的很有狄尼洛先生的风格呢。」

    拥有相似性格的爱莉西亚悠哉地微笑，一旁的诺拉则蹙起眉头。

    「证据已经这么齐全，连根据地都知道了，赶快收拾掉他们不就好了。严格说起来，这里算是敌军阵营的中心，谁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暗算啊。」

    诺拉身子一抖，她也知道有关祈翼教正在接触狄尼洛与提尔纳德的事了。

    因此在诺拉也可能遭遇危险的情况下，她便每天晚上睡在主人夫妻的房里。

    只有这一点让诺拉很高兴，但正如她所说的，这里是敌人阵营的中心，就算加上阿兹贝格家的仆人，敌人数量也不算太多，可是难保之后不会增加。

    「这么说是没错啦，但狄尼洛与里德老伯目前也不像会攻击我们的样子啊。我也有问过狄尼洛，不过他也没有生气或高兴的反应。」

    跟诺拉联手想要造成狄尼洛与爱莉西亚之间生米煮成熟饭事实的总管老人家，无论卡修凡再怎么逼问，都装傻到底，再加上傻乎乎的两个当事人一点自觉也没有，因此卡修凡也只能放弃追究。

    「不，诺拉说得对。」

    卡修凡难得赞同诺拉，而非路亚克。

    「阿兹贝格公爵的真正态度确实尚不明确，但至少我们很清楚祈翼教的意图了。」

    在无人愿意相信神明的几百年前，只有圣女艾榭儿没有放弃信仰。

    因此信奉圣女艾榭儿之人的子孙成了王公贵族，支配了这个世界，而残害她之人的子孙就成了平民百姓，必须侍奉这些贵族以赎罪。这就是在篡位风气兴起之前，祈翼教所宣称的正轨世界。

    在祈翼教的理想世界中，过去信奉圣女艾榭儿并以家族姓氏作为地名的地方伯，才应该是该土地的真正领主。而阿兹贝格地区的领主变成莱森强公爵的这个事实，他们当然不可能一直坐视不理。

    「阿兹贝格公爵，唔，那样的人。他跟雷登伯爵一样，很有可能受人操控而做出什么事来。」

    名字被提及的提尔纳德，自那天被托雷斯甩了一巴掌，又遭到卡修凡怀疑之后，几乎没有踏出房门一步。根据跟他同房的萨格莱的详细回报，目前似乎没有任何祈翼教的人接近提尔纳德的迹象。

    「卡修凡大人，听我诺拉的话准没错！第一步就是尽快跟您身边的小女孩离婚吧。」

    「你说呢，路亚克？抓住那帮人逼问会很麻烦吗？」

    卡修凡彻底无视得意忘形的诺拉，反向路亚克问道。

    「不，还好。可是说来也奇怪，他们那边好像也没有积极行动的感觉。不知道该说是凑人数，还是硬凑在一起的，他们有时候还会起口角。」

    「什么，起内讧吗？哼，那不正是我们出击的好机会吗？」

    卡修凡扬起嘴角不怀好意地笑了。

    此时响起了几声低调的敲门声。

    来者是有不少秘密行动的托雷斯，那么做是为了不要暴露卡修凡这边的动向，同时也能监视阿兹贝格家仆人的行动。不过就算目前事态如此，他还是认为「无法住在新婚夫妇的房间」而坚拒这项提议，依然独自睡在仆人房。

    「托雷斯，你来得正好。虽然有点突然，可是我要你出门一趟。」

    见到路亚克在场，再加上卡修凡的表情，托雷斯似乎已经猜到主人的命令所代表的意义了。

    「要让预备好的兵马行动了吗？」

    「嗯，时候到了。有劳你去一趟了。」

    「我立刻出发。」

    卡修凡似乎早就预料会有事发生，因此预先埋下了伏兵。

    托雷斯接下主人的命令，行礼之后迅速离去。

    「不愧是一起长大的呢，果然非托雷斯不可。」

    听着路亚克一脸羡慕的低语，爱莉西亚抬头看向丈夫，单刀直入地发问。

    「卡修凡大人，您要跟狄尼洛先生，还有雷登伯爵起冲突吗？」

    「正确来说，是针对祈翼教。不过看状况也有可能演变成那样。」

    尽管加了一句注解，卡修凡并没有否定爱莉西亚的问题。

    爱莉西亚其实也明白，如果那两个人被祈翼教拉拢而成为敌人的话，那就不免一战。只要他们想伤害卡修凡或她，那也没办法，但就算如此，她还是……

    「好可惜……我本来很希望他们两个能跟您成为好朋友。」

    「雷登伯爵那边，我对他自有打算。」

    卡修凡轻叹了一口气之后，表情又变得冷硬。

    「我毕竟是阿兹贝格的领主，有义务守护这片土地。我不管以前的教义如何，但我很清楚祈翼教现在的作风，我不可能把阿兹贝格交给他们管理。」

    「您对狄尼洛先生没有打算吗？」

    丈夫没有提到狄尼洛，爱莉西亚便直接再度提问。

    爱莉西亚的蓝色大眼单纯地看着卡修凡的锐利黑眸。

    「卡修凡大人，您讨厌狄尼洛先生吗？因为他是吉娜小姐的亲人，而且又种植蔷薇花……唔、唔、唔。」

    诺拉迅速伸手捂住爱莉西亚的嘴，打断她过于直接的问题，让她安静下来。

    「呵、呵，夫人、夫人您自己会怎样我不管，但拜托您不要给身边的人添麻烦！非常抱歉，卡修凡大人，我之后会严厉训她一顿。」

    等于是穿鞋踩进卡修凡心中圣域的危险发言，让诺拉神色僵硬地制止了。

    现在诺拉与夫妇两人住在同一间房，一旦放任爱莉西亚不经大脑的言行，她自己也会扫到台风尾。

    「我不是那家伙的监护人，无法顾及他。人家要他杀我时，他确实没有答应，可是他也没有拒绝。」

    不出所料，卡修凡一脸阴郁地低声回应。接着他又立刻对路亚克下了命令。

    「路亚克，托雷斯召集兵马回来需要半天的时间。这段期间你就继续监视阿兹贝格公爵，有什么事就立刻向我报告。」

    「嗯、嗯，派我跟托雷斯去干活，你就在巨乳跟贫乳的陪伴下伺机而动。我一点都不讨厌你这一点。回头见啦。」路亚克轻浮地说完，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诺拉总算松手后，爱莉西亚扶了一下歪掉的眼镜，四周只剩下路亚克所留下的一点蔷薇香气了。

    ※※※

    卡修凡命令托雷斯去调兵之后的隔天深夜。

    「嗯，干么，诺拉？」

    爱莉西亚突然醒过来，在大床上睁开眼睛看着一片漆黑的房间。

    阿兹贝格的春季夜晚还是很冷。窗帘放下来遮住窗户，被窗缝钻进来的微风轻轻吹起一点空隙，偶尔洒进一些月光，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光源。

    爱莉西亚此刻当然没有戴眼镜，因此就连躺在她身边的卡修凡也在黑暗之中让她辨识不清。

    「怎么了，觉得寂寞吗？没关系，我让开一点点……我们三人一起睡……一个人睡很讨厌吧……」

    尽管卡修凡允许诺拉睡在同一个房间，却没准许她跟他们夫妻俩睡同一张床。

    床确实大到容得下三个人一起睡，所以爱莉西亚认为没关系，但卡修凡就是不准，结果诺拉只能在长椅上盖毯子睡。

    话虽如此，诺拉还是很不服气，本来想摸黑偷偷爬上夫妻同眠的床，但之前就被卡修凡挡了下来。

    「怎么了，爱莉西亚？」

    察觉爱莉西亚正在碎碎念的卡修凡也醒过来了。

    半夜醒来却没有睡迷糊的样子，连说话声音都很清楚，看来卡修凡果然保持着跟祈翼教作战的意识。

    「真难得，你居然会在这种时候醒来？」

    「嗯，好奇怪喔，我只要睡着，不到早上都不会醒来啊。」

    总是「好吃好睡」的爱莉西亚，这次醒来竟不是因为一脸含泪的诺拉吵着寂寞、硬要挤上床，只是很普通地醒过来。她甚至曾经差点被诺拉踢下床也没醒。

    爱莉西亚先戴上眼镜，突然察觉一件事。

    「卡修凡大人，您有没有闻到奇怪的味道？」

    「味道？如果是蔷薇的味道，鼻子好像已经对它不灵敏了，闻不出来。」

    「这个嘛，确实也有蔷薇的香味……对了，还有烧焦的味道。」

    爱莉西亚的视力确实不好，但她的嗅觉却好得连路亚克都忍不住佩服。

    见爱莉西亚边闻边说，卡修凡似乎也发现了异状。

    「烧焦味？真的吗？」

    脸色突然变得可怕的卡修凡迅速下了床，拉开窗帘，让月光完全透进来。

    接着他走近今晚乖乖睡在长椅上的诺拉，摇晃她包着毛毯的肩膀。

    「诺拉，起来！」

    「呀！啊、哎呀，真是的，您先告诉我一声嘛。」

    似乎严重误会的诺拉尽管吓了一跳，还是很高兴地跳起来，但她立刻察觉到坐在床上的爱莉西亚，不由得翻了翻白眼。

    「啊，夫人也一起吗？哼，那好啊，直接比比看就知道我比较好了。」

    「诺拉，你给我清醒一点！你没发现吗？这个味道？」

    睡傻了的诺拉在卡修凡提醒下，用手捂住鼻子。

    就在诺拉清醒过来时，已经不知道从哪里窜进了黑烟，开始遮住满室的月光。

    「该、该不会是、火灾吧？」

    「火灾？」

    诺拉脸色苍白说出来的词汇，让爱莉西亚也敏感地接收到了。

    「呀！真的是火灾吗？我第一次遇到火灾耶！真的就像书上写的！浓烟比火势蔓延得还要快呢！」

    抬头看着逐渐布满天花板的黑烟，爱莉西亚完全搞错重点地兀自兴奋。

    「卡修凡大人，莫非您又在哪里放火了？」

    「拜托你别说得那么难听。再说，我想应该是这栋房子着火了。」

    卡修凡叹了一口气，下一秒吓了一跳地抬头看向天花板。

    只见月光照不到的天花板暗处，一名银发少年无声地从黑烟中跳到卡修凡背后。

    「啊，路亚克，晚安。」

    「晚安，爱莉西亚。你穿睡衣看起来比平常多了那么一点点性感呢。还有，看你们这样，大概都发现了吧，有火灾喔。」

    路亚克与爱莉西亚在不同层面上都缺乏紧张感，卡修凡听到他的报告也一脸凝重地点点头。

    「我知道有火灾。是哪里烧起来了？为什么会起火？」

    「着火的地方好像是一楼的角落。至于起火的原因，我看我们先到安全的地方避难再来讨论会比较好，反正一定不是因为厨房失火。」

    路亚克的意思是这绝对不是意外，卡修凡的神情也因而更加暴戾了。

    「纵火吗？祈翼教干的吗？」

    「谁知道呢。不过屋子里的人都很慌张。不是我一直盯着的狄尼洛干的。我有先去叫醒提尔纳德小少爷，看样子应该也不是他干的。」

    「有萨格莱跟着他。再说，他对火的恐惧是真的。如果是别人也就算了，对自己正在住的房子放火这种事他肯定办不到。」

    卡修凡披上了挂在床头的披风。

    「火势似乎尚未扩散开来，不过情况很奇怪。托雷斯最快也要天亮才会回来，我们先避难再说。」

    「呵、呵、呵，对啊，我们得先逃才行！卡修凡大人，来、快把身体放低！因为浓烟会先往上窜，才慢慢把空间填满！」

    爱莉西亚看起来很高兴地对一行人中最高大的丈夫下达指示。

    卡修凡苦笑着正打算迈开步伐，只见爱莉西亚似乎忘了什么似的又往床边走去。

    「喂，爱莉西亚，离开火场时不要执著于抢救物品是逃生铁则！」

    「对不起，马上好。」

    卡修凡说得对，但爱莉西亚在回话的同时，将丈夫所赠的守护石小袋子挂回脖子上。

    「书呢？你也很宝贝它们吧？」

    卡修凡指着同样放在枕边的恐怖小说，爱莉西亚却摇了摇头。

    「内容我几乎都背起来了。啊，糟糕，浓烟好像越来越多了，我们得快点……呀！」

    爱莉西亚因整个人腾空而发出尖叫。卡修凡已经将她好好抱在怀里了。

    「走了！」

    抱着重要物品的卡修凡虽然身处这种状况，看起来却好像很高兴地率先走在前头。

    路亚克半晌后对一语不发的诺拉说道：「诺拉，你要我抱着你走吗？」

    「不需要！」

    女仆气愤地粗鲁回应之后，挺着丰满的胸部也跑了出去，路亚克不着痕迹地在后面掩护着跟了上去。

    ※※※

    宅邸陷入一片恐慌。为数不多的仆人全都醒了过来，到处都听得到慌乱的脚步声。

    卡修凡抱着爱莉西亚来到走廊，立刻遇上了总管里德。

    「莱森公爵、爱莉西亚小姐，很抱歉惊扰了两位。」

    「无所谓，我知道大致状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目前正要赶去查看，请各位先到外面去吧！火势就交给我们扑灭。」

    在客人面前发生这种失常的状况，尤其是在卡修凡面前，肯定让这个自尊心极高的总管十分懊恼。特别强调「我们」一词，背后意味着强势的拒绝。

    「好吧。」

    卡修凡也认为脸色苍白的老人应该没有说谎。卡修凡跟路亚克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便直接往屋外走去。

    「莱森！爱莉西亚！」

    正打算走出正门时，突然出声喊住他们的人正是狄尼洛。

    在手上的提灯散发的微弱光线下显露的白皙脸庞，让诺拉见了忍不住尖叫。

    「咦，狄尼洛先生，晚安。您也一样把头压低一点比较好喔。」

    看起来还是很愉快的爱莉西亚已经忘了丈夫的交代，不由自主地开口说话了。

    卡修凡要她别接近阿兹贝格公爵，所以他们已经好几天没说上话，两人甚至也都没有见到面。

    「阿兹贝格公爵，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卡修凡低头看看怀里的妻子，沉声问道。他的右手放在腰上，准备随时拔剑。

    可是狄尼洛似乎不受现场的紧张气氛影响，用平日的语调回答。

    「阿兹贝格公爵、太长。我说过，叫狄尼洛、就好。」

    「我并不打算与阁下过于亲近。还有，回答我。放火的人似乎不是你，但是不是你指使的？」

    「不是、我。现在，让人、去查了。」

    明显遭到怀疑，但狄尼洛的口气却跟平常没有两样。

    「先不管、那个。到外面、比较好。火、烧过来，很危险。」

    卡修凡不再多说什么，又抱着爱莉西亚经过狄尼洛身边走出屋外。

    诺拉与路亚克也跟上去，在皎洁的月光下，四个人先安然无恙地走到屋外逃过一劫。

    ※※※

    「莱……爱莉西亚小姐，你没事就好！」

    卡修凡将爱莉西亚放下，此时传来另一道好几天没听见的声音。

    「哎呀，雷登伯爵，晚安。」

    「晚、晚安……爱莉西亚小姐好像没事，太好了。」

    头发凌乱、睡衣皱成一团、脸色还惨自得不输给月亮，看起来更瘦小、更不可靠的提尔纳德很努力地装作没看到爱莉西亚之外的其他人。

    提尔纳德身边站着萨格莱，他的服装同白天一样。就连披在肩上的黑发都一丝不乱，但不同于平日，将头发放下来，让他看起来更像尤蓝。

    「雷登伯爵，您没事吧？您不是很怕火吗？」

    提尔纳德显然就是在一阵忙乱之中逃出来的，但听见爱莉西亚直接的问题却用力地摇了摇头。

    「当当当当然、没没没没事啊！根、根本是连个小火花都没有的火灾，哈哈哈！」

    提尔纳德说得没错，狄尼洛的屋子目前只有一楼角落一直冒出黑烟而已。爱莉西亚不由得往那个方向跨出一步。

    一楼角落墙壁的一部分正在冒火。偶尔能见到红色的火舌，但火势看起来反而像是越来越小。虽然四周阴暗使得状况并不明朗，或许不用这么慌张地逃出来。

    同样跑出来的阿兹贝格家仆人努力地灭火应该也有功劳。里德不知何时出现了，在他的指挥之下，所有仆人井然有序、不慌不忙地采取行动。

    爱莉西亚脑海里浮现这栋宅邸的蓝图，想起那个方向确实有个未在使用的小房间。小房间还算靠近厨房，但不是个会自动着火的地方。

    「不要逞强了，小少爷。怕的话，你可以离屋子远一点。」

    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冷，提尔纳德正微微地颤抖着，卡修凡见了便这么说。

    「罗、罗嗦！我都说我没事了！」

    「就是因为看起来不像没事，我才说的。」

    卡修凡似乎觉得再多说什么也只会导致反效果，便不再说下去。他的视线移向路亚克，不再理会似乎仍心有不甘的提尔纳德。

    「这里的仆人似乎是当真想把火扑灭。其实我不认为他们会纵火烧自己的房子。看来这件事不像是阿兹贝格公爵干的。」

    「是啊。啊，该不会是某个你曾经放过火的贵族来报仇了？如果是的话，那还真是给这里的人添了大麻烦啊。」

    路亚克的说法听起来的可能性很大，卡修凡闻言冷哼了一声。

    「阿兹贝格地区终年潮湿，贵族的房子大多是石造的，既不容易起火，当然也很容易灭火。我是知道这一点才故意放火的，如果没察觉我这么仁慈宽大的用意，那下次我只好用水攻了。」

    「啊哈哈，回去后我一定要把你刚刚说的话讲给托雷斯听，不晓得他听了会是什么表情呢？」

    爱莉西亚听着两人的闲聊，第一次亲眼见识到的火灾情景让她不由得看入迷了。

    「喔，是泼沙子灭火啊……好厉害。卡修凡大人，我可以再靠近一点看吗？」

    「没问题、没问题，您请！」

    回答的人不是卡修凡，而是堆起满脸笑容的诺拉。卡修凡当然拒绝了妻子的请求。

    「不可以。你是真的不怕火，反而危险。」

    「真可惜……啊，是狄尼洛先生。」

    爱莉西亚依依不舍地看着火灾现场，视野中突然出现在黑暗里也非常显眼的白色高大人影走出屋子，屋主似乎打算亲自勘查火场。

    「阿兹贝格公爵似乎也不怎么怕火呢。」

    「好像是。不过狄尼洛看起来就是怎么点火也烧不起来的样子嘛。」

    诺拉和路亚克的对话有点失礼。

    一旁的卡修凡则瞪着狄尼洛，接着视线突然又回到爱莉西亚身上。

    「呀！」

    卡修凡迅速抱起爱莉西亚，她胸前的守护石小袋随之摇晃。

    他左手抱着吓了一大跳的爱莉西亚，拔起腰间的剑大吼。

    「路亚克，看着诺拉！」

    「收到！」

    在主人的命令下，路亚克也一口气抱起诺拉。路亚克虽然个子小却颇有力气，就算抱着尖叫连连的女仆也能维持平稳的姿势。

    「萨格莱，你负责保护小少爷！」

    「真是无奈。」

    卡修凡又接着下令，萨格莱闻言扶了一下眼镜，叹了一口气。

    提尔纳德是男性中唯一一个还搞不清楚状况的人，他害怕地环顾四周。

    「什、什么啦？发生了什么事？呜哇！」

    萨格莱一言不发地伸手攫住提尔纳德的手腕，硬将他拖到自己身后。

    瞬间，刚刚提尔纳德所站的位置，地面上已经插了一枝火箭。

    「目前还无法明确判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您只要了解现在情况很危险就够了。」

    萨格莱冷冷地说明，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握着一柄较细的剑。虽然他看起来既知性又优雅，可是身手不错。

    「雷登伯爵，请您趁现在先回屋子里去。您在这儿不安全，必须保护您的我也会遭遇危险。」

    萨格莱相当合理的话让提尔纳德无法反驳，只能不甘心地朝狄尼洛家的大门跑去。

    而卡修凡与路亚克，以及他们抱着的爱莉西亚与诺拉，都已经躲在屋子大柱子后方。

    萨格莱自己也确认了一下接二连三来袭的火箭频率，抓准时机飞奔到柱子后方。

    那些火箭尚未来到他们躲藏的玄关处，但他们也仍未见到敌人的影子。

    「哇，现在换成敌袭了耶！诺拉，你有遇过敌袭吗？我是第一次遇到耶！」

    「房子被纵火，还有遭遇敌袭，我全都没遇过！而且也不想遇到！」

    见到夫人在非常状态下还如此兴奋，让神经紧绷到不行的诺拉甩乱一头红发大叫。

    在她尖叫时，卡修凡看着间歇性不断飞来的火箭，询问路亚克：「路亚克，知道有几个人吗？」

    「弓箭手的大概有四、五个吧，是从对面那片树丛射过来的。」

    没把漆黑的夜晚当成一回事，从他们所在的玄关到树丛间的距离不算远，路亚克也因此能借着微弱的火光轻易分辨清楚。

    「火箭无法飞太远的距离，不过我以为他们会更加利用弓箭的距离优势呢。好吧，我去处理一下。」

    少年的银色头发与他手中出现的银针，在月光和火箭的火光下闪着光芒。

    爱莉西亚才想着路亚克将要有所动作时，那道银光已经消失在黑暗中了。

    「呜哇！」

    「什么？咕、呀！」

    随之而来的是好几个男人的惨叫声。就从路亚克所说的敌人藏匿的草丛处传来。

    不只动作快得连眼神都来不及制止，曾是杀手的路亚克手中的武器更是涂了能瞬间取走性命的「免浇肥」毒素。除了习惯毒性的路亚克与爱莉西亚之外的人，光是擦伤都会瞬间失去战斗力。

    「至少留个活口，之后我有话要问他们。万一他们是被我放火的人派来的，我下次就在那家伙身上点火。」

    看着路亚克向来俐落的手法，卡修凡做出了这样的要求。

    此时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的惨叫让他反射性地回过头。

    「可恶。那边也有吗？」卡修凡不悦地低语。

    惨叫声从屋子起火点传来。

    「兵分二路，在不同时间偷袭吗？还好啦。」

    当过家庭教师的职业病，让萨格莱的口气好像在打分数一样。

    屋里的人纷纷冲出来躲避袭击，慌忙地朝玄关的方向奔跑。

    「别往这边来啊！」

    诺拉语带责怪地大喊，她担心的当然是袭击者会追在逃跑的人后面往这边来。

    而她凄惨的预感果然成真，一群用黑布覆面的袭击者也跟在那些人身后而至。

    不同于玄关外的弓箭手，从火灾现场出现的敌人手里拿的是剑。

    幸亏不是接二连三飞来的箭，里德带头的一群年长仆人才免于一死，不过他们也只能往前逃跑，无力反击。

    再这么下去，极有可能演变成单方面的虐杀。

    「前后夹攻吗？那只有放手一搏了。」

    卡修凡会这么不悦，是因为他们已经被玄关前与火灾发生处出来的敌人前后夹击了。

    「哎呀，狄尼洛先生。」

    爱莉西亚一眼就看到逃出来的人里面特别醒目的狄尼洛。

    只是狄尼洛的脸上就像平常一样毫无表情，跟周遭的人神色相比，也是特别显眼。

    「那家伙……好像很弱啊。」

    狄尼洛的脚程似乎不快，落在逃跑的人群最后面。

    卡修凡曾听路亚克说过狄尼洛被人扑倒在地捶打的事，他的神情瞬间闪过一丝阴暗。

    轻轻摇了摇头甩掉脑中的想法，卡修凡从躲藏的柱子后现身，朝袭击者跑过去。

    「萨格莱，掩护我！」

    「伤脑筋，我收费可不便宜喔！」

    与其说萨格莱染上了佣兵的说话习惯．倒不如说这是与生俱来的性格。萨格莱耸了耸肩，也跟在起跑的卡修凡身后飞奔出去。

    ※※※

    「哎呀，卡修凡大人要帮助狄尼洛先生呢，太好了。」

    爱莉西亚高兴地微笑，身边的诺拉则紧紧攀住柱子发抖。

    「要帮、帮助阿兹贝格公爵是可以，但我们不会有事吧！看起来能打的人都出去了，谁知道伏兵会不会从其他地方冒出来呀？」

    「欸，说得也是呢。我们是不是进屋比较好呢？但屋里满是浓烟，里面也是很危险喔，诺拉。」

    被诺拉与爱莉西亚自然而然排除在战力之外的提尔纳德大叫：「爱莉西亚小姐放心，有我在啊！」

    「就是因为有您在才更让人担心啦！您手脚抖个不停，到底要怎么跟人家对打啊？随便乱挥剑的话，我们反而有危险！更何况，您甚至连剑都没带出来，不是吗？」

    诺拉几乎是迁怒地回嘴，爱莉西亚听了便想了想。

    「雷登伯爵确实看起来不强呢。可是啊，诺拉，这样的人也有作战的方法……嗯，是什么呢？挡箭牌？」

    「爱莉西亚小姐，这样对待我也太过分了！」

    不被当成战力，而是当成一种防护措施，让提尔纳德惨叫。

    「如果能当挡箭牌倒还算好。可是这个人反而会若无其事地把我当挡箭牌吧。不过面对夫人您的话，他或许还会稍微努力一点。」

    第一次见面就相当不和的诺拉与提尔纳德，之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会这样幼稚地彼此叫嚣。

    见诺拉的表情越来越悲壮，爱莉西亚便开口安慰她。

    「诺拉，没事的。我虽然也不强，但可以当你的挡箭牌。」

    「啥？为什么？」

    女仆惊讶得忘了挖苦，很直接地反问。

    「因为诺拉是我的贴身女仆，是我很重要的朋友嘛！而且还是卡修凡大人的情妇。」

    爱莉西亚笑着回答。身为卡修凡妻子的少女理直气壮，前面的理由姑且不提，后面的理由似乎才是成为挡箭牌的优先原因。

    「夫人亲自当挡箭牌吗？哼，很不错的建议嘛。」

    在瞬间的沉默过后，诺拉恨恨地说道。有大半原因是由于自己竟不由自主说不出话来而恼怒。

    「可是，夫人，您的身高与胸围都不如我，我应该会到处露出破绽，想想您应该不是个好的挡箭牌。」

    「也是。这样好了，我当诺拉的挡箭牌，雷登伯爵就当我的挡箭牌。」

    「为、为了爱莉西亚小姐，我很乐意当您的挡箭牌！」

    提尔纳德似乎已经不再纠结于被当成挡箭牌了，而自暴自弃地宣示。诺拉却想起什么似的从他身边退开一步。

    「是吗？按照卡修凡大人的说法，您说不定勾结了祈翼教的人呢。」

    提尔纳德似乎想起几天前遭到卡修凡怀疑的那件事。他的表情迅速黯淡，低下头。

    「我……」

    他苦恼地正要说话，就被附近的高声惨叫给盖过去了。

    三人大吃一惊，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男人从刚才射箭处的草丛滚了出来。

    男人死命抱着弓箭，应该尚未气绝，只是似乎受了路亚克的毒针影响，手脚正微微痉挛，看样子是无法射箭伤人了。

    「抱歉！跑了一个！我想他不能动了，你们小心点喔！」

    远远的黑暗中，传来应该正在独自奋战的路亚克声音。

    从毫无掩护便能独自作战来看，到目前为止竟然能一个也不漏地处理掉敌人，确实是很可怕的能耐。而刚才漏掉的这个人虽然没死，但也已经失去了战力。

    「路亚克真的好强。萨格莱他、也很强。托雷斯的力量虽然看起来不强，但可以了解莱森的意思，也能正面提出建议。莱森自己也很强……」

    提尔纳德懊恼地喃喃自语，视线接着投向卡修凡与萨格莱，他们两人正拿着剑掩护逃窜的仆人，跟袭击者正面交锋。

    似乎已经有几个人被砍倒了，他们两人脚下躺着几个一动也不动的人影。敌人数量太多，使得两人被逐渐逼退，但还不至于受到包围。

    尽可能制造一对一的情况，慢慢减少敌人数量，这种手法与强公爵和佣兵团成员的头衔很相称。

    在他们的掩护下逃出来的仆人陆续平安到达爱莉西亚他们所在的玄关前。

    一名年长的女仆筋疲力竭地用力喘着气，爱莉西亚赶忙拍了拍她的背，同时因为自己丈夫的强大而双眼闪闪发亮。

    「卡修凡大人好厉害呀，萨格莱先生也是！好像不需要挡箭牌呢。」

    「那是当然了。再怎么说，他也是我难得看上的男人啊！虽然他看女人的眼光不太好，但瑕不掩瑜啦。」

    诺拉仿佛要强调丰满胸部似的更加抬头挺胸，仔细观察她的主人之后，换上一脸惊讶的神情。

    「反观那个公爵，他是怎么回事？该不会不在预定内的事，他就不会做了吧？」

    剑似乎钝了，卡修凡与萨格莱夺过倒地敌人的剑继续战斗，而他们身后还有人。

    阿兹贝格家的仆人全都逃到玄关前了。

    但不知为何狄尼洛与里德却还在他们两人背后。

    狄尼洛与里德似乎不是要掩护卡修凡与萨格莱，也不像是腿软了跑不动。

    狄尼洛完全没有要拔出腰间长剑的意思，而是蹲在地上似乎在确认什么。

    他掀起已经气绝身亡的敌人脸上的黑布，好像在确认长相。

    「这场火灾该不会是……好像也有祈翼教的人在接近那个人吧？该不会是因为阿兹贝格公爵不干不脆的态度惹火了他们，所以他们干脆直接偷袭、暗算卡修凡大人吧？」

    爱莉西亚他们附近还有相当不安的阿兹贝格家仆人，因此诺拉提到这个话题时，自然放轻了音量，爱莉西亚却用平常的音量回应她。

    「说不定喔。他可能是在确认是不是自己的同伴。」

    「如果是那样，应该要在确认之前先救人吧！死了之后再确认也没有意义啊。」

    诺拉神情无奈地指出事实，此时又传来四、五名敌人的大叫声。

    「阿兹贝格公爵，你为什么不杀了莱森？」

    「你果然跟莱森联手了！」

    「既然你要和莱森同伙，我们也留不得你！觉悟吧！」

    「哎呀？」

    诺拉不由得疑惑地轻喊，就像平常的爱莉西亚那样。

    就在这个当下，其中一名大吼的男人朝狄尼洛杀过去。

    卡修凡反射性地伸出脚绊倒男人。

    刚刚的一段话根本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好、好像有什么误会呢。敌人以为阿兹贝格公爵是卡修凡大人的同伙吗？」

    诺拉感到迷惑。似乎连卡修凡也感到混乱。

    他本能反射般挡下针对狄尼洛的突袭，另一名男人挥剑朝他砍下来时，他只能勉强举剑并往后退一大步。

    「卡修凡大人！」

    「莱森！」

    爱莉西亚与提尔纳德同时大喊。

    卡修凡等人刚才的后退让敌人趁势攻击，因此他们完全屈居下风，只能抵御。

    「可恶！」

    卡修凡等人以剑代盾挡下敌人的攻击，一步步地往后退，慢慢靠近爱莉西亚所在的玄关前。

    卡修凡焦躁地啧了一声，清楚地传到爱莉西亚等人的耳里。

    此外也听见他身后正在闪避剑击的狄尼洛说道：「莱森，等等。确认长相、再砍。」

    「他们是来杀我们的家伙！哪有时间一个个确认长相！」

    「你砍了，再确认，也死了。」

    理所当然的一番话似乎起了转移敌人注意力的效果，卡修凡趁隙一脚踹飞从正面攻击过来的敌人。

    以公爵家的当家来说．他的手段稍嫌粗暴却是相当实际的作战方式，想必是受了教卡修凡剑术的佣兵巴洛的影响。有时候说出有失贵族身分的粗话，可能也是这个原因。

    「爱莉西亚、诺拉、雷……麻烦死了，提尔纳德！你们快逃！」

    卡修凡大吼，就连称呼提尔纳德为雷登伯爵的时间都不够。

    他们确实已经几乎来到玄关前了。只要卡修凡与萨格莱稍有破绽，那么他们身后的爱莉西亚等人，还有狄尼洛和里德，甚至是阿兹贝格家的仆人都会有危险。

    「提尔纳德？」

    第一次听到卡修凡直呼名字的提尔纳德吓了一跳，他身边的阿兹贝格家仆人已经开始慌忙窜逃。

    「我们知道！快，夫人！您说过要当我的挡箭牌，我们一起逃吧！」

    爱莉西亚在诺拉的拉扯之下，也朝步步逼进的敌人反方向跑。

    卡修凡与萨格莱也趁势闪避敌人的攻击，同时逐渐反击，打算取回主导权。

    就在此时，刚刚中了路亚克的毒针、从草丛方向滚出来的男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的手脚都还抖个不停，看来已经无法拉弓射箭了。可是他的双眼却因身体失去自主，反而更燃起了执念之火。

    男人用颤抖的手一把抓起两枝箭，以极度前倾的姿势往前跑。

    「莱森，你去死吧！」

    还残留的毒性让他大吼时口齿不清，却有着让听到的人背脊发凉的诡异魄力。

    卡修凡正背对着男人的方向挡下前方敌人的攻击，男人则前倾踉跄地朝他直线奔去。

    「卡修凡大人！」

    男人完全未加理会就在他附近的爱莉西亚与诺拉，以疯狂的速度奔跑。

    爱莉西亚反射性地伸手想要阻止他，却已经来不及了。

    提尔纳德的背脊瞬间染满了鲜血。

    ※※※

    「提尔纳德！」

    「雷登伯爵？」

    就算察觉身后的异状也无法立刻回头反应的卡修凡与萨格莱，见到提尔纳德倒下的样子，不禁惊骇大喊。

    「挡、挡箭牌而已，我、还、办得、到……」

    提尔纳德呻吟着倒下，伤在背部右下方腰侧一带。

    刚才的男人则因精疲力竭而毒发更快，已经倒在提尔纳德脚下气绝身亡了。可是他用尽全身力气所挥出的两支箭深深插在提尔纳德的腰侧。

    「雷登伯爵！」

    爱莉西亚慌忙跑过去，也不管提尔纳德流下的血会弄脏她的鞋子，拼命撑着不让他倒地时撞到头。

    「真是的，怎么会这样啊？」

    诺拉也来到爱莉西亚身边，不由分说就打算拔掉提尔纳德腰间的箭。

    但爱莉西亚伸手制止了她。

    「诺拉，不可以。如果拔掉堵住伤口的箭，就会让他大量失血，死得痛快喔。啊，不是啦。呃，总之，要等医生医治的时候才可以拔掉。」

    特殊的阅读癖好让爱莉西亚也拥有这方面的知识。只不过这样的阅读癖好也常让她的用字遗词出错失言。

    「您要他撑到医生来吗？」

    尽管爱莉西亚的话让诺拉缩了手，但提尔纳德已经因失血过多而脸色惨白，说话有如呻吟。

    「怎么样……我也……能帮上……你的忙……」

    已经看不出来提尔纳德的视线究竟在看哪里，他的眼前似乎出现了冷酷严厉的监护人的幻影。

    「不、不准舍弃我，我、不准任何人、再舍弃我了……森、尤蓝……」

    「雷登伯爵，别这样！您振作一点！」

    听到爱莉西亚的惊呼声，仍在持续奋战的卡修凡怒吼了。

    「可恶、混帐！你们真烦，都给我去死！」

    「同感！」

    萨格莱到这个地步，已经跟卡修凡有默契，他回头看了一眼之后大叫。

    敌人终于只剩下两名，但卡修凡与萨格莱的体力已消耗太多，尽管如此，两人还是使尽浑身的力量，以惊人的气势瞪着各自应付的敌人。

    此时他们两人的眼前突然伸出一只白色的手。

    两人吓了一跳，不由得后退一步，一个高大的白色身影挡在前面。

    而两名敌人也同样吓得退了一步，覆盖在他们脸上的布瞬间被扯碎，抛向空中。

    ※※※

    「不认识、的脸。」

    瞬间安静得仿佛时间都静止的夜色中，狄尼洛的淡金色头发在月光下发亮。

    平日的迟钝都不知道上哪儿去了，狄尼洛瞬间让袭击者的真面目暴露在月光下，那动作绝不是泛泛之辈。

    「你们、不是我的、子民。」

    从刚才就一直坚持要确认长相，似乎就是想知道这一点。

    「是祈翼教、派来的？」

    组织名称被他这么清楚地说出来，让袭击者的脸色更为僵硬。

    相对之下，狄尼洛还是完全没有表情，只是站在原地就仿佛更添诡异的魄力。

    「那么、不满、莱森、当领主吗？」

    「你、你、你才、才应该更不满吧！」

    在莫名的魄力压迫之下，一名袭击者大叫。

    为了隐藏真实身分，他们身上完全没有任何祈翼纹章或是属于教团的象征，但他们似乎也没否定狄尼洛的指控。

    「我们只是在做理所当然的事！阿兹贝格地区本来就属于地方伯阿兹贝格家族！但是有海尔帕斯特、甚至是女仆血统的莱森竟然染指它！」

    站在狄尼洛身后的卡修凡听到这些话又重新举起了剑。

    「请你清醒一点！再这么下去，不只是阿兹贝格，包括雷登、费德霖，说不定连奥得那样的地方伯都会被莱森任意驱使了！到时候，一切就太迟了！」

    点名邻近地方伯之后，男人的双眼再度充满了力量。

    「与其让你成为莱森的爪牙，不如现在就送阿兹贝格公爵一对羽翼好上路，这就是我们的任务。觉悟吧，公爵！」

    男子大吼着提剑砍去，但手上的剑却凌空飞起，掉落地面。

    一眨眼便失去武器的男人愣愣地看着狄尼洛，后者刚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拔剑使出一招。

    身边同伴的剑虽然没丢，却也只是拿着而忘记要挥，同样愣住。

    「怎么可能？你不是、超弱的吗？」

    「你、不是、我的、子民。所以，不用、手下留情。」

    狄尼洛已经不是领主了，但仍旧很爱护自己领土上的人民，也深受爱戴，做到甚至连卡修凡都觉得莫可奈何的程度。

    只要敌人有那么一点可能性是自己的子民，他就不会出手。他用行动说明了一切。

    「莱森、是好领主。我、只希望、子民、幸福。」

    很陈腔滥调。可是狄尼洛说的话拥有能让听者接受的力量。

    「你们、烧我家。伤害、仆人。」

    淡金色头发与银色剑刃反射着月光。一如往常的面无表情更添了一丝冷酷，狄尼洛语气平淡地说完后打算动手。

    卡修凡快了一步开口制止他。

    「等等，狄尼洛，别杀他们！」

    跟提尔纳德不同，狄尼洛第一次听到卡修凡直呼自己名字也没有特别的反应。

    「意外的、好心。想救、他们吗？」

    「不是。我还有话要问这些家伙，所以至少要让他们能开口说话才行。」

    话音方落，卡修凡便跟萨格莱交换了一个眼神，迅速从背后箝制剩下的两名敌人。

    两名敌人在狄尼洛诡异的魄力压制下丧失了战力，轻易地束手就擒。

    ※※※

    「卡修凡大人，雷登伯爵受重伤了！」

    诺拉见四周已经没有具威胁性的敌人之后，便大声说出提尔纳德的情况。

    「雷登伯爵，快睁开眼睛！卡修凡大人可能也很喜欢你喔！而且如果你活下去的话，还可以卖他一个人情喔。不醒来的话，你就亏大了，雷登伯爵！」

    任凭爱莉西亚拼命叫唤，逐渐丧失意识的提尔纳德只剩下几声意义不明的呻吟而已。

    卡修凡把俘虏交给萨格莱捆绑，并在他们嘴里塞东西之后，迅速开口。

    「我知道。喂，狄尼洛，附近有没有医生？」

    「里德。」

    狄尼洛迅速说出来的名字让卡修凡吃了一惊。

    在稍远待命的里德回答：「恕我不才，但我还有一点治疗的知识能够帮助保护主人的恩人。」里德语毕又朝卡修凡深深一鞠躬。「非常感谢，因为有您，我们才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不必在意。因为我们在这里，才会牵连你们。我们才比较抱歉。先不管这些，提尔纳德就拜托你了。」

    尽管交谈简短却能看出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化，一旁的狄尼洛则行动了。

    「我来、搬运他。」

    接着他缓慢地收起剑，走向满身是血的提尔纳德。

    狄尼洛小心地不要碰到插在他身上的箭，抱起他瘫软的身子走进屋里。

    「强公爵阁下，我虽然是佣兵之流，但好歹学了一些医术。或许能帮上一点忙。」

    「我、我也过去帮忙，卡修凡大人！」

    绑好俘虏的萨格莱，还有女仆装上满是鲜血的诺拉，也追在狄尼洛身后进屋了。毕竟阿兹贝格家的仆人似乎尚未从疲劳中恢复过来，让年轻的两人去帮忙会比较好。

    「我知道了。喂，有没有其他人需要立刻接受治疗的？」

    卡修凡立刻明快地接下现场指挥的工作。他的黑发凌乱，看起来也相当疲惫，衣服上有好几处被划破，渗出的血在黑衣上并不明显。

    丈夫比任何人还需要优先休息，爱莉西亚浑身是提尔纳德的血，走近他。

    「卡修凡大人，您没事吧？您有好多地方受伤呢。」

    「都是擦伤。你、你身上只有提尔纳德的血吧？」

    丈夫向她确认后，爱莉西亚扬起微笑。

    「嗯，我没事。一定是这颗守护石保护了我。」

    爱莉西亚碰触挂在脖子上的守护石小袋子。透过布料碰触棱角分明的坚硬触感，竟能让夜风中冰冷的指尖感觉些许温暖，令她感到不可思议。

    「是吗？幸亏有帮助。只是袋子可能要换新的了．」

    爱莉西亚只有把这颗守护石带出来，而收纳守护石的小袋子上也沾上了血迹。

    见妻子听话地打开袋子，卡修凡似乎又想到什么似的将视线移向已经熄灭的起火点。

    「火势也完全扑灭了……」

    卡修凡开口提起几乎被忘得一干二净的火灾。

    就在此刻——

    「莱森，去死吧！」

    离他稍微有点距离的地方突然传来怒吼。

    月光下，一名举剑的敌人朝卡修凡笔直冲过去。

    卡修凡也迅速伸手去拿腰间的剑，打算处理掉最后一名敌人。

    或许是暂时放下紧绷的心情，疲劳的手并没有他所想的那么快。一切都来不及了！

    「爱莉西亚，快逃！」

    「卡修凡大人，危险！」

    夫妻俩对彼此大喊，想要保护对方，同时传来一记清脆的声响。

    受到冲击而碎裂的矿物夜色中闪耀着鲜艳的色彩四处飞散，卡修凡只能愣愣地看着。

    守护石准确地击中极近距离的袭击者脸上。石头虽小，但袭击者脸部受到正面一击，便直接往后仰倒，一动也不动。

    卡修凡一时半刻说不出话来，而伸直右手呈现投球姿势的爱莉西亚只是迎视着他。

    最后爱莉西亚终于有点伤脑筋地呵呵一笑。

    「我、我丢出去了耶。对不起。」

    看着妻子用莫名可爱的动作道歉，卡修凡声音干涩地低语。

    「我该庆幸我不是没事就送你昂贵的宝石吗？如果你刚刚还要考虑一下的话，那我不就惨了……」

    卡修凡再也忍俊不住地笑了出来。

    「莱森、爱莉西亚。你们也、进屋……怎么了？」

    此时狄尼洛从宅邸出来寻人。

    姑且不论傻愣愣的爱莉西亚，见到卡修凡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的路亚克一起捧腹大笑，让狄尼洛看起来非常惊讶。

第二卷 灰姑娘不是你能肖想的 5 人是人、蔷薇是蔷薇

    卡修凡勉强收住了笑，交给路亚克去确认有没有其他残敌之后，便与爱莉西亚跟着狄尼洛走向提尔纳德休息的房间。

    那里最靠近入口，且在厨房旁，是厨师使用的小房间，进门只见提尔纳德趴在床上。

    萨格莱正在拔出插在他腰上的箭。

    「不行，伤口黏着布了。」

    看来是箭穿透睡衣时顺势将布料扯进伤口里了。

    萨格莱轻啧一声，试探性地移动箭柄，痛楚逼得提尔纳德醒过来。

    「唔、唔、唔……」

    提尔纳德发出苦闷的声音，睁开眼睛看见室内的每张脸。

    斗室内现在只剩下莱森家这边的人。里德要诺拉准备好热水和干净的布之后，与狄尼洛便跟强公爵夫妇交换位置，出去替老仆人们疗伤了。

    「莱森、爱莉西亚小姐……呜哇，你这家伙在干么？」

    提尔纳德发现萨格莱暂且放开箭并打算拉开他的衣服，紧张地大喊。

    「住手……好痛、好痛啊！你住手、放开我！别看！痛痛痛、不要碰我！不准看！」

    提尔纳德大叫，眼角渗出一点泪水，看起来非常疼痛。

    他除了喊痛之外，也说了许多次「不准看」。

    「雷登伯爵，不可以乱动喔。你乖一点。」

    就算听到爱莉西亚中肯的建议，提尔纳德还是拼命抵抗。

    「就、就算您这么说……好痛！住手啊、笨蛋！不准脱！呜哇！不要撕！」

    萨格莱开始感到不耐烦，打算动手撕开沾满血渍的睡衣。

    提尔纳德忍着强烈的痛楚，脸色大变地想要阻止，但轮到卡修凡箝住他的双手。

    「不要挣扎，笨蛋。你的衣服都黏在伤口里了，如果放着不管，布料跟着伤口愈合会很糟糕。」

    「可、可是……」

    就算两手都被用力压制住、全身动弹不得，提尔纳德还是不死心地想要回嘴。

    卡修凡大为光火地斥责。

    「看不到伤口要怎么包扎？又不是女人，被看到裸体而已，不要这么婆婆妈妈！萨格莱，快脱！」

    「我知道了。」

    「不要！住手！我不要，不准看！不……」

    萨格莱忠实地动手执行卡修凡的命令，被伤口流出的血染红的瘦弱身体便一口气在众人面前裸裎。

    然而暴露出来的并非只有身体。

    「没用？」

    爱莉西亚不假思索念出的字眼是刻在提尔纳德白皙皮肤上的旧伤痕——「没用」、「白吃白喝」、「我的爸爸烧起来了」。

    背上、腰上、侧腹部等只要穿上衣服就看不到的地方都遍布着这堆字眼。

    似乎是用利刃刻上的文字很稚拙而难以阅读，也有部分伤痕已经差不多消退，根本无法判读。

    但是跟文字一起刻写的恶意，却留在上头没有消失。

    「我叫你们不要看！」

    提尔纳德将脸埋起来，浑身颤抖地低吟，带着哭腔的说话声并非因为身体的疼痛。

    卡修凡松开他的手，轻声说道：「这是……该不会是尤蓝……不对。是更早之前的监护人吗？」

    这些伤痕都是出现在背上跟腰上，肯定不是他自己刻的。况且人不可能在自己的皮肤上刻下这种字眼。

    前任监护人尤蓝至少在表面上非常稳重优雅，尽责地陪伴在提尔纳德身边。

    因此会做出这种事的人必然是比尤蓝更前任的监护人了。

    那些人获得提尔纳德的身分所带给他们的好处之后，便弃他于不顾。反复如此才造成提尔纳德对人根深柢固的不信任。

    「不是监护人……是他们的小孩，还有小孩的同伴。他们看不起我、嘲笑我、觉得好玩而欺负我！」

    就算提尔纳德拥有名门雷登家的血统，但在到达希尔丁王国法定成年的十八岁之前，他不能随心所欲行使自己的权限。

    担任提尔纳德监护人的家伙也是看上了这一点，代行雷登领主权限且任意妄为。

    爱莉西亚之前也都听说过这些事情。

    而小孩子很轻易就能感受到父母的作风跟想法，因此理解到自己家里正在收留提尔纳德的孩子便将空有高傲、自尊却什么能力也没有的提尔纳德当成欺负的目标了。

    「反正、反正你们也是这么想的吧！认为我是个分不出真关心还假关心的笨蛋！所以才会上尤蓝的当，被他彻底利用！」

    感到屈辱的提尔纳德泪如雨下也不擦，只是瞪着卡修凡大吼。

    「可是尤蓝他不会做这些事！他不会……」

    提尔纳德再度把脸埋进床铺，拼命忍住呜咽。

    见他舍弃高傲脆弱的自尊，像个孩子似的哭泣，爱莉西亚不由得轻声开口。

    「我叔父的确把我嫁了两次，也把我家卖给雷登伯爵……可是不曾伤害我的身体。」

    爱莉西亚的叔父海斯达姆曾是她的监护人。

    卡修凡听见妻子拿监护人所做相当过分的事当例子，他静静说道：「萨格莱，你先拔箭止血吧。」

    「是。」

    萨格莱将缠着箭的布与箭一起抓住，慎重且迅速地一口气拔出来。

    刚才大吼大叫的提尔纳德已经无力抵抗。在拔箭的瞬间，他的身体虽然用力地弹跳了一下，却连哀号声都没有。

    鲜血从伤口流出来，在一旁等待的诺拉立刻用干净的布按住伤口止血。

    看着持续进行中的治疗，卡修凡伸出手轻轻放在提尔纳德的茶色头发上。

    「你会被骗，是因为尤蓝给你的并不是假感情。」

    提尔纳德哭得太厉害而双眼红肿，听到他的话又是一震。

    卡修凡用比对爱莉西亚还粗鲁一些的手劲摸摸他的头又继续往下说。

    「尤蓝真心认为用那种形式消灭我是为你着想。为了你，也可以说是为了『继承地方伯雷登家血脉的少爷』。」

    祈翼教团里，多数高阶圣职者都是从小就在教团里生活，因此身心也都完全奉献给这个宗教。

    尤蓝的脖子上挂着证明他是圣职者的羽翼纹章，羽翼下方则刻有圣女艾榭儿的侧脸，那表示他在高阶圣职者之间的地位属于上层。

    提尔纳德是拥戴圣女艾榭儿之人的子孙，也是上级贵族，因此教团必须处分威胁到提尔纳德的新兴贵族卡修凡。对他们而言，这才是遵循历史的正义，若说这些不是真正的情感，那又是什么呢？

    就算他们表现的情感必须按照他们的「正义」，强制提尔纳德接受再教育也一样。

    「他们只是不会按照你希望的方式为你着想，精神构造根本就完全不同，所以我才那么讨厌他们。」

    他的手离开不知何时已经停止掉泪的提尔纳德头上，最后再补上一句。

    「我还有很多事情要问你，不过你保护了我。抱歉怀疑你。你现在先专心治疗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很有感情。

    过了半晌，轮到萨格莱开口了。

    「雷登伯爵阁下。不对，提尔纳德大人。我也要向您道歉。」

    出人意表的发展使得满屋子的人都将视线集中在萨格莱身上，他单手梳了梳凌乱的黑发开始说道：「说实话，我一直以为您只是个既无能又白目、只会出一张嘴又任性的名门少爷。」

    「我想您并没有说错。」

    诺拉勤快地擦拭着提尔纳德身上的多处血迹，不忘一边吐槽。

    「嗯，我当然不认为我的想法全错。您虽然无能白目、只出一张嘴又任性，但肯定不是只有这些而已。看见您挺身而出报恩，让我感佩不已。」

    萨格莱的一番话说得让人搞不清楚他到底打算夸人还是糗人。说不定这种说话方式是他掩饰害羞的方法。萨格莱接着真挚且热忱地看着卡修凡。

    「莱森强公爵阁下，既然您是提尔纳德大人的监护人，那我重新向您提出要求。请雇用我当他的家庭教师兼管家。现在他虽然是个几乎无能的小少爷，但就我的眼光看来，他也是经过雕琢便会发光的璞玉。」

    有识人眼光的他不久前还完全瞧不起提尔纳德。不过卡修凡现在不打算提醒他。

    「可以。不过现在你先专心治疗他的伤吧。」

    「遵命。诺拉，你替我按着那里。」

    把提尔纳德完全交给萨格莱他们之后，卡修凡带着爱莉西亚走出了小房间。

    ※※※

    虽然空气中还残留些许烧焦味，不过火势已经完全扑灭了。情况应该不是太严重。

    宅邸的走廊上恢复一片寂静，爱莉西亚天真地对走在身边的丈夫开口。

    「卡修凡大人，真是太好了呢。这么一来，雷登伯爵就会有固定的随从了。」

    提尔纳德受到前任监护人的影响，频频更换身边的随从。

    未来萨格莱会跟在他身边，很严格、很严格，但偶尔温柔地指导他。

    爱莉西亚高兴地抬头看向卡修凡，只见他一脸凝重，似乎在思考什么。

    「那个……对不起。我把您特别送我的守护石给丢破了……那明明是您送我的第一份礼物……」

    丈夫刚才虽然和路亚克一起大笑，但说不定现在回想起来就生气。爱莉西亚有点担心地道歉，卡修凡倒是像平常一样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别在意。你也保护了我。你应该也很庆幸为了我而扔出那颗石头吧？」

    「嗯，因为我们是夫妻啊！保护卡修凡大人，也等于是保护我自己喔。」

    在卡修凡大掌的抚摸下，爱莉西亚依旧面带笑容。

    与其说她表里如一，不如说她根本做不来暗藏心机这么复杂的事。

    卡修凡突然缩回放在妻子头上的手。

    「抱歉。」

    卡修凡很不像他地别开视线，在爱莉西亚惊讶的视线中开始道歉。

    「我为了确定祈翼教是否真的接触了狄尼洛与提尔纳德，而用禀报结婚当借口带你来这儿。总之，就是我利用了你，抱歉。」

    「不，我完全不介意啊。因为我很高兴可以来这里呀。还有……就是、还有啊……可以一直跟卡修凡大人在一起，我很开心。」

    为什么自己会突然说出这种话呢？爱莉西亚不明所以，回答时再度感受到那股「肚子痛」的感觉。

    「你、觉得跟我结婚真的好吗？」

    而卡修凡此刻的问题更跳跃了。

    见爱莉西亚吓了一跳，他神色认真地再度提问。

    「不管是上次的事也好，这次的事也好，我的敌人真的多到连我自己都忍不住要笑了。就算是你，也该觉得厌烦了吧？你难道……不讨厌我吗？」

    「为什么？我怎么可能会讨厌您呢？」

    爱莉西亚打从心底觉得这个问题很不可思议，连想都没想就回答了。

    「因为我是您买来的妻子啊，所以无论您想怎么利用都可以喔。」

    「说得也是……」

    卡修凡微微一笑，那是有点高兴、有点哀伤又有点寂寞的复杂笑容。

    「话说回来，你向来是个和讨厌、憎恨他人这样的事情很无缘的人……跟我不同。而且你也无法选择我以外的其他男人了。」

    卡修凡再度伸手温柔抚摸爱莉西亚的头。

    他明明就近在眼前，为什么爱莉西亚却觉得他离自己相当遥远？

    「真正的情感、或是假的爱情吗？太难了。」

    卡修凡对于自己向提尔纳德说过的话若有所思。

    乖乖地让他摸头的爱莉西亚此刻有点不知所措。

    「莱森、爱莉西亚。」

    狄尼洛的声音从旁传来，卡修凡收回他的手，爱莉西亚也中断了思绪。

    一回神只见宅邸主人带着里德来到他们身边。

    「啊，晚安，狄尼洛先生。」

    「晚安，爱莉西亚。莱森，打扰、了吗？」

    「没，无妨。很不好意思，狄尼洛，在提尔纳德能回家之前，可以让我们再住上一阵子吗？」

    卡修凡似乎决定用名字称呼狄尼洛和提尔纳德了。狄尼洛闻言很干脆地点头应允。

    「好。」

    「还有，要跟你借个地方审问俘虏。我想完全洗清你与提尔纳德的嫌疑。」

    「好。要立刻、审吗？我也、帮忙。」

    狄尼洛发挥了路亚克一开始没看走眼的能力。看起来很可靠，再加上难以捉摸的个性，让人有点害怕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方法审问俘虏。

    「不，明天再说吧。连我也有点累了。」

    「我知道了。那么，我让他们、明天前、都乖乖的。」

    已经讨论完的狄尼洛转身便离开了。

    尽管狄尼洛看起来不太累，但就算刚遭受攻击，他还是时钟公爵，明天肯定也会在同一时间起床、巡视，再不睡的话，会影响明天的行程。

    「狄尼洛。」

    卡修凡叫住了正打算离去的高大背影，看着对方转过来的冰冷美貌。

    「怀疑你，我很抱歉。」

    「不必、在意。」

    狄尼洛的回答还是那么干脆，接着用不变的步伐消失在通往自己房间的方向。

    ※※※

    从狄尼洛家回家的第二天，坐落在阴暗森林深处的莱森大宅里，响起了开朗的声音。

    「唷！卡修凡！诺拉！贫乳的……对了，爱莉西亚！还有其他人！我来啦！」

    除了女人之外的名字并不打算记起来的佣兵巴洛，在夕阳下拉长的身影进入了大厅。

    巴洛的出现已经在路亚克的预料之中，但这间满是展翼怪物雕像的领主宅邸大厅还是一片寂静。

    「哎呀，勒桑德子爵，您好。」

    爱莉西亚不在乎自己与贫乳产生关连，笑吟吟地对浅黑肤色的雷格多人打招呼。

    不过除了爱莉西亚之外，大厅里的其他人虽然脸色有些许差异，却一样肃杀。

    「唷？喂，你们怎么啦？是你们叫我来的，我人都来了却受到这种待遇？」

    「巴洛。」

    卡修凡用冷静低沉的声音叫出剑术老师的名字，并朝他走近。

    而卡修凡身后的托雷斯则以不同于平日沉稳表情的严峻眼神瞪着巴洛。

    「啊，哈哈，被发现了吗？」

    巴洛完全没有心虚的样子，用手摸了摸胡碴，故意这么问。

    卡修凡沉默地站在他的面前，一把抓起他壮硕胸膛上显得多余的皮制胸镗的金属扣环，将他拉近自己。

    「被发现了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想怎么样？为什么要给我祈翼教正在接触狄尼洛的假消息？」

    「哈哈哈，可是以结果来说也不算假消息嘛。我太佩服我的先见之明了。」

    巴洛慢慢掌握实际状况，开始大言不惭。

    在等待提尔纳德痊愈的时候，卡修凡在狄尼洛家严苛审问了俘虏。

    爱莉西亚虽然很想知道他的审问法，但卡修凡只愿意告诉她最后问出来的内容。

    祈翼教的人原本就有计划要利用阿兹贝格前领主，让狄尼洛去解决卡修凡。可是他们尚未付诸行动，卡修凡就去造访狄尼洛了。

    祈翼教团调查过，因为吉娜夫人的关系，卡修凡对阿兹贝格公爵家与狄尼洛都没什么好感。而狄尼洛那边对于新兴贵族当领主也很可能相当反感。

    但这个想法也不过是众多计划之一。更何况在阿兹贝格这个边境地区之外，还有太多扰乱他们祈翼教理想世界的罪恶之人。

    「他们认为我会去拜访狄尼洛，就表示我要不是打算收买他，就是要处置他了。」

    那些人认为卡修凡会像祈翼教一样，打算利用狄尼洛。

    无论如何，狄尼洛都继承了阿兹贝格地区最古老领主的血统。对于家世不具历史的新兴贵族卡修凡而言，狄尼洛与生俱来的名门血统是卡修凡可以任意利用的武器。

    此外，如果卡修凡预期祈翼教会主动接触狄尼洛，也很有可能不利用他，而是直接除掉他。毕竟只要让身为地方伯的狄尼洛活着，同样的事说不定会一再发生。

    为了阻止这两种情况发生，祈翼教在慌忙行动之下无法整合，人手也不足，最后做出了要除掉不稳定因子这种短视的结论。

    「因为那些家伙想的都跟你一样啊。人类真的很可悲呢，总是会在其他人身上看到跟自己一样的黑暗面。」

    见巴洛到了这个节骨眼还想装傻，卡修凡看他的目光又更加锐利。

    「别跟我打马虎眼。你就是看准这一点，打算挑起我跟狄尼洛的纷争吧。」

    在卡修凡的质问下，巴洛还是游刃有余地扬起嘴角。

    巴洛的黑色双眸闪着冰冷的光芒。跟刚才轻松写意的气氛不同，他结实的体魄散发出与雷格多佣兵团团长相称的压迫感。

    「我不是说了吗？人会看到他人内心与自己相同的黑暗面。你本来就很不爽狄尼洛，阿兹贝格，也想要有机会除之而后快，所以才会一拿到我给你的消息，就毫不犹豫地采取行动，不是吗？」

    一针见血的话让卡修凡无从反驳。

    巴洛轻松挥开卡修凡稍微放松的手，意有所指地看向路亚克。

    「还不是因为你偏爱这个少年杀手，不把工作交给我们。有了年轻可爱的新人，那种心情我很明白，但是一直不顾黄脸婆，我们也是会不高兴的。」

    听到这番不正经的比喻似乎提醒了卡修凡什么，他声音低沉地问道：「想靠我跟狄尼洛或是我跟祈翼教之间的纷争来赚钱，你是这么打算的吗？」

    没有战争，佣兵就不会有收入。

    自从篡位风潮逐渐平息之后，希尔丁王国内就没有大规模的战争了。对于汲汲营营于战争而日夜奔走的佣兵而言，却成了生存问题。

    而他们是否打算自己制造战争的契机，以便从中获取利益？

    这才是卡修凡真正想问的问题。

    「完全正确！真不愧是我的徒弟，直觉真准。」

    巴洛笑嘻嘻地回答，看着猜对了也高兴不起来的卡修凡，似乎更觉得有趣。

    「但我也不过是帮忙推了一把，加速事情发生，毕竟这情况早晚都要面对。最近这十年来，祈翼教为了重返过去的荣耀在台面下做了不少动作，这消息可就不是假的了。」

    「十年」一词让提尔纳德的表情一僵，他的箭伤尚未痊愈，目前依然借宿莱森家。

    不过巴洛并未看向提尔纳德，而是看着他身边那名戴眼镜的男子。

    「对了，萨格莱，我听说了。你要担任这位少爷的家庭教师，并且从我的佣兵团除籍。你确定吗？」

    「是的。虽然时间很短，但还是谢谢您的关照。」

    萨格莱原本是想当卡修凡的管家。虽然最后要服务的主人不是原先他所预期的，不过要离开巴洛的佣兵团这一点倒是未变。

    「无妨。我也一样，身为与莱森强公爵阁下有交情的佣兵团团长，未来也请在场包括你在内的所有人多多关照了，尤其是诺拉。」

    巴洛中意的美丽女仆听到他提起自己的名字，一脸不乐意。

    朝诺拉嘻嘻一笑之后，巴洛一脸挑衅地看着路亚克。

    「你叫路亚克吧？之前祈翼教的那件事，你处理掉不少我的伙伴啊。前阵子拼酒是很愉快，不过你别忘了，阿兹贝格地区是我们讨生活的地方。」

    「好、好、好。别这么凶我也知道啦。我又不是笨蛋，才不敢跟雷格多佣兵团团长抢卡修凡葛格呢。」

    路亚克夸张地耸了耸肩，不在乎巴洛的威胁。

    巴洛似乎也不打算再多说什么，表情很快又恢复平常那种漫不经心的模样。

    「那么，各位，有事的时候随时欢迎来找我们。就算从雷登来的委托，我们也很愿意赚钱喔。卡修凡，我相信渴望权势并不会遭受天谴。大家保重啦！」

    不在乎在场紧绷的气息，甚至还悠哉地对咬牙切齿的托雷斯眨了眨眼之后，巴洛扬长而去。

    ※※※

    巴洛离去之后，现场还是残留一股微妙的气氛。

    诺拉碎碎念着：「所以我才讨厌佣兵啦。」

    爱莉西亚率直地询问丈夫：「卡修凡大人，您不用严格审问勒桑德子爵吗？」

    一路听下来，爱莉西亚试着使用她觉得中听的词汇。只见卡修凡苦涩地叹了一口气。

    「我都想把他的头扭下来了。可是没办法呀，随便跟那家伙起冲突的话，等于是跟全雷格多国上下为敌。」

    受到外人严重歧视的雷格多人，内部的向心力很强。

    虽然听说他们多的是血气方刚的家伙，内部小纷争不断，然而一旦发现外部的敌人，就会立刻团结起来抗敌。

    「再说，祈翼教的活动越来越频繁倒是真的。就算巴洛不说，这些消息总有一天也会传到我的耳里。万一他们打算再攻打我们的话，就算无法成为伙伴，至少也不能跟巴洛他们为敌。」

    之前尤蓝也带了许多雷格多人来对付他，但就算雷格多人是拿钱办事，从一开始就跟他们交恶与否，结果还是大不相同。

    「哼，难得你那么胆小。你这个自称强公爵的人也太没用了。」

    提尔纳德高高在上地斥喝。

    「对雷格多人那种货色怕成这样，丢不丢脸啊！好痛！」

    同时遭受卡修凡的拳头与萨格莱鞭子的招呼，提尔纳德立刻痛呼出声。

    「你这个小鬼还是只会逞口舌之快。提尔纳德，你跟那个大叔第一次见面就惹他生气了，你没发现吗？」

    虽然巴洛看起来吊儿郎当、没个正经，可是他绝对不会忘记轻视雷格多人跟佣兵团的家伙。

    卡修凡冷冷地说完之后，萨格莱也用同样冰冷的语气接话。

    「还有，您这种话怎么不趁巴洛先生在的时候说呢？不过，如果在他面前说这些话，应该没那么容易善了吧？」

    受到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攻击，一点情面都不留，提尔纳德神色扭曲，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你们是怎样啦？之前不是还很认同我的吗？干么不对我好一点？」

    就像提尔纳德所说，从狄尼洛家回来之后，监护人与教师就一直都是这种态度。最不想被人知道的过去曝光时，他羞愤得想死，但内心也偷偷期待有人为此心疼他，但是两人却不断背叛他的期待。

    「对你不好？说什么傻话，我对你好得要命吧。毕竟我可是把你当成十岁而已喔。」

    卡修凡一脸平淡地说道。

    「啥？」

    听到卡修凡说出爱莉西亚或狄尼洛才可能会说的话，提尔纳德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我之前说过了吧？尤蓝把你教养成笨蛋，所以我觉得你的成长最多停在十岁。」

    一听到尤蓝的名字，提尔纳德的视线又有点游移不定了。

    尽管如此，他的反应还是比之前大幅改善，卡修凡看在眼里又继续说明：「因为我以为你应该要有符合身体年龄的知识能力，在过度期待下反而失去了耐心。但如果把你看成十岁的话，就不会那么生气了。」

    不等傻眼的提尔纳德意会过来，卡修凡给了他的家庭教师兼管家一个眼色。

    「话是这么说，但我没那个闲功夫真的花八年等你成年。我想你也很清楚我的敌人不少。也不晓得什么时候会被杀害。就这一点……」

    「我不会让你死的！」

    提尔纳德忽然打断卡修凡的话。

    卡修凡惊讶地微微瞪大眼睛，提尔纳德则是移开视线。

    「我、我会再、保护你。」

    「很有胆识。不过下次别想再一个人对抗祈翼教了。」

    也有另一个消息说祈翼教的人再度接触了提尔纳德。

    巴洛带来的消息之中，就只有这件事是真的。

    然而提尔纳德没有说出祈翼教的人曾接触过他，是因为他不知死活地故意让他们接近，想反过来获取他们的情报。

    「因为你根本就不认同我有用！我明明亲自来见你，你还是不肯跟我谈重要的事！」

    提尔纳德气鼓鼓地提起几天前的事，卡修凡简直是连骂他的力气都没了。

    就连他缠着狄尼洛，也是因为发现卡修凡的态度有异，才用自己的方式努力接触。

    身旁的爱莉西亚还笑咪咪地说着：「雷登伯爵果然很喜欢卡修凡大人呢。」

    卡修凡更是感到一阵疲劳。

    「不过我本来就觉得，只要我有能力不被任何人杀害，能够保护重要事物就好了。」

    卡修凡瞄了妻子一眼，继续被中断的话题。

    「我再说一次，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早一刻培养能让自己独当一面的能力。这一点你也知道吧，萨格莱。」

    被点到名的萨格莱朝空中挥了一下手上的鞭子。

    「我明白，莱森强公爵阁下。提尔纳德大人，我已经完成向巴洛先生道别的要事，请跟我一起回房继续用功吧。」

    「我不要！你们到底明不明白？我还是个回不了雷登领地的伤患喔！可是昨天，甚至是前天，除了吃饭、睡觉的时间之外，我都被迫学习耶！」

    尽管提尔纳德大量失血，但箭上没有淬毒，所以伤口并无大碍。

    如今伤口几乎不痛了，面对有教育热忱的萨格莱，受伤已经不是阻止他的借口。

    「听好了，提尔纳德大人。您的监护人希望您能尽快学习独立。况且吃饭、睡觉这些事太软弱了。您一定想不到，人类就算不吃不睡也不会死喔。」

    「你胡说，不吃不睡肯定会死的，你少把我当成笨蛋，不要看不起我。我不要去！莱森快救我！」

    被押走的提尔纳德拼命呼救，但萨格莱的教育才正要开始而已。因此卡修凡或其他人都没有加以阻止。

    「说真的，人类就算不睡，并不会死喔。三天不吃饭也还能勉强活着。」

    爱莉西亚用轻松的语调说出有点沉重的人体实验话题，身旁的路亚克也悠哉地开口。

    「也是。不过，这样不是也很好吗？最近提尔纳德小少爷已经不太会在睡梦中呻吟尤蓝的名字了。」

    「那是因为他没什么睡吧？」

    看着拼命抵抗、不愿被带去二楼的提尔纳德，托雷斯有些同情地说道。

    路亚克本来还想说些什么，突然间露出了有点意外的表情。

    「咦？来者骑马的方式很怪。唔，嗯，可是这种感觉好像在哪儿——」

    「卡修凡大人！」

    路亚克才在喃喃自语，门房就脸色大变地走进大厅通报了。

    「什么事。」

    「时钟、不、阿兹贝格公爵来了。」

    「狄尼洛？让他进来。」

    主人轻描淡写的说法让门房大感意外地愣住。

    「呃，可是……阿兹贝格……没关系吗？」

    「你在意吉娜·阿兹贝格吗？无所谓，让他进来。」

    卡修凡率先说出来的名字让门房的脸色瞬间发白。

    但一看到卡修凡的脸上竟还有些戏谵，门房就算一脸惊讶，也走回屋外去了。

    ※※※

    过没多久，出现在大厅的人正是在阿兹贝格地区也相当少见的高大男子，太过端正俊美的容貌使其更添一丝诡异。

    狄尼洛，阿兹贝格带着总管里德来访。

    一回过神，太阳似乎也下山了，开启的门扉外是一片带着青蓝色的黑夜。

    狄尼洛背对那片黑夜站立，看上去有点像恐怖小说的插画。

    爱莉西亚心里暗暗赞叹，对几天不见的狄尼洛露出笑容。

    「晚安，狄尼洛先生。」

    「晚安，爱莉西亚。莱森，突然来、抱歉。」

    「无妨。我们之前也是突然去拜访你。你不用巡视领地吗？」

    「有留人、代理。」

    抬头看着语气平淡的狄尼洛，卡修凡再度向他报告这次事件的始末。

    「你来了正好，我刚刚才跟巴洛谈完而已。那家伙果然是为了离间你我，才提供假消息给我的。」

    「是吗？」

    狄尼洛也有帮忙审问俘虏，所以他也知道大概的情况。

    听卡修凡说完内情时，狄尼洛表情未变地开口。

    「可是，幸亏有、那个男人。」

    「幸亏？」

    「莱森。我、一直、都想见、你一面。」

    里德似乎想要开口，最后还是沉默地倾听主人的话。

    「我出生、就被、教育成、要当、领主。听说你、还有、你父亲、都不配。」

    「我父亲的确不是当领主的料，这一点没错。」

    触及父亲的话题让卡修凡的表情凝重起来，狄尼洛倒是没什么变化。

    「还有，有关祈翼教。」

    似乎打算使卡修凡的心情更差的话题，让托雷斯挂上仿佛胃痛的表情。

    见卡修凡的神色戒备，狄尼洛还是不慌不忙，一如往常的平淡。

    「教义、没有错。祈祷、也没有错。」

    即使把祈祷当成每日功课的人越来越少，祈翼教的教义依旧根深柢固地留在希尔丁王国及其周边各国。

    不仅卡修凡否定这种将王公贵族的支配正当化的教义。就算不像他一样露骨地表现嫌恶的态度，王公贵族中还是有人逐渐背离祈翼教。

    然而，另一方面，世上仍然有相当多人生存的心灵支柱便是祈翼教的教义，这点也不容否认。

    狄尼洛依然规律地遵守着阿兹贝格地区也逐渐遗忘的晚祷习惯。

    「结合、权势、错了。但是、教义、没有错。」

    狄尼洛简短却相当有说服力地说完，轮到卡修凡用力叹了一口气。

    「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讨厌那帮人，也讨厌蔷薇。」

    「这也、没办法。」

    虽然听起来不像是妥协的回应，但狄尼洛看起来也没什么不满。

    「果然，能相识、很好。」狄尼洛依旧平淡地说着。

    向夺走他领主权限的对象讲这种话好像有点不对劲，但一点也不像说谎的样子才更令人惊讶。

    「你是、好人，也是、好领主。知道这点、很好。」

    用超级平板的表情道出赞美，卡修凡也只能苦笑接受。

    「很高兴你能认同。」

    「也知道、守护石、可以、拿来丢。」

    「不，我觉得把它当成常识很不妥……」

    获得多余知识的狄尼洛口中，突然说出给了他多余知识的女孩名字。

    「还有、认识、爱莉西亚。」

    被点到名的爱莉西亚抬头看着高大的狄尼洛，只见狄尼洛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大掌抚上爱莉西亚的头发，卡修凡见状不禁挑眉。

    「我希望、子民、幸福。莱森、是好领主。」

    头发被揉得乱七八糟，但爱莉西亚还是很高兴丈夫受到称赞。

    「嗯，卡修凡大人真的很棒喔。请狄尼洛先生也跟我的丈夫好好相处吧。」

    「丈夫」这个字眼让狄尼洛的手停了下来。他轻轻扬起形状姣好的薄唇，露出若有似无的微笑。

    「如果、当领主，就能、跟你结婚。有点、可惜。」

    托雷斯脸色发青，诺拉瞪大了眼，路亚克还是笑吟吟，而卡修凡的面无表情活像在跟狄尼洛较劲。

    就连还在为去不去二楼僵持不下的提尔纳德与萨格莱，都因为听见狄尼洛与爱莉西亚之间的对话，而暂时忘了争执。

    「嗯，对啊。如果狄尼洛先生是阿兹贝格领主的话，我们说不定就结婚了。」

    在死寂无声的大厅中，只听见爱莉西亚未经思考的回答。

    爱莉西亚微笑地抬头看着狄尼洛，又觉得脖子痛了起来。

    于是她打算后退拉开一点距离，狄尼洛察觉到她的动作，便朝她伸出手——

    「脖子、又痛吗？」

    在狄尼洛静静说出口的同时，爱莉西亚身后的强力臂膀已经将她抱了起来。

    爱莉西亚的心脏猛力一跳，那熟悉的「肚子痛」感觉再度出现。

    「要配合身高谈话，这样就行了。」

    爱莉西亚听见卡修凡的声音。

    虽然比狄尼洛稍矮，但还是很高大的丈夫紧紧抱着妻子，态度十分不友善。

    「意外的、善妒。」

    狄尼洛朝爱莉西亚伸出手却扑了空，于是缓缓缩回了手，冷静地评断。

    「你应该、也是、好丈夫。」

    看着在卡修凡臂弯中有点脸红的爱莉西亚，狄尼洛突然转过身去。

    「回家。」

    狄尼洛从自家来到这里应该已经花了两天的时间，但他也不管现在已经很晚了，毫不犹豫地就往屋外走。

    「我也会、宣布、认可、你。」

    与巡视领地时相同步伐离去的巨大背影，传来了这样的话。

    「这样、你做事、会、比较、容易些。」

    阿兹贝格毕竟是个信仰虔诚的保守领地。

    卡修凡身为一个有女仆血统的新兴领主，到现在依旧遭到许多反对。

    而拥有最古老领主血脉的狄尼洛一旦公开认同他，肯定也会有不少人改变态度。

    「一旦您失败了，我们家主人会随时取代您成为阿兹贝格领主。请您努力为了子民奋斗下去吧。」

    里德总管行了个几乎看不出年事已高的完美鞠躬礼仪之后，便随主人离去。

    ※※※

    目送阿兹贝格主仆毫不留恋走得干脆，路亚克轻佻地吹了声口哨。

    「喔，走得真潇洒。狄尼洛好帅！」

    「是啊。」

    卡修凡凌厉的表情稍稍缓和一些．手上依旧抱着爱莉西亚。

    「诺拉，你还是快点放弃我吧。」

    「您、您干么突然说这个？该不会是想让我去勾引巴洛来当您的同伴吧？」

    女仆担心的好像有点多余，卡修凡苦笑着摇摇头。

    「不，不是那样的。只是觉得像你这样的年轻美女，老追着已婚男人也不是办法。」

    「唔、年轻美女，您倒是没说错啦……可是能配得上我的人，只有卡修凡大人而已！啊，先等一下，比起这些，您快点把夫人放下来啦！夫人的头发那么乱没关系啦！」

    卡修凡用手仔细梳顺爱莉西亚被狄尼洛揉乱的头发，温柔的动作让诺拉掩不住嫉妒。

    「咦，诺拉这么讨厌勒桑德子爵吗？但他很有钱，一定会很宠爱诺拉的喔。」

    乖乖让丈夫梳理头发的爱莉西亚认真提议，听在诺拉耳里却像是在挖苦。

    「我之前就说过了吧？我讨厌子爵这种不上不下的地位，靠当佣兵赚钱也太不稳定！还有，他大我太多岁了！再说，那个男人就是引起这次骚动的罪魁祸首吧！」

    卡修凡在一旁苦笑地听着，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诺拉，既然如此，提尔纳德怎么样？他可是有地方伯血统的雷登家继承人喔。现在虽然有点、呃、相当靠不住，但萨格莱说他是一磨就会发光的璞玉呢。」

    「啊，对呀，诺拉。雷登伯爵被刺的时候，你不是也很努力帮他治疗吗？会这么努力的人，要不就是喜欢他，要不就是不想让自己被怀疑是犯人喔。」

    爱莉西亚的表达方式依然有很大的问题。

    而诺拉、甚至提尔纳德都是一愣。

    两人不由自主地看了彼此一眼，接着又慌忙地别开视线。

    「别开玩笑了！那是因为他在我眼前被刺啊，一般人都会帮忙治疗吧！为什么我要跟这个软脚虾在一起呀？」

    诺拉拔尖了嗓子否定。

    爱莉西亚接着说：「那你就是犯人了。」

    此时一直保持沉默的萨格莱却直接走向卡修凡。

    「非常抱歉，强公爵阁下。我打算让我的主人迎娶好人家的女孩，不希望他跟这种浓妆母猫有所牵扯。」

    「你说什么？」

    诺拉确实不希望被误以为对提尔纳德有好感，但萨格莱凭什么叫她母猫。

    没有理会诺拉愤慨的尖叫，萨格莱好像思考着什么一样对爱莉西亚深深一鞠躬。

    「爱莉西亚小姐，如果强公爵有什么万一的话，请不要考虑阿兹贝格公爵，而选择提尔纳德大人吧。」

    「萨格莱，我非常佩服你见风转舵的速度。」

    要厚脸皮到这种程度也实在不简单。

    看着捧腹大笑的路亚克和哑口无言的托雷斯，卡修凡只能苦笑地叹了一口气。

第二卷 灰姑娘不是你能肖想的 终章

    夕阳的光线将景色染成一片橙红。

    包围着莱森家的黑森林与险峻山脉间的夹缝中，一处开阔的小原野上响起爱莉西亚开心的声音。

    「这个地方是托雷斯告诉我的喔！我说想要去捡守护石，他就说前阵子他发现了这个好地方。」

    据说是他跟着卡修凡巡视领地时凑巧经过的。

    虽然说是小原野，但大半都布满了黑色石头，其中的矿物碎片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卡修凡葛格还真是娶到好老婆耶。把自己得到的守护石扔出去救夫，现在则是来找守护石当回礼。喔，要是我的话，一定感动得痛哭流涕。」

    路亚克做作地把手放在胸前，身边的卡修凡倒是沉默不语。

    爱莉西亚宣称有东西要让他看，特地拜托卡修凡空出时间陪她出门。

    不同的是没人找路亚克，他也跟来了。只是卡修凡也没打算追究这件事。

    丈夫奇妙的态度，还有也莫名跟来的诺拉的无聊表情，爱莉西亚全都没注意到。她高兴地微笑，指着她先前找到要送给卡修凡的守护石给他看。

    「卡修凡大人送我的石头，混了各种颜色，亮晶晶的，非常美丽。不过守护石要思考适合对方的石头再送，对不对？您看，这颗石头是全黑的喔，很像您，对不对？」

    「像我吗？」

    卡修凡的视线从下到上缓缓移动，慎重地出声确认。

    「……应该说跟我差不多大吧，这颗石头。」

    确实是颗很像卡修凡的石头。

    不同于其他石头，它混杂了矿物，在橙色夕阳下的黑色表面闪闪发光。

    连宽度与高度也几乎与卡修凡相同。在大片能放在手掌上的小石头中，鹤立鸡群的样子在某些层面上或许也很像他。

    「呃，非常抱歉，卡修凡大人。」

    站在他身边的托雷斯战战兢兢地小声道歉。

    「我没想到夫人会选这颗石头……如果是萨格莱先生的话，一定可以顺利骗……不，诱导夫人选择比较妥当的石头……非常抱歉。」

    提尔纳德伤口痊愈之后，便在几天前与萨格莱返回雷登领地了。虽然托雷斯没有明白说出来，但似乎对萨格莱还是稍微抱持着自卑感。

    「别在意，托雷斯，这不是你的错。而且我说过，我期待你做好的是其他工作。」

    前些日子狄尼洛家的攻击事件，当托雷斯带兵抵达时，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

    虽然不是他的错，但帮不上忙让他最近的情绪一直很低落，卡修凡只得安慰这个凡事认真的儿时玩伴。

    不过比起托雷斯的情绪，眼前有他必须优先解决的问题。

    卡修凡沉默了半晌，在心里选择用字遗词，接着缓缓开口。

    「爱莉西亚，听我说，我很高兴你有这份心意，可是能够把它当守护石带着到处走的人，我想他也不需要守护石了。」

    爱莉西亚思考了一会儿，开口时并无特别受伤的样子。

    「哎呀，对喔，得带着走才行呢。我真是的。」

    「很高兴你自己发现到了。可以的话，我希望能早一点……不过，这是你第一次送我礼物，谢谢你。」

    不理会托雷斯惊讶喊出「您要收下来吗」，卡修凡像平常那样摸摸爱莉西亚的头。

    两人之间的气氛还是一样，比起夫妇，更像是父女。

    路亚克看了又开始戏弄两人。

    「葛格，你的外表跟风评是那样，但其实很王子耶。对女孩子很温柔，看到坏人不会默不作声，也会好好保护弱者。」

    卡修凡把手从爱莉西亚的头上放下来，沉默地看着路亚克。

    路亚克还以为惹他生气了，故意尖叫一声缩起脖子，然而随着一记破风而来的声音，一道黑影描着抛物线飞了过来。

    「咦？什么东西？」

    凭着惊人的反射神经接下东西，路亚克惊讶地看着它。

    那是一颗外表光滑的黑色圆石，一小角上的绿色矿物结晶是它的亮点。

    「王子给你的。」

    伸直弯下的腰杆，卡修凡扔石头给路亚克之后，有点自暴自弃地表示。

    「奖励你这次认真工作，我送你那颗石头。你就心存感激地随身携带吧，死神。」

    石头里的绿色矿物，与路亚克的瞳孔色彩很相近。

    这也顺了守护石要与受赠者相称的准则，只是卡修凡意外的举动还是让路亚克惊讶得不断眨眼。

    「哇，卡修凡大人，您也送守护石给路亚克吗？太好了。话说回来，您完全没给路亚克薪水耶。」

    「等等，为什么您送给路亚克却没送给我？不管怎么想，美丽又柔弱的我才更需要守护石吧！」

    听着爱莉西亚高兴的声音与诺拉愤慨的抗议，路亚克歪着头感到疑惑。

    「葛格，你也很有趣耶！你觉得我会需要守护石吗？」

    「不觉得。不过你现在也算是我的属下。而我奉行的主义，就是要对自己的所有物好一点。」

    卡修凡若无其事地说完，路亚克的双眼微妙地有些动摇。

    路亚克将手中的石头抛上抛下地把玩，抬眼看向卡修凡。

    「我说葛格，你其实一开始就在怀疑巴洛大叔带来的情报了吧？」

    托雷斯闻言大吃一惊地看着主人，卡修凡则静静地听路亚克说话。

    「但你就像那个大叔所说的，早就不爽狄尼洛很久了，所以才会假装上当，想找到借口解决他，对不对？」

    卡修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路亚克似乎也不是一定要他回答，只是像猫般眯起双眼轻轻地笑了。

    「王子跟暴君的合体。你也很难懂耶。」

    路亚克用超乎年龄的成熟口吻说完，将守护石扔到橙色的天空下，抛得特别高。

    「卡修凡葛格，你也要巴洛大叔调查我，对不对？那个大叔之前来你家，本来就是要报告这件事的吧？因为发现我在偷听时，你好像有点慌张。」

    看起来似乎消失在橙色天空中的石头，再度回到路亚克手上。

    盯着石头的视线再度回到卡修凡身上，死神少年扬起微笑。

    「不过最后你还是送我这颗石头，也太帅气了吧！我想或许爱莉西亚的影响也很大，但我最讨厌你这个部分了。」

    路亚克爽朗地笑着，而卡修凡送他的石头已经从他手上消失。

    「不过呢，我还满高兴的，谢啦！」

    跟平常收针一样不知道把石头藏在哪里，路亚克用戏谵的眼神看向爱莉西亚要送给卡修凡的巨石。

    「我下次也送你一颗守护石当谢礼吧。豪华程度肯定不会输给爱莉西亚喔。」

    「啊，那我们下次一起去找吧，路亚克！呵呵呵，那我就要找到更棒的才行！」

    「那、那我也要送！卡修凡大人，您会收下吧！」

    爱莉西亚天真地提议竞争之后，身边的诺拉立刻表明要参战。

    听到夫人说要把第一颗巨石带回家时就已经脸色发青的托雷斯，如今脸上已经毫无血色了。

    小野上明夜《死神姬的再婚》第二集完

第二卷 灰姑娘不是你能肖想的 后记

    初次相会的读者您们好，也谢谢再度相会的读者。我是小野上明夜。

    继《死神姬的再婚》之后，能够再出版《死神姬的再婚2》，令我感到非常高兴。包括「这就是传说中的年终赶工吗？」在内，很多事都好辛苦，但最后总算完成了。也非常感谢当时就期待有续集的各位读者。

    这次的新角色有电波系美男、喜欢巨乳的大叔，还有眼镜管家。其中好像还混进了也不知道算是服务谁的人物，我想应该是我多心了。

    本集登场的阿兹贝格公爵狄尼洛，某种程度上算是男版的爱莉西亚。以两个神奇人物为主的场面写起来很欢乐，但守护的人往往就很辛苦了。

    巴洛喜欢巨乳似乎是承继了作者的喜好。连路亚克在内的五人酒宴场景似乎很有趣，但可以预期先喝挂的托雷斯应该相当凄惨。

    事实上，萨格莱占的篇幅有点危险，我本来想说如果不行的话就干脆全部删掉，结果还是保留下来了，果然很符合他厚脸皮的风格。虽然觉得萨格莱当卡修凡的左右手也无所谓，可是那样提尔纳德少爷可能会有更可怜的发展……

    主角夫妻两人的关系比起上一集有所进步。心灵接近的同时，或许卡修凡就会比较心酸了。爱莉西亚所感觉到的「肚子痛」，如果各位也能体会的话，将是我的荣幸。

    感谢新编辑三尻小姐，感谢岸田老师这次也借由精采的插画提供力量，下次我一样会继续努力，请多多指教了。

    小野上明夜

    二〇〇七年十一月

第二卷 灰姑娘不是你能肖想的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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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饥饿小丑与玩具军队

第三卷 饥饿小丑与玩具军队 序章

    台版转自负犬小说组

    图源：ma0575

    录入：Lafrente

    远处，少年、少女们包围着大火，他们嘈杂的声音隐约传了过来。

    他们完成重大任务之后便会如此。

    这伙人长年接受训练并执行台面下的任务，平常并不会这么喧闹，正因如此，他们的声音中更透着一股独特的热意。

    轻装的银发少年一步一步地走着，听着身后伴随着夜风送来的声音。

    这是一片布满岩石的荒原，四周寸草不生。

    但这名乍看之下身形纤瘦的银发少年，脚步却宛如踩在铺得平整的石板路上，安定且毫不踌躇。

    同伴因成就感而表现出符合他们年龄的喧闹，银发少年却毫不在意地走向远离热闹的一座小帐棚。

    他动作熟练地走进帐棚，对裹着毛毯、缩在帐棚内的人影开口说话。

    「哥哥，吃饭了。」

    背对入口侧躺的少年听到叫唤，转过身面对走进帐棚的弟弟。

    「路亚克，你这次也立下不少功劳吧？干么还来这里？」

    少年与路亚克有着同样的银发绿眼，但眼神与声音中却充满了敌意。

    路亚克假装没有注意到这些，蹲在兄长身边。

    「因为我要送饭来给撒伊德哥哥吃啊。」

    路亚克用半开玩笑且开朗的声音回话，将手上盛在粗糙土盘内的清粥递过去。

    看着举止一如往常的弟弟，哥哥的手出其不意地动了。

    撒伊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便揽在手心里的几颗小石头，竟朝路亚克的脸丢过去。

    路亚克只是轻松地将身体微微一偏，毫不惊讶或慌乱，就连手上的清粥都没洒出来。

    「这次是煮好的粥喔，也不会像上次那样烫口了，来。」

    路亚克一脸若无其事地又把粥递给哥哥，小石子打在他身后的帐棚上落了下来。

    撒伊德听到石头落空的声音，脸色越发僵硬。

    「快吃吧，哥哥。」

    在路亚克的催促下，撒伊德接过粥。

    下一秒，他却连粥带盘扔向路亚克。

    清粥飞溅在毫不反抗的路亚克的衣服与头发上。

    湿软的饭粒似乎跑进路亚克的眼睛里，只见他举起一只手遮着脸。

    撒伊德瞪着路亚克，肆无忌惮地说：「你这次杀了很多雷格多人啊！很厉害呀，我们能超越他们的日子好像真的越来越近了。」

    撒伊德焦躁地碎碎念，依然维持着只有上半身坐起的姿势。

    路亚克一语不发地听着再也无法站起来的兄长说话。

    「因为舍弃了像我这种没用的家伙、选上你这么优秀的人，没错吧！」

    「撒伊德哥哥，你只是运气不好而已。」

    路亚克的小小反驳让撒伊德的脸色再度扭曲。

    「刚才你明明躲得开！绝对、绝对躲得开！」

    撒伊德指着满身是粥的路亚克，尖锐的声音让人神经为之紧绷。

    「把我当傻子……每次、每次、每次都像这样把我当傻子！」

    撒伊德在毛毯中拼命挣扎，就像网里的鱼一样。

    眼前的光景已经上演过几百次了，而路亚克这次依然沉默地看着。

    最后撒伊德总算精疲力尽，只剩下喉咙发出咕哝声并安静下来。

    看着兄长的模样，路亚克静静地站了起来。

    「那边我等一下会收拾，你睡里面干净一点的地方喔。我再去端粥来，你等会儿。」

    沉默不语的撒伊德裹着毛毯，固执地紧闭双眼，不愿看向路亚克。

    看了一眼一如往常的最后一幕，路亚克单手拿着空盘走出帐棚。

    「清粥，还真是选对了。」

    被打湿的银色浏海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路亚克伸手往上一拨，走在来时的荒原上，听着远处传来的欢笑声，他继续喃喃自语。

    「做得好、做不好，都不行啊……」

    ※※※

    这是在几年后获得「死神」名号的银发少年，此时每晚都得面对的问题。

第三卷 饥饿小丑与玩具军队 1 莱森的石头屋

    希尔丁王国北方边境，阿兹贝格地区。在这个地区北部一片浓密苍郁的黑色森林深处，坐落着领主卡修凡，莱森的宅邸。

    散发着压迫感的巨大屋宅，其构造相当诡异，带翼怪物雕像占据屋檐与梁柱等各个角落。希尔丁王国的国教「祈翼教」将羽翼视为神圣之物，因此这些雕像甚至可以视为对祈翼教的亵渎。

    再加上宅邸后方还矗立了一座拥有「海尔帕斯特蔷薇屋」之称的不祥废园。

    不过领主的宅邸最近却以另一个名号，逐渐广为人知。

    「莱森的石头屋？」

    亚麻色头发的少女初次听到这个名号，她镜片后的双眼散发着光芒，看起来似乎很高兴。她正是这间宅邸的女主人爱莉西亚。

    她的身材又瘦又娇小，尤其胸部更是没几两肉，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十五岁还要年幼，再加上她嫁过来至今一直穿着一身从娘家带来的老气旧洋装，看起来更是一点「公爵夫人」的样子也没有。

    无论外表如何，爱莉西亚确实来自名门费德霖家，而且因为「杀害前夫后回到娘家」的传言，甚至让她背上了「死神姬」的惊悚外号。

    「雷登伯爵，那是什么意思？」

    接到拜访通知后，爱莉西亚来到一楼大厅便听见访客所提供的消息。

    她从以前就只读恐怖小说，而且非常热衷于这方面的话题，因此她此刻看起来很兴奋，不过访客本人似乎没有同感。

    「我在来的路上听到农民在谈论啦！事实上，我也是抵达这里才恍然大悟。」

    访客朝窗外看了几眼，斟酌自己的用词。这名有着女孩般秀气容貌的年轻人是提尔纳德·雷登伯爵。

    他是雷登地区的领主。雷登地区拥有得天独厚的肥沃土地，不像一年到头都很寒冷、连谷物都很难生长的阿兹贝格地区。

    然而，提尔纳德未满十八岁，也就是未满希尔丁王国的法定成年年龄，因此雷登地区的实际政权是掌握在他的监护人卡修凡手上。

    「爱莉西亚小姐，我也听说了守护石的事。传说守护石能守护受赠者……这我当然知道，只不过，您选的守护石是不是太大了点？」

    正如提尔纳德所说，窗外那片毫不美观的庭院中，并列着五颗在正午阳光下黑得发亮的巨石。每颗都如成年男子般巨大的石头随意陈列，看起来实在古怪。

    那些都是阿兹贝格地区随处可见的黑色石头，亦是这个地区古老传说中的守护石，里头含有矿物。

    通常人们会选择适合受赠者的石头，而受赠者也会将其当戍守护石随身携带，原本应是如此。

    要说这些并列的巨石跟身材高大、且向来一身黑衣打扮的卡修凡很像，当然也没有错。不过这样摆放，也难怪会让宅邸获得新的名号。

    「的确，他可能拥有太多守护石了。不过这些是我、诺拉和路亚克都认为能够保护卡修凡而努力挑选的唷。你也知道，卡修凡大人有时候还会去烧人家的屋子，风评有点不太好呀。」

    身为妻子的爱莉西亚，用天真无邪的口吻提起恶名昭彰的「阿兹贝格暴君」。

    「呃、这……也是……不过，他也不是真的像传闻所说的那么坏……虽然烧人家的屋子确实不太好，可是他也有很多苦衷啦。」

    跟刚认识时完全不同，提尔纳德的言语中多了一份体谅，不过爱莉西亚完全不予理会，自顾自地想到什么好事。

    「对了，雷登伯爵，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也送一颗守护石给您好不好？毕竟您前一阵子遭遇好几次危险。」

    「啊，不必了……这个……非常感激您的好意……可是……」

    提尔纳德结结巴巴地正想着该怎么拒绝，他身边将黑长发扎成一束并戴着眼镜的青年已经代他开了口。

    「爱莉西亚小姐，非常抱歉，我们必须拒绝您。返回雷登地区的路途必须翻山越岭，要是得搬运那么巨大的石头，反而危险。」

    身为提尔纳德的管家兼家庭教师，萨格莱·亚雷毫不拐弯抹角。他对任何人说话一向都是直来直往。

    经历了一番波折，萨格莱总算认定提尔纳德是他的新主人。

    「喂，萨格莱，不准用那种态度说话。爱莉西亚小姐是一番好意，你太失礼了。」

    「我只是表明我们并不需要。况且提尔纳德大人身边有我在，我想我一定比守护石还要有用。」

    萨格莱扶了一下眼镜，再度果断地说道，让提尔纳德无法再反驳。

    另一边，就算有萨格莱严厉的一番话，爱莉西亚依然悠哉地喃喃自语。

    「说得也是。卡修凡有路亚克和托雷斯跟在身边，还有我和诺拉啊！既然如此，是不是就不需要前阵子找到的那颗石头了呢？」

    「您还打算再找啊？」

    望着几乎要被巨石埋没的庭院，提尔纳德忍不住说出心底的话。

    此时，一道不常在这间屋子里听见的声音淡淡响起。

    「就算庭院快被巨石埋没，依然努力想要守护丈夫。虽然夫妻是男女关系的终点，不过结婚之后也得细心维系关系。真是上了一课呢！」

    「喂，你也真是的，别再说了！」

    听见提尔纳德有些不敢苟同的抱怨，爱莉西亚也看向说话者。

    那一头短发与其说是银色，其实更接近白色。肌肤白皙，还有一双淡茶色的大眼睛。

    也许是整体看起来缺乏色彩，因此双眼在光线下看起来很像红色。

    那是一名精简武装的少年士兵。

    然而说话声却是少女的嗓音，只是对方的胸部比爱莉西亚的更缺乏起伏，近乎平坦。来人长相虽然不差，可是就连表情都淡得让人感觉不舒服。

    「哎呀，失礼了，欢迎来到莱森家。雷登伯爵，这是哪位呢？」

    「您好，我叫芮妮。」

    随提尔纳德一同进屋的少女简洁地报上名字。

    对方少见的外表当然勾起了爱莉西亚的好奇心，只是刚刚提尔纳德先提起「莱森的石头屋」一事，让爱莉西亚一如往常地被眼前有兴趣的话题给吸引了。

    而芮妮似乎对爱莉西亚的容貌也有话要说。

    「您就是被称为『死神姬』的爱莉西亚小姐吗？我听说您宛如夜空中绽放的白色月光，冰冷的美貌会冻结男人的心，让男人深深着迷。而且，有三只眼睛，头上长角，同时比山还要高大。不过似乎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呢。」

    爱莉西亚在第一次结婚时丈夫惨遭杀害，此事似乎大大激发了人们的想像力。刚才那一大段话就汇整了到目前为止不曾平息过的所有传闻。提尔纳德闻言脸色发白，而爱莉西亚在意的却是另一回事。

    「哇，芮妮跟勒桑德子爵说了一样的话耶。」

    爱莉西亚说的是卡修凡的剑术老师——佣兵团团长巴洛·勒桑德。

    他也说过一样的话，并看着现实中的爱莉西亚陷入疑惑。

    「我就是听巴洛先生说的。我目前正受到巴洛先生的佣兵团关照。」

    「哇，原来如此。可是，芮妮，你看起来不像雷格多人啊。」

    雷格多是邻近希尔丁王国的一个小国家。因为雷格多土地贫瘠，所以与生俱来强韧体魄和强烈生存意志的雷格多人，多半从事佣兵一职，以参与他国的战事维生。

    雷格多人的肤色接近浅黑色，和希尔丁人之间很容易区别。

    芮妮的外表虽然很有特色，不过皮肤却比爱莉西亚还要白皙。

    「嗯，我并非雷格多人，但我现在是雷格多佣兵，总有一天要跟巴洛先生结婚。」

    提尔纳德闻言大吃一惊，而萨格莱则看起来很无奈地低声说着「又来了」。

    爱莉西亚的双眼惊讶得眨个不停。

    芮妮如同关照她的佣兵团团长一样，视线静静地停留在爱莉西亚的胸前。

    「幸好，以你的胸部来说，巴洛先生提不起兴趣。」

    「芮妮，你够了。」

    芮妮兀自下了结论，而萨格莱似乎打算取出他拿手的小鞭子，不过芮妮先一步转向大厅内部的阶梯。

    ※※※

    「久等了，提尔、萨格莱。」

    说话者在两名部属的伴随下，自在地走下宽大的楼梯。他正是阿兹贝格的领主和这座宅邸的主人——强公爵卡修凡·莱森。

    一头黑发，加上锐利的黑眼，卡修凡看起来相当粗犷。爱莉西亚第一次见到他时，甚至以为他「大约三十三岁」。虽然他实际上要再年轻十岁，可是他的处境与诸多苦难的成长过程，让他大多时候看起来的确像是三十多岁的人。

    卡修凡身上穿着平日的高领全黑服饰，不过没有披风，因为他今天不打算出门。

    「干、干么？莱森！不要随便叫我提尔！我不是不让你叫我名字，但要慢慢来，先从提尔纳德开始。」

    「你的名字太长，麻烦死了。叫提尔有什么关系？不希望我这样叫的话，一开始就该说呀。」

    虽然提尔纳德一见面就发难，卡修凡倒是四两拨千斤地回应。

    爱莉西亚在一旁笑咪咪地聆听。

    「喔，卡修凡大人跟狄尼洛先生一样会嫌名字太长啊！不过日常生活中落实凡事都要求简约的想法，是很好的事喔。」

    听见狄尼洛这个名字，让卡修凡微微蹙起眉头。

    狄尼洛，阿兹贝格公爵拥有过去曾统治过阿兹贝格地区的家世背景。换言之，他是继承了地方伯血统的人。

    即便地方伯几乎都已经没落了，但过去地方伯都是用家族姓氏去命名领地的地名，因此在希尔丁王国的古老贵族之中，依然属于最高贵的家世。他跟继承了女仆血脉的暴发户领主、且风评还不太好的卡修凡，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更何况他们两人的父母那一辈还存在着一些复杂的纠葛。

    不仅如此……

    「哼，狄尼洛啊……爱莉西亚，你和那家伙同为贫穷脱线的地方伯，波长好像还满合得来的啊。」

    尽管卡修凡并不如风评那般可怕，不过处事手段过于激进也是事实。

    「卡修凡大人，那个……狄尼洛先生虽然古怪……呃，是有点特别，但绝非坏人喔。」曾是儿时玩伴、如今是管家的金发青年托雷斯站在卡修凡身后，发现主人的心情突然变差，便立刻小心翼翼地接话。

    卡修凡却突然叹了一口气，松开了紧锁的眉头。

    「不过也多亏了他，我才能大白天还待在家里，这一点的确要感谢他。」

    为了威慑那些还不愿服从的领民，卡修凡自当上领主以来，白天几乎无法待在家。就算不出门，也多半关在自己房里忙着处理原本该由管家处理的杂务。

    像今天这样能够出来接待突如其来的访客，也是因为前阵子狄尼洛对阿兹贝格地区一带宣布认同卡修凡作为他的领主。

    「是啊，卡修凡大人。虽然我的心情也很复杂，但地方伯的名号拥有的力量至今依然强大，尤其是像阿兹贝格这样的地方。」托雷斯松了一口气。

    或许是因为阿兹贝格地区地处边境，这里的人民信仰既虔诚又保守。就连八十年前全国开始兴起叛乱风气，这块土地似乎也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对于这里的领民来说，狄尼洛虽然已经不是领主了，毕竟仍是地方伯。比起面对现任领主卡修凡，他们在心态上还是比较能坦率地向狄尼洛低头。

    而且狄尼洛非常一板一眼，每天的例行工作规律到甚至获得「时钟公爵」的称号。这样的狄尼洛特地捎信给几个知名贵族，当然很有效果。

    拜狄尼洛所赐，卡修凡虽然还是无法天天休息，可是至少已经能够像现在这样待在家里几天了。

    「喔喔，卡修凡葛格也很明理嘛！毕竟狄尼洛退出得很干脆，你如果还表现出嫉妒的模样，就太不像男人了，对吧？」

    突如其来的轻声细语，让站在卡修凡身后的诺拉吓得尖叫。

    「路亚克！你到底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

    诺拉摇晃着一头自豪的红发与傲人的胸脯，声音颤抖地发问。这个女仆总是大言不惭地宣称自己是卡修凡的情妇。

    既性感又明艳美丽的她确实很适合「情妇」一词。然而，这间屋子里除了爱莉西亚之外，其他人虽然没有否定她所说的话，却心知肚明她根本没有做过任何情妇的工作。

    「啊哈哈，抱歉每次都吓到你啦！至于我每次出现的路径，其实还满多的，毕竟贵族的屋子多的是没用的空间啊。尤其这间屋子有太多地方都让我忍不住想问——难不成是特别准备给我用的空间吗？」

    轻描淡写挡下诺拉怒气的人，是不知何时便出现在楼梯中央的银发少年。

    他也是暗杀爱莉西亚第一任丈夫布莱恩·巴斯德、害她获得「死神姬」名号的杀手。拥有一张天真无邪的笑脸，底下却隐藏着真实想法的死神少年路亚克。

    「啊，路亚克，午安。你今天出现得很晚耶！」

    爱莉西亚见路亚克的出现也不改平日的步调，依然悠哉地问候。

    「啊哈哈，如果是平常的我，客人一来，我一定立刻出现。不过，如果不偶尔像这样换一下出场方式，就没什么新鲜感了。」

    路亚克是公认的一流杀手，非常敏锐。他可以透过对方的气息或脚步声（有时是马蹄声）立刻辨别来者何人，也很喜欢像刚刚一样突然出现、吓别人一跳的恶作剧。

    「要改变出场方式的话，你干脆正常地走进来不就好了，真是的……对了，卡修凡大人，您要让客人到哪里去呢？」

    诺拉不高兴地抱怨，刚刚去通报提尔纳德主从来访的人就是她。

    「嗯，对。今天我要找的不是提尔，而是他的管家。萨格莱，来我房间吧。」

    「那我呢？」

    虽然从互动中看不出来，但好歹也是萨格莱主人的提尔纳德小声地发问。

    「很不巧，我们大人有重要的事要讨论。你吃点糖果，乖乖等着喔，提尔。」

    卡修凡一副哄小孩的态度，让提尔纳德有点恼怒。

    「我说过别那样跟我说话了！不过，嗯，我知道了。不用吃糖果，我会自己找事做，等你们。」

    但他也只是发难一下子，就很反常地听话了。卡修凡见状，神色一正。

    「怎么？提尔，你发烧了吗？你这么听话真的让人有点害怕呢。你要是不像平常那样骄傲自大及白目，我都要吓死了。」

    「怎、怎样？不行吗？喂．你又随便叫我提尔了！」

    「哈哈哈，没错、没错，像这样立刻晈上来才是平常的提尔啦！」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啊？还叫我提尔！那我也要直接叫你名字了哦！」

    卡修凡闻言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容。

    「不过太有精神果然还是很吵。唔，想直呼我的名字吗？好啊，你叫看看。」

    突然之间获准直呼监护人的名字，让提尔纳德有半晌哑口无言。

    「卡、卡修凡……卡修。」

    大概是听过资深仆人唐、罗塞特或是托雷斯等人从以前就这么称呼卡修凡，只见提尔纳德小心翼翼地喊出卡修凡的昵称「卡修」。

    卡修凡默默看着提尔纳德有点害羞的模样，接着反复回味似的轻轻闭上双眼，最后开口了。

    「啊，让你直呼我的名字，果然就是会莫名地火大。以后绝对别这么叫了。你就像以前一样把脑袋贴在地板上，毕恭毕敬地叫我莱森强公爵阁下吧。」

    「喂！我什么时候做过那种事了？」

    不再理会又在大吼大叫的提尔纳德，卡修凡看向芮妮。

    「你带了其他人来啊，这位是？」

    「欸，卡修凡大人，您也是第一次见到芮妮吗？芮妮是勒桑德子爵的……呃，她说是属下。」

    听到爱莉西亚的介绍，卡修凡一脸惊讶。

    「巴洛的……所以说，这个小鬼是佣兵？我确实听说过雷格多佣兵团因为收入高，所以也有许多其他国家的人加入。但如果不是很有能力的话，也进不了巴洛的佣兵团啊。」

    仿佛在估量纤瘦的芮妮有多少实力一样，卡修凡原本就锐利的双眸变得更加犀利地看着她。

    在一般人都会紧张的目光之下，芮妮倒是神色自若地低头行礼。

    「您肯定就是那位不太注重女性胸部大小的卡修凡·莱森强公爵阁下了。我叫芮妮，正如我先前所说，我目前隶属巴洛的佣兵团。」

    「这声音……你是女的？」

    卡修凡似乎一直未发现芮妮的真实性别。他惊讶地提高声音，反射性重新将目光落在芮妮平板的前胸。

    「那个巴洛……竟然会让贫乳……不，竟然会让你这样的女孩跟在身边。那么你此番前来是为了什么事呢？」

    卡修凡更加疑惑地提问后，芮妮态度如常地回答。

    「未来我打算跟巴洛先生结为夫妇，可是佣兵团里我找不到能够效法的模范夫妻，因此才拜托萨格莱带我来参考您们二位的夫妻生活。」

    卡修凡闻言陷入沉默。萨格莱慢了一拍之后，轻叹一口气，开始说明。

    「芮妮平常就是这个样子，无论对任何人都会吹嘘她将跟巴洛先生结婚的幻想。」

    「才不是幻想，总有一天会成真的。」

    「芮妮，你给我安静一点。非常抱歉，强公爵阁下。巴洛先生以关照过我为由，挟恩要胁要求我带芮妮到您这儿来。总之，他很干脆地处理掉他的麻烦。」

    卡修凡一脸无力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巴洛那家伙，嫌麻烦的对象就推给我啊……」

    没理会丈夫神色不悦地骂着「真是混蛋」，爱莉西亚对芮妮刚刚说的话感到好奇。

    「喔，芮妮想要参考我和卡修凡大人的夫妻生活吗？可是我们没有什么特别的欸，顶多偶尔会遭到『祈翼』暗杀而已。」

    「别这么说，只要能看到更普通、更平常的新婚夫妻的相处情形就可以了，其他都不是问题。可以的话，我特别想参考两位打情骂俏、放闪光的样子。」

    芮妮神色认真，使得诺拉有所误解而逼问卡修凡。

    「等一等，卡修凡大人，您什么时候趁我不注意，跟夫人打情骂俏了？我真是丝毫不能松懈欵！」

    「不……我不记得我们有打情骂俏过。」

    卡修凡判断不宜继续逗留，含糊地回答之后立刻脚跟一转，顺便下达指示。

    「诺拉，你先给提尔小少爷准备一些茶点。还有，提尔，跟你借一下萨格莱，不要因为监护人和管家都不在身边就哭喔。」

    卡修凡最后不忘取笑一下提尔纳德才迈步离开。

    托雷斯跟在卡修凡身后，小声地嘀咕一句「您别老是捉弄雷登伯爵」。

    萨格莱朝提尔纳德微微点头，也随后离开。

    爱莉西亚目送丈夫打算离去的身影半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发问。

    「对了，卡修凡大人，既然有客人来，晚餐要怎么办呢？」

    莱森家里当然有厨师，不过爱莉西亚的厨艺以名门千金来说简直好得过分。

    她做的菜似乎也很合卡修凡的胃口，最近他待在家里的时间多了不少，因此经常享用妻子亲手做的料理。

    「晚餐？喔……」

    然而卡修凡回头的时候，脸上似乎浮现某种微妙的表情。

    「你说过今晚要让我吃『免浇肥』呢。」

    所谓的「免浇肥」，就是生长在阿兹贝格地区与爱莉西亚娘家费德霖地区的一种野生有毒植物。这种植物毒性强烈，因此人兽都对它敬而远之，换句话说，就是没有天敌。

    爱莉西亚虽然生在名门却过着极度穷困的生活，有一阵子就靠吃「免浇肥」过日子。而她的好厨艺也是那种生活使然。

    「这个嘛，总不能断言我没有被毒杀的可能，况且现在我身边还有个使这种毒的杀手转来转去。而且我相信你的厨艺，习惯服毒好像也比较好……」卡修凡难以取舍、左右为难地说道。

    芮妮在一旁听着，淡淡地开口说话。

    「妻子替丈夫亲手做有毒的料理，丈夫则赌上性命接受这份爱情，真不愧是强公爵夫妇。我根本没想到这种爱情的交流，受教了。」

    「你如果想拿毒喂巴洛，我不会阻止啦。对了，难得客人都来了，我们晚餐干脆就吃『免浇肥』全席如何？」

    言下之意就是要把全部的人都拉下水。

    卡修凡的一席话让提尔纳德和萨格莱的脸色僵硬。

    这下子轮到爱莉西亚面露难色。

    「咦，其他人也要吗？这样的话……唔，除了卡修凡大人以外，大家可能不只是手脚麻痹而已喔！我这次放的分量是配合卡修凡大人的体格欵。」

    「这样啊，那确实不太好。那么，今天还是先算了。喂，萨格莱，快来吧。」

    顺利找到台阶下的卡修凡迅速说完便离开了。

    目送卡修凡带着两名管家回房之后，爱莉西亚询问提尔纳德。

    「他今天是找萨格莱谈呢。雷登伯爵，您知道是谈什么要事吗？」

    「不清楚，莱森好像有事情要委托萨格莱调查的样子。可能是因为待过佣兵团，或是在很多家族工作过，反正萨格莱很神奇地相当有人脉，拥有自己的情报网。」提尔纳德神情暧昧地回答，似乎也不知道进一步的详情。

    「之前这种事好像都是委托巴洛大叔去做。不过那个大叔啊，不防着他一点的话，他就会在带来的情报里加油添醋，让事情对自己有好处。」

    路亚克走下楼梯，戏谵地补充。

    芮妮闻言迅速反驳。

    「巴洛先生不只考虑自己的佣兵团，也总是在为全雷格多的利益做打算。从他的立场来看，当然会希望莱森公爵跟阿兹贝格公爵发生纷争。」

    没有战争，佣兵就没有饭吃。

    巴洛之前就为了这个理由操弄捎来的情报，打算引起卡修凡和狄尼洛之间的争端。

    不过这个理由只在巴洛的佣兵团说得通，因为这个理由而遭受池鱼之殃的卡修凡等人当然无法忍受。

    「啊哈哈，不过卡修凡葛格当时很讨厌狄尼洛，大叔也只是见缝插针。」

    路亚克依然轻松地回应。而他身边的诺拉则是一脸不敢苟同。

    「厚脸皮这点也是被团长影响的吧。你叫芮妮，是吗？你啊，真亏你竟然能对那个巴洛死心场地。他不但大声宣称女人的胸部比脸重要，而且都那把年纪了，还在做佣兵这种不稳定的工作欸。」

    诺拉老是受到巴洛骚扰，也总是抵死拒绝，她实在很难理解芮妮为什么钟情于巴洛。因此诺拉不断打量芮妮，怀疑是否另有隐情。芮妮也认真看着诺拉，尤其是盯着她撑起身上女仆装的丰满胸部。

    「你就是巴洛先生喜欢的、名叫诺拉的海咪咪女仆？」

    这下子不仅诺拉惊讶，就连爱莉西亚、路亚克和提尔纳德都瞪大了双眼。

    「雷登伯爵，海咪咪女仆是什么意思？和普通的女仆有什么不一样？」

    爱莉西亚直率的问题惹得提尔纳德面红耳赤地放声大叫。

    「干么问我？爱莉西亚小姐，您说海咪咪……不对，您不可以说那个词！」

    芮妮没有理会吵闹的两人，表情依旧未变，又郑重地复诵了一遍那个低级的外号。

    「我来访的另一个原因就是来见见海咪咪女仆，以了解巴洛先生的喜好。」

    「等等，芮妮，你等等！你刚刚到底在说什么？」

    见诺拉脸色大变，芮妮又再一次……

    「海咪咪女——」

    「你还是别说了！真是的，这外号到底是谁取的？」

    「巴洛先生常常挂在嘴边。」

    「我想也是，那个男人，下次我绝饶不了他！」

    诺拉气得浑身发抖，而眼前的芮妮却很淡然。

    「能让巴洛先生为你取昵称，让我很羡慕。诺拉，可以教我怎么样才能在胸前堆出那么多脂肪吗？」

    「喂！你现在是在挖苦我吗？」

    眼见再不插手，两人的对话会一直像平行线般到天荒地老，于是路亚克介入了。

    「好了、好了，诺拉，芮妮应该没有恶意。呃、对了，大家难道不好奇卡修凡葛格和萨格莱正在谈什么吗？」

    话题转得很硬，但爱莉西亚并不介意。

    「路亚克，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经常突然出现又消失，大家一定觉得好奇吧？当然我有神一般的能力是原因之一，不过也是因为这间屋子本身的设计喔。还记得我刚刚说过的话吗？」

    路亚克戏谵地笑着，别有深意地环顾四周。

    「这间屋子到处都是秘密通道。以我一向会用的那间秘密房间为中心，可以窥探这屋子大部分的地方，也能悄悄进出。」

    「你说什么？」诺拉大吃一惊。「我根本没听说过这种机关啊！到底是谁，又为什么要……啊！」

    她似乎自己想到答案了。

    见她一脸尴尬，路亚克笑得意味深长。

    「没错，应该就是卡修凡葛格的父亲——海尔帕斯特公爵。」

    雷吉欧·海尔帕斯特是阿兹贝格的前任领主，也是卡修凡的父亲，更是让「海尔帕斯特蔷薇屋」恐怖传说在阿兹贝格广为流传的源头。

    「那个人应该是在杀了爱蔷薇成痴的夫人之后，便疯狂改建这间屋子。密道大概就是当时所设置的。我想他一定是不相信任何人，因此为了监视抓来的女人和仆人的行动，才会把屋子改成这样。」

    路亚克稍微压低声音，用诡异的语气说话。被触动的爱莉西亚也突然挺直身子。

    「嗯，一定是那样。他会抓住打算逃走的人严加拷问……啊，糟糕，我真是的……」

    过于兴奋的爱莉西亚说话不经大脑，赶紧伸手掩住嘴巴。

    「对不起，我太轻浮了。明明有很多人都在这里去世。」

    「是啊。总之，使用密道就能偷窥卡修凡葛格的房间。怎么样，想不想去啊？」

    诺拉率先摇头拒绝了路亚克笑咪咪的邀请。

    「我不去。虽然我也很好奇他们要谈什么，可是被发现会很可怕的。」

    似乎早就料到诺拉不会轻易上钩，路亚克干脆地放弃。

    「是吗？那么，被留下来的小少爷呢？」

    「……我也算了。」

    尽管看起来有点犹豫，提尔纳德没有考虑太久便拒绝了，因此路亚克有点意外。

    「咦，真的吗？我还以为你会说『混蛋莱森竟敢无视我』、『萨格莱那家伙，不想想谁才是主人』之类的话，然后不考虑后果就先答应呢！」

    「怎样？你是在模仿我吗？真没礼貌，把我形容得好像不懂事的小鬼一样！」

    提尔纳德也只对模仿得颇像的路亚克抗议了一下，很快便冷静下来。

    「没关系，他们只是认为现在没必要让我知道吧。一旦有必要的那天到来，我想他们就会告诉我了。」

    不只是说话的语气，提尔纳德就连表情都非常平静。

    提尔纳德曾经离不开前任监护人尤蓝的身边。后来换成卡修凡担任监护人，他虽然牢骚不断，却十分依赖卡修凡，像个可怜的孩子。

    如今他已经几乎看不出那种样子了。或许是因为他确定了卡修凡给予的深厚感情，身边也经常有萨格莱陪伴吧。幼时父母遭到杀害、家园被烧毁，精神状态一直不安定的提尔纳德总算找到了归属。

    「雷登伯爵非常信任卡修凡大人和萨格莱呢，太好了！」爱莉西亚高兴地微笑。「我也不想对卡修凡大人所做的事有任何怀疑或干涉。因为我是他买来的妻子，万一多管闲事，让他不要我的话，我会很伤脑筋。」

    不要她。

    爱莉西亚不经意说出口的话，听在她自己耳里却清晰得出乎她的意料，而且还伴随着之前那种「肚子痛」的感觉。

    不过她也只有在意那么一下子，很快就坦率地说出她的欲望了。

    「不过，我想去密道，而且偷听好像很好玩。」

    「哈哈哈，我就知道爱莉西亚一定会这么说。而且仔细想想，我们说不定打扰到人家了呢。」

    路亚克发出轻笑，别有深意地看了看诺拉和提尔纳德。

    「干么？这样看人很恶心耶。」

    诺拉提高警戒，一副「你又想说什么」的样子。

    路亚克朝她嘻嘻一笑。

    「诺拉，你很讨厌巴洛大叔，对不对？可是只要有爱莉西亚在，你想攻陷卡修凡葛格也难喔。所以你差不多该放弃他，认真一点去钓小少爷了。」

    「啥？」

    诺拉惊喊一声后便哑口无言，而她身后的提尔纳德则是愣住了。

    「卡修凡葛格不是也指名要你招待小少爷吗？他还把电灯泡萨格莱带走，肯定是为了让你们两人培养感情。所以要加油喔！」

    「喂，你给我等一下，路亚克！我说过我对这种没用的小少爷没兴趣！」

    诺拉扯开嗓门反驳。路亚克已经早一步拉着爱莉西亚跑上楼梯了。

    爱莉西亚任路亚克拉着要走向二楼时，突然一阵风吹起她的头发。

    「咦？芮妮？」

    平常行动快到让人看不清楚的应该是路亚克。

    不过刚刚展现几乎与路亚克相同身手、迅速出现在爱莉西亚身边的人是芮妮。

    「要留那二位独处培养气氛的话，我想我也必须离开。请让我同行。」芮妮一息不乱，平淡地提出要求。

    「啊，芮妮也想让他们培养感情吗？」

    「如果有情敌，要尽快把她塞给任何一位异性，这是恋爱必胜法则之一。」

    听着芮妮发表很有个性的恋爱论，路亚克微微眯起他的大眼低声轻喃。

    「嗯哼，真不愧是巴洛大叔不计较身材也会留在身边的人。我还以为凭你这样的女孩子，就算当佣兵也是后勤队。」

    所谓的后勤队，就是负责提供前线军备物资补给的部队。佣兵团的后勤队有些是商人，有些则是佣兵家属，因此女性并不算少见。

    「话说回来，刚刚的身手真了不起，再加上芮妮的打扮，你该不会……」

    路亚克的声音冰冷地令人颤栗，瞬间又唐突地恢复了平常的纯真笑容。

    「不过，没关系，反正我不讨厌贫乳。我们再不快点，他们就要谈完了喔。」

    三人上了楼，把楼下不出所料开始争执的诺拉与提尔纳德抛在脑后。

    ※※※

    路亚克带她们来到密道入口，入口的设计很像他擅自占用的那间二楼密室。

    在一根不显眼的柱子后方，藏着一枚简化的蔷薇花纹。路亚克动作纯熟地按下花纹，伪装成墙壁的一道旋转活板门就打开了。

    在路亚克的带领下，爱莉西亚兴奋紧张地踏入密道，芮妮也随后跟上。

    「好厉害，墙壁这么厚，完全看不出来原来有这种设计……」

    爱莉西亚触碰冰冷潮湿的石壁，脑海中浮出屋子的蓝图。

    「虽然有点灰尘，可是干净得令人意外呢，似乎也没有长青苔的迹象……比我想像的还普通……」

    尽管通道内有点昏暗，构造却很完整。除了连一扇像样的窗户都没有之外，跟屋内的其他走道差别不大。

    「毕竟这是公爵为了自己平日通行才建造的通道啊。隔音做得很好，正常走路、说话也无所谓喔。」

    路亚克虽然这么说，但就算脚下是容易发出声响的石砌地板，他走起路来还是没发出半点声音。芮妮也一样。

    「啊，不过只要我打暗号，就不可以发出声音了喔，因为卡修凡葛格的直觉很强。」

    路亚克笑着边走边说，最后停下来，竖起手指放在嘴唇上。这是要另外两位别说话的暗号。

    爱莉西亚立刻点头表示明白，路亚克向她招了招手，拔开插在一旁墙上的圆形木栓。

    「听得到吗？」

    听着路亚克的耳语，爱莉西亚紧张地点了点头。

    ※※※

    拔开木栓之后出现了墙壁小孔，另一头传来卡修凡说话的声音。

    「萨格莱·提尔纳德好像已经跟你熟悉起来了呢。」

    就连平日听惯了卡修凡的声音，在偷听的特殊状况下，听起来让人不由得有种不自然的感觉。

    爱莉西亚忍不住要发表感想，路亚克再度暗示她别说话。

    「他的表情柔和不少，举止也平静多了。身为他的监护人，我很感谢你。」

    墙壁的另一边正在讨论提尔纳德。

    卡修凡虽然老是捉弄提尔纳德，但身为监护人，他还是很关心提尔纳德。

    「还不够呢。他现在偶尔还是会把我跟那个叫尤蓝的男人搞错。」

    回话的人是萨格莱。

    爱莉西亚好奇托雷斯跑哪儿去了，于是把眼睛轻轻靠在小孔上。

    小孔似乎在房间的西侧，她可以看到坐在书桌旁的卡修凡、站在他身边的托雷斯，以及面向他站着的萨格莱侧脸。

    在品味一致糟糕的大宅内，对爱莉西亚而言，最无趣的卡修凡房间也因为透过这种方式窥看而让她觉得很刺激。她兴奋得忍不住想要尖叫，但很努力地忍了下来。

    「提尔纳德大人必须尽快忘掉尤蓝比较好。」

    萨格莱扶了一下眼镜，果断地发言。卡修凡则是耸耸肩，开了个玩笑。

    「直接赏他一拳就会忘记了吧。」

    「如果这是最好的办法，那也没得选择了。」

    萨格莱完全没有笑容，并从怀里拿出小鞭子，轻敲另一只空着的手掌。

    「提尔纳德大人到现在还是相当厌恶让我帮他更衣。我想他还是很不愿意让人看到那些伤疤。就算我不断要他别在意，他也听不进去。」

    一旁的托雷斯不假思索地开口打岔。

    「这么说来，他本人还是很厌恶．大概是觉得丢脸吧。」

    提尔纳德的身上依然留着许多凄惨的伤疤，都是过去从他身上压榨好处的众多监护人和他们的孩子所留下的。用利刃所刻的「没用」、「白吃白喝」之类的文字，由于笔触稚嫩，看起来更加残酷。

    「毕竟都已经变成疤痕了，那些伤不会消失，就不要太勉强他了。搞不好，你会被他怨恨喔。」

    卡修凡认为到时候不只是提尔纳德，就连萨格莱都会受伤。

    萨格莱持续把玩手上的小鞭子。

    「嗯，现在就换我用这个来覆盖原本的伤口了。只要在旧疤痕上面加上新伤，至少看不出原本的文字内容。」

    见萨格莱一脸认真地回应，卡修凡与托雷斯都目瞪口呆。

    「小少爷好像有点太自卑了。」

    路亚克也下意识地开口，用几不可闻的音量。

    「对呀，可是……唔唔唔……」

    爱莉西亚不假思索地接话，路亚克和芮妮瞬间同时捂住她的嘴。

    卡修凡一度看向墙壁。

    萨格莱把鞭子收进怀里又继续说：「我已经习惯被怨恨了。只要能让提尔纳德大人挥别过去，当个称职的雷登地区领主，什么事我都愿意做。」

    听到萨格莱坚定的语气，卡修凡也只能叹息。

    「没让你当我的管家果然是对的。不然挨鞭子的人差一点就是我了。」

    「只要强公爵阁下希望如此，我随时都能兼任雷登和莱森两家的管家。」

    「我只要有托雷斯就行了。喂，比起这个，你不是来向我报告祈翼教团动向的吗？」

    萨格莱似乎尚未放弃要当莱森家的管家，不过卡修凡已催促他进入主题。

    「的确如此。那么我先说个大概。希尔丁王国内，祈翼教团的动作明显活络起来了。他们重新利用在威权显著低落的时期中遭到破坏的石材，于各地重建圣堂；也积极派遣圣职者到优良的世家去。」

    「派遣圣职者啊。哼，打算深入世家灌输坚定不移的信仰吗？尤蓝成为提尔纳德的监护人，也算是提早执行这个任务。」

    卡修凡的嘴角讥讽地勾起，说得相当不以为然。

    他向来对祈翼教的教义抱持否定的态度，光明正大宣称自己不信仰的态度，也是他在这块保守又虔诚的领地上遭到反抗的理由之一。

    「不过，事到如今难道不会太迟吗？在他们答应将羽翼赐给从农民叛变而起的新兴贵族时，名门贵族的心早已逐渐离他们远去了。如果他们不要一直赐予羽翼，说不定现在世上也不会有什么王公贵族之类的东西。」

    像阿兹贝格地区这种边境地方，尽管没有表现得跟卡修凡一样明显，但不信祈翼教的人也不少。

    约八十年前席卷全国的叛变风气中，王室与祈翼教团只能答应赐予爵位与死后的羽翼，给一部分高呼革命的有力农民，笼络他们以镇压暴动。

    结果正如卡修凡所述，至今统治希尔丁王国的依然是勉强保住的旧体系。

    反之，诸侯对怕事的王室与祈翼教团感到失望，逐渐不愿服从。

    「说得是。不过，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吧。派遣圣职者这方面，背后似乎有王室的强力支持，尤其他们会接近像提尔纳德大人这样困顿柔弱的人，再说些中听的话。」

    听着萨格莱平静无波的报告，卡修凡的双眼忽然变得锐利。

    「他们该不会打算像烧毁提尔他家一样，制造出『困顿柔弱』的人吧？」

    「有这个可能。祈翼教团内部似乎很难称得上团结一致，分成稳健派与激进派，彼此僵持。激进派中应该有不少做事不择手段的人渣。顺带一提，那个叫尤蓝的男人好像是稳健派的代表之一。」

    「那个尤蓝是稳健派？还真令人惊讶。」

    卡修凡露出头痛的表情，视线又回到萨格莱身上。

    「事实上，我也没有很了解祈翼教团。可能是为了保持神秘，所以如果没有极度虔诚或缴交足够诚意的金钱，无论是什么样的名门贵族都见不到圣女艾榭儿。」

    「圣女艾榭儿？」

    听见卡修凡别有深意地说出口的名字，爱莉西亚忍不住复诵一遍。

    那是祈翼教的根基，传说中的少女之名。

    数百年前，当人们都不信仰神的时候，只有少女艾榭儿一个人没有舍弃信仰。

    因此遭受迫害的她被追赶到海边的高耸悬崖上，当她纵身往下跃时，神便送了一对翅膀在她的背上。

    于是艾榭儿靠着神所赐予的羽翼，飞到天上众神所居住的乐园——至高国度。

    「喂！爱莉西亚，要你别说话了！」

    路亚克再度捂住爱莉西亚的嘴巴，轻轻在她耳边低语。

    「可是，艾榭儿……唔唔唔……」

    拥有白色羽翼的圣女艾榭儿。

    圣女艾榭儿应该是传说中的人物。爱莉西亚没想到圣女真的存在，双眼因好奇心而闪闪发亮。

    路亚克很干脆地告诉爱莉西亚。

    「当然不是真的，那是教团搞出来的冒牌货啦，这件事我以后再跟你解释。」

    路亚克的话让芮妮吓了一跳。

    爱莉西亚并未察觉，再度倾听持续传来的萨格莱说话声。

    「很遗憾，因为祈翼教团戒备太森严，所以无法再进一步打听内部情形。到目前为止也都查不出来圣女艾榭儿在哪里，还有教团总部在哪里。」

    「算了，毕竟这些连巴洛也查不出来。有关他们的事，我再等你们进一步报告吧。其他动向呢？」

    「国王陛下与史坦柏一族，也跟祈翼教团立场一致，甚至可以说他们想趁机强化王权，削弱各地有力贵族的权力，成为中央集权国家。」

    爱莉西亚也知道史坦柏一族。那个名门贵族每代都会有位辅佐希尔丁王室的宰相。

    就像萨格莱所说，有力贵族几乎不将国王当成一回事，因此保有最低限度的王权是史坦柏一族正在做的工作。

    比起宰相家族，卡修凡更关心的是国王的动向。

    「绝对王权吗？若是其他国家的话，似乎有办法实现呢。伤脑筋，我们胆小的国王陛下就这么害怕自己的地位遭受威胁吗？」

    「嗯，尤其害怕像强公爵阁下这样野心勃勃的年轻贵族抬头喔。」

    「像我？说什么蠢话，我才没有那么远大的野心呢。」

    萨格莱看着卡修凡的轻松回应，双眼在镜片后面发出诡谲的光芒。

    「您真的没有野心吗？既然已经爬到公爵这个地位了，不想干脆当上国王吗？」

    萨格莱看起来不像在说笑。

    就连偷窥的爱莉西亚都不那么认为了，更何况是被路亚克称赞直觉很强的卡修凡。

    「不要给我过于奇怪的煽动喔，萨格莱。」

    卡修凡放下原本翘起的二郎腿，在椅子上坐好，低声重申一遍。

    「我没有当国王的器量，甚至连当领主都不够。这一点我自己最清楚不过。」

    「国王陛下似乎不这么认为。」

    萨格莱神色平静，双手撑在桌上将身子微微前倾。

    「强公爵阁下，您迎娶了拥有地方伯费德霖家血统的妻子，又成为地方伯雷登家后嗣的监护人，获得了地方伯阿兹贝格公爵的认可。您一步步巩固了地盘，也难怪国王误会。我想您也很清楚吧。」

    就连托雷斯的神情也跟着凝重了起来，只有萨格莱还是事不关己的表情。

    「当胆小鬼的心中有了猜忌，毫不留情的态度会让人跌破眼镜。对方一定知道要先下手为强，否则总有一天火苗会烧到这里来。既然如此，我们先采取行动也一样。」

    房间的空气紧绷到极点，没有任何人再开口。

    萨格莱明目张胆地怂恿卡修凡反叛国王。

    经过一阵沉重的静默之后，卡修凡吁了一口气。

    「喂，爱莉西亚，你该出来了，反正路亚克一定在你旁边。」

    ※※※

    窃听三人组在卡修凡眼前站成一排，他叹了一口气。

    路亚克与爱莉西亚暂且不论，他想不到连算是访客的芮妮都赫然在列。他忍不住碎碎念着「巴洛团里就只收厚脸皮的人吗」。

    「呃，虽然我觉得问了意义不大，但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主谋路亚克开口提问，让卡修凡瞪了他一眼。

    「应该是你们刚到没多久。路亚克，你别以为我会让杀手随心所欲在屋里瞎晃。」

    看来卡修凡早已察觉密道的存在，平日就有所警戒了。

    「那个……对不起，卡修凡大人。我很想走走看密道……也很想尝试偷听、偷窥。」

    好奇心一向旺盛的爱莉西亚道歉。

    卡修凡也只能叹着气说：「我想也是。」接着用有点捉弄人的眼神又说：「听我说，爱莉西亚。如果你这么想来我房间的话，不必偷偷摸摸，可以想来就来，反正你是我的妻子。不过下次别带其他电灯泡，要自己来喔。」

    卡修凡嘴角带笑地凝视爱莉西亚，语气既戏谵又性感，让她再度出现「肚子痛」的感觉。正确来说，应该是肚子再上面一点的位置有种揪起来的感觉，不过并不令人讨厌。

    「我……我……那个……」

    除了卡修凡之外，没有人给予过的感受让爱莉西亚难得会说话结巴。

    芮妮的视线来回看了看爱莉西亚与卡修凡。

    「总而言之，强公爵是在邀请夫人跟您独处吧？太有用处了，请您尽量多说一些这样的话。」

    「不了，在你这种莫名其妙的期待之下，我反而说不出来。」

    被芮妮毫无感情的解说浇了一盆冷水，又听见满脸通红的托雷斯轻咳两声之后，卡修凡回归正题。

    「好吧，窃听的事就算了，反正刚好可以打断奇怪的话题。」

    而让话题转往奇怪方向的萨格莱听见卡修凡的挖苦，却依然神色自若地站在房间一隅等待。

    「抱歉啦，葛格，是我找爱莉西亚来的，你别怪她……咦？」

    路亚克正想打圆场，却突然看向窗外。

    芮妮也几乎同时看向与路亚克视线相同的方向。

    「怎么？又是为了要不要砍树来找我调停吗？还是为了赶狼而来找我要人手？」

    卡修凡以为是领民来找他陈情，有点不耐烦地开口。

    然而随后传来一阵小跑步的声音，一脸困惑的诺拉来通报的却是让人意外的名字。

    「卡修凡大人，抱歉打扰您。那个……有位自称艾力克斯·巴斯德的访客找您。」

    「咦，巴斯德？巴斯德伯爵家吗？是我第一次嫁的巴斯德伯爵家吗？可是，我不认识叫艾力克斯的人钦。」

    爱莉西亚的话让卡修凡的神情立刻一僵。

    「巴斯德家的人没有事先通知，来做什么？该不会是要我把爱莉西亚还给他们吧？」

    「如果是的话，我很乐意唷。」

    见卡修凡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爱莉西亚，诺拉有点不甘心。

    「对方表示虽然明知很失礼，可是有很重要的事无论如何都想与卡修凡大人面谈。除此之外，他就不肯再多透露什么了。因为他是一个人来访，所以我暂且让他在大厅稍候……您的意思呢？」

    卡修凡迅速考虑了一下，又觉得在这里多想也不是办法。

    「幸好，我们对于没礼貌的客人向来很有耐心，就先见见对方吧。」

    卡修凡走出房间，爱莉西亚等人也跟上去。

    「正如阁下所说，我确实拥有巴斯德家的血统，但并不算纯正，原本是没有资格让阁下您这样尊贵的人多看一眼的。」

    提尔纳德反而被对方顺从的举止吓了一大跳，艾力克斯抬起头来看着提尔纳德。

    「不过，我有事无论如何都要拜托阁下的监护人莱森强公爵。雷登伯爵阁下，能否请您通融一下呢？」

    艾力克斯的姿态实在过低，表情却很诚恳。

    提尔纳德看起来也被吓得不轻。

    「是、是怎样啊？你也是伯爵家的人吧？干么这么卑微……」

    提尔纳德困惑地想要艾力克斯站起来。

    卡修凡观察了一下情况，决定插手。

    「提尔，够了，你先退下。那家伙是来见我的。」

    「莱森！唔、嗯。」

    见到走下楼梯的卡修凡，提尔纳德松了一口气。

    萨格莱迅速走向瞬间露出闯祸表情的提尔纳德，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拉离艾力克斯的身边。

    「萨格莱，你干么啦？是你叫我好好巴结莱森的耶！」

    「是，我说过，因为强公爵阁下总有一天会更上一层楼。不过没有我的允许，您不该掉以轻心接近身分不明的人物。」

    「可是，这家伙看起来很弱，刚刚也没怎么样呀。」

    「您是要我相信您看人的眼光吗？」

    此时，见到取代提尔纳德走近的卡修凡，艾力克斯再度屈膝行礼。

    「初次见面，强公爵卡修凡·莱森阁下。在下是巴斯德家的新任当家，艾力克斯·巴斯德。」

    「哎呀，您是巴斯德家的当家吗？」

    爱莉西亚跟在卡修凡身后，小碎步走下楼梯。听见艾力克斯的自我介绍时，她惊讶地脱口而出。

    她的第一任丈夫布莱恩·巴斯德，原本预计跟爱莉西亚结婚之后正式继承巴斯德家，却遭遇暗杀的凄惨命运，结果巴斯德家的下任当家之争也热闹地展开。这些都是她获得「死神姬」称号、被遗回娘家之后听到的事了。

    「布莱恩先生似乎没有兄弟呢。不过就算没有兄弟，其他堂表兄弟好像不少。」

    未出席亲戚齐聚的婚宴的艾力克斯竟能当上巴斯德家的当家，这是怎么一回事？

    「而且，他们家每个人都长得很富态，看起来都很有钱……尤其布莱恩先生的肚子真的非常壮观喔。」

    看着爱莉西亚说出既坦白又失礼的话，艾力克斯的表情有点悲伤。

    「您就是爱莉西亚·费德霖小姐……不，现在是爱莉西亚·莱森夫人了。那是因为……啊，强公爵，您……」

    艾力克斯单膝跪着，正想开始说明时，卡修凡捉住他的手腕强迫他站起来。

    「我很习惯突然跑来的无礼访客，所以你不用为了这种小事大费周章地道歉，这样不好说话。」

    「我的父亲虽然是伯爵，但我其实是仆人所生的孩子……啊！」

    艾力克斯战战兢兢却脱口而出的失言，让卡修凡原本就锐利的双眼变得更加犀利。

    「还真是巧，我也有类似的遭遇。如果你是因为这个理由而如此畏畏缩缩，就表示我也得做一样的事，还是不要吧。」

    卡修凡说话的态度让人很难想像他畏畏缩缩的样子，不过被他这么一说，艾力克斯也不得不接受。

    「是……是……这样啊。」

    「说话也不必太恭敬，我不喜欢拐弯抹角。如果有事要跟我谈，就直截了当一点。」

    「是的……啊，不对……好，我知道了。」

    说到一半又被瞪了一眼，艾力克斯赶忙改口。

    「谢谢，莱森强公爵。该怎么说呢？说实话，我也很不擅长摆出贵族的态度。」

    「我也是。不过，站着说话也不太好。」

    卡修凡缓缓环顾大厅一圈。

    不知不觉中其他仆人也若无其事地聚集起来，大厅顿时一片热闹骚动。

    「你想谈的事应该不适合在这里说。艾力克斯，到我二楼的房间谈吧。」

    卡修凡迅速做出决定，朝正想开口的托雷斯下令。

    「托雷斯，你来就够了。萨格莱和提尔纳德，等我谈完事情，我再视情况找你们。」

    只让心腹陪同的卡修凡迈开脚步，领着艾力克斯上楼，最后还不忘加强警告。

    「路亚克，这次不许再窃听了。爱莉西亚和芮妮也一样，懂了吗？」

    卡修凡再度回到他的房间。

    目送他离开的萨格莱突然冷冷瞪向诺拉，「诺拉，你为什么把提尔纳德大人单独留在艾力克斯身边？」

    「啥？什么为什么啊，不是还有其他卫兵在吗？再说，是雷登伯爵自信满满地说那个人交给他就好，要我去找主人下来的喔。」诺拉反驳。

    萨格莱却略带轻蔑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如果那个人是暴徒，你要怎么负责？真是的，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允许像你这种浓妆母猫在提尔纳德大人身边晃来晃去啊？」

    「等一等！你是要我当雷登伯爵的替死鬼吗？笑话！要我说几次才够，我对这种不可靠的小少爷根本没兴趣！」

    在两人的争吵声中，提尔纳德也加入说道：「我也对这种态度跟胸部一样自大的女仆敬谢不敏！」

    芮妮甚至提议：「诺拉，你觉得萨格莱如何？我希望连你的对象都能搞定。」

    爱莉西亚笑吟吟地看着越来越无法收拾的局面，用悠哉的语气陈述自己独特的见解。

    「我觉得诺拉和雷登伯爵其实很相配喔。而且诺拉就算跟雷登伯爵结婚，也能继续当卡修凡大人的情妇呢，因为卡修凡大人说过被监护人的东西就是他的东西呀。」

    爱莉西亚相信诺拉是卡修凡的情妇，但对她而言，诺拉也是难得交到的同龄朋友。虽然诺拉本人并不如此认为。

    「而且丈夫的东西，就是妻子的东西。换句话说，诺拉就可以一直陪在我身边了，呵呵呵。路亚克，你觉得呢？」

    以结论来说，提尔纳德绝对最可怜的未来蓝图，让路亚克听了不由得哈哈大笑。

    「啊哈哈，我觉得那样也不赖，但只要萨格莱在的一天，就算结得成婚，之后的日子也很可怕，诺拉可能会被虐待得很惨喔。只是诺拉也不会默默忍下来就是了。」

    一如往常单纯地开怀大笑之后，路亚克突然神色一整，低声轻喃。

    「不过，有人这样担心他、保护他，还满好的。」

    萨格莱正在大言不惭地宣称：「像提尔纳德大人这么没有看人的眼光、又经常被花言巧语蒙蔽的人，就是需要我这样的人陪在身边。」

    路亚克看着萨格莱，双眼仿佛透视他看着另一个人。

第三卷 饥饿小丑与玩具军队 2 另一名杀手

    带着艾力克斯回房之后，卡修凡最终也把萨格莱单独叫进去。

    爱莉西亚没有胆量再去偷听，因此不清楚他们在谈什么。

    她只知道等他们总算从房里出来之后，萨格莱便立刻带着提尔纳德离开了。另外卡修凡让艾力克斯留宿在二楼的空房。

    艾力克斯已经住了两天。

    「真是的，卡修凡大人到底在想什么啊？竟然让素不相识的男人住下来！」

    诺拉待在一楼的厨房不断抱怨。她正坐在简易的桌子旁，吃着爱莉西亚亲手做的浓汤当迟来的早餐。

    「对啊！可是艾力克斯先生受到奥得侯爵的威胁，很不好过吧。」

    爱莉西亚喝完第二盘浓汤后说道，诺拉闻言冷哼一声。

    「那我就更不懂了。说到吉士卡·奥得侯爵，人家可是娶了王女为妻，近年来势力越来越庞大的奥得地区大领主喔。主人袒护巴斯德伯爵，跟他们作对，有什么好处呢？只会招来危殓而已呀！」

    虽然卡修凡禁止大家偷听，但还是坦言了艾力克斯来找他谈的事。大概是觉得与其再有人去偷听，不如自己先说出来。

    「我们敬爱的奥得地区领主——吉士卡·奥得侯爵阁下，似乎与祈翼教团联手了。」

    前几天卡修凡用比平日还要嘲讽的声音说明。

    「爱莉西亚，原本应该成为你丈夫的布莱恩遭到杀害后，巴斯德家陷入极度混乱。纷争之后，虽然拥护有仆人血统的艾力克斯成为当家，但奥得侯爵趁机介入，打算控制新上任的当家，让巴斯德家族成为自己的傀儡。」

    继承人之争相当惨烈，拥有继承权的人们自相残杀，最后只剩艾力克斯存活下来。

    不过大家都冷眼旁观这名母亲身分低微的当家。在家族中受到孤立的艾力克斯，其存在正好适合被利用来控制巴斯德家。

    「艾力克斯拒绝了奥得侯爵的提议，但奥得侯爵使出强硬的手段威胁艾力克斯。艾力克斯担心自己会遭到不测，又得知我与奥得侯爵、祈翼教团之间的纠葛，才孤注，一掷地找上门来。」

    大致说明完毕之后，卡修凡冷笑着下了结论。

    「祈翼教团就不必说了，我也曾受过奥得侯爵不少关照呢。因为他也算是与我们领地接壤的领主，所以我当上领主时曾送信去知会他，但他连信封上的封蜡都没动过便把信退回来，还附上一枝枯萎的蔷薇。我想也该是我报恩的时候了。」

    「换句话说，就是您讨厌奥得侯爵吧。」

    正如托雷斯在一旁所做的结论，卡修凡从以前就看吉士卡·奥得不爽。

    说到看对方不顺眼，之前他也一样不喜欢狄尼洛。不过与狄尼洛不同的是，吉士卡也一样讨厌新兴领主卡修凡。

    「卡修凡大人真是的，只是因为跟奥得侯爵交恶，就莫名其妙做这种较劲的事。没办法，他本来就很孩子气，不过这也是他的可爱之处！」

    诺拉故意表现出情妇般游刃有余的态度，最后做出总结。

    「我记得在叛变风气之下，奥得侯爵家几乎没有损失任何土地或财产。真令人羡慕呢。不过好像也因为如此，他们非常重视血统，所以要奥得侯爵跟卡修凡大人当好朋友可能很难。」

    爱莉西亚不只听不懂诺拉的示威，就连事情的严重性也都搞不清楚，继续在深盘里盛着第三盘浓汤。

    「这方面，艾力克斯大人和他同为新上任的当家，能够意气相投真好。呵呵，所以他才愿意提供庇护，让艾力克斯大人免遭奥得侯爵威胁吧。」

    见爱莉西亚为这种不知道算好还是不好的共通点而高兴，诺拉的神情不以为然，然后发现了某事。

    「夫人，您不用姓氏称呼巴斯德伯爵，而是叫他的名字呢，真难得。」

    如果没有获得对方特别允许，爱莉西亚通常都会以姓氏称呼拥有爵位的人。

    「是啊。如果叫他巴斯德伯爵，会让我想起布莱恩·巴斯德先生。不好，我还是很在意，我去见见艾力克斯大人好了。」

    艾力克斯似乎对自己的不请自来很有自知之明，因此除非卡修凡找他，他都一直窝在自己借住的房间里。

    今天卡修凡带着托雷斯出门去巡视领地，他曾交代爱莉西亚还是要注意一下艾力克斯，因此路亚克应该有在盯着他。

    「哎呀，夫人，您对巴斯德伯爵这么有兴趣吗？」

    诺拉的双眼精光一闪，爱莉西亚直率地点头。

    「嗯。布莱恩先生被暗杀之后，我就一直很在意巴斯德家到底怎么样了。虽然卡修凡大人多少有告诉我一些，但细节部分我还是想听艾力克斯大人本人说。」

    尽管在婚礼完成前丈夫就死了，但好歹是她曾嫁过的家族。虽然这样很不庄重，但爱莉西亚还是管不住好奇心。

    「而且无论我怎么问路亚克，他都说那是来这里之前的工作，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就连卡修凡大人问他也没用。」

    知道事情与吉士卡有关，卡修凡当然会逼问执行暗杀布莱恩行动的路亚克，想知道侯爵是否从布莱恩遭到暗杀之后，就一直在执行这次的计划。

    可是路亚克依然像平常那样嘻皮笑脸，「我可是一流的杀手，就算你现在是我的雇主，我也不能透露以前的任务。」

    卡修凡虽然稍微抱怨，也知道如果对身手不辱死神称号的路亚克太过施压，反而会把事情搞砸，因此只要他盯好艾力克斯。路亚克当然很爽快地就听从了现任主人的命令。

    因此，爱莉西亚才想着一定要向艾力克斯打听。

    诺拉却把爱莉西亚的好奇心强自曲解成她对艾力克斯本人感兴趣。

    「哎呀呀，真是的，我都不知道您这么仰慕巴斯德伯爵呢！呵呵，也对啦，夫人您本来应该是要嫁到那一家去的啊。现在也还不迟，您赶快去巴斯德伯爵的房间吧！」

    诺拉只要看到缝隙就想分化爱莉西亚跟卡修凡的感情，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就在诺拉鼓吹时，一道冷静的声音从旁阻止。

    「爱莉西亚小姐，如果您要那么做，请在莱森强公爵回来后再去见巴斯德伯爵。遇上男性第三者问题时，遭到考验的夫妻羁绊，我想要了解一番。」

    听着爱莉西亚与诺拉的对话，坐在木桌角落的芮妮静静喝着她的第二盘浓汤。

    「芮妮，你也一样，想在这里住到什么时候？」

    把芮妮带来的萨格莱等人回去时，大家以为芮妮也会跟着离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芮妮依然留在这里，完全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

    「话说回来，根本没有人准备你的房间．你到底都睡在哪里啊？还有，你什么时候开始坐在那儿喝汤的？」诺拉有点害怕地发问。

    芮妮太过安静，让诺拉根本就没发现她的存在。

    芮妮放下深盘开口：「在看见莱森强公爵夫妇更加甜蜜放闪光之前，我打算一直待在这里。两人没有同房让我很惊讶，我明明听巴洛德先生说过，强公爵甚至抛弃了海咪咪女仆，只溺爱贫乳嫩妻。」

    「我才没有被抛弃！还有，我不叫海咪咪女仆，你要我说几次？」

    诺拉尖叫着站起来，木桌一阵摇晃，此时一道风吹动了她的红发。

    「好了、好了，漂亮女仆诺拉，你冷静一点。你看，客人吓到了喔。」

    伴随着轻佻声音而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影，不用说当然是路亚克。

    诺拉也习惯他每次唐突的现身了。她迅速回头，打算瞪向路亚克，却被他身后小心翼翼探头的面孔吓得惊呼。

    「哎呀，巴斯德伯爵？怎么了，您来厨房有什么事吗？」

    「抱歉，突然跑来……啊，不要紧的，我以前也常常在厨房的角落吃饭。」

    有点紧张地走进厨房的人，正是应该窝在二楼房间的艾力克斯。

    「喔，艾力克斯大人，我正想去跟您打招呼呢。」

    毫不在意的爱莉西亚站起来对艾力克斯微笑。

    诺拉不予理会，看着艾力克斯，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巴斯德伯爵，您那身衣服……我记得之前托雷斯穿过吧？上衣衣摆的破洞，还是我缝补的……」

    「嗯，我当时穿着身上的衣服就离家了，所以没有替换衣物。卡修凡虽然说要把自己的衣服借我，但是我们体型差太多了，所以就向托雷斯借穿。抱歉。」

    「不，这没什么好道歉的啦。说起来，伯爵直呼卡修凡大人的名字呢，您们什么时候这么亲近的？」

    艾力克斯这么客气的确让诺拉有点吃惊，但她更在意的是他对主人的称呼。

    「啊，抱歉。不对，唔、这的确不太好喔。我真的太过小心了，卡修凡就说因为他直呼我的名字，所以也要我叫他的名字，不然无论我怎么喊，他都不会理我。」

    艾力克斯有点伤脑筋、暧昧不清地笑了笑。

    路亚克在一旁又调侃他。

    「是啊，艾力克斯，你找不到其他方法，突然就跑来找卡修凡葛格帮忙，既然做了这么厚脸皮的事，现在又何必客气呢。」

    「唔、也是，这样说也没错。」

    艾力克斯的回答还是不清不楚，但爱莉西亚一副抓到好机会的样子。

    「对了，艾力克斯大人，为什么您要来找卡修凡大人帮忙呢？」

    即便知道吉士卡与卡修凡之间的关系不好，不过突然上门求助，吃闭门羹的机会依然很高。

    「那是因为……奥得侯爵自己说过，他完全掌握奥得地区之后，便打算夺回阿兹贝格地区。」

    「夺回？欸，奥得侯爵家族以前曾是阿兹贝格地区的领主吗？」

    见爱莉西亚更加不懂，艾力克斯马上为他的解释不清道歉。

    「非常抱歉。所谓的夺回，也只是奥得侯爵单方面的说法。唔，从奥得侯爵的角度来看，我与卡修凡都流着仆人的血。那个人对于许多地方伯失去势力感到非常担心，觉得与其要把阿兹贝格地区交给卡修凡，不如由他来统一两地……」

    艾力克斯小心翼翼地说明后，诺拉翻了翻白眼。

    「哼！这么一来，他就可以在不让阿兹贝格公爵重新回到领主之位的情况下，达到真正目的。讲白了，他只是想要拓展自己的领土罢了。」

    「抱歉，说得也是……」

    「您别再道歉了。真是，很难相处叹！」

    诺拉无奈地叹气之后，路亚克插话。

    「忧心地方伯失去势力啊？这方面，奥得侯爵跟祈翼教团的利害关系就一致了。再加上奥得侯爵的妻子是王女，那么背后应该也有王室的意愿了。」

    「有可能。我也没有那么清楚，但至少知道奥得侯爵只是想把我当成跳板而已。因此我才会来，就算被赶回去了，我只要事先提供这个消息，卡修凡也能自己去调查出来。」

    艾力克斯语气沉着淡然，嘴角扬起一抹无奈的笑容。

    「事实上，我已经做好吃闭门羹的心理准备了。可是，这里的人都很好。我之前还想过最糟糕的下场就是被杀。」

    艾力克斯低声说完之后，看向爱莉西亚。

    「还有，莱森强公爵夫人，我来拜访的另一个原因，就是想来见您一面。」

    「咦？见我？」

    爱莉西亚闻言一脸意外，于是艾力克斯继续说明。

    「因为『死神姬』……这么说好像有点奇怪，但如果布莱恩没有被暗杀的话，您应该是我们家的夫人，所以我也很关心强公爵夫人现在过得如何。」

    反过来说，如果布莱恩没死，爱莉西亚也不可能嫁来莱森家。

    幸好现在如此。爱莉西亚的脑中瞬间闪过这样的想法，于是对艾力克斯说：「唔，艾力克斯大人，很抱歉打断您说话，虽然我已经先这么称呼您了，但还是请您允许我称呼您的名字。另外，也请您直接叫我爱莉西亚就可以了。」

    「咦？啊、不，可是，我就算是个伯爵，也只是名义上的存在而已。」

    艾力克斯穿着托雷斯的日常服饰却一点违和感也没有，若不知情的人确实看不出他是伯爵家的当家。

    「因为艾力克斯大人已经是卡修凡大人的朋友，也彼此直呼名字了吧。那您对我来说就算是很亲近的人，正常跟我说话就好啊。」

    爱莉西亚理所当然的态度让艾力克斯愣了半晌后，扬起了淡淡的笑容。

    「谢谢。您……爱莉西亚……你和卡修凡成为了很棒的夫妻呢。自从听说你嫁给人称『阿兹贝格暴君』的男人之后，我就一直很挂念。幸好。」

    艾力克斯述说感想时眯起双眼，仿佛看着什么炫目的光芒一样。

    「丈夫的朋友就是妻子的朋友吗？受教了。」

    听见芮妮的碎碎念让诺拉一脸不高兴。

    艾力克斯又神色一正，继续发言。

    「说实话，我很久以前就想见卡修凡一面了。跟我一样有仆人血统的当家……但传闻中的强韧精神力与体力却是我望尘莫及的。不过我本来就是被旁人拱上去的，卡修凡则是靠自己成为当家，本来就不能拿来比较。」

    「不过他恶评也不少就是了。」

    路亚克的揶揄让艾力克斯摇了摇头。

    「受到那么多恶意评价，还能毫不挫折地坚持自己的道路，光是这一点就让我很佩服……我就绝对做不到。」

    艾力克斯感慨甚深地说完，再度看向爱莉西亚。

    「或许我这么说对死去的布莱恩非常不敬……不过你们能成为这么好的夫妻，真是太好了。」

    他温和的笑容中有些微阴影，说话的声音又稍低了些。

    「因为我觉得布莱恩很可能不会像卡修凡这么重视你。」

    「咦，艾力克斯大人讨厌布莱恩大人吗？」

    在一股阴暗且难以插话的气氛中，爱莉西亚的直率提问打破了沉默。

    「其实应该是他讨厌我才对。我想布莱恩现在应该在至高国度咬牙切齿吧，因为那个艾力克斯竟然取代他，成了巴斯德家的当家。」

    派遣到巴斯德家的祈翼教团圣职者，应该已经为布莱思举行了盛大的葬礼。

    就算他在婚礼上对新娘嫌东嫌西，但毕竟出身伯爵家，一出生就注定能够获得羽翼，灵魂也能飞向至高国度，人们都深信这一点。

    艾力克斯自嘲般说完，尽可能地扬起开朗的笑容。

    「很抱歉打扰各位用餐。不过，如果爱莉西亚和各位愿意的话，希望有机会能再跟你们聊天，我会很高兴的，巴斯德家里没有人愿意好好跟我说话，很无聊呢。」

    「当然好，诺拉，对不对？」

    「唔、唔……嗯，是啊。反正大家都很习惯没有贵族样子的人了……聊天这种事随时都能奉陪。」

    尽管对艾力克斯言谈中无意透露出来的沉重有点退缩，诺拉还是附和了爱莉西亚。

    「对了，艾力克斯大人，您愿不愿意赏脸一起用餐呢？虽然只剩下浓汤而已。」

    见爱莉西亚趁机端上的料理，艾力克斯有点吃惊。

    「咦，您不爱喝浓汤吗？对了，我还有用『免浇肥』做菜，不过没人要吃就是了。」

    「夫人，健康的人吃了那种东西会死的，您别请人家吃那种东西好吗？」

    诺拉无奈地劝阻，而爱莉西亚依旧大动作地准备，艾力克斯见状有些慌张。

    「啊、抱歉，我、呃，吃不太下那么多的。刚刚我才吃过送来房里的餐点而已。」

    艾力克斯婉拒了吃「免浇肥」的提议。他其实瘦得别说少吃了，看起来根本像是几乎不吃东西的样子。

    「爱莉西亚就算了。你叫芮妮？还真会吃呢。」艾力克斯不希望让对方感到不快而迅速说道。

    正如他所说，芮妮已经喝完不知道什么时候盛的第三盘浓汤。

    路亚克看了也瞪大了双眼问：「你跟爱莉西亚一样，到底把养分摄取到哪里去啦？」

    「我很喜欢看能吃的人吃东西。卡修凡要我下次跟大家一起吃饭，希望到时候大家也多吃一点喔。我先失陪了。」

    艾力克斯向大家轻轻点头之后，便离开了。

    「那我也走了。爱莉西亚，麻烦你晚一点也给我一碗浓汤喔。」

    必须监视艾力克斯的路亚克也随即离开了。

    ※※※

    当天傍晚，提早回家的卡修凡跟爱莉西亚共进晚餐。

    「卡修凡大人，您不叫芮妮也一起来用餐吗？」桌上几乎都盘底朝天时，爱莉西亚才问道。

    坐在上座的卡修凡毫不在乎地回了一句：「谁理她。」

    「话说回来，我根本没让她住下来。每次见到我，她就只会一直要我快跟你打情骂俏，烦死人了。」

    「哎呀，卡修凡大人，您这么讨厌跟夫人打情骂俏吗？」

    在一旁伺候用餐的诺拉愉快地笑着挖苦。

    「说得也是啦！现在还算是新婚燕尔，一般来说，应该是甜蜜放闪光到旁人不知道该看哪里才对。呵呵，可惜是策略婚姻，而且对象又是没家产、没胸部的小女孩啊。」

    诺拉一边双手抱胸，强调丰满的胸部。

    虽然讨厌人家叫她海咪咪女仆，但她对自己的胸围倒是很有自信。

    一旁的托雷斯则移开视线，轻咳了两声。

    「哎呀，伤脑筋。卡修凡大人，您讨厌跟我打情骂俏吗？」

    爱莉西亚直接过头的问题害卡修凡呛咳出来。

    「啊、啊，对不起，卡修凡大人。您没事吧？」

    「没、我没事……我说你啊，你想跟我打情骂俏吗？」

    「因为芮妮说完全参考不到，拜托我一定要做啊。」

    只站在芮妮立场的答案，让卡修凡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爱莉西亚，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卡修凡凝视着妻子，眼底一股幽暗的光芒若隐若现。

    诺拉被卡修凡散发的凝重气息吓到，也抓紧了手上侍餐用的餐盘，僵硬地站着。

    「如果没有人要你那么做，你就不想跟我打情骂俏了吗？」

    在卡修凡声音低沉的质问下，爱莉西亚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反问：「卡修凡大人，所谓的打情骂俏，该做些什么事才好呢？」

    这一问让卡修凡为之语塞，也让他眼底凝聚的幽暗光芒散去。

    「也是啦。你对这方面的知识到底是到什么程度，我想得先确认一下才行。我以前好像听你提过，你没有从母亲那里仔细学到初夜的细节吧？」

    「卡、卡修凡大人，您要在这种时候问这种问题吗？」

    托雷斯紧张地高声提醒，但卡修凡充耳不闻继续他的话题。

    「你很喜欢看书吧？那个……你读的书里面，男女之间，呃、打情骂俏的场面，没有详细写出来吗？」

    卡修凡毕竟还是无法表达得太直接，只能谨慎地试探。

    爱莉西亚则很直接地反问丈夫：「唔，您说的打情骂俏，是初夜会上演的场面吗？」

    对于卡修凡迂回表示的部分，爱莉西亚倒是快人快语地说出来了。

    托雷斯紧张得想伸手捂住她的嘴巴，她却双眼发光地继续背书。

    「这时候出现了全身长毛的怪物……咦，托雷斯，怎么了？」

    看见托雷斯慌忙缩手，爱莉西亚疑惑地问道。与其说她喜欢书，不如说她喜欢恐怖小说才更正确。

    「没、没什么。抱歉。」

    「没事吗？那就好。啊，对不起唷，卡修凡大人，故事到这里，妻子就会发现丈夫的真实身分是怪物，或者是其他什么的，我是读了不少，但……咦？」

    见卡修凡露出苦笑，爱莉西亚只好打住话题。

    「啊，那个……这不是您想问的吧？对不起。」

    「不会。」

    卡修凡沉声笑了，然后站了起来。

    尽管诺拉在一旁叨念「这样很没规矩」，卡修凡还是大跨步地走向爱莉西亚，轻轻抚摸惊讶不已的她的头顶。

    「算了。不管是这样子，还是最多只有轻吻，对现在的我们而言才刚好。」他的指尖顺着发丝往下滑，轻声地对她说：「毕竟我不想太急躁强硬，让你讨厌我。」

    卡修凡的表情有些寂寞、有些悲伤，看起来很近又似乎很遥远。最近他偶尔会露出这种表情。

    「我想，不管卡修凡大人做了什么，我都不会讨厌您喔。」

    「所以才伤脑筋。」

    就算听到她明确的表示，卡修凡的神情也不见开朗。

    「对一个不会讨厌任何人的女孩，而且还是用钱买来的新娘……」

    卡修凡没有把想说的话说完，用自嘲的笑脸将话锋一转。

    「丈夫的真实身分是怪物吗？你读的那本书搞不好真的可以当作参考喔。」

    他有些敷衍地轻轻敲了敲爱莉西亚的脑袋，准备离去。

    「好了，我还剩一些工作得处理。既然已经很没规矩了，我就直接回房去吧。诺拉，麻烦你整理一下。托雷斯，过来帮我。」

    将善后交给诺拉后，卡修凡正要带着托雷斯离去。

    爱莉西亚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住他。

    「卡修凡大人，那艾力克斯大人呢？他是卡修凡大人的客人吧？」

    芮妮不知道要厚脸皮待到什么时候，卡修凡不请她用餐也不难理解。

    但卡修凡有为艾力克斯准备客房，而且艾力克斯是伯爵家的当家，一般都会跟留宿的主人夫妻共进晚餐才对。

    「啊，那家伙应该已经休息了吧。他身体看起来就不太强壮，而且也很在意自己寄人篱下。」

    「这样啊。真可惜……」

    包括布莱恩的事在内，爱莉西亚还有很多话想问艾力克斯。

    可是艾力克斯好像真的如卡修凡所说，还是有所顾虑，几乎不离开房间一步。想当然耳，负责监视他的路亚克也就无法离开他的房门外，因此经常能看见路亚克在走廊上无所事事的样子。

    「下次我们一定要一起吃顿饭喔。白天的时候，艾力克斯大人也说卡修凡请他共进晚餐呢。您知道吗？只要能一起吃饭，就很容易跟对方变成好朋友喔。」

    爱莉西亚兴高采烈地说出也不知道从哪本书里得到的知识。

    「说得是。只要看到你豪迈的吃相，或许他也能品尝一点吃东西的喜悦了。」

    卡修凡最后再度摸了摸爱莉西亚的头之后，便回房了。

    ※※※

    「只吃那样，不够吧？怎么想都不够啊！」

    当天夜里，爱莉西亚走在昏暗的走廊上，一手拿着烛台，另一手则端着放了两小盘汤的托盘。跟卡修凡共进晚餐之后的这个时间，她本来应该窝在房里阅读恐怖小说，顺便紧张得尖叫才对。但她现在的目标是位于二楼角落、艾力克斯所住的房间。

    那间原本就是客房，只不过这里以前是「海尔帕斯特蔷薇屋」、现在是「莱森的石头屋」，因此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有人想来做客，那几间客房顶多就是提尔纳德来访时会用上几天而已。

    「卡修凡大人真是的，替艾力克斯大人准备的房间，是避开了雷登伯爵决定当成自己房间的那间呢。喔呵呵，他果然很重视雷登伯爵，都已经是他的挡箭牌了呢。」

    爱莉西亚边走边说，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动她手上的烛火。

    「哎呀，呃、路亚克？还是芮妮？怎么了吗？」

    这种出场方式肯定是两人其中之一。

    爱莉西亚心里有数地点了两人的名字，昏暗中不出所料得到「我是芮妮」的答覆。

    「我看到爱莉西亚小姐走出房门才跟上来。本以为您要前往强公爵的房间，但方向似乎不对。您要去哪里呢？」

    「我要去找艾力克斯和路亚克呀。」

    「啊，您要去找奸夫吗？偶尔不让对方嫉妒一下，新鲜感就会消失，反而会让夫妻关系难以维持，对不对？受教了。」

    严重错误解读的芮妮顺势跟着爱莉西亚同行。爱莉西亚也没拒绝，继续前进。

    最后来到二楼走廊的角落，一头闪亮的银发就在眼前。

    「咦？爱莉西亚、芮妮？你们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路亚克有些惊讶。他可能认为无须隐藏形迹，因此大方地站在艾力克斯的房门外。

    「我听唐说，艾力克斯大人老是剩下很多饭菜啊。他已经那么瘦，脸色也不是很好看，再不多吃一点的话会倒下的。」

    今天早上艾力克斯离开厨房之后，爱莉西亚就听见人很好的厨师在感叹。仔细一问，才知道艾力克斯自从住进来之后，一直都独自在房里用餐，而且送回厨房的餐点老是剩下一半以上。对厨师来说，那是很大的屈辱吧。

    「我知道艾力克斯大人非常客气，但是唐一开始给他送过去的餐点，量就已经是我的一半而已喔！虽然他本人说那样就可以了，可是我觉得一定不够啊！」

    爱莉西亚为了填饱肚子，甚至连毒草都曾经成为粮食。不想吃『免浇肥』做的料理是一回事，但唐做的菜那么好吃，却每次都剩下许多，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而且路亚克早上也说想喝浓汤吧？所以我就带了两人份喔。这个，你帮我把一盘端给艾力克斯大人，好吗？」

    路亚克接过爱莉西亚递给他的托盘，面向房门，观察房里动静似的，然后说道：「抱歉，爱莉西亚。可惜你好心送来，但艾力克斯好像已经睡了。」

    听见路亚克的回答，芮妮表情丝毫未变地反问：「是吗？我觉得他应该醒着。」

    「不，他睡了。」路亚克说得斩钉截铁，又迅速接着说：「不过我很想喝汤呢。你们两个都来了，就陪我一起喝好吗？虽然有点冷，可是如果我们进房的话，可能会吵醒艾力克斯。」

    「嗯，好啊。」

    爱莉西亚觉得在走廊上用餐似乎很有趣，便立刻答应了，芮妮也没有多说什么。三人便坐在艾力克斯的房门前。

    「嗯，爱莉西亚做的浓汤，就算冷了还是很好喝。」

    路亚克高兴地喝着汤。爱莉西亚脑中灵光一闪，便丢出一个问题。

    「对了，路亚克。前阵子提到圣女艾榭儿的事，你说祈翼教团里的圣女是冒牌货，真的吗？」

    「咦？啊，我有说过吗？唔、嗯，她是冒牌的喔！背着一对冒牌羽翼的冒牌圣女。」

    路亚克不断强调「冒牌」。尽管摇曳的烛光照着他，他的表情看起来还是异常冰冷。

    「只是拔了海鸟还是什么动物身上的羽毛，做出一对很像一回事的翅膀罢了。再说那本来就是传说，人类的背上怎么可能长出翅膀。那些深信祈翼教的人似乎整天感激地冲着她喊圣女艾榭儿呢。」

    「果然是假的啊！真可惜……」

    见爱莉西亚看起来真的很惋惜的样子，路亚克的脸又冷了几分。

    「爱莉西亚，你看起来很失望。你真的对圣女艾榭儿这么有兴趣吗？话说回来，你是虔诚的教徒吗？」

    「因为那是好几百年前的传说耶，很厉害喔。如果她还活着，都不知道几岁了呢！」

    爱莉西亚双眼发亮地回答，让路亚克愣了半晌后失笑。

    「啊哈哈，原来如此，你是在纠结这个喔？真不愧是爱莉西亚！」

    路亚克恢复了平日的阳光笑脸，单手捧着汤盘笑不可抑。

    一直盯着路亚克的芮妮忽然开口问道：「路亚克，圣女艾榭儿的事情，你为什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听见芮妮的质问，路亚克的愉快神情消失。不过他的嘴角很快又扬起笑容，但这抹微笑与刚刚听完爱莉西亚回答之后的爆笑显然不同。

    「天晓得？我才想问你为什么在意这一点？」

    「理由恐怕跟你一样。」

    「嗯，事实上，你来了之后，我就有那种感觉了。你根本不必特地问我理由吧？」

    芮妮无言地盯着路亚克刻意回避的眼神。

    行动如风的两人之间，气氛逐渐紧绷。

    「你们两个怎么啦？芮妮和路亚克总是突然出现，这点很相像呢。」

    就连爱莉西亚也开始感到疑惑地发问。

    路亚克转开话题。

    「对了，爱莉西亚，我知道你好像很关心艾力克斯，但别管太多比较好喔。」

    「咦？」

    「萨格莱前阵子不是才来又马上回去吗？那是因为他接受卡修凡葛格的委托，去搜集有关艾力克斯的情报了。」

    手上似乎拥有许多资源的萨格莱最近取代了失去信用的巴洛，经常替卡修凡搜集情报，爱莉西亚也知道此事。

    「对喔，就连你跟着艾力克斯大人，也是卡修凡大人下达的命令。虽然他说是因为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在证实情报之前要先监视艾力克斯大人……」

    「对啊。因为艾力克斯所说的话，还不能完全相信吧？萨格莱会马上离开，主要也是为了先让小少爷离艾力克斯远一点。那个人虽然爱念，但还是很照顾小少爷的。」

    萨格莱说话很直，有时候连对主人提尔纳德说话都毫不留情，不过提尔纳德知道他是用自己的方法表现关心，所以基本上还是很听他的话。

    路亚克轻瞥了一眼房门的方向，放下只剩一点浓汤的汤盘，直视爱莉西亚。

    「爱莉西亚，你也要小心喔。虽然艾力克斯所说的话跟所采取的行动一致，不过，在真相大白之前，还是不要太过信任他比较好。当然，我会盯紧他的。」

    爱莉西亚乖乖地点头。

    「我知道了。路亚克也要小心喔。虽然你非常厉害，可是难保不会有什么意外。」

    自然而然的关怀让路亚克似乎有点害羞地笑了。

    「有你这句话，还有卡修凡葛格给我的这个，就够抵挡一百个敌人了。」

    路亚克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然后手掌上瞬间出现一颗小小的黑石子。

    石头上的一角含有绿色的矿物结晶，跟路亚克瞳孔的颜色相同，那是卡修凡送给无敌死神少年的守护石。

    「啊，对了、对了。来，这也给你。」

    见到路亚克手掌上的石头似乎让爱莉西亚想起什么，她翻找了一下衣服，接着拿出某个东西。

    「呃、这是……啥？」

    一个跟路亚克发色相同的银色物品，在爱莉西亚小小的手掌上发光。

    爱莉西亚微笑着将约莫大拇指前端大小的物品递给路亚克。

    「卡修凡大人的敌人很多，所以我捡了很多守护石给他。不过仔细想想，你的敌人也很多，对不对？」

    人称「阿兹贝格暴君」的卡修凡与手法高明的杀手路亚克相比，很难判断谁得罪的人比较多。

    「所以我也有捡给你。这颗是银色的，闪闪发亮，和路亚克的发色一样喔。卡修凡大人送你的守护石里面有绿色矿石，就像你的绿眼睛，我想这样就刚好都有了。不好意思喔，这颗没有卡修凡大人送的那么大颗。」

    「守护石，应该都是黑石头里有矿物结晶吧？但这是银色的……不，无所谓啦。事到如今，给守护石下定义也没什么意义。」

    路亚克的视线投向庭院里的那堆巨石，笑着收下爱莉西亚递给他类似守护石的物体。

    「毕竟这是爱莉西亚为了我挑选的。谢谢你，爱莉西亚，我会好好珍惜。不过我还是要先问一下，你该不会要我像你之前一样，作战时把这颗石头丢出去吧？」

    他眼中闪着淘气光芒地问道。

    爱莉西亚则认真回答：「那样也没关系唷。如果丢不见的话，要说喔，我再去找一颗给你。」

    「不，我绝对不会弄丢的。我还有其他武器。」

    路亚克说到一半就打住了，轻佻的笑意从他的唇边退去。

    「有古怪。」

    沉默观察两人互动的芮妮说完便站起身。她的手上不知何时已经握着一柄小匕首了。

    「什么……啊！」

    爱莉西亚才惊讶地跟着站起来，一起站起身的路亚克便捉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近自己。

    「爱莉西亚，你先躲在我后面。」

    路亚克手上的两颗守护石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银色的针。这是他的独门武器，上面涂了从「免浇肥」萃取出来的毒素。

    「怎么了？艾力克斯大人发生什么事了吗？」

    就算迟钝如爱莉西亚也看得出来，路亚克和芮妮都盯着艾力克斯紧闭的门扉。

    「还不知道，总之爱莉西亚千万别动喔。芮妮，看我的暗号行动。」

    「知道了。」

    两人看起来并没有套过招，但芮妮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

    路亚克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给了她一个眼神后，一口气打开房门。

    ※※※

    「艾力克斯大人！」

    跟着路亚克和芮妮进房后，爱莉西亚最先看到的情况，就是倒在床铺旁边地板上的艾力克斯。

    屋内虽没有烛台的灯火，但窗外有缺了半边的月亮，昭i射进来的一道月光让屋内模糊可见。

    艾力克斯一动也不动，腹部染上了一片不祥的暗红色，而且范围正逐渐扩大中。

    这情景宛如爱莉西亚最喜欢的恐怖小说中的一页，遗憾的是这是现实，新鲜血液的腥味隐约扑鼻而来。

    「艾力克斯……喔，好痛！」

    爱莉西亚反射性地想跑上前去，却撞上了站定在她前方的路亚克。

    「路亚克，艾力克斯大人不好了！」

    就算爱莉西亚大喊着显而易见的事实，路亚克也没有任何回应。

    「路亚克？」

    不仅如此，他的手还牢牢握住一旁芮妮的手腕，限制她的行动。

    路亚克自己同样一动也不动，只是看着屋内的情景直挺挺地站着。

    「路亚克，你放手。」

    尽管芮妮开口，路亚克仍不为所动。芮妮焦躁地想甩掉箝制，但路亚克似乎相当用力，使得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芮妮微微蹙眉。

    「路亚克，怎么了吗？」

    爱莉西亚试着再喊他一次，不过情况依旧未变。

    即使觉得奇怪，她现在最担心的还是艾力克斯的状况。

    「艾力克斯大人……啊？」

    爱莉西亚挺直身子，越过路亚克的肩膀看过去，发现屋内还有另一道人影。

    淡淡的月光下，一头稍长的银发，还有绿色的双眸。

    对方虽瘦却没有给人虚弱的感觉，身上的肌肉线条优美，就像是要勾勒出身体线条一样，他穿着合身的上衣与黑长裤。

    再过五年，路亚克应该也会是那样子吧。

    身形顺长的青年就站在倒地不起的艾力克斯身旁。

    握在他手上的银色匕首前端滴下鲜艳的红色，污染了干净的地板。

    「呃、你是谁？」

    爱莉西亚没神经的问题和路亚克颤抖的声音重叠了。

    「你……是谁？」

    那是爱莉西亚从未听过、虚弱的路亚克的声音。

    陌生的年轻男子开口回答两人。

    「路亚克，你不认识我了吗？」

    声音中隐约带着嘲讽意味，仿佛是在逗弄对方。

    「哥哥？」

    依旧愣住的路亚克这么称呼银发青年。

    称呼的方式和他平常开玩笑地喊卡修凡「葛格」完全不同。

    「没错，是我，撒伊德。可别说你已经忘了喔。」

    自称撒伊德的青年朝他们的方向跨了一步。

    路亚克呼应撒伊德的动作般后退了一步，使得正伸长脖子的爱莉西亚再度撞上路亚克的背。

    「呀！」

    爱莉西亚失去平衡，差点往后跌倒，路亚克惊险地接住了她。强壮腕力与瘦小的身材不相称，但他的手却在发抖。贴在路亚克胸口的爱莉西亚感觉到了。

    「听说你号称『死神姬的随侍死神』，实际上成了莱森强公爵的部下，真是教我吃惊。不过，你应该知道吧，你本来是谁养的狗呢？」

    撒伊德用毫无感情的眼神看着站在两名少女身边的路亚克，随即下令。

    「回来吧，路亚克。你的能力可以提供奥得侯爵协助。」

    撒伊德说话时，路亚克捉着芮妮的手和撑住爱莉西亚的手，手劲都变得很用力。

    「你不能反抗我。回来吧，路亚克，听懂了吗？」

    撒伊德说完，动作完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的银发反射着投入屋内的月光。

    此时——

    「喂，发生什么事了？」

    卡修凡的怒喝声和众多脚步声传来时，撒伊德的身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

    卡修凡带着看守的卫兵赶过来，看了一下状况便冷静地开始下达指示。

    「外面已经有好几个卫兵被放倒了，点亮所有的灯。听好，任何人都不许落单，必须两人以上一起行动，听到了吗？」

    似乎是因为值班的卫兵倒下了，卡修凡才察觉异状赶过来。

    「卡修凡大人，艾力克斯大人没事吧？」

    听见爱莉西亚的问题，卡修凡看的人却不是妻子，而是皱眉看着路亚克。

    见到卡修凡的脸色，路亚克才放开芮妮和爱莉西亚。

    平日老是挂在路亚克嘴边的轻佻笑容已经消失，就算卡修凡凌厉地看着他，他依旧望着夜袭者离去的窗口，文风不动。

    「总之，你们没事吧？看起来好像没受伤。」

    「嗯，我和芮妮都没事。」

    爱莉西亚回答卡修凡的问题时，也看向了路亚克。

    「路亚克，呃、你没事吧？我是看不出来，但你该不会有什么地方受伤了吧？」

    「不，我没事。」

    路亚克总算开了尊口，视线依旧投向半片月光洒进来的小窗口。

    卡修凡暂时不管路亚克，而看向艾力克斯，以及赶到他身边蹲下查看的托雷斯。

    「艾力克斯的情况怎么样？」

    正在做紧急处置的托雷斯表示应该不要紧，也暂时放下心来。

    「他的腹部被刺伤，流了不少的血，但看起来应该没有中毒。只要伤口止血，多补充营养就没问题了。」

    「是吗？那就先替他治疗吧。」

    卡修凡表情微妙地指示之后，重新看向爱莉西亚。

    「爱莉西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你了解的范围，说给我听。」

    「呃、就是……我觉得艾力克斯大人应该要多吃一点，所以端了宵夜来找他。」

    装了浓汤的盘子似乎被卡修凡带来的卫兵踢翻了，汤都洒在地板上了。

    「不过因为艾力克斯大人已经休息了，所以我们就在走廊上聊天。然后路亚克和芮妮说里面有古怪。我们进来的时候，艾力克斯大人就倒下了……」

    听完以爱莉西亚来说算是相当详细的报告后，卡修凡向她确认一件事。

    「攻击艾力克斯的人，不是路亚克吧？」

    「咦？」

    对当事人爱莉西亚而言，这个问题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卡修凡逐一确认爱莉西亚和一旁芮妮的反应，似乎明白两人的惊讶都不假。他深呼吸了一下，说明他这么问的理由。

    「外面的卫兵被攻击时，有几名目击者看到一名银发人影潜入屋子，攻击者的特征怎么听都很像是路亚克。不过，似乎不是这家伙做的。」

    「不是。呃、刺了艾力克斯大人肚子一刀的人是……撒伊德。」

    「撒伊德？那是谁？」

    没听过的名字自然让卡修凡的表情更加严峻。

    「那是很像路亚克的男人自己报的名字吗？他自己说的？」

    「嗯，对啊。还有……」

    爱莉西亚试着回想撒伊德说过的每一句话。

    可别说你已经忘了喔。

    你本来是谁养的狗呢？

    回来吧。

    「路亚克，那个人，是你的亲哥哥吗？」

    爱莉西亚试着确认路亚克对撒伊德说过的话。

    这下轮到卡修凡大吃一惊。

    路亚克总算收回视线，逐一扫视屋内的每一张脸，然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好像是。」

    「喂，怎么回事？你说那是你哥哥？」

    卡修凡拧起双眉，正打算进一步追问。

    相较之下芮妮则静静地开口询问路亚克。

    「路亚克，那个男人要你回到他身边，他说你能协助奥得侯爵。你打算怎么办？」

    「你说什么？」再度出声的人当然还是卡修凡。

    路亚克没有回答，双眼再度看向窗外。

    「路亚克，回答我！刺杀艾力克斯、自称撒伊德的男人，真的是你哥哥吗？」

    路亚克一言不发，甚至连看都不看卡修凡一眼。

    「喂！你看着我。」

    卡修凡声音沉了下来，突然伸出手，箝住路亚克的脸颊。

    看着路亚克毫不反抗地移回来的双眼，卡修凡又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尽管如此，路亚克还是不开口。

    「路亚克，你说话呀。」

    「我刚刚不是说了？爱莉西亚问那是不是我的亲哥哥，我说好像是啊。」

    抵抗似的内容中毫无霸气，路亚克只是用死板的语气重复刚刚的话而已。

    「是啊，你是有说。所以呢？你要追随真正的『葛格』去当奥得侯爵的死神了吗？」

    卡修凡故意学路亚克平日叫他的语气说出「葛格」一词。

    路亚克的睫毛轻颤了一下，嘴巴还是拒绝打开。

    「你什么都不说的话，我就不能继续留你了。」

    路亚克不理会卡修凡的挑衅，而这样的态度让卡修凡大怒，毫不留情。

    「卡修凡大人，别这样！」

    「那你想怎么样？杀了我？还是放我走？」

    路亚克这次迅速地有所反应，打断了爱莉西亚的惊呼声。

    卡修凡则一脸苦涩地看着他。

    「放你走，不行，让你去撒伊德或奥得侯爵那里可就不好了。」

    「那你想杀了我？」

    好像知道卡修凡的想法一样，路亚克立刻反问。

    卡修凡沉默地放开箝着路亚克双颊的手。

    「我的一时仁慈，就是换来这样的下场吗？」

    不知卡修凡何时在手上使劲的，只见他握紧的拳头上缠着几根路亚克的银发。

    「或许吧。」

    路亚克直勾勾地盯着卡修凡，嘴角扬起像艾力克斯常露出的那种暧昧模糊的笑容。

    卡修凡烦躁地啐了一声，用力捉住路亚克的手腕擒住他。

    「总之，先把你关起来。之后，就等萨格莱的调查结果再说。」

    「卡修凡大人！」

    爱莉西亚试图阻止。这次换卡修凡不理会她的叫唤。

    无计可施的爱莉西亚转而请求路亚克让步。

    「路亚克……你真想回撒伊德身边吗？你不能把撒伊德带回来这里吗？这间屋子还可以容得下十五个客人，没问题喔。」

    爱莉西亚拼命寻找不合理的妥协理由，路亚克也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对不起，你的浓汤，早知道我就全部喝完。」

    现在她需要的并不是这样的道歉。路亚克应该明白，说出口的却只有这几句。

    「来人啊，去拿牢固一点的绳子来。」

    爱莉西亚愣愣地听着丈夫的命令，无能为力。

第三卷 饥饿小丑与玩具军队 3 幸福的餐桌

    把路亚克绑起来后，卡修凡考量很多，最后还是决定把路亚克关在他原本擅自住进去的那间密室。

    「那里的封闭性最高，我会布署兵力挡住密道的出入口。为了以防万一，爱莉西亚要尽可能跟我一起行动，晚上也要睡在我房里。」

    卡修凡不容置喙地下达命令。自从艾力克斯被袭击的那天开始，卡修凡便不再出门巡视领地，最多就是在自己房间阅读从各地送来的书面报告，其余就是一心一意等待萨格莱的调查结果。

    「这样啊，路亚克什么话都没说啊。」艾力克斯躺在床上轻声说道。

    托雷斯的紧急治疗应该有效，艾力克斯在被袭击后的第三天，便恢复到能够开口说话的程度。虽然原先体力不好，使得他的脸色看起来还是很像病人，但他本来看起来就不是很健康了。

    「嗯，路亚克好像什么都没说啊。卡修凡大人说他有、呃……稍微……不对，是很严厉地审问他一番，但路亚克一直保持沉默。」

    爱莉西亚和诺拉一起来给艾力克斯探病，她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床边，轻叹了一口气。

    想像着卡修凡所谓的「严厉审问」，艾力克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这、这样啊，真是惊人……他真的什么都没说吗？」

    「卡修凡大人好像问了不少问题，例如叫撒伊德的哥哥是怎样的人，路亚克跟那个人或奥得侯爵有什么关系之类的，可是路亚克什么都不肯说……」

    无论是现况或是未来的打算，路亚克一句也不肯透露。昨天卡修凡气着告诉她的。

    面对守口如瓶的路亚克，卡修凡便不得不更严厉地拷问。

    然而路亚克还是一句话也不说，让卡修凡的表情更肃杀，所散发的气息几乎要刺痛旁人了。

    「话说在前头，我可是一开始就觉得路亚克很古怪了喔。」

    低头看着陷入沉默的两人，诺拉站在床边说道。

    「诺拉，难道你讨厌路亚克吗？」

    「没什么喜欢或讨厌的，他本来就来路不明啊。一开始就是把卡修凡大人当目标的杀手，对夫人您也……」

    诺拉原本顺势要冲口而出的话，在瞥了艾力克斯一眼之后便吞了回去。

    路亚克是杀了布莱恩·巴斯德的杀手。

    如果这件事让巴斯德家的当家艾力克斯知道了，未来可能会引起更大的麻烦。

    「啊，哎呀，卡修凡大人。」

    此时恰好卡修凡带着托雷斯出现，诺拉便将话题草草带过。

    护卫兼看管艾力克斯的卫兵看到主人出现，赶忙敬礼。卡修凡毫不在意地走进房里，站在艾力克斯的床边。

    「艾力克斯，听说你可以说话了。伤口还痛吗？」

    「还是会痛，但不要紧。对不起，卡修凡，给你添麻烦了。你来，我还一直躺着……啊，没什么。」

    本想为自己躺着见主人一事道歉的艾力克斯沉默下来。

    路亚克的事情让刚进房的卡修凡看起来心情很差，有一瞬间挑起眉毛。

    不过大概是看在艾力克斯是伤患的分上，卡修凡并未像平常一样发火。

    「我才过意不去。没想到奥得侯爵竟会突然派杀手潜入，想来是我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各方面。」

    卡修凡的声音低沉得让听的人都会背脊发凉，话说完后他又继续问艾力克斯：「吃饭了吗？」

    「嗯，多少吃了一点。只是如果不是粥之类的话，就不能吃啊。」

    床边小盘子里的粥，几乎没有动过。

    「哎呀，怎么又只吃这些？而且还都凉了啊。艾力克斯大人，可以的话，我来替您做点……咦，卡修凡大人？」

    卡修凡一把捉住忧心的爱莉西亚的手腕。

    「那种事交给其他人做。艾力克斯，还需要什么吗？」

    「没有了，谢谢。」

    「有事要告诉我。爱莉西亚，走吧。」

    卡修凡强硬地拉着爱莉西亚离开了房间。

    诺拉与托雷斯面面相觑，赶紧追着主人离去。

    目送两人的艾力克斯微笑道：「果然是一对好夫妻呢。」

    ※※※

    爱莉西亚在无法反抗的情况下，被卡修凡拉到走廊上，困惑地看着丈夫。

    「卡修凡大人，您怎么了？您是希望我先为您做菜吗？」

    「我干么计较先后啊。」

    卡修凡一脸无奈，叹了一口气看着爱莉西亚和诺拉。

    「爱莉西亚，我说过别太常去找艾力克斯吧？诺拉怎么也不看好她？」

    「非、非常抱歉，卡修凡大人，可是夫人很坚持。」

    诺拉被那严厉的视线盯得心惊胆跳，爱莉西亚便替她说话。

    「卡修凡大人，今天我只是拜托诺拉一下，请您别责怪她。」

    大概是连番的拷问过于劳累，导致卡修凡在精神上相当疲惫，表情看起来也比平常尖锐许多。

    爱莉西亚却毫不畏惧地看着这样的丈夫，更进一步提出要求。

    「还有，请您顺便原谅路亚克。」

    「这是哪门子的『顺便』。」

    以「顺便」来说太过头的要求，让卡修凡的神情稍有犹豫。

    「我明白路亚克恐怕隐瞒了什么。」

    卡修凡脸上的严厉虽然退去了些，眉间的纹路反而越皱越深。

    「可是他不告诉我，甚至不为自己辩解。无论我做什么，他也不喊痛、不喊苦。既然他都那样了，要不只能勉强撬开他的嘴，或是等待萨格莱的情报。」

    托雷斯听见萨格莱的名字，视线有些游移。

    「果然比起让巴洛去找情报还要花时间呢。应该还是可以再拜托那个大叔，但……」

    见主人开始喃喃自语地盘算，托雷斯似乎下定决心般开口了。

    「卡修凡大人，您应该趁现在解决掉路亚克。」

    此话让卡修凡大吃一惊，而爱莉西亚与诺拉更是瞪大了双眼。

    「托雷斯，你怎么啦？别用萨格莱那样的口气说话，我可不想被你用鞭子抽。」

    「请您别转移话题。您应该也很清楚，路亚克可能与祈翼教团、王室有关。」

    听见托雷斯以强硬语气说出的内容，爱莉西亚更加吃惊。

    「托雷斯，那是什么意思？」

    「以前卡修凡大人曾经请巴洛先生调查过路亚克。」

    确实如此。爱莉西亚曾经听两人谈过这件事。

    「当时，我们得知了路亚克是过去王室和祈翼教团共同建立的精锐部队的幸存者。当时似乎是因为担心雷格多的佣兵团势力抬头，才会创造这个部队，想取而代之成为希尔丁国内的武装势力。」

    萨格莱之前与巴洛都属于雷格多的佣兵团。

    雷格多佣兵团的骁勇善战，邻近各国皆知。包括希尔丁王国在内，多数国家都非常渴望得到他们的长期效忠。然而佣兵团只要有钱收，就会暂时听从命令，但绝对不会忠于一个主人。

    「呃，就是不想再依赖雷格多佣兵团，而自己培育强大的部队，对不对？我明白了，与其向别人家要芋种回来栽培，不如全部在自家耕种，赚的钱也比较多。」

    「呃……这么说也对。不过在创立期间就被雷格多人发现，因为担心触怒他们，就只好解散部队了。」

    勉强接受爱莉西亚有点奇怪的比喻，托雷斯继续解释。

    「受过训练的士兵也因为上面的想保守秘密，所以几乎全数被杀……只有一部分幸存者进入了国王军队和教团里，或者逃亡。路亚克或许就是逃亡者之一。」

    一口气说明完之后，托雷斯朝沉默不语的卡修凡低头请求。

    「我知道自己太多话了，但是，路亚克的情况很明显不对劲。」

    托雷斯抬起头，脸上的狠厉表情让他平日的稳重神情仿佛不像真的。

    「更何况路亚克原本是受尤蓝……委托的杀手，派来刺杀卡修凡大人。而且拥有相当可怕的能力。如果他真的有什么企图的话，就算是您可能也无法抵挡他。」

    托雷斯的语气太过激烈，让诺拉胆怯地轻声说道：「你说得也没错，但是要解决他未免也太……」

    不理会平常都会赞成他意见的女仆，托雷斯逼迫卡修凡做决定。

    「卡修凡大人，您应该趁此时快点下定决心。」

    托雷斯抬头仿佛在瞪视卡修凡，卡修凡也表情严肃地盯着托雷斯。

    两人看似僵持不下，最后卡修凡叹了一口气，开口结束这场意气之争。

    「托雷斯，你其实也很担心路亚克吧？别一脸悲壮地对我做出这种建议。」

    一针见血的话让托雷斯愣住。

    卡修凡又接着说：「托雷斯，我知道你自认比不上萨格莱。但我以前也说过吧，每个人都有他适合的工作。你所做的一切，我都相当满意。」

    「能多信任萨格莱，我们也不知道吧。」

    听到萨格莱的名字，托雷斯的神情再度变得僵硬。

    「曾是雷格多佣兵团的成员也是其中一个因素，而且那个人很有野心，一点也不隐瞒他想利用卡修凡大人的事实。」

    「话说回来，萨格莱曾经对卡修凡大人说过，要他把国王陛下……呃、解决掉？」

    爱莉西亚立刻活用刚听来的词汇，不假思索地开口。

    诺拉闻言，大吃一惊。

    「什么？那个阴险眼镜男竟然怂恿卡修凡大人做这种事？随便喊人家母猫的人，脸皮居然这么厚！」

    「不，他没有说得这么直接，不过确实是说过类似的话。」

    卡修凡苦笑地摇了摇头。托雷斯则一脸认真地看着卡修凡。

    「当然，我也是一样的。我知道您非常信任我，可是我曾经离开过您一次，回来之后还……刺杀您。」

    托雷斯的心里至今还是一直觉得他背叛了卡修凡。

    「像我这样的人要求您去怀疑别人，我自己也知道很不知分寸，可是……」

    「所以呢？你是要我痛打你，直到我相信你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吗？就像雷吉欧·海尔帕斯特那样？」

    卡修凡不让托雷斯说完，还搬出了父亲的名字，让托雷斯一惊。

    「托雷斯，听我说。只要必须跟他人共同行动，那么无论是理性主义者或愤世嫉俗的人，都必须想办法信赖对方。如果不这么做，那么我们就只剩下某方面而言最不可靠的自己了。」

    卡修凡伸出手，开玩笑似的摸了摸托雷斯的头。

    「其实我也一样，无论是路亚克、萨格莱或是你，我都无法完全信任。不过我自认对你们的为人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也还不打算改变对你们的想法。」

    「是啊，托雷斯。而且卡修凡大人虽然没有给路亚克薪水，但有给他守护石喔。」

    爱莉西亚也在一旁替丈夫帮腔。

    「对了，卡修凡大人，我前阵子也给了路亚克一颗守护石。那颗漂亮的银色石头跟路亚克的发色相同，是我和托雷斯一起找到的喔。虽然我不清楚路亚克把它们收在哪里，但他好像两颗都一直带在身上。」

    路亚克穿的衣服完全勾勒出身体线条，所以守护石到底藏在哪里，实在令人好奇。

    「人家送的东西，他没拿去换钱，还一直很珍惜地收藏，就表示他很喜欢对方吧？」

    「我倒是觉得守护石很难换到钱。不过，你说的对。而且这里被称为『莱森的石头屋』，他也有一部分的责任呢。」

    卡修凡轻喃，看向窗外，视线内是塞满庭院的巨大石堆。

    其中有好几颗是路亚克学爱莉西亚选来后，托雷斯自暴自弃地让人搬回来的。

    「说得也是啊。」

    大概是想起了当时的情况，托雷斯脸上不适合他的凌厉表情消失了。

    见托雷斯恢复平日的稳重神情，卡修凡开口结束话题。

    「那就这样吧！我们先等待萨格莱的报告。虽然不能解除对路亚克的监视，但拷问可以停止了。」

    「太好了。」

    爱莉西亚放下心地点点头。

    ※※※

    「卡修凡、爱莉西亚，请容我为前阵子发生的事再度向你们道歉。」

    艾力克斯一脸歉意坐在黑色长桌旁。

    「我们也很抱歉。你的伤已经好了吗？」

    卡修凡坐在餐桌主位，停下正在切鸡肉的手，看着艾力克斯。

    「还有一点痛，不过没事了，我想对方原本就只是想给我一个警告而已吧，所以伤口没有很深。」

    艾力克斯遭到撒伊德攻击过后的第六天傍晚，夫妻两人共进晚餐时，艾力克斯第一次与他们同席。

    他的伤势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也能四处走动了，但他并非来实现之前共进晚餐的邀约。他面前只放了一碗汤，却完全没有动。

    「您流了很多血，得多吃一点才行。艾力克斯大人，我的份也分您一些，好吗？」

    坐在艾力克斯对面的爱莉西亚，看着他的手低声询问。

    「爱莉西亚，你要问这个问题，也得你的盘子里有剩才问。」

    卡修凡一句话简单地吐槽老早就盘底朝天的爱莉西亚，然后看向艾力克斯。

    「艾力克斯，如果你要吃的话，我的给你。那碗汤已经凉了吧？」

    「啊，没关系，不必了。我……比起我，爱莉西亚看起来比较想吃。」

    爱莉西亚早已盯着卡修凡手边的餐盘了。

    「好像是。来，爱莉西亚，盘子给我。」

    见卡修凡要伸手去拿盘子，诺拉开口责备。

    「卡修凡大人，我已经说过好多次了，这样很没规矩。如果夫人想吃的话，我再另外去盛过来，好吗？」

    「不，我已经饱了。剩下的分给爱莉西亚，应该就够了……对吧？」

    「嗯，谢谢您，卡修凡大人。」

    爱莉西亚精神百倍地回答卡修凡的问题，分得了一半的鸡肉料理。

    「看夫人的样子，反正一定又会再拿些食物出来。呵呵呵，可是啊，吃了这么多却又吃不胖，真令人羡慕呢。」

    诺拉晃着自己柔软的胸部，一副「我这儿可是重得很」的样子。

    一旁传来另一道冷静的声音：「两人分享同一个盘子里的餐点，虽然有点老套，但很不错。受教了。」

    「芮妮，你到底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

    芮妮不知道从何时就已经站在旁边了，背靠着黑色墙壁，让她的白发更加醒目。诺拉看着她，表情似乎是已经放弃了。

    「真是的，跟路亚克一个样……啊！」

    发现自己失言的诺拉赶忙伸手捂住嘴巴，但为时已晚。

    屋里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爱莉西亚突然变得垂头丧气，卡修凡也凝重地锁着眉，就连他身后的托雷斯表情都阴暗下来。

    「还找不到路亚克吗？」

    艾力克斯轻声开口，双手抱胸的卡修凡点点头。

    「嗯。」

    「是守护石吧？就是你们送他的东西，他留下来了？」

    「嗯。」

    三天前，卫兵脸色大变地冲进卡修凡的房里，也就是卡修凡宣布停止拷问路亚克的那一天。

    应该被关在密室里的路亚克，撂倒了好几名卫兵之后，便消失无踪。

    当时爱莉西亚追在卡修凡身后走进密室，只听见他气得大骂：「那个混蛋。」

    从前卡修凡的父亲所使用的老旧书桌上，两人送给他的守护石并列着，在吊灯的光线下空洞地闪烁光芒。

    「路亚克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爱莉西亚轻声说着，规律地将鸡肉送进嘴里。垂头丧气地担心路亚克的想法」点也不假，不过食欲并不会因此降低，这才是爱莉西亚。

    「啊，不过话又说回来，这道菜真好吃……我还是再吃一盘吧……」

    爱莉西亚突然开始思考别的事情，惹得诺拉翻白眼，艾力克斯却是眯起眼微笑了。

    「爱莉西亚总是这么享受地用餐呢……」

    视线落在眼前冷掉的汤，艾力克斯突然开口询问爱莉西亚。

    「对了，爱莉西亚，你喜欢卡修凡吗？」

    卡修凡与诺拉、托雷斯同时喷出嘴里的食物。

    「啊，抱歉，卡修凡，你还好吧？」

    「没事……才怪啊，巴斯德伯爵！您可能是打算让大家轻松一点，不过话题也转得太硬了吧！」

    诺拉迅速站起来面红耳赤地大吼。

    一旁的芮妮深深低头行礼。

    「巴斯德伯爵，很棒的支援，非常感激您。」

    「啊，真是的！不管是雷登伯爵，还是路……总之吵闹的人不在，害我都大意了！」

    没有理会诺拉甩乱一头红发尖叫，爱莉西亚微笑了。

    「嗯，喜欢喔。因为他是我理想中的丈夫啊。」

    卡修凡再度喷饭，接着用力地呛咳起来，托雷斯见状拼命帮他拍背。

    「那、那个，不对，夫人，您可以不必回答他了。卡修凡大人，您没事吧？」

    「没、没、我没事。」

    见卡修凡依然处于强烈动摇状态，芮妮莫名地开口责难。

    「强公爵，爱莉西亚小姐用最棒的答案回答了巴斯德伯爵最棒的问题喔。此时您应该要说『我不只是喜欢你，我爱你』，否则就枉费了您们俩的婚姻啊。」

    「枉费了更好啦！」

    受到路亚克离去的影响，最近安静了不少的诺拉仿佛要一次补偿似的大叫。

    听着众人热闹滚滚的互动，艾力克斯平静地笑了。

    「是吗？那太好了。对爱莉西亚而言，卡修凡是这么好的丈夫啊。」

    「嗯，因为他很有钱，又宽容，住在很棒的房子里，还用高价买下被称作『死神姬』的我啊。」

    爱莉西亚对第二任丈夫的评价，从两人相识以来就没变过。

    听见她的话，正在让托雷斯拍背的卡修凡脸色微微一僵。

    也不知道有没有察觉卡修凡的变化，艾力克斯接着又环顾了屋里。

    「不只是爱莉西亚，连仆人也都很爱戴卡修凡。」

    「嗯，这间屋里的仆人都很喜欢卡修凡大人喔，虽然也因此人数不多啦。」

    尽管爱莉西亚的话仔细听来很失礼，但艾力克斯脸上的微笑依然不变。

    「是啊！像诺拉这样的美女也是。还有托雷斯、唐、罗塞特都是。」

    听到诺拉高兴地惊呼，芮妮开口建议：「诺拉，巴斯德伯爵都这么说了，你要不要考虑他？」

    「而且也深受领民爱戴。我听说了，因为你没有去巡视领地，所以还有农民担心地跑来探病？虽然被称为蔷薇屋或石头屋，让大家害怕，但相对的也有仰慕的成分呢。」

    卡修凡每天巡视领地似乎收到成效，领民慢慢对人称阿兹贝格暴君的领主产生了爱戴之情。

    然而终于缓过一口气的卡修几听到艾力克斯这么说，反而露出苦涩的表情。

    「我也没有那么受爱戴。毕竟连我送过守护石的人都跑了。」

    屋里再度陷入一片沉默。

    「抱歉。」

    「不，是我不该对你抱怨。」

    虽然知道自己有点迁怒了，但卡修凡没有心思掩饰自己的表情。

    默默看着卡修凡姑且为自己的得罪道歉，艾力克斯再度提问。

    「对于路亚克，你打算怎么办？」

    「现在还在调查，视调查结果再决定。」

    「如果调查结果证明他是奥得侯爵的人呢？」

    「解决他。」

    听到斩钉截铁的回答，爱莉西亚神色不安地笼罩了一层阴霾。

    在不安的气氛下，艾力克斯又进一步地追问。

    「你不用赶走我吗？奥得侯爵可能又会派杀手兄弟来找我。不只是我，就连你家的人……还有你自己，恐怕都会遭到危险。」

    前几天撒伊德的夜袭中，确实有好几名卫兵牺牲了。

    然而卡修凡一脸不高兴地瞪着艾力克斯，反问他：「你希望我赶你走吗？」

    「当然不是。」

    「那你就待着。反正奥得侯爵和祈翼教团早晚也会想把我解决掉。」

    就算对自己，卡修凡还是毫不犹豫地用「解决」一词。

    「会特地派撒伊德来，就表示一开始他们的目标就不是你。是打算利用撒伊德，从我身边夺回路亚克这个武器。事到如今，叫你走，只是让你死得更快而已。」

    抬头看着说完后站起来的卡修凡，艾力克斯依旧平静地微笑。

    「你真的是好人。」

    没有再回答他，卡修凡呼唤早就把食物又吃光的妻子。

    「爱莉西亚，回房吧。托雷斯，送艾力克斯回房。」

    爱莉西亚闻言乖乖地应声说好，跟着站起来。

    诺拉似乎想说什么，但自从路亚克消失之后，卡修凡的脾气就极不稳定，而且她刚刚还失言，所以最后只是哼了一声。

    「芮妮，话先说在前头，你不准跟到房间来。」

    「知道了。」

    芮妮点头回应卡修凡的要求。

    「详细的情形，我明天再问夫人就好。」

    「爱莉西亚，你也不准告诉她。」

    听见卡修凡对爱莉西亚下封口令，诺拉恨恨地开口：「反正就算问夫人，她顶多就是说她做了什么有趣的梦而已。」

    一开始，诺拉曾拜托卫兵，让她进入密道监视主人夫妻的情况。

    但毫无意义垃连续监视了好几天两人健全到不行的夜生活之后，她空虚得决定放弃这种行为了。

    「真是的，平常这时候路……就会出来说些什么，还真难做耶……」

    听见诺拉心情复杂的抱怨远远传来，爱莉西亚跟着卡修凡走上了二楼。

    ※※※

    带着爱莉西亚回房后，卡修凡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严峻的脸上堆积着浓浓的疲惫，虽然卡修凡几乎没有出去巡视，所以体力上并没有消耗很多，但只能等待结果的情况根本就不符合他的个性。

    「卡修凡大人，还是不知道路亚克到底去哪里了吗？」

    爱莉西亚一屁股坐上新搬来的双人床，开口问道。

    卡修凡默默点了点头，又重重地叹了口气，走近爱莉西亚，坐在她身边。

    「那家伙叫撒伊德吗？那家伙来的时候，还有不少人目击。但路亚克离开时，却没有任何人看见。虽然我还是把所知的整理好传令去给萨格莱，但雷登地区毕竟很远。」

    「既然没有人看见，说不定他是假装走了，其实还在屋子里？我也读过这样的故事喔，然后他会从阴暗处出来袭击……啊！」

    不由得进入妄想的爱莉西亚回过神来，有点沮丧。

    「不可能吧！就算路亚克被他哥哥或奥得侯爵命令，也不可能攻击我或卡修凡大人啊！不过艾力克斯大人或芮妮跟他认识没多久，就很难说了。」

    卡修凡已经很习惯爱莉西亚毫无心机便脱口而出的可怕言语，也只能随口附和。

    「他不可能还在屋里。我命人搜遍整栋屋子，什么也没发现。再说，路亚克的气息已经从屋里消失了。没有人看见，单纯只是因为路亚克的能力比撒伊德还强。」

    卡修凡眯起了眼睛，仿佛想透视墙壁，看到后方的密道一般。

    「不过，还是有从阴暗处偷袭你我的可能性。如果命令路亚克的真是撒伊德那个男人的话……」

    爱莉西亚难得听出卡修凡别有深意的说法，灵光一闪。

    「卡修凡大人，难道您知道撒伊德吗？」

    「稍微知道一点，从巴洛那儿听来的。」

    卡修凡斟酌着字句开始说明：「前几天托雷斯也说过了，路亚克是国王与祈翼教团共同创立的精锐部队成员。他的哥哥撒伊德似乎也是在同一个部队里接受训练。」

    爱莉西亚将当日所见的撒伊德样貌，重新在脑海里描绘一遍。

    「他的长相确实跟路亚克很像呢。如果我没戴眼镜的话，肯定认不出谁是谁。」

    「是啊。你就算戴着眼镜，在稍微暗一点的地方也会把我和柱子搞错。」

    卡修凡似乎对于此事还是有些记恨，不过爱莉西亚没有不高兴也没有多加理会。

    「可是，卡修凡大人，就算撒伊德是路亚克的哥哥，您却是他现在的主人啊。路亚克他确实是个主人变来变去又变来变去的杀手，但他真的会因为哥哥的命令，就遵照奥得侯爵的想法行动吗？」

    「血浓于水的兄弟情，我们外人不会清楚。」

    眼底深处闪过一簇幽暗的光芒，卡修凡低声说道：「至于其他的部分，只有直接问路亚克了。」

    卡修凡粗声说完，爱莉西亚却略微高兴地笑了。

    「卡修凡大人，您果然很喜欢路亚克呢。」

    「你为什么这么想？」

    爱莉西亚出乎意料的反应似乎让卡修凡很吃惊。

    「因为无论是不是可以问的问题，您都会想先找路亚克求证啊。」她笑盈盈地回答。

    凝视目瞪口呆的卡修凡，爱莉西亚说出自己的实际体验当例子。

    「我也一样，自从布莱思大人死后，很多不认识我的人说了好多流言，让我觉得很困扰，而且还因此获得了『死神姬』的外号。」

    「说得也是。」

    卡修凡伸出大掌，抚摸爱莉西亚的头发。

    还以为他会像平常一样，摸完她的头就结束了，但并非如此。

    「卡修凡大人？」

    轻柔抚过亚麻色头发的大手，覆上她的一边脸颊。

    骨节分明又干燥的手掌上，有着显眼的剑茧，有点粗糙，触感绝对称不上舒适。事实上，爱莉西亚又开始「肚子痛」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并不排斥，甚至希望他再多触碰她。

    「拜你的外号所赐，你才能成为我伸手就碰得到的存在。就这点来说，我们的婚姻是多亏了路亚克。」

    卡修凡近在眼前的说话声，听起来仿佛很遥远。

    「至于对你来说算不算好事，现在还不清楚就是了。」

    传进几乎要麻痹的耳朵里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刺人。感觉到足以包覆脸颊的修长手指微微陷入她肌肤薄嫩的颈部，爱莉西亚不禁吓了一跳。

    「爱莉西亚。」

    卡修凡的脸逼近她，几乎就要吻上了。他锐利的眼眸深处闪烁着令诺拉和托雷斯害怕的幽暗光芒，紧紧盯着爱莉西亚。

    「你喜欢我吗？」

    问话的声音依旧冰冷，爱莉西亚一脸莫名其妙地点头。

    「喜、喜欢。」

    跟先前回答艾力克斯一样，很有爱莉西亚风格的直率答案，卡修凡听了却嘴角扭曲。

    「问你喜不喜欢，你也说喜欢了，我却还是觉得很可悲，真的很奇怪呢。」

    「卡修……呀！」

    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的爱莉西亚正想反问，眼前却突然一暗。

    卡修凡突然握住她的双盾推倒她，覆在她身上。

    「理想的丈夫吗？换句话说，我对你而言，只是很方便的男人了？」他低声轻喃。

    卡修凡背着烛光，就算在余光照耀下，他的脸看起来仍是阴暗而粗暴。

    回想起两人住在狄尼洛家时，也曾出现这样的姿势。

    与那时不同的是，卡修凡现在看起来丝毫没有从容的样子。

    「蠢死了。你明明就是我用钱买来的妻子，我为什么要觉得悲哀？」

    自问自答的卡修凡，眼中有病态的光芒。

    爱莉西亚看着他，脑中瞬间闪过最近见到的那张久违的画像。

    关路亚克的密室后方，有一张脸部被割成碎片的女子肖像，一旁则挂着与卡修凡极相似的男子肖像。

    那正是雷吉欧·海尔帕斯特，就算死了，他的存在还是在儿子心里烙下阴影。他是卡修凡的父亲，因为妻子吉娜眼里只有蔷薇而没有他，他绝望之余杀了妻子，还将她埋在蔷薇园。

    「卡修凡大人，那个……我答错了吗？呃，我不应该说喜欢您，而是要说爱您，比较好吗？」

    回想着芮妮说过的台词，爱莉西亚想要讨好丈夫，让他开心。但这么说反而让他更不高兴，只见他不悦地轻啧一声。

    「老头子对吉娜，肯定也是这种心情。」

    他似乎因自己说的话而更焦躁，仿佛想要甩脱什么似的用力摇摇头。

    「卡修凡大人？」

    「真的、烦死了。」

    沉声对自己说完后，卡修凡又突然面向爱莉西亚。

    在那道强烈视线的瞪视下，苦涩又甜美的「肚子痛」感觉消失无踪。四肢也像被卡修凡的视线所束缚，爱莉西亚的身体完全动弹不得。

    「卡修凡大人……您、您……要做什么？」

    「你不是为了让芮妮能够参考而想跟我更甜甜蜜蜜一点吗？好心的夫人。」

    卡修凡的嘴角讥讽地勾起，非常刻意地喊她「夫人」，同时朝她伸出手。

    「或许会变成单方面的打情骂俏，不过机会难得，就这样吧。」

    「您竟如此为我着想，真是非常抱歉，强公爵阁下。」

    芮妮的说话声毫无预警地出现，让卡修凡与爱莉西亚皆大吃一惊。

    「什、什、什么啊？芮妮，我不是不准你进来了吗？」似乎是真的没有发现芮妮的接近，卡修凡的声音有点沙哑。

    冲击也吹散了他暗生的情动，他慌忙站起来，表情已经恢复成平日的样子。

    爱莉西亚也因为这桩惊吓而解开了四肢的咒缚，莫名地觉得松了一口气，侧耳倾听站在床边的芮妮说话。

    「非常抱歉。可是，似乎有除了我之外的不速之客接近了。」

    「什么？」

    芮妮淡淡地向蹙起眉的卡修凡报告。

    「我向卫兵报告过了，但他们并不听我的指示行动。虽然我非常想观看强硬迎来初夜的夫妻误会与和解戏码，可是那样你们中途就会遭到敌人攻击，毕竟那时候的人类是最无防备的。」

    「我知道，你别再说那个了。你刚说敌人？」

    卡修凡只挑要紧的部分反问，芮妮却迅速动作了。

    「真的很抱歉。我不小心看得忘情，现在报告好像太晚了。」

    芮妮不动声色地手上就多了一把匕首。卡修凡也顿了一下，握住自己的剑。

    「爱莉西亚，你后退。」

    「呃、好……可是，敌兵是指、该不会……」

    在卡修凡的催促下，爱莉西亚正想躲到房间角落时，她的眼角闪过一抹银色。

    「各位，好久不见了。」

    银色头发，绿色眼眸。

    看起来似乎比之前更瘦的娇小少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房里。

    ※※※

    「路亚克！」

    一见到这道莫名令人怀念的身影，爱莉西亚不假思索就想跑过去。

    可能是遭到卡修凡的拷问，路亚克露出的肩膀与双手上有许多红色的伤痕，看起来应该很痛，他却面无表情。

    「路亚克，你还好吗？啊！」

    卡修凡与芮妮很快地动作，站在不经大脑就行动的爱莉西亚前面，挡住她的去路。

    「密道的出入口应该都已经封住了，不过就算派人看守，对你也起不了作用吧。」

    卡修凡等于是在质问他是否杀了卫兵，但路亚克轻轻摇了摇头。

    「有密道当然方便不少，不过就算没有那玩意儿，我还是可以潜进任何地方。」

    路亚克别有深意地淡淡笑了。

    「因为我就是这样被训练出来的。你应该知道吧？卡修凡葛格？」

    「唔。」

    卡修凡曾要巴洛去调查路亚克的底细。

    尽管如此，他还是把路亚克留在家里。看着卡修凡凝重的神情，路亚克像往常一样拿出了细针。

    卡修凡与芮妮也随之各自拿好武器。

    「路亚克，还有卡修凡大人、芮妮，都快住手！卡修凡大人，您可以再仔细盘问路亚克啊，别杀他！」

    爱莉西亚大喊着试图阻止事情往最坏的情况发展，此时远处传来惨叫声。她吓了一跳，不由得仔细聆听，但就算不专注听，众人打斗的声音也清楚地传进耳里。

    「撒伊德哥哥好像也找到艾力克斯了。」

    视线稍微瞥了房外一眼后，路亚克简短地说明。

    「艾力克斯大人？」

    前几天撒伊德的偷袭行动只是威胁性地刺伤艾力克斯就离去了。

    这次他与路亚克联手，兵分两路进行攻击。

    看来不是威胁就可以了事。

    「糟糕，卡修凡大人，艾力克斯大人会被杀掉！」

    「说不定已经得手了。爱莉西亚，现在的情况是搞不好连我们都会被杀掉。」

    举在眼前的剑不敢妄动，卡修凡质问路亚克：「路亚克，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来杀我吗？」

    「我是被派来这么做的呢。」

    「不可以！」

    就算爱莉西亚坚定地阻止。

    「爱莉西亚，你离远一点，这情况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卡修凡回过头来说完，视线又移回路亚克身上。

    「路亚克，别对爱莉西亚出手。她和奥得侯爵一样，也继承了地方伯的血统。」

    「我不晓得耶！这方面如果没问雇主的话，我也无法做决定。」

    路亚克用满不在乎的语气，唇边浮现浅浅的笑容。

    「在那个人手下做事很轻松喔，葛格。因为他叫我不必想太多。」

    「轻松？」

    「因为会想，就是代表我会去思考，所以才迷惘。只要不去想就轻松了，超轻松。」

    「骗人！」

    爱莉西亚直觉地大声反驳，引起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路亚克，你一直都是看事情有不有趣而做决定的，不是吗？怎么会是因为轻松呢？如果轻松就好，那卡修凡大人的敌人这么多，很辛苦的，而且他又没给你薪水，你何必待在这里？」

    路亚克没有回答。

    表情也没变。

    唯一有动的是握着武器的白皙指尖。

    金属互相碰撞的声音响起，勉强挡下毒针强力一击的卡修凡脸色扭曲。

    「路亚克，快住手！」

    看来路亚克并不打算回应。

    爱莉西亚向单方面开始动手的路亚克大喊，却阻止不了他。

    「可恶！你这个……」

    房间狭小，卡修凡的剑使得相当不灵活，光是闪避以惊人速度从左右交错袭来的银针就很吃力了。

    更何况路亚克的武器上还涂了「免浇肥」萃取出来的毒液。

    就算只是被浅浅划开皮肤，即使不会立刻死亡，也很有可能全身麻痹，动弹不得。

    「卡修凡大人！」

    爱莉西亚的叫喊根本没有用，路亚克转眼间已来到卡修凡身前，在这个距离下不可能挥动长剑。

    卡修凡不得不舍弃长剑，打算进行近身肉搏，路亚克却突然从他面前退开。

    「芮妮！」

    没有理会震惊的卡修凡，芮妮的匕首尖端指着路亚克的腹侧，静静地开口：「路亚克，别对莱森强公爵夫妇出手，冲着我来。」

    「芮妮，退开。路亚克的能力可能在你我之上。他一旦认真起来，你会被杀的。」

    「是的。可是，至少可以争取足够的时间让你们走。」

    卡修凡重新拿好差点扔掉的剑，芮妮则语气平静地回答。

    「您是能替我示范夫妻相处之道的重要模范，也是巴洛先生的徒弟，更是他的金主。不只是爱莉西亚小姐，如果让您死了，巴洛先生会很伤脑筋。」

    「就算舍命也要保护金主，这是巴洛的命令吗？」卡修凡蹙起眉问道。

    芮妮则摇了摇头否认。

    「巴洛先生是我未来的丈夫，现在是我的全部。帮得上他的忙，比什么都高兴。」

    「是啊，保护丈夫是妻子的责任呢。」

    爱莉西亚连在这种情况下都能坦率地附和芮妮，让卡修凡脸上的苦涩多了好几重。

    「每个人都这样。」

    卡修凡低声抱怨，却完全没有退开的意思。

    路亚克则无所谓地露出无聊的神情。

    「随便你们谁要先上都好，我等着。」

    「那么，我来吧！请二位快逃。」

    芮妮简单地回应后，身影便从爱莉西亚的眼前消失。

    「芮妮！路亚克！快住手！芮妮，之后我会跟卡修凡大人努力打情骂俏给你看，所以你先住手！」

    「什么意思？」

    一瞬间，路亚克似乎恢复成原来的表情。

    另一方面，他手上的银针却划开了芮妮左手，鲜血立刻飞溅在墙上。

    「芮妮！」爱莉西亚大叫。

    再度出现在眼前的芮妮左手满是鲜血，她没有按住伤口，再度化成一阵风。

    爱莉西亚只听见短促蹬地的声音，还有武器互相碰撞的声音。虽然她的视线追上两人行动的速度，但战况却非常明显。

    路亚克太强了。

    握在他手上的两根针变换自如，他从出现到现在几乎没有移动过位置便能挡下芮妮的攻击。芮妮数度被击退，她身旁的墙壁和地板也飞溅出一片赤红色。

    「爱莉西亚，你一个人快逃。」卡修凡低声说道。

    卡修凡似乎正在观察可以介入的破绽，却一直找不到空档可以助芮妮一臂之力，只能握着剑，双眼跟着移动。

    「可是，卡修凡大人，如果我往门口跑去应该会遭到波及……啊，芮妮，你不可以一直动啊，毒性会发作得更快！」

    「不用担心喔。」

    路亚克说着，双手活动的力道更强劲了。

    「唔！」

    芮妮撞上了墙壁，首次发出痛苦的声音，然后直接滑到地板上。

    银色匕首从芮妮手上滑落，路亚克立刻将它踢到房间的另一头。

    「如果是会被毒死的人，那么遭受第一次攻击后就已经死了。我也一样。」

    路亚克站起来说道。此时爱莉西亚才察觉一事。

    「路亚克，你那个、应该很痛吧？」

    芮妮似乎不只有单方面挨打。路亚克露出来的双臂也到处都是刀伤，有些伤口还深到鲜血汩汩流个不停。

    就算在这种状况下，路亚克的表情还是跟刚出现时没什么不同，白皙脸上的血迹早已不知是他的还是芮妮的了。

    「我们『玩具军队』有多数人战斗时都会使用『免浇肥』或其他的毒，为了不要成为被自己毒死的蠢蛋，我们当然会好好接受训练。」

    「玩具军队？」

    爱莉西亚疑惑地复诵这个没听过的词汇，但路亚克没有看向她，而是看着依旧举剑备战的卡修凡。

    「没错。啊，不过祈翼教团的人比较常称我们为『护翼』？这你就有听巴洛大叔提过了吧，葛格？」

    「是啊。」

    「算了，无所谓。反正这组织已经不存在了。」

    听他毫不在乎的语气，卡修凡轻瞥了一眼用力喘息的芮妮。

    「芮妮也和你一样吗？巴洛那家伙，把你视为阻碍，却在自己身边安插前杀手。」

    看着芮妮超乎常人的行动，卡修凡也不可能没察觉她和路亚克的相似之处，但芮妮毕竟是属于巴洛的佣兵团，所以才没有想那么远。

    「好像是。幸存者好像出乎意料的多呢。好歹也是花了大把金钱和心力培养的人才，为了封口就把人杀掉，他们也会觉得可惜吧。」

    路亚克看着趴在地上的芮妮。

    「可是，很弱呢。说真的，我本来以为会更有看头。」

    路亚克无趣地说完，立刻将视线调回来。

    爱莉西亚想跑向芮妮，却被卡修凡一把拉到身后阻止了她。

    路亚克看着两人，微微一笑。

    「啊，真是的。我也太强了吧。」

    微笑的死神少年缓缓举起手。

    他一手拿着毒针，装模作样地敬礼。

    「好了，强公爵卡修凡·莱森阁下。请让我拜见您的武艺吧。」

    路亚克笑容的轮廓在爱莉西亚眼中看起来却很模糊。

    幻化成一阵银风的路亚克朝卡修凡发动攻击。

    「可恶！」

    伴随着令人不愉快的金属撞击声，卡修凡挡下必杀的一击，却退了一步，屈居下风。

    这是爱莉西亚第一次看到身高与体格都很出众的丈夫，单是臂力就不及他人。

    「路亚克、卡修凡大人，快住手！」

    「退下，爱莉西亚！离我远一点！」

    卡修凡大吼，双腿岔开，重新站稳身子，接着转换攻势，击退路亚克。

    第二度、第三度，卡修凡加上浑身的重量挥剑而下，路亚克都用手上的针轻易挡下、格开。

    此时他被芮妮刺中的伤口就会裂开，鲜血四处飞溅。

    爱莉西亚在一旁看得心惊胆跳。

    如果让路亚克再次重新展开攻击，卡修凡被针擦过之际或许就是胜负分晓的时候了。于是爱莉西亚不得不祈祷路亚克就这样继续采取守势，或者干脆投降也好。

    「路亚克，为什么不认真打？」

    旁人看来，目前是卡修凡采取攻势，而路亚克不断防御，原本两人的体型差异就有如大人与小孩之别，因此若不晓得，肯定以为卡修凡单方面掌握了这场战斗的主导权。

    卡修凡似乎察觉到不对劲，他毫不留情地攻击不愿意回答的路亚克，声音低沉地挑衅询问。

    「还是说，面对我，你无法认真打？」

    「你未免也太自恋了吧，卡修凡葛格。之前我们动手的那一次，你自己也知道是我故意输的吧？」

    路亚克说出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双眼闪过精光。

    「你可是让我喊你葛格的男人喔。可是明明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东西，却摆出一副很懂我的样子，真让人不爽！」

    倏地银光一闪，两人的动作停了下来。

    路亚克刚才用力蹬地后往前一踏，手里伸出来的毒针刺进了卡修凡的左手。

    「卡修凡大人！」

    爱莉西亚发出尖叫，眼前的卡修凡瞬间停止了动作。

    路亚克面无表情地抬头看了卡修凡一眼，便拔出武器，收回脚步。

    长剑从卡修凡手中滑落，高大的身躯随之跌落地上。

    爱莉西亚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呼吸为之一滞。

    「路亚克……为什么？」

    她颤抖地发问，同时朝屈跪在路亚克脚边的卡修凡而去。

    「啧、路亚克，你！」

    卡修凡的神情痛苦扭曲，肩膀与胸膛都激烈地上下起伏。

    他还活着，正在跟进入体内的毒素搏斗。

    但不知道他能撑多久。

    「你等等，卡修凡大人，我立刻拿我做的料理来！没事的，以卡修凡大人的体格，只要多吃一点让您习惯的话……」

    「爱莉西亚，你冷静点。中毒之后再让他习惯也来不及了。」路亚克平静地说道。

    他手上拿着刚刚刺伤卡修凡的针，朝爱莉西亚跨了一步。

    「住手！别对爱莉西亚下手！」

    卡修凡单手撑着地板想要站起来，却做不到。

    「路亚克……」

    爱莉西亚除了喊他的名字之外，就说不出任何话了。

    路亚克则戏谵地朝她一笑。

    「怎么样，爱莉西亚？就算是你，这下总该讨厌我了吧？」

    爱莉西亚双肩一颤，正打算说些什么——

    房门伴随着巨大声音从外面开启。

    见到门外的那张脸，爱莉西亚惊讶不已。

    「撒伊……呀！」

    撒伊德眨眼间便来到爱莉西亚面前，伸手抱住她的腰。

    见妻子还来不及抵抗便宛如行李般被扛上肩，卡修凡用尽全力开口。

    「爱莉西亚！」

    「卡修凡大人！」

    被人头下脚上地扛着，让爱莉西亚呼吸困难，眼镜也快掉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拼命对丈夫说话。

    「卡修凡大人，您不可以动！否则毒性会发作得更快！」

    卡修凡不理会妻子的劝告，想要逞强，却还是站不起来。

    就算他连握剑的手也因为痉挛而无法施力，却仍目光凌厉地瞪着眼前的杀手兄弟。

    「路亚克，去解决莱森强公爵。」

    盯着单膝跪在地上的卡修凡，撒伊德立刻下令。

    「路亚克！」

    听见第二声不耐烦的催促，路亚克还是无动于衷。

    于是撒伊德迅速走向路亚克，用力朝他脸上挥了一拳。

    感受到透过撒伊德的肩膀传递而来的震动，爱莉西亚不由得惊呼。

    「撒伊德，你做什么？路亚克喜欢你到甚至要刺杀卡修凡大人欵！」

    与爱莉西亚正好相反，挨揍的路亚克还是一句话也不说。

    蹙着眉头的撒伊德正打算再举起的手此时却停了下来。

    他讶异地朝门外瞥了一眼，路亚克也朝他耸耸肩。

    「没时间了，卫兵好像都来了。」

    就像是印证路亚克所说的话一般，外面传来布署在屋里的卫兵匆忙赶来的脚步声。

    「再待下去，我们可能就逃不掉了，如何？」

    撒伊德吁了一口气，回答了路亚克的问题。

    「撤。」

第三卷 饥饿小丑与玩具军队 4 孤独的两人

    从小窗口看出去的景色逐渐染上些许色彩。原本层层覆盖天空的灰色云朵逐渐淡去，明亮的蓝天使人感到炫目。

    正值初夏时分，反而证明了她逐渐向外移动离开黑蒙蒙的阿兹贝格地区。

    爱莉西亚无事可做，只能在摇晃得相当剧烈的小马车里望着窗外不断变化的风景。

    「抱歉喔，爱莉西亚。窝在马车里，屁股痛不痛？」

    坐在她身边的路亚克问她，她摇了摇头。

    「不会，我没事。」

    爱莉西亚身上的裙装是非常旧式的设计，繁复打褶的裙摆正好派上用场。

    她很不淑女地将布料集中在臀部底下，所以就算坐在坚硬的椅子上长时间摇晃，也没有那么糟糕。

    可是目前的问题并非这个。

    从莱森家被强行带走至今过了多久呢？

    她路途上有点昏昏欲睡，所以无法确定，但肯定至少过了整整一天。

    大概觉得在狭窄的马车内绑着她也没用，她并没有被绳索捆绑。而且也因为走的是人烟罕至的道路，所以嘴巴也没被塞起来。

    只是爱莉西亚身边一直有路亚克跟着。她试着逃跑过一次，轻而易举就被逮回来了。

    爱莉西亚秉持着不违逆情况变化的想法，因此几乎放弃逃离马车这件事了。

    不过，她也奉行可以做到的事情就要尽量去尝试，因此她干脆直接询问路亚克她最在意的问题。

    「我们要去哪里？」

    「你觉得呢？」

    路亚克没有戏谵的样子，只是无所谓地反问。

    爱莉西亚想了想之后回答：「去找奥得侯爵吗？」

    对这个名字有所反应的，是坐在路亚克对面静静闭着眼睛的撒伊德。

    「爱莉西亚小姐，如果你不想死的话，就别再提起那个名字。」

    撒伊德睁开绿色的双眼说道。

    爱莉西亚便又问他：「为什么？」

    「路亚克，让她闭嘴。」

    撒伊德用一句话命令弟弟。

    「爱莉西亚，别说了。」

    没有任何轻佻的口吻，只是重复兄长的指示，这样的路亚克让爱莉西亚越来越疑惑。

    「路亚克，你到底怎么了？很奇怪喔，你很不像平常的路亚克。」

    「要说奇怪，我可是背叛了卡修凡葛格，正在绑架你呢。从这件事来说，就完全不对劲了。」

    这确实是平常的路亚克会说的话，只是面无表情、低声轻喃的态度却完全不像他。

    爱莉西亚觉得他仿佛变成芮妮了，于是她学不乖地再度问了露骨的问题。

    「路亚克就这么喜欢真正的哥哥，比卡修凡大人还喜欢吗？」

    「喜欢啊。」

    路亚克用相同的语气平淡又迅速地回答。

    「因为他是我在世上唯一的血亲。只要是撒伊德哥哥的命令，我就会背叛卡修凡葛格，也会绑架你。」

    「说得也是。我现在也还是很喜欢我过世的爸爸、妈妈。如果他们两个真的要我做，说不定我也会背叛卡修凡大人和绑架我……」

    爱莉西亚神色认真地说着不可能的事，思考了一会儿。接着她转向撒伊德提出建议。

    「撒伊德，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奥得侯爵用多少钱雇用你呢？我的丈夫还算满有钱的喔，而且最近还成了另一个有钱人的监护人，所以如果你需要钱……」

    「莱森已经死了。」

    没让爱莉西亚说完，撒伊德便拒绝了她的邀请。

    「他被路亚克刺了一针，你也看到了吧？」

    「可是，路亚克最后并没有解决他啊。」

    回想被掳走之前所见的情景，爱莉西亚还是很直接地反驳。

    「我知道路亚克用了毒针。可是卡修凡大人的身材高大，说不定只会让他全身麻痹而已喔。」

    「你说什么？」

    不习惯爱莉西亚说话的方式，撒伊德好像看着什么珍禽异兽般瞪着她。

    「我的丈夫很强很强喔，而我是他的妻子，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相信他。」

    想起卡修凡遭到毒针刺中的瞬间，爱莉西亚仿佛浑身的温度一口气下降般微微颤抖。

    同时她也想起过世的父母。

    在费德霖地区其实并不严苛的冬日中，他们的身体突然变差，然后加上平日过于逞强的拮据生活，让他们逐渐连床都下不了。

    或许在早先的阶段就领悟到自己的死期，所以他们认为没必要浪费钱使用高额的药品，也不愿意跟其他家族借钱，因为面子上挂不住。

    「爱莉西亚，你别管了，快练习风琴。其他人家的女儿都嫌天气太冷让手指冻僵而疏忽了练习，这才是你的大好机会呢。」双亲总会说这种话，并把担心他们的爱莉西亚赶出房间。

    父母都死了，她知道。

    就算让监护人海斯达姆一脸为难，还是勉强花点钱办了体面的葬礼。

    不知不觉梦到父母而让她哭湿了枕头的时候也没少过，就算已经习惯了独自一人在家的生活，她还是忘不了贫穷但对她而言却很快乐、与父母亲共度的日子。

    过去的日子不会再重来。

    然而嫁到莱森家、成为卡修凡的妻子之后，爱莉西亚的身边再度热闹起来，甚至有点过于吵闹的声音又重新出现了。

    「对我来说，卡修凡大人也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在我亲眼见到他过世之前，我都相信他还活着。」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路亚克便在默默听她说话。

    撒伊德看着这样的弟弟不悦地啧了一声，迅速揪住他的衣领。

    路亚克微微瞪大了双眼，却没有要反抗的意思。

    「路亚克，你为什么不解决掉莱森？」

    「因为卫兵来了。」

    撒伊德用一拳回应路亚克简洁的答案。

    「路亚克！」

    芮妮在路亚克身上所刺的伤口，只随便用绷带缠起来算是包扎了，可是伤口并未全部愈合，被卡修凡拷问的伤痕也都还在。

    偏偏他们又在摇晃的马车上，让他遭受的冲击更加剧烈。

    爱莉西亚尽管步伐不稳，也想站起来阻止。

    「撒伊德，你快住手！」

    爱莉西亚扶着车墙壁站起来，撒伊德却冷冷地看着她。

    「听了你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之后，路亚克就会思考了。」

    撒伊德举起手。

    「我们不需要头脑。」

    他想对爱莉西亚做出对待路亚克一样的事，但从旁横过来一只手制止了他。

    「哥哥，别这样。你不可以对爱莉西亚出手。」

    路亚克一手挡下兄长，另一只手则示意爱莉西亚坐下。嘴角沾上鲜血的他低声说：「我们还不知道雇主的打算吧。你随便对她动手的话，可能会被骂喔。」

    撒伊德眯起眼瞪着路亚克，甩开爱莉西亚刚刚为了阻止他而伸出来的手。

    「哼，说这话还真聪明。」

    他坐回椅子上，双手抱胸。

    「如果你无法自己闭上嘴巴，那就只好强迫你闭嘴了。」

    瞪着姑且先坐回去的爱莉西亚，撒伊德下令。

    「懂了吗？不只是你，如果你也不想让路亚克挨揍的话，就乖乖听话，安静坐好。」

    「我知道了。」

    爱莉西亚乖乖地点头，瞥了一眼身旁正在把嘴边的血擦掉的路亚克。

    「路亚克……啊。」

    路亚克察觉她立刻就想违背承诺时，轻轻地笑了。

    「没事的，我很强喔。」

    语毕，马车便陷入一片沉默。

    ※※※

    换了好几次马车之后，爱莉西亚认为大概过了四天之后，他们在月光下来到令人相当意外的地方。

    「呃，这里是巴斯德家吗？」

    大约一年前，她按照叔父海斯达姆的安排，在盛装的骑兵护送下，搭乘马车来过这间大宅一次。如今马车再度停在这里。

    跟一年前不同的是，爱莉西亚这次被带到一个除了干枯水井之外没有任何显眼物品的荒凉后院。

    可是从这里能很清楚地看到花大把金钱建造的屋子，就像刻意惹人不快似的。

    巴斯德家的财力确实足以买下一个有地方伯血统的新娘。

    屋子分成左右两翼象征展翅的白鸟，是古老名门喜欢的壮丽构造，跟爱莉西亚的娘家很相似但又有大大的不同。

    「还是一样深具有钱人风格的房子呢。啊，对了，为什么我们要来这里？奥得侯爵在这里吗？」

    爱莉西亚睁着双眼四处观看，撒伊德和路亚克依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因为被要求安静、不许说话，爱莉西亚在马车上尽可能忍着不开口。

    可是她实在忍不下去了，只好偷偷询问路亚克。

    「路亚克，我问你，那个……撒伊德杀死艾力克斯大人了吗？」

    因为她实在太担心卡修凡，所以有段时间很薄情地完全不记得艾力克斯的存在。

    然而杀手兄弟同时夜袭的那天，撒伊德应该是去攻击艾力克斯的。

    应该是这栋屋子主人的艾力克斯现在到底怎么了？

    「谁知道。」

    路亚克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撒伊德也没有理会他们，径自离开了宅邸。

    「路亚克，撒伊德走掉了喔。」

    「好像是呢。」

    「那我们该怎么办？可以逃跑吗？」

    「不知道。」

    爱莉西亚不断跟只是随便敷衍她的路亚克进行无意义的对话。

    此时撒伊德回来了，刚刚似乎是去见了谁。

    「路亚克，爱莉西亚小姐的处置已经决定了，了结她。」

    劈头而来的一句话让爱莉西亚瞪大了双眼。

    她也感觉到身边的路亚克微微倒抽了一口凉气。

    「咦？是这样吗？不是说要让她嫁给艾力克斯吗？」

    「喔，艾力克斯大人还活着吗？太好了。」

    不悦地看了神经大条到还在替别人开心的爱莉西亚一眼，撒伊德尽力只看着路亚克说道：「是雇主的命令。与其让她活着当棋子，不如杀了她，重创莱森家。」

    撒伊德毫不在意地说道，手上出现了一把匕首。

    「等等。」

    路亚克制止了打算把「了结」付诸行动的撒伊德。

    「爱莉西亚先前说得没错，卡修凡葛格说不定还活着。虽然不如我，可是那个人很强、很难缠的。」

    「嗯，没错。卡修凡大人非常强、非常难缠喔。」

    不理会高兴附和的爱莉西亚，路亚克进一步又说：「如果那样的话，他肯定会来找回爱莉西亚。让爱莉西亚活着，到时候说不定能跟他谈交易。你别看他那样，他可是很迷恋平胸嫩妻的喔。」

    「没必要。」

    撒伊德冷酷说完便准备动手。

    路亚克见状一把拉过爱莉西亚，将她抓到自己身后。

    「路亚克？咦，你这样，好吗？」

    爱莉西亚好歹已经做好即将被杀的准备了。

    不过她还是问问看路亚克的意思，但他没有回答，只是开口说：「奥得侯爵也真是的，他其实只是想惹卡修凡葛格不爽而已吧？那个人和王女之间的政治联姻虽然很好，可是听说夫妻之间的关系好像一直都不太和睦？说不定他没想到葛格看起来很幸福，所以才嫉妒？」

    「我们不需要揣测雇主的想法！」

    撒伊德粗声说完，便举起匕首刺过来。

    轻松地以惯用的银针挡下之后，路亚克又说：「我说，杀了爱莉西亚其实意义不大喔。撒伊德哥哥你和她虽然相处时间很短，但也明白吧？你看，这个女孩子她……怎么说呢，只是个一根肠子通到底的普通女孩喔。」

    「就是因为她不是普通女孩，才必须杀了她。她可是地方伯的千金，让她活着，也只是白白让新崛起的莱森家镀金而已。」

    越过路亚克的肩膀俯视爱莉西亚，撒伊德大吼。

    「而且她还把你迷得团团转了！路亚克，你只要乖乖听话就好！」

    他焦躁地抬脚一踹，将路亚克朝右边踢飞。

    于是爱莉西亚和撒伊德便直接面对面，她不停地眨着眼抬头看。

    「呃，撒伊德好像比路亚克还弱，但我还是打不赢吧？」

    不假思索冲出口的话让撒伊德神色扭曲，举起刀子打算下手。

    「要你、等等了！」

    按着被踢中的腹侧站起来，路亚克再度捉住撒伊德的手。

    「爱莉西亚，总之你先闭上嘴，退一边去。撒伊德哥哥，你冷静点。听我说，我不会再忤逆你了，所以你再考虑一下，好不好？」

    「罗嗦！」

    仿佛要甩掉心里冒出来的迷惘一般，撒伊德激动地怒吼，顶开路亚克。

    「被人称作『死神』，所以也对『死神姬』产生感情了吗？我想似乎有必要把你的骨气打回来！」

    在怒吼的撒伊德面前，爱莉西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往枯井的方向逃跑。

    只是才没走几步，撒伊德便追上她，一把揪住她的头发。

    「痛！」

    「爱莉西亚！」

    路亚克大喊着赶来。此时她身后的撒伊德一刀挥下。

    拉扯头发的疼痛消失的瞬间，爱莉西亚只感觉自己被抱住，接着是漂浮的感觉。

    「啊——」

    路亚克从旁有如掳人般抱住她，两人双双坠落枯井。

    ※※※

    坠落后的撞击很快就来临了。

    「呀！啊、好痛……」

    爱莉西亚跌落井底时整个人趴在路亚克身上，扶好她拼了命保住的眼镜，环顾四周。

    「痛痛痛……哎呀，这口井还挺气派的……挖井和维护都要花不少钱呢，果然有钱人家就是不一样……」

    这井应该已经舍弃不用很久了，井底积着干涸的砂石，一点水气也没有。

    短暂被他们扬起的沙尘在落下的月光中闪闪发亮，等沙尘落完之后，视野出乎意料的清晰。

    「话说，经常会有那种推人人井杀害的故事发生呢。」

    爱莉西亚双眼闪闪发亮。

    当了她肉垫的路亚克用平常那种纯真的样子，扬起淡淡的笑容开口说话。

    「抱歉喔，爱莉西亚。你虽然不重，但可不可以先让开一下？」

    「哎呀，对不起！」

    爱莉西亚道着歉往旁边挪，发现路亚克正在往上面看。

    沿着井口形状呈现的圆形夜空中，探出撒伊德的脸孔。

    大概是在确认两人是否还活着，只见他露出一抹苦涩的神情之后，立刻缩回头去。

    「撒伊德走掉了呢。」

    爱莉西亚收回视线，对仍看向上方的路亚克说道：「伤脑筋呢，路亚克。不晓得这里有没有什么可以踮脚的东西。」

    她试着去碰触补强墙壁用的石材，马上就想着要逃跑。

    路亚克则沉默不语。

    「路亚克？你保护了我，没事吧？」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还没事，真是多亏路亚克抱紧了她减缓冲击。

    见爱莉西亚事到如今才想到，路亚克微微一笑。

    「脚好像有问题。」

    「咦？」

    「我从刚刚就一直想站起来，不过很痛，好像办不到。」

    只有上半身撑在沙地上的路亚克，一点都没有要站起来的样子。他的表情似乎也没什么改变，但仔细一瞧，就发现他的左脚似乎呈现诡异的扭曲。

    「糟糕！对不起，路亚克，我太重了！」

    「啊哈哈，如果你那就叫重，大部分的人都该减肥了。」

    路亚克说得好像事不关己，爱莉西亚担心地在他脚边蹲了下来。

    「对不起喔，我马上帮你治疗。呃，骨折了吧？听说如果是不上不下的骨折，就干脆整个折断，会比较快痊愈……」

    路亚克静静盯着开始危险发言的爱莉西亚。

    她才伸手想要摸看看情况，就被路亚克一手拍开。

    「路亚克？」

    看着吓了一跳的爱莉西亚，路亚克兀自笑了出来。

    「在这个节骨眼上脚受伤，也难怪了。」

    他说着让人听不懂的自言自语，突然双眼一冷。

    「卡修凡葛格和你给我的守护石，我已经没有带着了。」

    烦躁地拨掉沾在头发上的砂粒，路亚克突如其来地开始说话：「我放在很显眼的地方。还是说，卡修凡葛格怕你难过，没有告诉你？」

    「啊，你说那个守护石啊？我有看到喔。」

    爱莉西亚说着，便像上次给路亚克守护石一样，又窸窸窣窣地开始东翻西找。

    「来，给你。」

    看着爱莉西亚相当自然地拿出来的东西，路亚克一阵沉默。

    「这是什么？」

    「还问我是什么，就你忘记带的东西啊。」

    她小小的手掌上放着两颗闪闪发亮的石头。

    卡修凡送他的正统派守护石，还有爱莉西亚送的银色石头，在月光下绽放光芒。

    「我刚刚说过了吧，那是我放在那里的。」

    「你是说了。」

    干脆地附和之后，爱莉西亚又问道：「难道不是放在那里忘了拿吗？」

    因为路亚克没有回答，爱莉西亚继续说道：「忘掉这么重要的东西，不行喔。大小适合随身携带的守护石如果不随身带着的话，那么难得的守护石就无法保护你啦。虽然脚已经骨折了，可能有点太迟，但接下来肯定会一直保护你喔。」

    爱莉西亚已经擅自认为路亚克的脚骨折了。

    路亚克的双眼在她的脸和手上的两颗石头间来回。

    突然他的绿色双眼深处浮现了偶尔会在卡修凡眼底出现的幽暗光芒。

    「啊啊，我现在超不爽的！」

    「咦？」

    「我的意思是爱莉西亚你这种行为举止让人不爽到极点了。」

    爱莉西亚似乎对突如其来的指责感到吃惊，路亚克则摆出有点恶质的脸盯了她半晌。接着他的神情突然柔和下来，相对地用成熟的表情笑着问她。

    「我问你，爱莉西亚，你喜欢我吗？」

    出乎意料的问题让爱莉西亚的双眼眨了眨。

    「卡修凡大人前阵子好像也问过我这个问题，你们怎么会想要问我这个问题呢？」

    「你别管，回答就是了。喜欢吗？」

    路亚克重新问了一次，爱莉西亚果然也毫不犹豫地点头。

    「喜欢喔。」

    「就算我这个死神杀了你的第一任丈夫，又杀了你第二任丈夫？」

    爱莉西亚听了他的话之后想了想，再度点点头。

    「嗯，虽然还不确定卡修凡大人是否已经过世了……再说我觉得就算卡修凡真的不幸走了，我还是不会讨厌路亚克喔。」

    和第一任丈夫布莱恩不同，她跟卡修凡已经当了几个月的夫妻。不过，爱莉西亚心里还是没有任何憎恨路亚克的想法。

    「因为路亚克只是听从奥得侯爵或撒伊德的命令才这么做的吧？你很喜欢卡修凡大人对吗？」

    路亚克仿佛完全没听见爱莉西亚的问题似的微笑。

    「这样啊，爱莉西亚喜欢我。我也喜欢你喔，好高兴。」

    笑咪咪的脸在下一瞬间变得面无表情。

    「可是，抱歉，我其实不太喜欢会喜欢我的人。」

    他打哑谜似的说着，抬头望着夜空。

    「我的脚已经是这种状态，靠爱莉西亚自己一个人也离不开这口井吧？」

    土壤丰饶的奥得地区连水源也相当丰沛，不必挖掘太深也能挖到水脉，但好歹这还是一口井的深度。

    抬头才看得到的井口，绝对不是轻易就能爬上去的高度。

    「爱莉西亚，我问你，反正也没办法了，你要不要跟我两个人就在这里生活下去？」

    路亚克的声音突然变得精神百倍。

    「我们已经离不开这口井了，而且也只剩下彼此。你干脆忘了卡修凡葛格，留在这里跟我一起生活下去吧。」

    他摊开双手，甩动月光下灿灿发光的银发，仿佛被附身似的。

    「我……」

    「你不愿意吗？」

    看着难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爱莉西亚，路亚克压低了声音。

    「那么，你是想跟我一起死了？」

    尚未说完，他的手上已经多了一根银针。

    而且他还慢慢站了起来，吓了爱莉西亚一跳。

    「路亚克，你不可以动啊！你的脚骨折了喔，不可以随便乱动！」

    「你刚刚不是说喜欢我，现在不想跟我在一起了？」

    路亚克的行动有点缓慢，看来还是很疼痛的样子。他不理会爱莉西亚的阻止，逐渐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也不是不愿意……呃，虽然撒伊德打算杀我，但他可能会救你出去喔。」

    想到看了一下井底便迅速离开的撒伊德，路亚克淡淡地笑着摇头。

    「撒伊德哥哥不只不会救你，也不会救我。因为他很讨厌我。」

    爱莉西亚听了他的话，再度想了想。

    「路亚克喜欢撒伊德吗？」

    「嗯。」

    「就算他讨厌你，你也喜欢他？」

    「嗯。」

    「可是他讨厌你喔？撒伊德是不是有给你钱？」

    「不是那样的。只是我喜欢哥哥，因为我只有他了。」

    重复着之前似乎也说过的话，路亚克在仍坐着的爱莉西亚头上举起银针。

    「可是我现在只剩下你了，你也只剩下我，所以跟我一起活下去吧。拒绝的话，我们就一起死。」

    路亚克面无表情地给了两个选项，他的银发和手中的银针在月光下散发光芒。

    掌心托着相同颜色的石头，爱莉西亚开口了。

    「如果无论如何都出不去的话，那我在这里跟路亚克一起生活、一起死也很好啊。」

    事实上根本没有其他选择。就算路亚克现在毫发无伤，若没有人从外面帮忙，两人也不可能走得出这口井。

    「不过，我们还是努力一下吧。路亚克，你那根针稍微借我一下好吗？」

    「你该不会想用这个杀我吧？」

    尽管表情略微动摇，但路亚克的声音中还是有点顾虑。

    爱莉西亚对他摇了摇头。

    「不是。呃，我在书上读过喔。像这样用手拿着尖尖的部分，然后像这样，另一边插进墙壁里，当作可以攀住的东西，慢慢爬上去。」

    爱莉西亚手脚并用地解释，路亚克只能哑口无言地看着她。

    「我觉得跟路亚克在这里生活听起来很有趣。生活在古井里，听起来就好刺激呢！」

    姑且不论差点被杀一事，眼前的状况就她个人来说可是相当满意。稍微鼓噪了一下之后，爱莉西亚再度恢复了认真的表情。

    「可是，不管卡修凡大人、诺拉或是其他人……对了，还有撒伊德，如果我们不离开这里的话，就永远见不到他们了。路亚克，除了我以外，你也很喜欢大家，对不对？就算被他们讨厌。」

    「嗯。」

    路亚克非常诚实地点了点头，感到浑身无力。

    总是莫名地散发着冰冷又成熟气息的少年，现在看起来却像比真实年龄还小的孩子，毫无防备且靠不住。

    「嗯，很喜欢。就算被讨厌，我还是喜欢。想要在一起。」

    路亚克双手无力地垂下，深深地低着头。就算爱莉西亚是从下方抬头看他，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喜欢所以想待在一起，我也做了很多很多努力。可是……没办法。不论做得好、做不好，都不行。所以我也只能嘻皮笑脸了。」

    路亚克寂寞地低喃，抬头望着夜空。

    「你刚刚说的，要不要试试看？」

    轻叹了一口气之后，他所说的话和他的表情都恢复成爱莉西亚所熟悉的那个路亚克。

    「是啊。什么事都得去尝试呀！那么我当踏板怎么样？或许可以增加一点高度。」

    爱莉西亚也莫名的高兴起来，路亚克见她竟打算四肢着地趴下去便笑了。就像平常那样开朗，打从心底感到开心的笑容。

    「啊哈哈，我要比卡修凡葛格快一步上到趴着的爱莉西亚身上吗？我会被他宰掉。不过，我还是要上了。」

    路亚克确认似的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说实话，就算脚没骨折，这可能也有点难度，不过还是试试看吧……咦？」

    察觉到头顶照射下来的月光突然一暗，爱莉西亚也跟着抬头。

    「哥哥。」

    一小方圆形的夜空中，再度出现撒伊德的脸。

    ※※※

    月光照在回到地面的爱莉西亚身上。

    沐浴在井里无法享受的清凉夜风中，反而能明白刚才到底是待在多么潮湿且充满霉味和灰尘的空气里。

    「偶尔掉到井里去也很有趣呢。」

    任由亚麻色的头发随风飘飞，爱莉西亚呼吸着新鲜空气。此时她身后响起了声音。

    就像刚刚对爱莉西亚做的那样，撒伊德也抱着路亚克从枯井出来了。

    「谢谢你，撒伊德。路亚克，你没事吧？」

    看着爱莉西亚用闲话家常的态度说话，让杀手兄弟无言。

    「撒伊德哥哥，为什么？」

    护着疼痛的左脚，路亚克坐在井口边问道，但撒伊德没有回答。

    「为什么要救我们？尤其是我……」

    还以为不会再回来的撒伊德竟从井口扔下一条坚固的绳子。

    可是路亚克的脚受伤了，爱莉西亚也无法凭自己的力量抓着绳索回到地面。

    撒伊德犹豫了一下，还是亲自下到井底轮流带两人上来。

    「还问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对撒伊德而言，路亚克是世上唯一的弟弟，也是唯一的亲人啊。」

    爱莉西亚擅自代撒伊德回答，让他的视线游移不定。

    见撒伊德似乎不知不觉就被爱莉西亚牵着鼻子走，换路亚克说道：「撒伊德哥哥，你揍我或杀了我都没关系，因为你本来就有权利揍我或杀我了。」

    撒伊德闻言，眼神更加游移不定。

    路亚克扬起一抹模糊瞹昧的微笑，好像看着他又好像没在看。

    「我的脚痛得动不了，就像当初的撒伊德哥哥一样喔。你现在杀了我的话，一切就能圆满解决了。」

    「我……」

    撒伊德正想说话，突然吃惊地看往屋子的方向。

    后院这里不像前院一样整理得那么好，而静静伫立在阴暗处的人，竟是艾力克斯·巴斯德。

    ※※※

    「艾力克斯大人，您还活着！」

    艾力克斯的表情就像平常一样软弱。脸色就算跟平日一样差，他还是站在那里。他已经换下借来的衣服，一身不太适合他的贵族打扮，让他看起来更加瘦弱且靠不住。

    他确实还活着。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可是他还活着。

    「太好了，我还以为您肯定被撒伊德杀掉了呢。」

    爱莉西亚高兴得表情一下子就亮了起来，艾力克斯朝她微笑并走向三人。

    「我听说了，撒伊德。奥得侯爵命你杀了爱莉西亚？」

    「巴斯德伯爵，那个名字……」

    撒伊德虽然一副责怪的样子，艾力克斯却只是满不在乎地笑。

    「那个人真的很过分呢。虽然我不晓得他是一开始就这么打算，还是突然改变心意的，但他还是这么过分啊。」

    艾力克斯面无表情地低声说完，唇边再度扬起笑容。

    「不过，反正都要杀她，不如让她在死之前陪我一下吧。爱莉西亚，过来。」

    看着艾力克斯伸出一只手，撒伊德的眼神变得锐利。

    「撒伊德，你的表情别那么恐怖。你怎么了？很不像你。来，爱莉西亚，跟我走。」

    艾力克斯再度温和地叫唤爱莉西亚。

    爱莉西亚则是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咦，撒伊德，你不杀艾力克斯大人了吗？」

    艾力克斯听见她的问题，莫名地眼角带笑看向路亚克。

    「你们还是没变呢，爱莉西亚。路亚克也一样。看你们的样子，看来路亚克真的什么都没跟你说呢。可能是自认为身为一流的杀手吧。」

    爱莉西亚听不懂艾力克斯在说什么。

    艾力克斯的视线回到一脸迷惑的爱莉西亚身上。

    「不过算了。这件事待用餐时再告诉你。」

    「用餐？」

    爱莉西亚闻言，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肚子。

    的确，现在已经过了晚餐时间，而且这几天一直掩人耳目地搭乘马车赶路，所以也好一阵子没吃过像样的一餐了。

    「哎呀，糟糕呢。」

    肠胃似乎反应着她想到的事，稍微咕噜了几声，她听了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艾力克斯眯起眼笑着看她坦率的动作。

    「看来你也饿了。我们一起吃晚餐吧，已经准备好了。」

    「路亚克和撒伊德也一起来吗？」

    「不行，我想跟你两个人单独用餐。你之前也邀请过我吧？来。」

    语气温和，看起来跟强硬扯不上边的艾力克斯突然用力捉住爱莉西亚的手，温柔的声音听起来也不容置喙。

    「好吧。啊，对了，路亚克，这给你。」

    在艾力克斯的拉扯下，爱莉西亚还是把手上握着的两颗石头给了路亚克。

    「要拿好喔。你们两个别再吵架了啊。」

    爱莉西亚回头叮咛着，艾力克斯则拉着她的手走进屋里。

    ※※※

    经过一排并列的朴素佣人房之后，巴斯德大宅中有着奢华到几近好笑的构造。

    「哎呀，好美啊。这个很高呢。」

    通往二楼的宽大阶梯上，爱莉西亚触摸着衬托阶梯优美曲线的扶手赞叹。艾力克斯依然拉着她一步步往上走。虽然看不到任何仆人很奇怪，但毕竟已经是这个时间了，爱莉西亚并没有太过在意。

    「到了。」

    艾力克斯带着爱莉西亚来到了一间宴席餐厅，餐厅内摆放着一张容得下几十个人列席的长桌。

    可是除了主位及其旁边的客席之外，其他座位并未摆放餐点，也没有前来服侍用餐的仆人。整套餐点一开始就全部放在餐桌上也很奇怪。

    「哎呀，这么吃饭的话，就可以不必雇用服侍用餐的仆人了。不过可能吃不到温热的食物就是。」

    向来要按照顺序端上来的餐点都先摆上桌，汤品等也可能都会冷掉。

    爱莉西亚在脑中思考菜单，觉得只要用冷汤就可以克服了。此时艾力克斯拉开宾客用的椅子。

    「来，请坐。抱歉，你一定觉得这是很怪的一餐。」

    「不会，我觉得很有趣喔。」

    「谢谢。爱莉西亚真的是好女孩呢。」

    确认爱莉西亚已经坐好之后，艾力克斯也坐回自己的上座。

    「请用吧，希望能合你的胃口。」

    「没问题，只要是煮过的东西，我什么都能吃喔。啊，就算没有煮过，我也……哇，好好吃喔！」

    她还是按照顺序先用前菜，吃了一口数种菇类的拌炒。

    听见她的赞美，艾力克斯看起来很高兴。

    「真的吗？好高兴。其实这些菜都是我亲手做的。」

    「哇，是您做的吗？好厉害呀！对喔，您曾经说过经常在厨房里吃饭。」

    一转眼，爱莉西亚便扫光了前菜，艾力克斯在她的赞美声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嗯，我从小就想当厨师，这样一辈子都不怕没东西吃了。很傻吧？」

    艾力克斯轻声说完，看着自己做的菜。

    「那么，我也开动吧。」

    已经开始动手解决鱼料理的爱莉西亚一脸幸福。

    与她相较之下，艾力克斯的表情看起来很紧张。

    「抱歉，可能会让你觉得有点不舒服，请你别介意。只要你能像平常一样豪迈地吃，我就很高兴了。」

    爱莉西亚听见他诡异的说明后抬起头，只见艾力克斯正张口吃下前菜。

    「唔、咕……嗯！」

    「艾力克斯大人？」

    才将炒菇放进嘴里的瞬间，艾力克斯的状况就明显地变得很怪异。

    他拼命咀嚼着放进嘴里的食物，却铁青着一张脸，还捣着嘴巴，看起来只让人觉得他极力在忍耐随时都会呕吐的感觉。

    「艾力克斯大人，您怎么了？振作一点！」

    爱莉西亚吃惊地开口，艾力克斯却边冒着冷汗边回答她。

    「唔，我、我没事。你别在意。」

    「呃，对不起，我没办法，我非常非常在意啊。艾力克斯大人，您到底怎么了？难道只有自己那份忘了煮熟吗？」

    她的话让艾力克斯拿起手边的水壶就口，伴着水吞下仅有的一片香菇。

    深深吐了一口气，调整呼吸之后，他看了看一脸担忧的爱莉西亚，嘴角扬起经常挂在脸上的温暖笑容。

    「是布莱恩造成的。」

    「咦？」

    「我从小到大一直遭到布莱恩和他的同伴欺负。」

    爱莉西亚被前夫的名字吓一跳，艾力克斯则微笑地开始说出过去的事。

    「你知道我是仆人的孩子吧？上一代的巴斯德伯爵心血来潮玩弄了贫穷的女仆，然后生下了我。顺带一提，我母亲之后立刻被赶出巴斯德家，后来怎么样也没人知道。」

    「这种故事经常在书上看到呢。艾力克斯大人的妈妈真的很可怜。」

    被主人欺侮过后便孤身躲起来。如果这是爱情故事，那么女主角之后就会一步步迈向元配的位子，不过现实并非如此美好。

    身上贴着生活不检点的标签、工作遭受无理的剥夺之后，这些女性最后多半沦为花街柳巷里的娼妇。

    「是啊。可是被留下来的我一样很可怜喔。我是伯爵的儿子，换句话说，就是布莱恩的兄弟。虽然大家都知道，但我的待遇却比下人还不如。我总是被迫穿着肮脏的衣服，窝在厨房的角落睡觉。我自己每天不见得能吃上一顿饭，却必须努力替那些假装与我无关的家人准备豪华餐点。」

    当时训练的成果就是眼前餐桌上的这些菜了吧。

    「我老是饿肚子，所以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吃饱。有时候饿得受不了会偷吃一点，却马上会被发现，然后毒打一顿，接着一整天都不许吃东西。我几乎都是这样过日子的。」

    艾力克斯说，突然有一天，布莱恩找上他。

    「他突然叫我去他房间。没错，刚好就像现在这样，桌子上一堆吃的东西喔！他告诉惊讶的我，我可以全部吃完。我好高兴啊。」

    艾力克斯脸上虚幻的微笑，仿佛是过去幸福的残渣一般。

    看见爱莉西亚停止吃东西、认真地听他说话，艾力克斯继续说道：「爱莉西亚，你不吃吗？虽然大部分都冷了，可是你觉得好吃就多吃点啊。还是说你不想吃我做的菜？」

    「不是……那，我不客气了。」

    爱莉西亚接着开始处理肉料理，艾力克斯看着她的动作又继续说话：「一开始，我真的很感谢布莱恩喔，所以就拼命吃。每一道都非常美味。布莱恩和他的跟班还笑咪咪地说，他们特别为了我去请来一流的厨师。」

    但那也只维持到他吃饱的时候。

    「我一直吃、一直吃，可是那些食物根本不是一个人吃得完的量。而且因为我一直没有好好吃饭，胃口本来就比较小。我告诉他们，我吃饱了，谢谢他们招待。但布莱恩却说我竟敢辜负他的好意，要我全部吃光。」

    看着爱莉西亚将最后切剩的一块鸡肉吞下，艾力克斯笑了。

    「爱莉西亚真的很会吃呢。反观当时的我呀，好不容易填饱肚子，却一口气吐了出来……就算那样，布莱恩也没有放过我。」

    艾力克斯被押着将吐出来的东西再度吃进去，同时也被迫吞下其他剩下的食物。

    看着艾力克斯喘不过气且不停抽动痉挛，布莱恩捧腹大笑。

    「艾力克斯大人……」

    「爱莉西亚什么都不用说，没关系。话说回来，你已经在吃甜点了呢，真的很会吃啊。你喜欢的话，我的份也给你吧？」

    「嗯，那我就不客气了。」

    见爱莉西亚如此干脆的答应，艾力克斯有些吃惊，接着像卡修凡常做的那样开始将盘里的餐点分过去。

    「那一次之后，我就无法正常吃东西了。只要打算吃饭，就会想起当时的痛苦而差点吐出来。但又不能什么都不吃。因此我老是边呕吐边吃东西，那副德性也常遭到嘲弄，被当成笑柄。布莱恩说，比起找小丑来表演，看我那样有趣多了。也只有这种时候，他会慷慨地夸奖我。」

    难怪就算在莱森家，艾力克斯也是自己一个人用餐。

    「卡修凡大人也是知道这件事，才会让您独自用餐啊……」

    想起至今发生过的情况，爱莉西亚一口吞下用丽果做成的果冻甜点后陈述，艾力克斯同意了她的话，温柔地笑了。

    「我刚抵达莱森家时就将这件事告诉了卡修凡。虽然他没有多说什么，可是就算我自己关在房里吃饭，他也没有说什么。」

    她想起厨师老唐的叹息。

    卡修凡默默将艾力克斯必须独自用餐也吃得极少的理由放在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卡修凡真的是好人呢。路亚克也是。」

    「路亚克？」

    「是啊。路亚克听了我的请求，杀了布莱恩喔。而且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和卡修凡。」

    爱莉西亚的手再度停了下来。

    「爱莉西亚，来，继续吃啊。」

    「呃，那我吃了……」

    艾力克斯不断将食物分到丝毫不懂得客气的爱莉西亚的盘子里，他脸上仿佛贴了一张笑脸面具。

    「爱莉西亚，布莱恩只要跟你结婚，就确定能当上巴斯德家的下一任继承人。而我想死。我无法在那家伙当主人所支配的屋里生活。反正我一定会慢慢受他折磨，总有一天折磨到死。」

    他笑着说「可是我是胆小鬼」，声音听起来莫名变得好遥远。

    她从刚刚就开始有点头昏脑胀，不过她还是尽量吃。艾力克斯做的菜相当好吃，如果剩下来的话，对他过意不去。

    「我打算在屋子后方的森林里上吊，触他霉头。最后还是提不起勇气。我拿着绳子根本走投无路……可能正在执行其他任务的路亚克碰巧发现了我，并且跟我说话。」

    「啊，确实很像他会做的事呢。」

    爱莉西亚轻轻地附和他。

    大概是一如往常般好奇心作祟，路亚克才积极主动地接近艾力克斯。或是因为艾力克斯身上也散发着某种与他相同的气息。

    「路亚克听了我的故事之后，很干脆地就说要杀了布莱恩。当然我一开始没有当真，但我很快就知道路亚克的能耐了。然后，我就拜托他。虽然他说杀了人之后，他不负责善后，但我无所谓，反正我只要那家伙消失就够了。」

    「什么？艾力克斯大人，抱歉，我听不太清楚……」

    叙述着不为人知的过去，让艾力克斯的声音自然放轻，但他的声音听起来这么遥远，似乎不是只有这个原因。

    感到一阵晕眩的爱莉西亚瞬间向后靠在椅背上，她摇摇头想保持清醒。

    「只是我没想到他会在婚礼中下手。拜他所赐，布莱恩的死让失去继承人的巴斯德家陷入极度混乱。」

    观察眼镜几乎要滑落的爱莉西亚，艾力克斯继续说：「不过，我果然不适合做坏事。我拜托路亚克杀掉布莱恩的事，立刻就被奥得侯爵发现了。」

    听见奥得侯爵的名字，爱莉西亚勉强抬起头来。

    「那个人是地方伯至上主义者，所以一开始就对巴斯德家迎娶费德霖家千金的行为不敢苟同。他好像做了不少刺探，希望极尽可能干扰婚事。后来以领主的权力为由，强行介入巴斯德家继承人之争，硬把我拱上当家的位子。」

    艾力克斯说着环顾了空无一人的屋里。

    「因此，对傀儡当家感到反弹的仆人大量出走，所以今晚的餐点全是我亲自做好、亲自端上桌的喔。其他留下来的仆人，也跟以前没有两样，不是无视我，就是轻视我。而奥得侯爵虽然明白，却什么都不做。」

    「跟以前、卡修凡大人告诉我的、不一样……」

    依照卡修凡所说，巴斯德家的继承人问题是因为继位之争太惨烈，结果只剩下艾力克斯一人，他才会成为当家。

    「你还要相信我吗？这么好懂，一开始我就是奥得侯爵的一步棋，明明就说得那么清楚了。」

    艾力克斯的声音再度飘远。

    有如无底沼泽般难以抵抗的睡意逐渐侵蚀爱莉西亚的意识。

    「不行……把饭、剩下来……而且睡着……没规矩……会让卡修凡大人、蒙羞……」

    爱莉西亚还想把手伸向仅剩的甜点，却不由自主地倒向椅背。

    「卡修凡也跟我想像的完全不同，是个非常好的家伙，很好命。我想要的一切，他全都拥有。有无论什么食物都能享受的大胃王妻子，有强韧的心志和体魄，还有仆人和领民的忠诚。就连奥得侯爵都无法忽视他。」

    她隐约听见艾力克斯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声音。

    「像这么蠢的计划，我都认为肯定会失败，到时候看状况我就自己招。事实上只要路亚克把我供出来，一切就玩完了。可是卡修凡和路亚克都是好人呢，跟我不一样。」

    「艾力克斯……大人，我……抱歉……晚安……」

    艾力克斯站起来，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爱莉西亚，她则希望至少能打声招呼。

    他有些吃惊的表情也在她模糊的视线中逐渐扭曲。

    「待在莱森家，看着你们的日常生活，我也改变了心意。明明都是新兴贵族，为什么我和卡修凡差那么多？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爱莉西亚的眼睛再也睁不开，似乎有餐巾之类的东西碰了她的嘴唇。

    温柔地擦拭她沾到食物的嘴角，触感倒是奇妙的好。

    「你真的又可爱又有趣呢，爱莉西亚。如果我一开始就是巴斯德家的当家……爱莉西亚就会变成我的妻子，应该也会对我说喜欢我了。」

    艾力克斯又瘦又不可靠的双手缓缓抱起陷入昏睡的爱莉西亚。

    「如果我吃掉你的话，卡修凡会是什么表情呢？」

第三卷 饥饿小丑与玩具军队 5 满腹的谎言

    有种风直接吹过肌肤的感觉。

    「咦，我踢被子啊？」

    爱莉西亚轻喃着睁开双眼，一开始只看到一片黑暗。

    照亮四周的只有隐约难辨的月光，而且她没戴眼镜，更难看清楚目前所处的环境。

    「这里是……哪里？我是、爱莉西亚……那个是……呃……很无趣、很普通、但很陌生的、天花板……」

    她只是愣愣地看着，没有像莱森家那样有带翼怪物的雕像，还有引不起她丝毫兴趣的陌生天花板。

    然后她一脸疑惑地看向右方，勉强搞清楚自己应该是在一间不曾见过的豪华房间里，躺在大床上。

    「喔，醒了吗？」

    艾力克斯的声音从她的脚边传来。

    「咦，艾力克斯大人？对不起，我睡着了……」

    爱莉西亚想坐起来，但不知为什么手脚都使不上力。

    「你最好别乱动喔。因为我做的菜，你吃得比想像中还多，所以药效也比较强烈。」

    原来艾力克斯在菜里下了药。

    「为什么？」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对了，如果你没什么反应的话，也未免太无趣。」

    艾力克斯笑得别有深意，伸手轻轻抚摸爱莉西亚的洋装。

    她从刚刚就一直觉得好像有点凉，现在才发现自己部分衣服已经被脱掉了，于是她开口道歉：「我该不会是吃太多吐了吧？对不起喔，我没打算那么浪费的……」

    「哈哈，你以为是自己弄脏了衣服，所以我才脱掉的吗？如果你是认真的，看来卡修凡相当辛苦呢。」

    太过脱线的说法，让艾力克斯忍不住笑了，他的双手在爱莉西亚的衣服上来回扫视。

    「我说，这种衣服要怎么脱比较好呢？伤脑筋，偏偏我就是没脱过女人家的洋装，而你的衣服又太复古，设计这么繁复，让人看不懂……」

    艾力克斯也没好到哪儿去，都到了这个地步，还在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似乎真的很不习惯面对女性。

    「腰部那边应该有个钮扣……」

    爱莉西亚亲切地告知之后，艾力克斯愣了一下生硬地开口：「你真的不知道我打算做什么吗？」

    「您打算做什么呢？」

    遭到反问，艾力克斯眼中有些动摇，但马上变成打从心底不怀好意的残酷眼神。

    「你马上就知道了。我会好好教你，让你再也没脸去见卡修凡。」

    艾力克斯以阴冷的声音说完，双手便开始粗鲁地摸索爱莉西亚的洋装。

    「事到如今，就算你哭，我也不打算住手了。」

    嘴里说着戏剧化的台词，艾力克斯的手指将找到的钮扣松开。

    主要功能为固定身形的紧身洋装前襟绽开，如今爱莉西亚仅剩一件薄薄的内衬覆盖住她的前胸与腹部。

    此时艾力克斯似乎发现了什么。

    「呜哇……」

    艾力克斯傻眼般的低声惊呼，脸孔扭曲起来。

    「为什么……」

    艾力克斯激烈地喘息，动作停了下来。

    察觉异状的爱莉西亚试着叫唤他。

    「艾力克斯大人？」

    「为什么……」

    一开始爱莉西亚以为艾力克斯没有在动。

    可是定睛一瞧，他是低着头，肩膀不断抖动。

    「欸，艾力克斯大人，怎么是您先哭了？」

    爱莉西亚感到疑惑，他不是打算弄哭她吗？

    楼下突然传来激烈的声响。

    艾力克斯吃惊地肩膀轻颤了一下，抬头观望。

    爱莉西亚的眼睛习惯了黑暗，也望向房门所在的方向。

    「我好像听见很大的声音……」

    「巴斯德伯爵。」

    「呜哇！」

    这次是撒伊德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艾力克斯再度吓了一跳。

    「啊，是撒伊德……路亚克也一起？」

    习惯于路亚克神出鬼没的爱莉西亚丝毫不惊讶。

    她的后脑擦过床垫，灵巧地把头转向床的另一边望上去，看见两个银发的人。

    「爱莉西亚，这样脖子会扭到，转回去吧。」

    路亚克静静地朝她说话，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太好了，你跟撒伊德和好了吗？脚呢，没事吧？」

    爱莉西亚恢复原来的姿势，同时询问路亚克，他无言以对。

    撒伊德同样当爱莉西亚不存在，简短地向艾力克斯报告。

    「巴斯德伯爵，屋里有入侵者，似乎是来追回爱莉西亚小姐的。」

    正当撒伊德说完的时候，混乱声中传来清楚的说话声。

    「爱莉西亚小姐！」

    「是萨格莱，对吧？」

    「爱莉西亚小姐！」

    「啊，芮妮也在？太好了，她没事……」

    芮妮之前败给路亚克，受了重伤。

    听见她的声音让爱莉西亚放下心来。

    不过爱莉西亚没听见当时另一个受到路亚克攻击的男人的声音。

    这个想法让她背脊一凉，但最后那个人踹开房门出现了。

    「爱莉西亚！你没事吧？」

    没戴眼镜的爱莉西亚只看得到一团黑影，不过她不会听错那个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

    「卡修凡大人！」

    爱莉西亚用比自己所察觉还大了好几倍的音量，喊出了丈夫的名字。

    在爱莉西亚眼中依然只是一团黑影的卡修凡，带着萨格莱和芮妮火速冲进房里。

    首先是撒伊德站在宛如凶神恶煞的卡修凡面前，挡住他的去路。

    路亚克脚应该还在痛，但他的动作还是比常人迅速地站到兄长身旁。

    「路亚克、撒伊德……别这样，你们不能跟卡修凡大人还有大家……打架……」

    卡修凡听见妻子因药效而不流畅的说话声，瞥了一眼床铺。

    只见到前襟敞开的爱莉西亚，以及蹲在她脚边的艾力克斯。

    「所有人闭上眼睛，滚出去！」

    似乎看了一眼便设想到最坏的情况，卡修凡用几乎震动空气的声量大吼。

    而路亚克回应他的声音不像平常那样轻佻，而是相当冷静。

    「别担心，卡修凡葛格。艾力克斯才刚打算脱她衣服而已。」

    先解开误会之后，他又多说了一句。

    「只是如果不打倒我们兄弟的话，可能就会在你的面前……喔！」

    「杀了你！」

    卡修凡举起早已出鞘的长剑朝路亚克砍了过去。

    过于愤怒反而面无表情的卡修凡奋力挥剑，挡下他一剑的却是撒伊德的匕首。

    「撒伊德哥哥。」

    「交给你的话，你就不会收拾他了。」

    撒伊德冷冷地说完，取代路亚克面对卡修凡。

    两人越过相抵的武器瞪视彼此。

    此时芮妮从旁跳出来。

    「路亚克，再跟我比一次……我虽然很想这么做，可是跟现在的你打也没有意义。」

    左手的伤口依旧沭目惊心的芮妮，似乎察觉路亚克的脚出了状况。

    「可能吧。不过我只会听从雇主的命令，因此就算你不想打，但只要你们妨碍了奥得侯爵或艾力克斯大人，我还是会奉陪到底。」

    「不可以……」

    听见原本同为杀手的两人之间的对话，爱莉西亚开口制止。

    「芮妮，路亚克已经受伤了……而且路亚克跟撒伊德……只是听从奥得侯爵的命令行事……而已……不可以杀他们……」

    听见妻子竟然连在这种状况下都想袒护路亚克，卡修凡凌厉地瞪着眼前的撒伊德。

    「什么撒伊德哥哥？竟然利用脑子这么差的小鬼。」

    撒伊德在他的气势压迫下几乎浑身僵硬，卡修凡则捉住他手上的匕首。

    用力夺下撒伊德的武器之后，卡修凡顺势抬起膝盖，踹上他的肚子。

    「撒伊德哥哥！」

    见撒伊德无声地当场跪了下去，路亚克大喊。

    「路亚克，你别那样叫他！」

    卡修凡表情凶恶地朝路亚克大吼。

    他身后小心谨慎备战的萨格莱扶了眼镜一下。

    「路亚克，为了以防万一，我重新调查了巴洛德先生调查过的那些有关你的事。虽然花了点时间，可是应该不会有错。」

    「不对，应该说，你早就已经知道了吧？」

    卡修凡一脸苦涩地提醒。

    路亚克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

    撒伊德也按着被踹的肚子，像在瞪着地板似的一动也不动。

    「嗯，我知道。你们想告诉我，这个人不是真的撒伊德哥哥，对不对？」

    「咦？」

    路亚克相当干脆说出口的事实，只有爱莉西亚一个人感到震惊。

    「那是当然的啊。毕竟撒伊德哥哥在很久以前就被我亲手杀死了。」

    为他接下来所说的话感到惊讶的人，除了爱莉西亚，还有艾力克斯，以及那个自称撒伊德的青年。

    「咦、啊？」

    爱莉西亚因药效而晕眩的脑袋，现在更加混乱不堪，她整理着获得的资讯。

    「呃，哎呀，路亚克已经把撒伊德……可是，那怎么……」

    早已不在人世的人却以兄长自居出现了。

    怎么会？

    路亚克脸上浮现浅浅的笑容，看向浑身僵硬、瞪着地板的「撒伊德」；再看向同样一脸目瞪口呆的艾力克斯，路亚克耸了耸肩。

    「啊，果然你呀，还有艾力克斯大人、奥得侯爵，都不知道这件事。也难怪啦。我想有关『玩具军队』的资料上应该只写着，撒伊德哥哥是我的负担，因为我才会手下留情让他活下来。」

    路亚克轻笑出声，接着看向萨格莱。

    「就这一点而言，雷格多的情报网果然厉害。这种跟『护翼』有关的资料，你们到底是怎么找到的啊？不过就算同属一个部队，也很无聊地分成国王派与教团派，彼此较劲，各自记录就是了。」

    路亚克笑着碰触「撒伊德」的手，他抓住剧烈颤抖的手，拉着「撒伊德」站起来。

    「如果要当撒伊德哥哥的话，你要更卑鄙、更懦弱才行，甚至打算趁我睡觉掐死我这种事。以前他那样对我，结果因为我的反击而丧命，你得要傻到那种程度才行。」

    一言不发的「撒伊德」低头看着与自己样貌相似的少年。

    路亚克也抬头看着「撒伊德」，高兴地笑了。

    「啊，仔细看，你们真的很像呢。长相，还有能力。你也是『玩具军队』的幸存者，对不对？只是跟我或芮妮不同部队吧。」

    「撒伊德」没有回答，仿佛无法忍受般地别开视线。

    路亚克出声安慰他：「想要当我哥哥，你太正直了。还有你的演技真是烂透了。不过那是因为上头给你的资料极少又错误，所以也没办法。如果你演得像一点，我肯定会什么都听你的。」

    「打从一开始，你就不相信我吗？」

    「我本来还以为真的发生这么棒的奇迹了喔。或是祈翼教团里伟大的圣职者轻而易举地办到了。关键点是你要我收拾卡修凡葛格的时候。」

    路亚克与「撒伊德」的视线同时投向卡修凡，卡修凡也只能一脸苦涩。

    「因为我没有坚持一定要杀了他？」

    「对了一半。当我说卫兵已经聚集过来了，问你该怎么办。你决定要撤退，对不对？如果是我认识的哥哥，根本不会因为时间不够而放弃，他肯定不会在乎自己的性命会如何，而确实杀掉目标。」

    路亚克脸上浮现一抹透明的微笑，双眼笔直地凝视低下头的「撒伊德」。

    「当然，我是一流的杀手，无论遇到多强的对手，就算可能被打得半死不活，最后还是会想办法搞定工作，平安回去。而撒伊德哥哥等得不耐烦，就会用太晚归或其他理由痛打我一顿。不过，哥哥的脚已经废了，无法用力，也不怎么痛就是了。」

    仿佛看着记忆中兄长的那双眼睛，路亚克忽然回到现实。

    「我说过了，你没有演戏的才华。只是我有上当的才能罢了。」

    「……」

    「一方办不到的事，另一方就得努力一点去弥补啊。这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意义吧？」

    不晓得为何好笑，只见路亚克看起来很愉快，露出的双肩不住颤抖地开始大笑。伤痕累累的皮肤，随着他的动作起伏不定。

    「这方面，我又强又有才华，光凭我一个就什么都做得到了。撒伊德哥哥应该也很嫉妒我吧。」

    笑了一会儿之后，路亚克看着眼前的银发青年。

    「所以你别太介意，假哥哥。」

    「我……」

    「不必说，我也不想听。不管是你的想法，还是撒伊德哥哥的想法，全都不重要。我是自愿这么做的。」

    路亚克突然冷冷地推开他，嘴角扭曲抽蓄地轻声说道：「我也很自以为是。所以，才会不行。」

    干涩的声音之后，是一屋子的沉默。

    打破寂静的人是卡修凡。

    「路亚克，说够了吗？」

    「嗯。」

    路亚克乖乖地点头之后，卡修凡经过他的身边，头也不回地下令。

    「我之后再来处置你。芮妮、萨格莱，把路亚克和他的假哥哥带出去。」

    卡修凡大跨步往前，一口气来到微弱月光照射下的床边。

    「卡修凡大人……原谅路亚克好吗？」

    「艾力克斯。」

    没有回答爱莉西亚的叫唤，卡修凡声音低沉地喊了艾力克斯，同时举起手。

    承受卡修凡毫不留情的一拳，伴随着钝重的声响，艾力克斯被打趴在床上。

    「艾力克斯大人！卡修凡大人，不可以！」

    「爱莉西亚，抱歉，有关这家伙的处理方式，我不打算听你的。」

    卡修凡以不容辩驳的态度宣告，表情与声音都冰冷到极点。

    他揪起痛苦呻吟的艾力克斯衣领，再度挥了一拳，将其打下床。

    卡修凡似乎不打算就此善罢甘休。

    艾力克斯的脸颊肿起来了，单薄的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卡修凡再度揪起他的衣领，直接甩了他一巴掌。

    「痛死人了……」

    「废话，就是要打到你痛。」

    艾力克斯平淡的反应让卡修凡的脸色更加难看，全身散发出强烈的杀气。

    「不行，卡修凡大人。我只是被招待了一顿饭而已……」

    爱莉西亚超级迟钝的发言更是火上加油，卡修凡捉着艾力克斯衣领的手指又加了几分力道。

    被揪紧的领口也绞住了艾力克斯的脖子，他急促地吐息，脸色开始胀红发青。

    「卡修……呀！」

    卡修凡将艾力克斯扔向慌张的爱莉西亚身边，不悦地看着在剧烈震动的床铺上呛咳的艾力克斯。

    「一开始我就觉得奇怪了。我是不知道跟『死神姬』有关的人是怎样，但是拿这种可有可无的东西当借口跑到人家的家里去，我不认为你有这么强悍。」

    似乎还是无法完全压抑施暴的冲动，只见卡修凡说话时还用左手捉住自己的右手。

    「我想一定还有什么隐情。可是，从你身上看不出有什么野心，不仅如此，也感觉不出你有其他打算。」

    看来卡修凡真的很生气，现在开始用右拳捶打着自己的左手掌，然后才继续说道：「你也总是顾虑身边的人，顺应着他们的意思。我……虽然没有完全相信你，但也无法怀疑你。」

    「原来是这样啊。」

    艾力克斯停止呛咳后，看着尝试忍下暴力冲动的卡修凡，若有似无地笑了。

    「我真的不管怎样都好。这么拙劣的计划，无论顺不顺利都无所谓。反正不管顺不顺利，显然我最后都会被收拾掉。」

    开诚布公却又像完全死心似的，艾力克斯说话时的表情就像平常一样温和稳重。

    「对于奥得侯爵来说，可能也觉得不管哪种结果都无所谓吧。对那个人而言，这种事情也只是故意跟你过不去而已。万一计划顺利，只要能把路亚克从你身边抢走，就让他够高兴了。那个人讨厌雷格多人，所以一直想要有个希尔丁人能用的军队。」

    见艾力克斯连借口也不打算找，卡修凡蹙起眉头，回头稍稍瞥了一眼房内。

    芮妮和萨格莱似乎很忠实地执行了他的命令。

    确认过房里没有其他人之后，卡修凡开始问话。

    「你对我的妻子做了什么？」

    自然而然压低的声音让爱莉西亚本人吓了一跳开口。

    「做了什么……呃，全套……大概两人吧。」

    「全套？」

    「你误会了，卡修凡！爱莉西亚说的是晚餐！」

    艾力克斯纠正微妙地引人误会的内容，卡修凡冷冷地瞪视他。

    「别装傻了。一男一女在一张床上，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发生？」

    「首先，我是听说你们两人好像也什么都没发生啊。啊，你别生气，要打我可以，但你怀疑爱莉西亚的话，她就很无辜了。我真的除了解开她的衣服之外什么都没做。」

    就算听他说完，卡修凡眼中锐利的光芒依旧没有消失。

    「你不相信？你自己看吧，爱莉西亚的肚子。」

    「肚子？」

    卡修凡顺着他的话，望向刚才努力不去看的爱莉西亚身上，结果目瞪口呆。

    爱莉西亚躺在床上，洋装的前襟敞开，露出内衣。

    紧身的洋装同时具有修饰身材的功能，因此敞开之后，小孩子般的凸肚就把内衣往上撑，原本几乎等于没有的胸部起伏，这下子更完全看不出来了。

    「哎呀，我是不是吃太多了？可是艾力克斯大人做的菜真的很好吃呢。」

    爱莉西亚到现在才发现自己衣衫不整，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

    艾力克斯闻言，按着肿起来的脸颊笑出来。

    「你看吧，爱莉西亚的肚子比胸部还要凸出喔！真的，好好笑、超好笑的……」

    他边笑边哭，用含泪的双眼抬头看向卡修凡。

    「我真羡慕你。」

    艾力克斯轻声说完，便蹙着眉头爬起身，重新坐在床上。

    「我羡慕你能跟爱莉西亚结婚，跟她在一起。你怀疑我和路亚克，但还是留下我们，我也很羡慕你这么强悍。又羡慕，又可恨。」

    卡修凡的手再度举起来。

    仿佛在等待这一刻似的，艾力克斯闭上眼睛，卡修凡一脸愤恨地又赏了艾力克斯的脸颊一拳。

    「卡修凡大人，您这样打，艾力克斯大人会死的……而且他这么瘦弱……」

    卡修凡冰冷地对拼命想坐起身子的爱莉西亚说：「不用担心。我不会把他打死。再说，这家伙刚才就是想挨揍才会坐起来。」

    脸色扭曲得好像是自己挨打一样，卡修凡低头看向没有反驳的艾力克斯。

    「我虽然讨厌会欺负弱者的家伙，但某方面而言，我更讨厌软弱的人。」

    「欺负弱者这种话很怪，就是因为很弱才会被欺负啊。」

    嘴角附近似乎肿得厉害，艾力克斯的声音闷闷的，很难听得清楚。

    「可是弱者也有弱者的生存方式。见到你，告诉你有关布莱思的事情时，看你的反应，我马上就懂了。你就算揍人，也不会舍弃对方。所以我认为你肯定不会不管我。就算你有自觉你很讨厌像我这样的人。」

    卡修凡再度握紧拳头。

    可是握住的拳头并没有凌空而来，艾力克斯看着这样的他露出微笑。

    「大家都不像你这么强悍喔。」

    听到「强悍」一词，卡修凡握紧的拳头显得更加用力。

    「大家都怕你。国王陛下、祈翼教团，甚至连那个奥得侯爵都怕你。」

    眼泪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收回，艾力克斯的双眼已经干了。

    「大家、大家都很怕。叛变的风潮看起来好像趋缓了，却依然留在希尔丁王国里。只要稍微露出一点破绽，说不定就会被更强大的人夺走重要的事物，所以大家都很害怕。」

    说到这里，艾力克斯的嘴角扯开一抹扭曲的笑容。

    「布莱恩也一样，他肯定还是会害怕拥有巴斯德家血脉的我。呵呵，可是碍于他的自尊心，又不能够杀了我。所以，最后是他被杀了。」

    「艾力克斯大人……」

    爱莉西亚开口一喊，卡修凡用最大的力气揍飞艾力克斯的钝重声随之而来。

    甚至惨叫不出来的艾力克斯撞上床铺的震动，就连爱莉西亚都差点跌下床。

    「如果真的强悍的话，就不可能会想要『强』公爵这么胡闹的称号了！」

    勉强捉着床垫撑着自己，爱莉西亚听见卡修凡焦躁的声音。

    「你，还有路亚克都一样。不要因为自己死不了，就想脏了我的手！」

    卡修凡怒吼着朝艾力克斯伸出手。

    惊人的魄力就连爱莉西亚都傻住了，甚至发不出声音阻止他。

    可是卡修凡没有殴打艾力克斯，而是捉住他的胸口将他扔向门口。

    「你马上滚。立刻给我滚出去！」

    这话让人搞不清楚到底谁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艾力克斯承受了这样的对待，缓缓回过头。

    「你、不打算杀我吗？」

    「说实话，我很想立刻宰了你，可是我才不会顺遂你的心愿！」

    仿佛看见什么脏东西似的，卡修凡迅速别过头。

    艾力克斯又对他扬起那抹模糊的微笑。

    「你真的是好人呢，卡修凡。」

    摸着发疼的地方，艾力克斯瘦弱的背影逐渐远去。

    「对不起，爱莉西亚……谢谢你称赞我做的菜。我每次做菜都被视为理所当然，没有人称赞过我，所以我真的很高兴。」

    在几不可闻的道歉声之后，艾力克斯消失在门的另一头。

    ※※※

    昏暗的房里只剩下爱莉西亚和卡修凡两人。

    「什么叫弱者的生存方式啊？开什么玩笑！」

    艾力克斯虽然早就走远了，卡修凡的怒火似乎还未平息。

    「我才不认同。如果懦弱的话，让自己变强就好啦。唯唯诺诺、受人压榨的生存方式到底有什么意义？」

    「呃、卡修凡大人。」

    突如其来的叫唤让卡修凡无言地望着妻子。

    面对艾力克斯时的凶狠表情已经从脸上消失。

    不仅如此，卡修凡现在甚至可说是面无表情。

    「卡修凡大人，您中毒了，还好吗？」

    既然能那样海扁艾力克斯，看起来就算挨了路亚克的毒针，卡修凡也没事了。

    一半担心，一半是找不到其他话对眼前的丈夫说，所以她只能问这个问题。

    可是卡修凡什么都没回答。

    他二话不说，高大的身躯突然覆在爱莉西亚身上，床铺旋即吱轧作响。

    「卡修……唔！」

    毫无预警地，他的唇覆上她的。

    爱莉西亚不由得紧闭双眼，卡修凡按住她到现在还使不上力的双手。

    两人虽然已经亲吻过很多次了，但这样的吻却是第一次。

    这么粗暴，仿佛要把怒火发泄在她身上的态度也是。

    「呼……嗯、卡修凡大人？」

    因呼吸变得不顺畅而双眼渗着一点泪水时，卡修凡终于放开她。

    可是他的脸还是非常靠近爱莉西亚，锐利的眼神一瞬也不瞬地凝视她，就算她没戴眼镜也看得一清二楚。

    感觉到他黑色双眼深处的那簇幽暗光芒时，爱莉西亚不由得一凛。

    那是前些日子在卡修凡的房里所感受到的相同恐惧。

    会被吃掉。

    这大概是最贴切的表达方式了。

    「与其让其他男人捷足先登……」

    让人心头一惊且别有含意的声音，随着呼吸轻拂过她的脸颊。

    他的手总是有点温柔又偶尔会捉弄似的抚摸她的头，但那只手才要伸过来，爱莉西亚的身体反射性地变得僵硬。

    「爱莉西亚，你怕我吗？」

    敏锐地察觉爱莉西亚的反应，卡修凡以平板的声音问她。

    「现在的、卡修凡大人……有点可怕……」

    卡修凡听到她诚实的回答，视线瞬间变得尖锐。

    尽管她的身体更僵硬了些，卡修凡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离开了妻子。

    「卡修凡大人？」

    「有时候，我真的很怕你。」

    意外的一句话让爱莉西亚相当吃惊，双眼眨个不停。

    「咦，可是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打算吃掉卡修凡大人喔……」

    好像听不懂爱莉西亚的意思，卡修凡的表情变得有点怪。但他立刻笑了出来，再度把手伸向她。

    爱莉西亚以为他又要像刚刚那样吻她，于是再度紧张得浑身僵硬。

    然而卡修凡只是将她凌乱的前襟拉上，而且尽量不让她鼓鼓的肚子难受。

    「我好像没资格笑艾力克斯呢。真诡异。像这种肚子比胸部还大的状态……而且只会乖乖听话、什么也不懂的女生……」

    苦涩的轻喃声中，他失去了平日的强悍。

    「为了更加巩固领主的地位……为了变得更强，我才买下你。可是……」

    他中断了自言自语，不悦地啐了一声，摇摇头。

    表达完自己的不爽之后，他的指尖与温暖离开了她。

    爱莉西亚才感觉到这一点，熟悉的「肚子痛」又朝她袭来。

    「爱莉西亚。」

    发现妻子纤细的手指伸过来握住他的手，卡修凡有点狼狈。

    这次是他甩开了爱莉西亚的手。

    「对不起，卡修凡大人。您是不是讨厌我了？」

    回想起来，她被掳来巴斯德家之前，卡修凡的态度就很奇怪。

    尽管人称阿兹贝格暴君，又是有名的易怒，但对爱莉西亚向来还算温柔的卡修凡展现了激烈的情绪。

    她并没有像之前跑进蔷薇废园那样明确地违背他的命令，但丈夫的眼中明显有着对她的怒气。

    她想起在井底跟路亚克说过的话。

    就算被讨厌……

    「就算卡修凡大人讨厌我……我还是喜欢卡修凡大人喔……」

    卡修凡惊讶地瞪大了眼，爱莉西亚再度触碰他的手。

    这次没被甩开，让她松了一口气，她的嘴角绽开了笑容。

    「买下被人家叫做『死神姬』……孤单一人的我，让我待在您身边……富有、宽容又温柔的理想丈夫……」

    爱莉西亚向来不太会去讨厌谁，可是周遭的人却经常避开她。

    并不是从她被称为「死神姬」之后才变成那样，而是更早之前。因为身为无法接受家道中落、观念老旧却爱面子的费德霖家的女儿，而不断受到轻蔑。

    周围也没有人能够理解她在贫穷之中依然极度乐在其中的奇怪兴趣。

    而双亲逐渐虚弱后，即便她去探望也会被父母以「快去练习风琴」而立刻赶出房间。虽然明白双亲其实只是不想把病传染给她，可是只能看见双亲虚弱或生气的表情，对她而言还是很难受。

    「对不起，有时候，我好像就是会惹人生气……因为卡修凡大人很温柔，还说我可以什么都不做……我一定是过于得意忘形，要求太多……明明您光是让我待在您身边，我就该感激您的……」

    不能贪心。这是爱莉西亚在贫穷生活中所体会到的一句话。

    一旦知道什么是富裕，就无法回到一无所有的日子了。

    「卡修凡大人虽然是我理想中的丈夫……但您理想中的妻子又是什么样子呢？虽然我不晓得能不能做到，但我会努力，所以您能告诉我吗？呃，胸部大一点比较好吗？」

    「无论如何，你先把眼镜戴上吧。你到底是在对谁说话啊？」

    虽然握住了卡修凡的手，可是爱莉西亚的视线还是偏离了他所在的位置。

    爱莉西亚不由得轻呼一声，卡修凡反握住她捉着他的那只手。

    「或许要求太多的人，其实是我。」

    卡修凡拉起爱莉西亚，然后抱起她。

    他想继续把她的衣服前襟穿好，但勉强拉紧的话，会害她饱胀的肚子不舒服，于是他脱下自己的披风，披在她的肩上。

    「如果我对你而言是个合格的丈夫，你对我来说也是个非常合适的妻子。继承了有历史的名门血统，从来不想要昂贵的衣服、珠宝，对情妇很宽大，放着不管你也不会抱怨，还会做美味的料理给我吃……而且还说喜欢我。」

    卡修凡轻声地自言自语，同时用披风仔细地包住爱莉西亚全身，然后看着除了脸蛋以外全都被遮起来的妻子。

    「而且因为你是我买来的妻子，立场比较弱，所以不会忤逆我。虽然很有体力，可是缺乏腕力，如果我想对你使用蛮力，你也只能任我为所欲为。」

    卡修凡说出口的话相当无情，可是碰触爱莉西亚脸颊的手却如对待易碎物品般温柔。

    「我有什么资格叫别人不要利用脑筋不好的小鬼啊……继承海尔帕斯特血脉的男人还真是没救了。」

    他悲哀的声音中隐隐有着自嘲。

    仿佛不敢进一步碰触似的，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抚摸她的脸颊。

    「卡修凡大人……」

    「肚子痛」的感觉再度袭上爱莉西亚。

    而且这次的感觉跟之前的有些不同，并没有伴随着甜蜜与幸福。

    「卡修凡大人，我……」

    爱莉西亚不假思索地伸出手，几乎要抱住卡修凡。

    不过她被披风紧紧裹着。动作也在厚重的布料阻隔下无法传递给卡修凡。

    卡修凡似乎从她的举动察觉了。

    虽然感觉到了，却选择无视。

    「理想的妻子吗？那么，首先，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随便从我眼前消失，这种妻子才好。」

    他恢复往常般游刃有余的样子，像平常那样摸摸她的头，甚至还帮她戴上眼镜。

    「我可是很担心喔。」

    爱莉西亚乖乖地任由卡修凡抱着，两人一同离开了空无一人的房间。

    ※※※

    爱莉西亚与卡修凡两人来到巴斯德大宅的美丽前院，萨格莱见了他们便低头行礼。

    「强公爵阁下、夫人。这几个人该如何处置呢？」

    萨格莱的手上有把剑。此外，芮妮和应该是卡修凡所带来的卫兵们将伫立在月光下的三人团团包围，监视他们的行动。

    然而三名罪人看起来并不打算逃跑，也没有求饶。

    路亚克、「撒伊德」以及艾力克斯。

    姑且不论前两人，第三人明知前院有重兵布署，还是轻松自在地走出来，才发展至眼前的情况。

    「爱莉西亚，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三个人？」

    「呃，能不能原谅他们呢？」

    爱莉西亚还是这么说，最先有所反应的是艾力克斯。

    「爱莉西亚，你真的是个好女孩，不过我想你丈夫应该有不同的意见喔。」

    艾力克斯肿起来的脸上扬起若有似无的微笑，一副有所觉悟的表情。

    卡修凡却毫不留情地给了他钉子碰。

    「想得美。我说过了，我不可能让你如愿。」

    卡修凡冰冷干脆地说完，朝路亚克瞥了一眼。

    「不过，因为你和路亚克让我成为爱莉西亚的丈夫。这方面，我倒是很感激你们。」

    卡修凡特意强调是他自己的想法。

    「我不知道奥得侯爵接下来打算拿你怎么办，不过巴斯德家周围已经看不到奥得侯爵派来的人了。好像是路亚克杀我的行动失败的关系。看来他们得知计划没有成功后，便立刻收手不干。」

    奥得侯爵还算知道分寸。卡修凡挖苦似的轻喃，接着开口命令艾力克斯。

    「接下来的事，我不管，你自己看着办。不过如果你活得下来，就得帮我做事，成为奥得地区的据点。我倒不打算主动入侵奥得地区，但如果对方有这个企图，我也必须有相当的准备。」

    「没错，能卖的人情就尽量卖啊！毕竟要杀了他，您随时都办得到啊！」

    听见爱莉西亚松了一口气之后附和的话，艾力克斯愣了一下便大声笑了。

    「啊，你们夫妻真的很相配呢！我肯定做不来爱莉西亚的丈夫啊！」

    「咦，艾力克斯大人，我和卡修凡大人说了什么有趣的话让您笑到喷泪吗？」

    看见艾力克斯的眼尾闪着光芒，爱莉西亚一脸疑惑。

    「夫妻之间的羁绊甚至能让发狂的奸夫改过向善……真了不起，受教了。只要像这样有用的实际例子越多，巴洛先生也就能理解结婚的好处了吧。」

    不理会芮妮以自己的角度诠释，卡修凡接着面对路亚克与「撒伊德」。

    「好了，接下来就是你们这两个蠢兄弟。」

    路亚克乍听「兄弟」一词浑身一震。

    卡修凡突然朝他脸上挥了一拳，让爱莉西亚大吃一惊。

    「卡修凡大人，您在做什么？」

    就算吓到爱莉西亚，卡修凡的反应也很冷淡。

    「让我打一拳并不为过吧。这家伙背叛我、行刺我，而且还掳走你啊，爱莉西亚。」

    「呃，这、您说得也是。」

    无法否认事实，爱莉西亚正打算跑到跌坐在地上的路亚克身边，却有人比她更快一步蹲了下来。

    是那个自称「撒伊德」的银发青年。

    「啊，没什么。」

    被路亚克直直盯着，「撒伊德」的神色有些不知所措，别过头去。路亚克也不打算站起来。

    卡修凡低头看着动作僵硬的两人，再度举起拳头，这次他揍的人是「撒伊德」。

    「爱莉西亚，这家伙入侵我们家时杀了不少卫兵。说实话，就算我要杀他，他也没资格吭声。」

    抢在正要开口的爱莉西亚之前，卡修凡迅速说道。

    正当众人陷入一片沉默，只听见芮妮冷静的声音传来。

    「路亚克，看了你的能力之后，我有一事相求。你想不想加入巴洛先生的佣兵团？」

    「啊？」

    连路亚克也吓了一跳，瞪大了绿眸。

    「我这次造访莱森家的理由有三：第一是来参考强公爵夫妇之间打情骂俏的样子。第二，我想知道海咪咪女仆是何方神圣。最后第三就是弄清楚能力足以匹敌佣兵团的少年杀手的真实身分。」

    芮妮流利地说完一大串，毫不在意自己成为在场所有人的目光焦点，继续说下去。

    「巴洛先生经常在思考全团的利益，也就是确保强大的团员，处理掉生意对手，以及寻找新的金主。」

    「让金主不跑掉的工作，也顺便包含进去如何？」

    卡修凡拿狄尼洛的事挖苦芮妮，但她不予理会，她的眼中只有缓缓站起来的路亚克。

    「路亚克，我是第一次听见巴洛先生提到除了强公爵之外的男性名字。当然，如果你只是生意上的对手，我就必须收拾你了。」

    路亚克打断芮妮的话。

    「可是，芮妮，你在这里，是巴洛大叔打算利用我们之前的渊源，要你来邀我加入佣兵团的吗？」

    芮妮摇头否定路亚克的问题。

    「不是。巴洛先生只是把你的资料给我看，问我认不认识你而已。虽然我只回答他，我认为你和我有相同遭遇，但邀你加入是我自己的想法。他并没有命令我这么做。」

    再度否认是巴洛的命令之后，芮妮直视路亚克。

    「我过去隶属的部队解散后，被舍弃的我就逃了出来。我到处流浪，只求能存活下去，但拥有不可告人的过去，让我在希尔丁王国根本找不到工作。」

    况且芮妮的容貌有点特殊，再加上与国家黑暗面相关的过往经历都被抹杀，让人觉得可疑，避之惟恐不及。

    「巴洛先生收留了无处可去的我。原本若不是格雷多人，就无法成为正规军的团员。可是他不顾周遭人的反对，接受了我，视我为一名士兵，而非女性。女性在佣兵团内明明都只是附属品……我不知道原来世界上有像他那样的男人。」

    芮妮一直用平淡的语气说话，最后那几句话可以听出她的热忱。

    「路亚克，我不是说莱森强公爵不适合当主人。毕竟他会跟巴洛先生来往，确实很有见识。不过我们说到底是台面下的人。就算他是新兴贵族，你也无法确定能够在他身边待到什么时候。」

    事实上，卡修凡刚才还揍了路亚克一拳，也没说是不是肯原谅他了。

    爱莉西亚忧心忡忡地看着一言不发又面无表情的卡修凡。

    「卡修凡大人，您还在生路亚克的气吗？也是啦，刺伤你，确实是他的错，而且也有点迷糊，忘了带着您特地给他的守护石……」

    「忘了带？」

    卡修凡一脸讶异地反问，路亚克听了则不由得喷笑。

    「啊，真是的，如果只是卡修凡葛格也就算了，但要离开爱莉西亚身边，果然让人很难受呢。」

    路亚克转向默默等待他回答的芮妮。

    「让你特地跑一趟，虽然有点不好意思，可是我果然无法去巴洛大叔那里。」

    路亚克举起一只手制止了打算说话的芮妮。

    「我知道，那个大叔是比我想像中还要好的人。可是那个人前阵子对我当时的主人做了很过分的事。我其实很讲究这种事情的。」

    他也没把艾力克斯的事情告诉爱莉西亚或卡修凡。

    「话是这么说，但我总觉得你自己就已经背叛我好几次了。」

    路亚克笑着回应卡修凡：「没错，我用自己的标准讲究啦。」

    「虽然说是替代啦，但你要不要把这个人带走？虽然比我弱，但还算是强的。」

    路亚克的视线投向谎称他哥哥名字的冒牌货。

    「撒伊德」瞪大双眼，路亚克朝他一笑。

    「如果奥得侯爵正如传言所说，那么你总有一天也会被杀喔。不过如果你去巴洛大叔那里的话，就会暂时没事。毕竟奥得侯爵没有笨到敢对雷格多的人出手。是说，那个大叔他啊，不晓得会不会让你这种超贫乳的人进入自己的佣兵团就是了。」

    看着轻浮的路亚克，「撒伊德」缓缓开口。

    「我叫杰达。」

    忽然报上本名，冒牌「撒伊德」的视线避开了惊讶的路亚克。

    「过去大家就经常把我误认成你，甚至也曾因为被误会就干脆盗用你的名字接下工作。跟我相像，却又比我强的家伙，我一直觉得你很碍眼。」

    杰达似乎原本就知道路亚克的存在了。或许是因为竞争的心态作祟，才会接下这次的工作。

    「如果我真的是你的哥哥就好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家人。」

    杰达用很小的声音轻喃，低着头似乎不想让人看清他的表情。

    半晌后，路亚克轻叹了一口气，重新面对芮妮。

    「芮妮，杰达哥哥的事情就麻烦你了。」

    「好吧。虽然跟我原订的计划有点出入，可是总比空手而归好。」芮妮依旧面无表情地说道。

    ※※※

    月光下，大家各自开始动作。

    艾力克斯独自一人回到屋里。

    萨格莱俐落地指挥卫兵尽快收队回去。

    芮妮带着杰达，不知道往哪个方向消失了。

    「我们也回去吧。路亚克，走。」

    爱莉西亚仍裹着披风在卡修凡的臂弯里。

    卡修凡抱着妻子走向准备好的马车。

    路亚克沉默地迈开脚步，打算跟上。

    但或许是受伤有段时间了，也可能是勉强行动，因此肿得更严重的脚似乎已经有点难以活动。爱莉西亚注意到路亚克拖着一只脚在走路，便开口寻求帮助。

    「卡修凡大人，请等一等。路亚克的脚受伤了。」

    「好像有这回事。喂，我肩膀可以借你。」

    卡修凡停下脚步提议，但路亚克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免了。不好意思喔，你可以稍微考虑一下我们身高的差距吗？挂在你身上走路，反而更痛苦吧。」

    「那么抱着走好不好？」

    被人抱着的爱莉西亚提议后，卡修凡稍微想了想。

    「虽然你和路亚克看起来都很轻，但我也不可能一次抱两个。」

    「把我放下来就好啦，我已经能自己走了。」

    爱莉西亚身上的药效不知不觉好像已经完全退了，说话口吻也恢复成平日的样子。

    「可是你的衣服还没扣好。肚子凸出来应该无法把衣服扣起来吧？」

    听到两人的对话，路亚克不禁取笑。

    「咦，卡修凡葛格，你何时把爱莉西亚的肚子搞大了？时间那么短，真有你的。」

    面对虽然有点过头，但跟平常没什么不同的戏谵言语，卡修凡莫名的一脸认真。

    「对喔。初夜之后，当然会这样发展下去啊。」

    他恍然大悟般地自言自语，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真是的，男人就是这样啊……」

    「卡修凡大人？」

    在他的臂弯中动个不停、想检查自己肚子的爱莉西亚出声唤他，卡修凡便收起笑容。

    「我知道了，爱莉西亚，让我看看，确认一下……你的消化器官现在情况如何。」

    将包着披风的妻子放到地上，检查妻子的腹部之后，卡修凡简直傻眼。

    虽然尚未完全恢复原状，可是凸出的肚子已经大致消了，爱莉西亚迅速把自己的前襟扣好。

    「这样就没问题了。来，您抱路亚克吧。」

    卡修凡叹了一口气，走向路亚克，背对他蹲了下来。

    「上来吧。」

    路亚克似乎有点吃惊，然后嘴角扬起有点忧伤的笑容。

    「果然还是不想用抱的呢。不过，我已经几年没让人背过了呢？」

    背起喃喃自语的路亚克，卡修凡配合爱莉西亚的步伐，缓缓前进。爱莉西亚也抱着刚刚还裹着她的披风，与他并肩同行。

    「呵呵呵，这样看起来，我们很像亲子耶。」

    爱莉西亚看起来莫名愉快，毫无心眼。

    卡修凡与路亚克闻言同时瞪大双眼。

    「伤脑筋，爱莉西亚，你还是老样子，自然而然就能挖深人家的疮疤啊。」

    路亚克苦笑，眼神飘向远方。

    「我以前待的那个人称『玩具军队』或『护翼』的组织，为了保持全体的战斗力，因此会将每个成员排顺位。如果达不到某个顺位之内，就会被杀。」

    「路亚克。」

    尽管卡修凡开口喊他的名字制止，路亚克还是继续述说：「因为这个组织本来就全是一堆无依无靠的贫穷孩子。虽然能够合作进行任务，可是同伴之间的竞争也很惨烈，因此我才更不想失去唯一的哥哥。我很拼命、很拼命，拼命到甚至在哥哥的脚废了之后，我还有本事说我会连他的份一起做，任性地把他留下来。」

    仿佛在同情自己过去那种愚昧的死心眼，路亚克又轻声开口。

    「其实，我都知道。错的人是我。因为我的能力不足。」

    「路亚克，够了，别说了。」

    「如果我能更强一点、心胸更宽广一点、有足够的智慧、能不让撒伊德哥哥产生比我差的自卑感就好了。可是我太自以为是，以为自己很强就能够帮助哥哥，从未想过哥哥有什么感受。」

    不理会卡修凡的制止，路亚克吐出长年来积压在他胸口的想法。

    「小时候，撒伊德哥哥比较强。他很强也很温柔。可是自从我逐渐比他强以后，一切就变了。他的脚会受伤，也是因为他打算完成跟我同等级的任务却失败了。」

    路亚克的声音突然冷却下来。

    「不过，说不定他就是个只会对比他差的对象温柔的人罢了。」

    「路亚克……」

    这次喊他的人是爱莉西亚。

    路亚克的声音又恢复了正常。

    「就算如此，我还是觉得有家人很好。」

    路亚克把头靠在卡修凡的肩膀上，疲惫地闭上眼，低声说话。

    「不管是同伴、朋友、情人或夫妻关系，都有可能会结束，所以家人才好。就算怨恨、嫌恶，都有斩不断的羁绊。」

    卡修凡听着路亚克的话，脸上有着苦涩的阴影。

    「不过，也有那种只剩血缘关系的家庭。那种家庭才是彼此怨恨嫌恶，不能抹灭的也只剩血脉相连的事实了。对方也一样。」

    卡修凡大概是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因此无法完全认同路亚克所说的话。

    一旁的爱莉西亚灵光一闪。

    「我问你喔，路亚克。你想不想跟我们成为家人？」

    突如其来的建议再度让路亚克与卡修凡瞪大双眼。

    「丈夫当然不能有两个，情夫又不算是家人，所以当儿子怎么样？你看，反正我们还没有孩子啊。」

    见爱莉西亚没经过丈夫同意就擅自提出邀请，路亚克夸张地喷笑。

    路亚克因为笑得太用力；所以双手不自禁勒紧了卡修凡的脖子。就算卡修凡蹙起眉头，稍微拉开路亚克的手臂，路亚克还是笑得前俯后仰。

    「爱莉西亚，在井底那样对你，对不起喔。我啊，真的太喜欢你了！」

    无论怎么擦都还是不断从他眼角冒出来的泪水，似乎不只是因为他笑到流泪。

    「有一天你们两人真的生了孩子，到时候就换我当哥哥了啊。」

    路亚克轻声说完之后，对沉默的卡修凡淘气一笑。

    「别担心，卡修凡葛格。我不会要你真的收养什么的，只要骗我一个晚上就好。你很清楚吧，我有上当的才能。」

    「咦，卡修凡大人不想让路亚克当您的孩子吗？你们确实完全不像，不过如果单纯就外表年龄来看，说是父子也说得过去喔。」

    爱莉西亚自己搞不好也很像卡修凡的女儿。

    听了她的话，卡修凡也只能死心地叹气。

    「路亚克，我和爱莉西亚送你的守护石，你忘了带吧？」

    卡修凡开口质问，路亚克顿了一下，点点头。

    「嗯，对不起，卡修凡葛格、爱莉西亚，我不会再忘了。」这话听起来令人感动。

    卡修凡轻笑着补充：「是啊。而且你竟然用毒素不够的毒针刺人，搞得任务失败，这样是无法加入巴洛的佣兵团的。」

    「啊，难怪卡修凡大人这么快就复原了。路亚克真迷糊呢。」真心相信这番话的爱莉西亚微笑地说道。

    路亚克也微笑地迎视她。

    「啊哈哈，对呀。不过卡修凡葛格会偷偷吃爱莉西亚用『免浇肥』做的菜，说不定也是没事的原因之一呀？你该不会是预料到会被我用针刺了吧？」

    「哎呀，可是唐明明就说根本没人要吃，所以都拿去毒老鼠啦……卡修凡大人，您吃了吗？您要吃的话，如果不跟其他东西一起吃，事先保护肠胃的话，对刚接触的人来说可能有危险喔。」

    「罗嗦。我只是刚好肚子非常饿而已。」

    卡修凡发现这么说反而是自掘坟墓，只好避开两人的视线。

    「好啦。就当我也一起上当好了。」

    接着卡修凡晃了一下背上的路亚克，重新背好他，然后自言自语。

    「连个像样的初夜都还没度过，就有了一个这么大的儿子……」

    卡修凡语气复杂的声音中，夹杂了路亚克几不可闻的一句话。

    「就算你们以后真的有了小孩，也别丢下我喔。」

    「笨蛋。这不是废话吗？」

    卡修凡粗声粗气的回答也逐渐消散在夜风中。

第三卷 饥饿小丑与玩具军队 终章

    回家后的第三天早上，来到一楼大厅的卡修凡告诉爱莉西亚，奥得侯爵最后似乎对巴斯德家一事收手了。

    「他好像打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至于艾力克斯，奥得侯爵目前似乎也不打算有所处置。只不过替巴斯德家工作的人，原本是因为有奥得侯爵这个后盾而勉强追随成为当家的艾力克斯，以后会如何就难说了。」

    「太好了。」

    无论如何，艾力克斯平安无事，让爱莉西亚松了一口气，露出放心的表情。

    「不过，奇怪的是他们收手得相当干脆呢。总觉得这样反而有点可怕……」

    诺拉一副千万不能大意的样子。

    卡修凡说出自己的见解。

    「如果成功暗杀我也罢，可是现在等于全盘计划都失败了。表面上奥得侯爵的名号并未浮现台面，因此就算艾力克斯说了什么，别人也不会当一回事。现在大街小巷早就在流传，刚上任的当家为了名声，掳走了之前没娶成的新娘。」

    「又跟『死神姬』扯上关系了呢。」卡修凡讥讽地笑着说道。

    看来奥得侯爵为了把罪行都推到艾力克斯身上，预先操弄了很多情报。

    「肯定是认为与其被这种小事连累，不如直接装傻。虽然令人不爽，可是奥得侯爵确实办得到。」

    除了王室与宰相家族之外，称得上最有权力的吉士卡·奥得才有本事摆出这种态度。

    「可能是已经联手的祈翼教团对他说了什么，也可能是国王那边……算了，这点我们还不清楚。就麻烦你继续调查下去了，萨格莱。」

    「遵命。」前来报告事情始末的萨格莱优雅地行礼。

    他的身旁当然还有提尔纳德，而且闷闷地嘀咕着「什么呀，只会拜托萨格莱」，好像还在记恨萨格莱没有带他一起去巴斯德家救人。

    「别这样，小少爷。人总有适合与不适合的工作。再怎么说，我们身边的贵族出乎意料的少，说不定你有一天也派得上用场啊。」

    再度凭空冒出来的路亚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跟提尔纳德说话。

    路亚克的脚伤已经完全痊愈，行动看起来甚至比以前还要灵活。

    诺拉当然又吓得尖叫。

    提尔纳德则是勉强把惊叫声咽了回去，看来也是严格家庭教师的训练成果。

    「怎、怎样啦？我还没沦落到要你来安慰我！咱们走着瞧，萨格莱，对不对？」

    看着最后还是要倚赖萨格莱的提尔纳德，路亚克开心地笑了。

    「啊哈哈，很可靠呢。你要好好协助我的爸爸、妈妈喔。」

    路亚克说出只有主人夫妻明白的事情，吃吃笑个不停。

    爱莉西亚看着他，想起一事。

    「诺拉，我问你喔。你要不要跟路亚克结婚？」

    「啥？」

    连已习惯爱莉西亚言行的诺拉都不由得大吃一惊。

    「听我说，路亚克已经是我和卡修凡大人的儿子了。家人的缘分是无论如何都断不了的。就算诺拉讨厌我，我也很喜欢诺拉，想永远跟诺拉在一起，所以你要不要跟路亚克结婚，当我们的女儿？」

    「等、等一等，给我等一下！」

    听了爱莉西亚自认为相当合理的提议，诺拉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她不由得看向忍不住捧腹大笑的路亚克，扯开嗓门说道：「那我不如找雷登伯爵还比较好一点！」

    「什么？」

    突然被点名的提尔纳德也大叫，然后迅速脸红。

    看了他的反应，诺拉发现自己似乎把情况弄得更糟了。她逐渐拉开自己与静静拿出鞭子的萨格莱之间的距离。

    「你、你脸红什么啊？别误会！我的意思只是与其嫁给杀手，不如嫁给雷登地区的领主要好得多！等一等、萨格莱，讨厌啦，你真的打算用那种东西打我这弱女子吗？呀！」

    萨格莱迅速拉近两人的距离后伸出手，捉住诺拉扯向他。

    诺拉以为自己要被鞭打了，没想到萨格莱却将唇贴在她的耳边轻声地说：「选我吧，诺拉。」

    「啥？」

    反射性闭上眼睛的诺拉戒慎恐惧地睁开双眼，只见萨格莱一派平淡。

    「我的意思是，与其让你继续在提尔纳德大人的身边勾引他，不如让我娶你。」

    萨格莱说着自以为是、吓死人的话，手指托起诺拉的下巴。

    出乎意料的情况让诺拉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提尔纳德介入了。

    「笨蛋，萨格莱，快住手！」

    提尔纳德拉住萨格莱的马尾。

    头因而后仰的萨格莱不太高兴地回过头看着主人。

    「提尔纳德大人，您为什么阻止我？您该不会对这只母猫认真了吧？」

    「不、不是，就算不是，但你这么做也不太好吧。」

    「嗯，没错。她当萨格莱的妻子确实不太好。」

    插嘴的人竟然是卡修凡。

    「嫁给托雷斯吧。」

    「啊？」

    今天如常忠实地守在卡修凡身边、一脸困惑地看着眼前你来我往的托雷斯，因为火苗突然烧到自己身上而愣住。

    「诺拉，其实我并不讨厌你。我希望在这里工作的女仆都能尽量过着幸福的日子。」

    卡修凡似乎是想起同样也是女仆的母亲，语气非常诚恳。

    「与其嫁给萨格莱，不如当托雷斯的妻子比较好喔，彼此也都很清楚对方的脾气。」

    「哎呀，那么你们夫妻俩就能一直待在这里了呢。诺拉，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觉得很好喔。」

    爱莉西亚欣然接受了，但诺拉和托雷斯可没那么容易说服。

    「我觉得一点都不好！」

    「我、我的想法不重要吗？再说，我打算要当圣职者啊！」

    托雷斯的神情难得如此激动。

    而诺拉的其他丈夫候选人也开始互相推诿争论了。

    「诺拉，除了巴洛先生之外，你选谁，我都没有意见。」

    不知道从哪儿突然冒出来的芮妮也插嘴说道，不过大家似乎完全没听见。

    「啊，芮妮，午安。今天怎么来了？」

    就算芮妮平空现身，爱莉西亚依然笑咪咪的，丝毫没有吓到。

    「首先是来报告的。杰达已经加入巴洛先生的佣兵团。因为有我开先例，所以反弹似乎比想像中的还少。」

    「太好了。等等也要让路亚克知道。」

    「其次，我希望爱莉西亚小姐实现之前跟我所做的约定。」

    「什么约定？」

    「您先前说过，要跟强公爵阁下努力打情骂俏给我看。」

    两人的对话几乎要淹没在诺拉那群人的吵闹声中。

    若无其事的卡修凡闻言愣住。

    「呃，我说过吗？可是我那时候的意思是，你如果不跟路亚克打架的话，我就那么做，但你还是继续打了啊。」

    「所以不行吗？」

    「不会啊，可以喔。因为路亚克已经是我们的儿子了，那么杰达也是我们的小孩啊，所以得谢谢你们照顾他。卡修凡大人，对不对？」

    卡修凡望着远方喃喃说道：「这么快就有第二个了……」

    但看见芮妮身上的伤痕都是抵挡路亚克、想帮助他们逃跑时所受的伤，卡修凡一脸莫可奈何地靠近爱莉西亚。

    「唔，是啊。确实是受到芮妮的照顾了。」

    爱莉西亚毫不害羞且悠哉地微笑等着他。

    卡修凡站在她面前，好像想起了什么事。

    「喂，爱莉西亚。偶尔由你主动跟我打情骂俏也不错喔。」

    「咦？」

    爱莉西亚似乎没想到卡修凡竟然会这么说。

    「啊，伤脑筋耶，打情骂俏该做些什么呢？」

    卡修凡低下头，扬起一抹坏心眼的笑容。

    「你能想到什么吗？例如，来。」

    卡修凡弯腰靠近她的脸庞。

    爱莉西亚一看便似乎领悟过来，伸出手抚摸卡修凡的头。

    「这样可以吗？」

    黑色短发虽然有点粗硬，可是摸起来也不会不舒服。

    用平常卡修凡摸她头的方法温柔地摸着他的头，只见他难得有点脸红。

    「连我的父母都不曾这么摸过我……不对，不是这个啦。」

    仿佛怕被眼尖的路亚克等人发现，卡修凡勉强恢复正色，说了句「这样才对」，并轻轻吻了爱莉西亚。

    这下子脸红的人变成了爱莉西亚，取回优势的卡修凡坏坏地笑着看她。

    「怎么样？我已经示范给你看了，办得到吧？」

    「呃、嗯。」

    爱莉西亚只好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着卡修凡的脸庞。

    之前明明已经跟丈夫接吻过这么多次了，但由自己主动似乎莫名的让她紧张。

    「肚子、又痛起来了……」

    卡修凡黑色的双眸稳定温和，凝视着她那双有点哀怨又湿润的蓝色眼睛。

    「是吗？那是让你不愉快的疼痛吗？」

    「不是，我没事。好奇怪喔，我对自己的健康情形很有自信，可是为什么您可以这么轻易的让我肚子痛呢？」

    「为什么呢？谁知道。别管它，芮妮在等喔。」

    半蹲的姿势似乎让卡修凡也不太舒服，他单膝跪地让爱莉西亚更容易进行。

    「嗯，这样吗？」

    爱莉西亚闭起眼睛，吻了上去，还轻轻发出「啾」的一声，不过她亲到的是卡修凡的鼻子。

    「以你来说，算做得很好了，但位置要再往下一点，脸也要稍微往前倾……对。」

    「这里吗？呀！」

    听话地修正方向之后，爱莉西亚的嘴唇才擦过丈夫的，吓了一跳，立刻移开。

    「喂，你这样要碰不碰的，我也不晓得你到底有没有亲到啊。」

    就算卡修凡取笑她，她还是觉得脸颊火烫：心跳也快得像要爆炸似的。

    无论看什么恐怖小说，都比不上的剧烈变化发生在自己的身上，爱莉西亚不由得开口求饶。

    「还、还不行吗？我……已经……」

    「不行。保持这个方向就好了，要更确实一点……好痛！托雷斯，你干么？」

    「您才在做什么呢？」

    托雷斯拉住卡修凡的手，将他拖离爱莉西亚，同时面红耳赤地大吼。

    而托雷斯身后的提尔纳德则被萨格莱遮住眼睛，因为想看而看不到，正在哇哇大叫。

    「光天化日又是大庭广众之下，您在搞什么鬼啊？」

    「没错。这种事您应该先对我做啦！」

    诺拉同样脸红地将爱莉西亚从卡修凡身边拉开。

    「噢，真可惜，被发现了。我还以为可以提早当上哥哥呢。」

    路亚克一副装傻的样子，似乎擅自负起转移夫妻之间电灯泡们注意力的责任。

    「是我提出要求，请他们二位打情骂俏的。」

    代替卡修凡回答的人是同样难得有点脸红的芮妮。

    诺拉好像到现在才发现她的存在，发出了迟来的尖叫声，但芮妮没有理会。

    「不过这种打情骂俏的方式对我来说可能有点太早了。跟打算强行完成初夜那时相比，光是接吻就能酝酿出更加甜蜜的气氛……真不愧是巴洛先生的徒弟。」

    「我可没有连这个都跟他学。」

    卡修凡一副惋惜的样子站了起来。

    爱莉西亚发现他又看向自己：心跳因此漏了一拍。

    「我不相信你的眼睛。有时候也搞不清楚你在说什么。不过，我相信你的肚子。」

    他靠近爱莉西亚，大掌放在她的头上。

    「如果只有我能让你肚子痛的话，现在这样就够了。我们就做些能在其他人面前做的打情骂俏吧。」

    他的指尖顺着头发温柔地滑过，感觉很舒服。

    然而像这样只有温柔的动作，却让她觉得缺少了什么。

    这又是为什么呢？

    「卡修凡大人，那个、打情骂俏、要再……」

    爱莉西亚很小声又很不好意思地想要说话，卡修凡却仿佛刻意打断她似的。

    「我也确实明白我根本没考虑过初夜之后会面临的情况。真是的，男人就是这样才糟糕啦。」

    卡修凡用干涩的声音说完，先看了路亚克一眼，然后望向屋后双亲长眠的蔷薇废园。

    小野上明夜《死神姬的再婚》第三集完

第三卷 饥饿小丑与玩具军队 后记

    凡事有二就有三。大家好，我是小野上明夜。

    看来已经成为系列作品的《死神姬》，也以这本《死神姬的再婚——饥饿小丑与玩具军队》迈入第三集了。多亏各位读者的支持，谢谢你们。

    这一集的新角色有懦弱小丑、佣兵女孩，还有路亚克的「哥哥」。其实我并没有刻意每集都要安排三个新角色登场，不过自然而然就变这样了。

    在充满一堆莫名强悍角色的故事中，艾力克斯颇为新鲜，他是个很弱的人。如果是他和爱莉西亚结婚，《死神姬》这个故事可能就完全不同了。

    芮妮是名能强迫主角夫妻放闪光的女孩，对于第一次写爱情喜剧的我而言，实在很难掌握。我希望她变得更强，总有一天能主动推倒巴洛大叔。

    至于撒伊德，则是不成气候的家伙。我只要一个不注意，笔下的男性角色就会立刻变得不像话，而卡修凡则是另一层意义的不成气候的男人。

    话虽如此，能让路亚克叫一声「哥哥」的人也只有撒伊德和卡修凡，所以卡修凡也应该好好记住才是。

    主角夫妇感情进展的重点部分，也不知道是进步还退步了。到现在还没度过一次像样的初夜，却多了个孩子，真是要命的状况。诺拉的对象人选也越来越多，她到底要跟谁进一步发展，连我都搞不清楚了。

    「守护石还会用到吧？」、「应该让他们多放一点闪光」，给我这些实际建议的责任编辑三尻小姐，以及无论彩色还是黑白插画都很漂亮的岸田老师，因为有你们的支持，让我想要努力迈向第四集。请多多指教了。

    小野上明夜

    二〇〇八年三月

第三卷 饥饿小丑与玩具军队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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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我可爱的王子殿下

第四卷 我可爱的王子殿下 序章

    台版转自负犬小说组

    图源：ma0575

    录入：Lafrente

    「唉，那头龙又出现了。」

    伊丽奈公主纤瘦的身子缩在豪华大床的一角，内心充满了绝望。

    远离家乡的王国、被囚禁在高塔之后，究竟经过多少时日了呢；

    极尽奢华的房间、五颜六色的美丽衣裳，甚至是数不尽的宝石，这些都无法成为她的尉一借。

    一阵沉重粗暴的脚步声撼动地板，接着是扑鼻而来的腥臭味。

    伊丽奈公主强忍著作呕的感觉，白皙的手指紧扣在一起，变得更加苍白。

    「求求你，杰拉汀王子，快来救我。」她暗自祈祷。

    然而，美丽又可怜的公主今晚的愿望仍旧无法实现。

    「伊丽奈公主，我心爱的伊丽奈公主！我回来了！」

    粗鲁推开房门出现的，并非她心爱的杰拉汀王子，而是除了飘散着腥臭味，还散发着一股洁净百合花香味的葛雷德，他外表看起来虽然是年轻有为的青年，可是粗野傲慢的表情与掩不住的臭味让他毫无魅力。

    因为伊丽奈公主讨厌他身上经常散发的腥臭味，所以他特地让部下去把花之妖精抓来，让花之妖精做出一片广大的花圃。

    借由妖精之力培养出鲜嫩的花朵，葛雷德总会将花朵涂抹在身上之后，春风得意地前来与掳来的公主相会。

    「你今晚也好美……怎么样？你很喜欢百合花吧！今夜请让我吻你！」

    葛雷德向伊丽奈公主张开双手，但他浑身散发出来的诡异味道让伊丽奈公主忍不住别过头去。

    因为百合花清新的香味混在龙所散发出来的臭气中，变成一股引人作呕的异臭。再一次让伊丽奈公主对原本喜爱的花朵感到厌恶，而哀伤地望向小小的窗户叹气。

    「杰拉汀王子，求求你，我再也无法忍耐了，你快来救我吧！快一点……」

    见伊丽奈公主扑簌簌地落泪祈求，葛雷德不禁大吼。

    「住口！我警告过你别再喊那个人的名字了！」

    葛雷德喊叫的同时，身体也跟着膨胀，撑破昂贵的衣服并露出长满尖刺的丑陋皮肤。

    伊丽奈公主倒吸了一口凉气往后退，眼见葛雷德瞬间露出黑龙的真面目。

    葛雷德变身成几乎要冲破天花板的巨龙，对着想逃的伊丽奈公主咆哮。

    「亏我这么爱你，你这个女人太不知好歹了！」

    张开血盆大口的葛雷德，伸出尖锐的前爪抓住伊丽奈公主的裙摆。

    「不可原谅！我要吃了你！」

    葛雷德终于露出丑陋本性，却突然大吼着一头撞上天花板。

    只见它的脖子根部竟插着一把镶嵌了美丽宝石的宝剑。

    「快放开公主！」

    一头金发的俊美青年站在挣扎不已的葛雷德背上。

    外表与灵魂都是葛雷德远远比不上的高贵凛然，伊丽奈公主见到心爱的情人，高兴得不禁颤抖。

    「啊，杰拉汀王子！你终于来了！」

    「啊，杰拉汀王子好棒啊！」

    完全化身为伊丽奈公主的少女停下翻页的手，发出了陶醉的声音。

    故事接近尾声，杰拉汀王子冲进来与黑龙葛雷德进行最后决战，这场面是少女最喜欢的一幕。不仅文字本身精采，一旁的插画也很棒，她总是停在这里很久，仔细阅读。

    丑陋黑龙长满尖剃的背上是耀眼白皙的俊美王子。金色的卷发、端正的五官，与俐落的白衣、蓝色披风相互辉映。

    杰拉汀身为大国兰柏各王国的王子，从第一眼见到伊丽奈公主之后便深爱着她。

    他的品性端正、文武双全、外貌俊美、灵魂高洁，更对公主一往情深，完全符合了少女的理想。

    「『梦中的王子』……不对、是我的王子！」

    插画上的王子对心爱的公主温柔微笑，少女葱白的指尖眷恋地抚过画里的脸庞。

    「总有一天，我一定要找到你，我的杰拉汀王子。」

第四卷 我可爱的王子殿下 1 受邀前往费德霖

    希尔丁王国北方边境的阿兹贝格地区。

    在这片地形起伏变化极大的贫瘠地区深处，有座阴暗的森林，而森林的更深处，则是恶名昭彰的领主卡修凡·莱森的宅邸。

    这栋屋宅最近也常被称为「莱森的石头屋」，屋内到处都是带翼怪物的雕像，设计得相当诡异。

    希尔丁王国的国教「祈翼教」将拥有羽翼视为神圣的象征，因此这栋屋宅难免会给人轻视国教的印象，在信仰依旧虔诚的阿兹贝格地区的领民之间，风评也很差。

    现在庭院里还竖立了许多宛如墓碑的巨大黑色石头，也成了「死神姬的诅咒终于发威了」这种空穴来风的谣言冒出头的原因之一。

    只是对于住在这栋屋宅里、各种层面上都算是强者的人来说，各种流言蜚语就像马耳东风一样。今天也是如此，女主人跟她的「儿子」正在二楼小房间里优雅地打发时间。

    「嗯，这样就结束了。」

    〈赞颂翼之少女小调〉的最后一个音渐渐消散。

    「哇呜！爱莉西亚，你太厉害了！好听、好听！我刚刚第一次体会到你果然是好人家的女儿耶！」

    极其自然说着冒犯言词却同时热烈鼓掌的人，是银发少年杀手路亚克。

    「谢谢你，路亚克。可是，我还差得远呢。」

    亚麻色头发的少女没有不高兴的样子，反而坐在古老的风琴前微笑。她正是这栋屋宅的女主人——「死神姬」爱莉西亚。

    「因为我这种程度还没办法赚钱呢，艺术之道是很严苛的。」

    爱莉西亚街头艺人似的谦虚说法，让路亚克发出率直的笑声。

    「啊哈哈，你一开口又变回平常的爱莉西亚了。不是听说贵族的演奏稍微像外行人反而比较好吗？」

    爱莉西亚身为除了血统之外毫无卖点的没落名门千金，在第一次结婚的婚礼上，夫婿惨遭杀害，因此获得「死神姬」的名号，那都是一年半前的事了。之后她便无依无靠，直到今年初春，她几乎等于是被买下般，嫁进了爬上阿兹贝格领主之位的新兴贵族莱森家。

    这名戴着眼镜的少女既娇小又纤瘦，外表只算得上可爱，不仅向来穿着陈旧的衣服，就连言行都完全不像「公爵夫人」。

    然而，正因为如此，才让总是用笑容掩饰真心、深不可测的路亚克能自然与她亲近。

    「能够把没有调好音的风琴演奏成这样已经很好了，而且你的厨艺也很高超。爱莉西亚，你出乎意料的很有才华耶……说到这儿，你要不要进来了，诺拉？」

    爱莉西亚随着路亚克别有深意的笑容看过去，只见正在门口偷看房内情况的红发女仆诺拉，似乎吓了一跳。

    「什、什么啦？进去就进去，又没什么！我只是听到风琴的声音，所以才过来看一下而已！」

    急忙找借口的漂亮女仆是爱莉西亚的随身侍女，她自称是卡修凡的情妇。

    「话是这么说，不过你一直在那边听啊，听得很入迷吧？」

    路亚克过去曾隶属于名为「玩具军队」的国家暗杀组织，而且还是其中的佼佼者，在杀手界非常有名，因此聆听爱莉西亚演奏的同时，还能完全掌握诺拉的动向。

    「唔、哼，身为地方伯千金，这种程度的演奏是理所当然的吧。演奏乐器可是新娘的必修课之一呢！何况如果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嫁妆，用其他部分来补足也算不了什么。」

    「咦？难道情妇也要会弹风琴比较好吗？诺拉，你要不要跟我四手联弹看看？」

    身为大老婆的爱莉西亚也很妙，竟认为「拥有情妇才是有钱人的象征」，再加上诺拉是她第一次交到年龄相仿的朋友，让她觉得两人亲密得跨越了女主人与仆人之间的界线。

    「不必了……不过，总有一天，我会当上卡修凡大人的大老婆，为将来打算的话，我也可以先学起来啦……」

    情妇的身分这么直截了当地被接纳，让诺拉自己都乱了套，扭扭捏捏地碎念完，还是走进了房间。

    「话说，这架风琴居然还发得出声音呢。」

    诺拉半是惊讶、半是赞叹，不太耐烦地拍开夏日阳光照射下轻轻扬起的尘埃。

    新领主继任之际，大多仆人纷纷逃走，之后新聘用的也只有诺拉一人而已，因此偌大的屋子里多的是放着没整理的房间，眼下这间也是其中之一。

    「嗯，我之前就很在意了，只是没打扫好像无法使用，而且也未经过卡修凡大人的允许……不过赛拉说我可以用，还帮我打扫，路亚克也说想听我弹琴。我的手指出乎意料的还记得不少指法呢。」

    爱莉西亚闲暇时就会在屋内到处晃，从之前就一直对积满灰尘的风琴很感兴趣。今天在低调却可靠的女仆赛拉与路亚克的推波助澜之下，终于获得久违的弹琴机会。

    「这架风琴原本是放在圣堂。卡修凡大人很讨厌与祈翼教有关的东西……不过，算了，无所谓。夫人……您要不要继续弹呢？」

    诺拉每天都努力想要分化卡修凡与爱莉西亚之间的感情，但她刚刚的口气，似乎也不是想要爱莉西亚去惹卡修凡不高兴。

    「诺拉，你果然喜欢听啊。因为这里没什么像样的娱乐，所以偶尔也想听听美妙的音乐吗？」

    路亚克调侃似的说完，在诺拉打算反驳之前迅速来到她面前。

    「对了，爱莉西亚，你再弹一首，我来跟诺拉跳舞吧！」

    「什么？」

    诺拉吃惊得大退一步，路亚克却别有深意地笑了。

    「因为我已经是爱莉西亚的儿子了，所以为了我最喜欢的爱莉西亚，让她最喜欢的诺拉可以成为她女儿永远留下来，我想要认真追求诺拉啊。」

    开玩笑的语气中夹杂的「儿子」一词让诺拉露出微妙的表情。

    近来发生的杀手冒充路亚克的哥哥撒伊德一事，诺拉虽然不知道详情，但从部分的说明与不经意的互动之中，她也大概都理解了。

    「无所谓，可以啊！只跳一首的话。」

    诺拉突然答应得很干脆，让路亚克大感意外。

    「唷，诺拉，你怎么啦？该不会是同情我吧？我还以为想要飞上枝头当凤凰的你，对像我这种卑微的杀手，肯定看不上眼呢。」

    听见路亚克明显的挖苦，诺拉不悦地把头一撇。

    「才不是同情呢。还有，我的目标只有卡修凡大人，你不必认真追求我！不过……」

    诺拉平日的强势似乎都不见了，只见她踌躇地断断续续低语。

    「路亚克不在的这段期间，怎么说呢？有一点点啦，有一点好像少了什么似的……对了，因为你老是平空冒出来、嘻皮笑脸地说一堆废话！所以你一不在，反而太安静了……常常觉得有点怪怪的……」

    「哎呀，诺拉，路亚克回来，你很高兴，对不对？」

    爱莉西亚只有这种时候说话非常准确，诺拉闻言赶忙反驳。

    「才不是呢！只是、只是，对了，路亚克的存在已经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啊！」

    诺拉还想否定，路亚克却一把拉住她的手将她带向自己。

    路亚克虽然个子不高，可是长年的训练让他的身形看似瘦削却格外精壮，他轻松抱起大吃一惊的诺拉。

    「爱莉西亚，你听到了吗？看来我很有希望耶。」

    语气虽然轻浮，可是他看着诺拉的绿眸却有平日见不到的性感。

    「对了，虽然不是芮妮，不过爱莉西亚身边应该也需要能做示范的男女关系。卡修凡葛格与诺拉之间没什么实用性啊。」

    路亚克知道卡修凡与诺拉之间的婚外情，根本就是诺拉单方面的说法。诺拉的表情有些不甘心。

    「诺拉，怎么样？就算你只对卡修凡葛格死心塌地，我也无所谓喔。仔细想想，也有人用『跳舞』来泡妞呀。」

    诺拉察觉路亚克放在她腰间的手微微用了点力，于是开始拼命抵抗。

    「等等，你、你胡说些什么啊？我、我可是卡修凡大人的情妇，你也是他的手下吧！而且在夫人面前，你想干什么？」

    诺拉搬出对这方面相当迟钝的爱莉西亚，想要阻止路亚克的戏弄，却见爱莉西亚的双眼闪闪发亮。

    「手下染指主人的情妇啊。对耶，故事里面常常会出现这种牵扯不清的多角关系，最后都会往鲜血淋漓的惨案方向发展喔。」

    「又在提恐怖小说了。夫人，您应该从正常一点的恋爱小说看起比较好……还有，您现在弹这种优雅的舞曲是什么意思？」

    恐怖小说是爱莉西亚贫穷生活中可以享有的娱乐，眼前她一边发表自己的怪异兴趣，一边接受点歌开始弹奏风琴，这让诺拉不由得对爱莉西亚尖叫。

    「好啦、好啦，诺拉。机会难得，我们来跳舞吧。放心，我比巴洛大叔还要绅士，像那种在床上才会跳的舞蹈，我不会在这里……喔？」

    笑咪咪的路亚克好像察觉了什么，突然朝门口望去。

    「你们在干什么？」

    过没多久，一道稍微高亢又年轻的声音传来，爱莉西亚与诺拉也看向门口。

    只见门口站着一名拥有棕色头发和少女般秀气容貌的少年，他正因房内的光景而目瞪口呆。

    「哎呀，雷登伯爵、卡修凡大人，还有萨格莱、托雷斯，你们好啊！怎么了吗？」

    「『怎么了吗？』无论怎么看，那都是我们该问的话吧。」

    代表一千人等发言的是爱莉西亚的丈夫——「强」公爵卡修凡·莱森。

    他是一名黑发黑眼、穿着黑色军装的高大男子，他的外貌比起贵族般的优雅，更给人粗犷的感觉。他尽人皆知的强势统治，特别引起古老贵族的负面评价，还给了他「阿兹贝格的暴君」的称号，不过他在农民阶层倒是意外受到爱戴。

    「有人给我传来奇怪的消息，结果我一回来就听到风琴声，然后路亚克与诺拉还抱在一起。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啊？」

    「您误会了，卡修凡大人，路亚克只是开玩笑在闹我啦！」

    诺拉总算甩开路亚克的手之后，声音中有丝恳求。

    路亚克闻书便耸了耸肩。

    「没搞什么啊，卡修凡葛格不在，爱莉西亚看起来好像很无聊，所以我才要她弹风琴呀，然后顺便调戏一下诺拉。不好意思喔，提尔纳德小少爷。如果知道你要来，我就会客气一点了。」

    路亚克刻意点名的并非卡修凡，而是表情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棕发少年。

    与阿兹贝格地区相隔山脉的东边邻地，是土地丰饶肥沃的雷登地区，棕发少年就是雷登地区的领主提尔纳德，雷登，但因为他还未满希尔丁王国法定成年的十八岁，所以领主权限目前还掌握在监护人卡修凡的手上。

    「什、什么啦？你们怎么样关我什么事啊？」

    「对、对啊，雷登伯爵说得没错！我之前就说过了，我真的对这种小鬼一样的少爷没兴趣啦！」

    提尔纳德与诺拉异口同声地撇清关系，却不约而同地脸红，声音也很明显的动摇了。

    「诺拉，如果你比较喜欢雷登伯爵的话，我也无所谓喔。你要不要跟雷登伯爵结婚，然后把路亚克当情夫？可是也要继续当卡修凡大人的情妇喔，不然我们会很难见面。」

    爱莉西亚自以为是的提议，让诺拉忍不住翻白眼并大喊：「这么乱七八糟的关系就免了吧！」

    当卡修凡叹了一口气，正想说点什么的时候，一道人影迅速站到提尔纳德前面。

    「除了提尔纳德大人之外，对象是谁，我都不管。所以路亚克不必客气，尽量跟这只母猫卿卿我我吧。」

    将黑发扎成一束、散发知性气质的青年萨格莱·亚雷，将眼镜向上一推，毫不客气地忽略爱莉西亚的提议。

    这个男人在许多名门之间来来去去，最终成为提尔纳德的家庭教师兼管家。他最近似乎很不满意主人跟女仆之间的可疑气氛。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手上已经握着一根擅长使用的小鞭子了。

    「萨格莱，这不是你管不管的问题吧？诺拉的意向才是重点。」

    卡修凡迅速说完，然后不理会一旁叫嚷着「那我的心情呢」的提尔纳德，径自看向爱莉西亚。

    「爱莉西亚，是你弹的风琴吗？」

    「是的。啊，对不起，您不喜欢吗？」

    从屋子的构造也看得出来，卡修凡的不屑信仰很有名。

    风琴原本是放在圣堂，也多在宗教仪式时使用，因此爱莉西亚以为卡修凡讨厌这样的音色而道歉，再说她弹的曲目还跟祈翼教有关。

    「不，不是那样。只是……呃，你会弹琴啊？而且弹得很好。」

    「谢谢您。可惜我弹得还不够好，赚不了钱。」

    「啊哈哈，跟刚刚对我说的话简直一模一样。」

    路亚克开着玩笑，离开诺拉身边，走了过去，他身后的雷登主从与诺拉还在彼此叫嚣吵闹。

    「卡修凡大人，那个、萨格莱先生说今晚要到诺拉的房间去，还说……打算把生米煮成熟饭……这样没问题吗？」

    既是与卡修凡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伴，也是莱森家管家的金发青年托雷斯，一脸担心地看着那三人的互动，不过路亚克倒是满不在乎的样子转移了话题。

    「话说回来，卡修凡葛格才怎么了呢？你们不是忙着准备庆典吗？」

    阿兹贝格地区的夏季很短暂。在短暂的夏季结束之际，为了祈祷秋季丰收，举办大型庆典是这块土地的习俗。

    上一代领主，也就是卡修凡的父亲雷吉欧·海尔帕斯特沉溺于种植蔷薇而疏于统治领地，然而即便如此，祈求丰收的庆典也照常举行。

    当时代替领主负责办理庆典的是祈翼教团。卡修凡接任领主之后，便宣告再度由领主负责庆典事宜，因此曾有一段时间常待在家的卡修凡，最近又有不少机会出门巡视了。

    「今天我本来天黑前没打算回来的，但状况有点奇妙的变化。」

    卡修凡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封书信。

    虽然信封的封蜡已经被破坏得仅剩痕迹，但信封的纸张有着奢华的浮水印。爱莉西亚有点开心地表示这是有钱人写来的信。

    卡修凡便开口问她：「爱莉西亚，你知道罗贝尔是什么样的家族吗？」

    出乎意料的名号让爱莉西亚眨了眨眼。

    「呃，我知道喔，那是费德霖五大家族之一。」

    提尔纳德从旁打岔。

    「喂，卡修凡，费德霖五大家族到底是什么啊？他们也有写信给我耶。」

    见他似乎真的不知道，卡修凡与路亚克，还有正在跟诺拉斗嘴的萨格莱，都不由得用力地叹气。

    「喂，萨格莱，身为提尔的监护人，我觉得很沮丧耶。雷登地区不是有一部分领地与费德霖接壤吗？」

    「非常抱歉，强公爵阁下。提尔纳德大人绝对不是头脑不好，只是有点不懂世事，我到现在也还不知道该从哪个部分教起才好。」

    「怎、怎样啦？不知道还真是抱歉喔！」

    两人夸张的对话让提尔纳德有点不知所措，路亚克则赶忙在一旁安抚。

    「好了、好了，让路亚克大哥哥来为提尔纳德小少爷说明到明白为止吧。费德霖五大家族呢，指的是目前分割统治费德霖地区的新兴贵族集团。不仅费德霖地区，凡是地方伯没落的地区，只要没有更强大有力的贵族，那么拥有一定程度影响力的贵族们就会集体共有领主权限。这种情况经常发生，是不是呀？」

    所谓地方伯，就是从前在希尔丁王国各地以姓氏作为当地地名的领主。然而大约八十年前，叛变风潮席卷全国，领主大多受到波及，就像爱莉西亚出生成长的费德霖家一样逐渐没落。

    「别把我当傻瓜！雷登地区有段时间也差点变成那样，我懂啦！还有，『大哥哥』是什么意思？你年纪明明比我小！」

    提尔纳德反驳毫不重要的部分，诺拉闻言不以为然。

    「哈！卡修凡大人不是已经把您当成十岁孩子看待了吗？」

    结果雷登主从跟诺拉的斗嘴又重新展开。

    不理会托雷斯在一旁看得担心不已，爱莉西亚开口询问卡修凡。

    「您提到罗贝尔家，怎么了吗？」

    「爱莉西亚，他们似乎希望你卖掉你的房子。」

    又是出乎意料的话，让爱莉西亚的双眼再度眨了眨。

    「我的房子……您是说，费德霖家的房子。罗贝尔家想要买吗？」

    「过去应该也不是没发生过吧？费德霖五大家族虽然总是被同时提起，但也没听说他们彼此之间的交情有多好。一旦得到象征名门的地方伯大宅，就等于能够凌驾于其他四家族之上了。」

    毕竟谈的是爱莉西亚出生成长的地方，因此卡修凡的用字遗词似乎也比较含蓄。不过爱莉西亚其实也听过费德霖五大家族彼此扯后腿的传闻。

    五个家族都是在叛变风潮中获得爵位的新兴贵族，原本只是一些较有名望的农民而已。或许正因如此，反而更加渴望名声，为了显示自己家族才是真正的领主，更是毫不客气地批判其他家族。

    「说得也是。尤其是最有力的帕杰司家跟次有力的卓昂家交情最差……我记得无论是哪个家族，都雇用了外国的咒术师，打算咒杀对手的当家，好像有这么一回事喔！」

    听见妻子用莫名兴奋的声音陈述此事，卡修凡不由得苦笑。

    「难道费德霖地区的人都喜欢这方面的话题吗？我还记得你的监护人罗嗦地对我表示，他死也不想把房子卖给那两家，所以要我连房子也一起买下。」

    「不过，这次找上门来的是罗贝尔家吧？」

    路亚克说话时，绿眸闪耀着别有深意的光芒。

    「爱莉西亚，罗贝尔家是什么样的家族？如果不是费德霖五大家族的第一、第二，那是第三吗？还是第四呢？」

    「是第五喔。第三是卡特家，第四是马多利家。」

    爱莉西亚毫不迟疑地回答，路亚克听了大笑。

    「哈哈，原来如此。哼，不是第一或第二，而是排行第五的家族此时找上门来买房子。原来如此！」

    自从爱莉西亚嫁过来之后，祈翼教团就慢慢地开始侵犯阿兹贝格地区。而传闻中跟教团联手的吉士卡，奥得侯爵便控制了艾力克斯·巴斯德，让他来招惹、刁难卡修凡，众人如今还记忆犹新。

    路亚克催促般的视线投向卡修凡，卡修凡的唇角也讥讽地扬起。

    「我也觉得很可疑。原本对方先找上提尔，毕竟他好歹是费德霖大宅的拥有者。」

    今年春天，卡修凡用钱买下费德霖地方伯千金爱莉西亚一事，激怒了提尔纳德。当时他带了前任监护人兼圣职者尤蓝前来莱森家踢馆。

    之后提尔纳德便从爱莉西亚的监护人海斯达姆叔叔手上，买下费德霖大宅。接下来卡修凡成了提尔纳德的监护人，因此房子的实权目前掌握在卡修凡手里。

    「只是提尔知道自己目前还有监护人在，所以来找我商量。不过他现在似乎忘了来找我干么了，有必要的话，我可以揍到他想起来为止。」

    卡修凡一回神就发现托雷斯也被卷入斗嘴之中，跟着提尔纳德、萨格莱、诺拉一起吵吵闹闹。

    「所以，您手上那个就是罗贝尔家写来的信，要买我的……啊，说错了，是费德霖家的房子？」

    爱莉西亚想起自己跟费德霖大宅都是卡修凡的所有物，于是说到一半便改口。

    「正确来说，这是一张邀请函，因为想要商量房子的事，所以希望我们前往罗贝尔家。提尔之前回信表示他无法擅自决定，必须来跟我商量，所以才会连我都收到邀请函。邀请函上面说：『阿兹贝格、雷登两位领主阁下，请务必赏光。』」

    「哇，邀请您到费德霖地区吗？」

    想到费德霖地区风和日丽且一望无际的大草原，爱莉西亚的表情瞬间一亮，却又瞬间垮了下来。

    「卡修凡大人，您要把……我的……不，是费德霖家的房子卖掉吗？」

    过着贫穷的日子、最后累垮身体的父母非常重视费德霖大宅，那里充满爱莉西亚一家三口许多回忆。

    跟执著于地方伯名号的父母不同，爱莉西亚对于荣耀象征的大宅并不那么感兴趣。明知道可以卖不少钱却舍不得放手，也是因为对已逝父母的道义，还有想留下与他们之间的回忆。

    不过费德霖大宅现在已经属于卡修凡了。

    「也对啦，我离开之后，房子就没人打扫，没人住的房子只会荒废。如果是罗贝尔家的话，肯定会珍惜那栋房子的。再说，如果对方很想买，要是能顺利哄抬价钱的话，可以大赚一笔喔。」

    爱莉西亚似乎才沮丧了一下就立刻振作起来，卡修凡伸出大掌放在她小小的头顶上。

    她反射性地抬头看向丈夫，他认真地凝视她的双眼。

    「爱莉西亚，那是你很重视的房子，我不打算卖掉它。」

    眼前的双眸相当温柔，而且还有一股莫名的忧伤，爱莉西亚看着看着又被那种「肚子痛」的感觉侵袭。

    正确来说，那是在平坦的肚皮上方、更接近勉强有点起伏的胸部的深处，有一种微微纠结、刺痛的感觉。这让几乎从来不懂得害怕的爱莉西亚相当迷惘。

    「有时候，你真的太过懂事了。如果不喜欢，就老实说出来没关系，你说呢？」

    听到卡修凡温和平稳的鼓励，爱莉西亚仿佛掩饰脸红似的低下头。

    「我……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您……别卖掉房子。」

    「这就对了。」

    卡修凡轻抚一下她丝滑般的亚麻色头发之后，立刻拿开自己的大掌。

    这让爱莉西亚莫名感到有点空虚，路亚克则突然从旁直说出来。

    「咦？这样就没了？卡修凡葛格，你之前应该会更卿卿我我一番喔。」

    「爱莉西亚就算只有十五岁而已，但依然是强公爵夫人。像小孩一样被摸头，她会不高兴吧。」

    卡修凡顿了一下，便用指尖轻弹手里的邀请函。

    「话说回来，罗贝尔家族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提出此事，实在太可疑了。而且让萨格莱去打听了，也很不寻常的难以获得情报，其中肯定有什么阴谋。而且这张邀请函……」

    卡修凡视线落在精美得非比寻常的邀请函上，接着又看向已经叫嚣累了的诺拉等人。

    「看来已经吵完了。总之，姑且先回复罗贝尔家说我们同意应邀前往，萨格莱则继续调查。诺拉与托雷斯吩咐下去，开始为我们去罗贝尔家做准备。」

    萨格莱优雅地行礼回应卡修凡的命令。

    「遵命，强公爵阁下。那么，提尔纳德大人与我暂时先借住一阵子，可以吗？」

    「反正你们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雷登地区的祈翼教团目前似乎没有什么大动作，你们稍微离开领地一下也无妨。为了提尔的将来，他也必须多累积不同的经验。」

    「跟费德霖有头有脸的人结识，也会有些帮助。毕竟社交是贵族最重要的工作，而且也该认真给他找个新娘候选人了。」

    两人不经意的对话倒是让提尔纳德惊讶。

    「你们要带我一起去罗贝尔家吗？」

    「你不也是这么打算才来的吗？你也该慢慢以雷登地区领主的身分独立了。趁这个机会去费德霖地区建立一下人脉也不错。不过千万别丢我的脸就是了，小少爷？」

    卡修凡最后还是照旧亏了他两句，提尔纳德却一副相当有干劲的样子。

    「我、我知道，我会努力的！卡修凡，你放心！就算你稍微言词失当，我也会在一旁替你打圆场——好痛！」

    卡修凡无恶意地赏了被监护人一拳之后，再度面向诺拉。

    「对了，诺拉，听说萨格莱要睡你的房间？」

    「啊，没错，就是这个闷骚阴险眼镜男！卡修凡大人，拜托您，今晚请让我去您的房间避难！」

    诺拉拉开自己与萨格莱之间的距离。卡修凡听了之后点点头。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托雷斯，你今晚去诺拉的房间睡吧。」

    「是……咦？」

    反射性答应之后，托雷斯慢了半拍才瞪大双眼。

    「啊，卡修凡大人，您果然认为您的儿时玩伴托雷斯与诺拉最相配吧。诺拉，我觉得托雷斯也很好喔。」

    「托雷斯，如果是你，我也接受喔。你们夫妇俩就一起好好服侍强公爵夫妇吧。」

    见爱莉西亚与萨格莱在一旁敲边鼓，诺拉不禁因为眼前始料未及的发展开始慌张。

    「等等，什么意思啊？连卡修凡大人都说这种话！而且托雷斯从早到晚就只会祈祷，是个比没用的圣职者还清心寡欲的男人耶！」

    对祈翼教有着坚定信仰的托雷斯与不屑宗教的卡修凡是强烈对比。诺拉粗声嚷着怎么可以为了逃避萨格莱就乱来。

    「你要不要考虑我，诺拉？」

    「托雷斯！你、你怎么啦？我还以为至少你是安全的！」

    「不，我虽然不像雷登伯爵或萨格莱先生那样拥有地位，也不像路亚克那么强悍，那个……就像你所说的，我很安全。」

    神色认真地重复了诺拉极为失礼的说法之后，托雷斯轻瞥卡修凡一眼。

    「除了我之外的其他三人，虽然我觉得他们肯定不是坏人，但也有各方面的问题……总之，你会很辛苦。尤其如果选择雷登伯爵，那么萨格莱先生会很可怕……不是啦，我的意思是……」

    托雷斯结结巴巴地拼命解释。

    在萨格莱有意无意的瞪视下，托雷斯深吸一口气，调整气息。

    「其实，我也不愿意看到在这里工作的女仆遭遇不幸，因此我认为先选择我或许也是个方法。」

    近来这栋屋宅虽然被称为「莱森的石头屋」，但过去却曾被称为「海尔帕斯特蔷薇屋」，屋后的废园便是这个不吉利称号的起因，废园里埋了卡修凡的母亲、托雷斯的姐姐，以及许多女性。

    过去的悲剧让托雷斯的眼神相当真诚，诺拉在这样的注视下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了。

    「怎、怎么了？你别突然讲出这么可靠的话啦……」

    「啊，不，你千万别误会。我已经发誓要奉献给神明了，而且我也不擅长应付像你这种自以为是的强悍女生……不是，呃……」

    「你说什么？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喔！」

    诺拉立刻对托雷斯大吼，接着愤然瞪着四名丈夫候选人，以及卡修凡。

    「真是的，吵成那样，结果竟然没有一个人说喜欢我，你们这些人还真是让人彻底火大耶！」

    「我很喜欢你唷，诺拉。」

    「我知道夫人很喜欢我！够了、够了，我们必须准备去罗贝尔家吧，卡修凡大人！请您好好看着我令人激赏的工作能力！」

    诺拉略嫌自暴自弃地比手画脚，然后一甩那头漂亮的红发，大步走出房间。

    「那么，我们也该去准备了。强公爵阁下、夫人，告退。」

    毫不在意诺拉的怒火，萨格莱带着还想说话的提尔纳德一同离开。

    「卡修凡大人，我也要去准备了。还有，虽然我今晚不会去睡诺拉的房间，但会试着阻止萨格莱先生。尽量……」

    托雷斯对诺拉毕竟有些过意不去，稍微提及他至今仍应付不来的萨格莱之后，行礼完也退下了。

    ※※※

    「还是先让诺拉暂时到其他仆人房躲一下好了，反正还有空房间。」

    目送吵完就快闪的四人，卡修凡露出苦笑。

    这栋屋宅毕竟是领主大宅，过去仆人很多，光是供仆人居住的房间就不少。不过现在屋里的仆人少到让人很难相信这里是公爵家，因此就算诺拉只是女仆，也有自己的房间。

    「啊哈哈，诺拉真的生气了，不过诺拉对卡修凡葛格的心意，与其说是把你当成男人喜欢，还不如说是为了钱呢。」

    满不在乎的路亚克说出自己的感想。

    卡修凡并未多加理会，只是用公式化的口吻接着说：「爱莉西亚，之后我可能还会问你一些费德霖地区的情势。不过你还是像平常一样就好了，等准备妥当我们就出发。」

    「啊，思，我知道了。」

    爱莉西亚才回答完，卡修凡便立刻要离开了。

    路亚克见状赶忙叫住他。

    「等等啦，卡修凡葛格。你们夫妻难得见上一面，再悠闲一点啊。啊，对了，我来弹风琴，你们跳舞！」

    「咦，路亚克，你也会弹琴啊？」

    爱莉西亚大感意外地发问，只见路亚克点了点头。

    「工作的一部分，为了混进乐队而学了一点。葛格最近很忙，跟爱莉西亚独处的时间不多吧？好啦、好啦，偶尔休息一下又没关系。」

    「抱歉，我现在没空。话说完了，我还有其他事要做，走了。」

    听到冷淡的拒绝，爱莉西亚的神情不自觉地有了一丝阴霾。

    「啊，爱莉西亚，你别露出这种表情，我不是讨厌跟你相处。」

    见卡修凡变得有些慌张，爱莉西亚很快扬起笑容。

    「没事，没关系。您那么忙，下次还有机会。」

    「不好意思，这阵子大概没办法。」

    就连这种时候该做结束的话，卡修凡也是迟疑了一下才说出口。

    爱莉西亚不再多说什么，沉默地低下头。

    「真的很抱歉。我想弥补的话……对了，爱莉西亚，你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他突然抛出问题，爱莉西亚睁大双眼。

    「咦？没有耶。我非常满意现在的生活，怎么能再要求更多呢？而且我还把您第一次送我的守护石给扔坏了。」

    「说得也是，你总是能满足于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卡修凡再次露出极为温柔又有些哀伤的神情。

    路亚克看着陷入沉默的两人，轻叹了一口气。

    「话说回来，你们应该会带我一起去罗贝尔家吧？」

    卡修凡毫不抗拒地接受路亚克的转移话题。

    「就算我不准你跟，你还不是会自己跟上来。抱歉，死神，这次在还没搞清楚对方的态度之前，你不要高调行动。如果你接受的话，就派得上用场了。」

    「嗯。就算断手断脚，或是你们叫我滚，我都会帮你们俩帮到底喔！对我喜欢的人，我只懂这种相处方法。」

    路亚克若无其事的回应，让卡修凡哑口无言了半晌。

    然而最后他也只轻声说了一句「是吗」，便直接离开房间了。

    ※※※

    「卡修凡大人果然不喜欢风琴的声音吧？」

    房里再度剩下爱莉西亚与路亚克两人之后，爱莉西亚喃喃自语。

    「我觉得不只是那样耶。好像自从爱莉西亚被抓到巴斯德家又回来之后，卡修凡葛格就不太对劲了。怀有罪恶感的人虽然会莫名温柔，但太过小心翼翼反而是错的。」

    「罪恶感？」

    爱莉西亚疑惑地反问，路亚克对她扬起一抹神秘的笑容。

    「是对方不好啦……」

    他含糊回应，爱莉西亚看着他的双眼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路亚克，有关你刚刚说的话，我不想要你断手断脚，也不会叫你滚喔。你要随身带着我们送的守护石，小心别再扭断脚了喔。」

    「啊哈哈，你这种说法好像觉得我一定会扭断脚耶。」

    路亚克率直的笑容中别无他意。

    「不过，谢谢你。嘿嘿，我最喜欢爱莉西亚了！」

    「嗯，我也喜欢路亚克喔。」

    见爱莉西亚毫不矫饰地笑着回应，路亚克扬起稳重的微笑。

    「我是第一次真的喜欢上我说喜欢而对方也说喜欢我的人呢，所以我才希望你们两个能顺利发展啊……」

    「什么？」

    「没什么啦。我是说父母之间的关系有点微妙的话，小孩子就会担心。并不是互相喜欢就会顺利发展，这才难办呢。啊，先别管那个，你再弹一首吧?对了、对了，跟我四手联弹好吗？」

    路亚克神情恢复开朗后，鼓噪地提议。

    ※※※

    费德霖地区位于希尔丁王国中央，地形南北狭长。在刺眼的阳光昭i耀下，正值盛夏。或许因为才刚过正午时分，强烈的日照将所有东西的影子清楚地投映在地面上。

    「好热啊！」

    将领口略微松开，仪态稍嫌不整的卡修凡说道，他正兴致盎然望着马车窗外。

    对成长于一年到头都很冷的阿兹贝格地区的卡修凡而言，费德霖地区的景色与气候似乎相当特别。绵延到地平线的青翠草原在温和微风的吹拂下弯向同一方向，他好像怎么也看不腻。

    「而且好明亮，能见度真是高得可怕。虽然也有森林，但树木的高度就很不一样。就算适合居住，但地形上易攻难守呢。」

    卡修凡的双眼瞬间闪过锐利的精光。

    「对啊。我第一次去阿兹贝格的时候，也因为土地非常高低不平、树木都遮蔽天空的景色而相当兴奋呢。」

    爱莉西亚坐在丈夫身边，同样望着窗外天真无邪地高声附和。

    应路亚克的要求弹奏风琴，安慰想用纸牌拖住萨格莱却惨败的托雷斯，日子就在她做这些事时一晃眼就过了。虽然她觉得这次的准备好像比之前去狄尼洛家花了更久的时间，但总算出发之后，也进入第五天了。

    莱森家所搭的马车已经进入费德霖地区的中央平原。这一带在费德霖地区是属于气候特别温暖、水源相当充沛的地方，因此是包括爱莉西亚的老家等多数贵族宅邸坐落之处。

    「原来这里天空这么蓝啊。说不定就是因为住在这种地方，才反而觉得阿兹贝格的阴森很稀罕。」

    卡修凡自言自语，伸出手指轻抚爱莉西亚的头发。

    爱莉西亚吓了一跳，不经意地环顾四周。这次旅行的行李多到要用上三辆马车，因此其他人分别搭乘另外两辆。就连老是跟在她身边打转的路亚克也因为「这次葛格交代不要轻易泄漏行踪」，而偷偷搭乘表面上只载行李的那辆马车。

    「那个、卡修凡大人……」

    爱莉西亚细声轻唤，但卡修凡似乎相当喜爱费德霖的景色，视线一直固定在窗外，只有指尖不断抚摸她的头发。

    她感觉自己双颊通红，也只能任由他继续抚摸。

    路亚克也说过，自从巴斯德事件之后，卡修凡的态度就有了改变。爱莉西亚也隐约有所察觉。

    并非对她冷淡，而是不像从前那样偶尔坏心眼地作弄她，只是一径地温柔待她。

    而那也只限于见面的时候。卡修凡每天都宣称要准备庆典，并且积极巡视领地。见不到他的日子比起她刚嫁过来的时候还要多。

    跟当初相比，爱莉西亚现在能聊天的对象很多，最近连雷登主仆都同席用餐，因此用餐时间总是热闹非常。

    然而正因为如此，餐桌的主人位子空下来更令她感到空虚。

    她知道自己没有立场要求更多、更任性。卡修凡至今当然仍是她的「理想丈夫」，因此她心里一直对他充满感激。

    「奇怪……我是怎么了？咦？那是什么？」

    不由自主与卡修凡看着同样方向的爱莉西亚，看见微风吹拂的草原另一边有个陌生之物，忍不住高声惊呼。

    「呃、啊，抱歉。爱莉西亚，怎么了？」

    似乎陷入沉思的卡修凡在妻子的呼声中回过神来，接着收回抚摸亚麻色头发的手。看来他本人似乎也是无意识地那么做。

    「唔，那间屋子是谁的呢？」

    「还能是谁的，不就是罗贝尔家吗？地图上是标示在那一带没错啊。」

    听见卡修凡意外的反问，爱莉西亚再度将视线移回草原彼方的房子。那是一栋反射着明亮阳光、又白又巨大的豪宅。

    「总觉得它比我以前见过的还要大很多……建筑物似乎也多了好几栋……好奇怪，我应该有好好戴着眼镜啊？」

    「就算你戴着眼镜，视力也靠不住，不过这么亮你应该不会看错。」

    卡修凡嘴里喃喃说着她总是把他跟柱子搞错的事，爱莉西亚一边听着，一边忍不住频频看着窗外。

    正如她对路亚克所说的那样，罗贝尔家是费德霖五大家族中的最末位。原本费德霖五大家族即使身为新兴贵族，财力也不雄厚，因此排名第五的话，屋宅的规模可想而知。

    然而爱莉西亚眼前所见的屋宅，规模却相当于、甚至超过她娘家的费德霖大宅。

    「哼，看来除了我们之外，似乎还有不少客人呢。」

    卡修凡看着逐渐接近的目的地，表情严肃地低声说道。

    好几辆马车正陆续进入可能是罗贝尔家的大宅，而且每辆都是装饰着家纹的华丽马车。爱莉西亚这才察觉到，自己乘坐的马车也是如此。

    爱莉西亚从未一次见到这么多辆马车。马车与马车之间的夹缝有许多穿着气派的仆人来回奔忙，带领身穿华服的绅士、淑女，以优雅的步伐踏上豪华宅邸外的阶梯。

    「哇，好多有钱人啊！」

    从朴素草原一下子来到罗贝尔家后方的停车处，爱莉西亚在马车里兴奋地大叫。

    因视野太好而看起来很近的罗贝尔家，其实花了一点时间才抵达。

    已经点灯的马车不多，但在逐渐西斜的夕照下，缓缓前行的绅士、淑女美得有点梦幻，让人没有真实感。

    「那个人戴的宝石好美啊。对了，听说好像价值四百万喔！哎呀，如果有一颗的话，就能修好费德霖大宅的漏雨呢。」

    爱莉西亚以变卖为前提羡慕着，卡修凡却没有理会，双手抱胸陷入思考。

    「爱莉西亚，这个情况，你怎么看？」

    「费德霖地区的有钱人意外的多耶。我已经好久没被邀请来参加这种聚会了，总觉得连吸到的空气里都充满钱的味道……」

    爱莉西亚已经有点陶醉过头，卡修凡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我不是说那个。这些人肯定都不是为了要卖房子才应邀前来的吧？而且似乎有不少人是来自其他地区喔。」

    此时车门开启，托雷斯留意周遭的视线并探头进来。

    「卡修凡大人，这……这个果然是……」

    「嗯，舞会吧。怎么想都是。」

    卡修凡一脸苦涩地吐出这个词，却见爱莉西亚开心地惊呼。

    「舞会！是有钱人招待有钱人，然后有钱人跟有钱人一起跳舞的那种舞会吗？哇，好棒啊！」

    「是吧。似乎等着看我们成为取悦有钱人的小丑呢！」

    卡修凡扬起一抹恶意的笑容。

    「才不让他们称心如意呢。马车是合格了，接下来就是服装。托雷斯，你去告诉那边的家伙，莱森强公爵夫妇远道而来，必须换下旅行服装。」

    「遵命。」

    他们似乎有事先讨论了一下，只见托雷斯简单行礼之后，便立刻找上附近一名罗贝尔家的仆人。

    「要换装吗？啊，可是我不晓得有没有可以参加舞会的礼服呢？」

    「已经让人帮你准备好了，别担心，诺拉的缝纫手艺可不是盖的。来，走吧。」

    看来连这些都在预料之内，卡修凡轻松地说完，自然伸出手搀扶爱莉西亚步下马车。

    ※※※

    结果托雷斯搞不定，最后在卡修凡的强势下，硬是借用了罗贝尔家的一楼空房，让爱莉西亚更衣。

    「装潢也好棒啊。就连这种空房间，都闻得到钱的味道……」

    「夫人，您别乱动。不然万一失手了，我可不管喔。」

    诺拉手拿着针线，冷淡地开口，正在替拼命把钱挂在嘴边的爱莉西亚进行衣服的细部调整。卡修凡似乎也把可能的情况事先告诉过诺拉，因此诺拉尽管嘴上斥责发言寒酸的夫人，手上的动作倒是毫不停歇。

    「啊，抱歉喔，诺拉。你什么时候做了这套礼服？话说，我的新娘礼服也是你替我修改的，好厉害唷。」

    「这又没什么……我只是将家里原有的礼服稍微按照您的身形修改一下而已。呵呵，没什么起伏就不需要加布料，对我来说真的简单得很！」

    说话不忘酸两句的诺拉迅速帮爱莉西亚换好衣服，最后再确认她穿好的样子，表情有些不甘心。

    「哼，女人果然靠衣服跟化妆就能大大改观。就算是舞会，我好像也太认真了点。」

    时间不多，于是诺拉只好带着爱莉西亚去找卡修凡。

    已经在别间房先换好衣服的卡修凡，身上穿着黑底缝缀金线的合身礼服，跟他平日一身黑的风格没什么太大不同，但他身材高大、体格精壮，穿起礼服来也是有模有样。

    「哇，卡修凡大人好棒。看起来真的很像有钱人呢！」

    爱莉西亚说出微妙的夸赞。察觉妻子靠近的卡修凡回过头。

    「卡修凡大人，我也准备好了喔。」

    见到逐渐走近的爱莉西亚，卡修凡一脸吃惊，就连他身旁的托雷斯也不停眨眼。

    「爱莉西亚，怎么会？」

    「欸，我有什么不对吗？」爱莉西亚闻言疑惑地检查自己。

    诺拉用家里原有的礼服修改而成——恐怕原是那些被雷吉欧·海尔帕斯特杀害的贵妇所拥有，以白色与桃红色为基础的甜美款式。

    裙摆大量使用细致的蕾丝与无数的小花图样，承袭了过去贵族最喜爱的繁复设计，还用了好几层衬裙让裙摆整体看起来很蓬。

    上半身的装饰相对极少，相当俐落，因此不会显得过时。原本爱莉西亚的胸部就没什么料，着重下半身的设计反而让她看起来很可爱。

    此外她的头发向上挽起，开阔的前襟上，纤细的肩膀到脖子的光滑曲线非常惹眼。平常完全不化妆的稚气脸蛋，也因为薄施脂粉而展现出清新的魅力。

    「没有，没什么不对。岂止没什么不对……没事。」

    卡修凡将视线从爱莉西亚身上移开，托雷斯则忍不住接话。

    「非常可爱啊，爱莉西亚小姐！」

    托雷斯遭到主人一瞪，赶忙闭上嘴。似乎不太愉快的卡修凡再度看向妻子。

    「你前襟是不是太开了？该怎么说呢，好像会曝光。」

    听到这种杞人忧天的话，诺拉一副受不了的样子。

    「不存在的东西根本看不到啦！礼服都是这样的！什么啊，是您要我做出『跟得上流行的衣服』耶。」

    「啊，卡修凡大人喜欢这种衣服啊。」爱莉西亚轻轻挽起裙摆，微微一笑。「那我回家以后也常穿这件好了。」

    天真的话让卡修凡沉默了半晌，又突然回避爱莉西亚的视线。

    「如果你想穿的话也可以，但在阿兹贝格穿这种衣服会很冷喔。对了，提尔纳德还真慢，那家伙在搞什么？」

    虽然语气并不冷淡，但卡修凡还是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

    爱莉西亚察觉到他是在逃避话题，不过她的个性本来就不太在乎这些，而且提尔纳德换得有点久也是事实。

    「是萨格莱帮雷登伯爵更衣的吧？」

    「应该是。提尔那家伙该不会到现在都还吵着不让人看他的旧伤吧？我是觉得他也该习惯让萨格莱看了。」

    提尔纳德的肌肤布满了许多旧伤，那是在尤蓝监护之前辗转于许多监护人之间，受到虐待所留下的伤痕。

    就在此时，众人听见萨格莱怒骂：「您够了！」

    「只要您抬头挺胸，那就不是问题。就连我没仔细看都注意不到了，别人也看不太出来的。」

    「就算别人不知道，但我知道啊！我不要啦！萨格莱，你别拉我！衣服会皱啦！」

    萨格莱捉住大喊大叫的提尔纳德，强硬地拉着他走过来。

    「强公爵阁下，非常抱歉，我们花了不少时间。」

    「无所谓，倒是提尔到底在嚷嚷什么？」

    「没什么，只是衣服大件了点而已。」

    萨格莱推了一下眼镜，爱莉西亚望向皱着一张脸的提尔纳德。

    比起女性的晚礼服，男性的礼服种类较少，因此卡修凡与提尔纳德的打扮非常相似，但反而明显呈现出两人性格上的差异。

    只是就算感觉性格有差异，爱莉西亚也看不出来两人服装打扮上的不同。

    「是吗？我觉得很适合喔！看起来比平常还像有钱人呢。」

    「才不适合……像这种、不合身的衣服……我不要穿，很丢脸。」

    提尔纳德躲在萨格莱身后，神经质地拉扯上衣的衣摆，嘴里不停抱怨。

    可是就像爱莉西亚一样，卡修凡与托雷斯似乎也不能明白提尔纳德不想穿这套衣服的原因，还以为他只是像平常一样耍任性。在大家的注视下，提尔纳德的脸色越来越僵硬。

    正当气氛越来越凝重之际，一直默不作声的诺拉开口了。

    「这么一说，衣服确实大了一点。虽然质料看起来很好，但盾线好像不太对，裤管长度也是。难道是您父亲留下来的衣服吗？」

    提尔纳德看起来相当惊讶地点了点头。

    「没错，你居然知道。」

    「不是我爱自夸，但我的缝纫手艺非常好喔。就连卡修凡大人的衣服，大部分也都是我做的。」

    诺拉挺起丰胸得意地回答，提尔纳德又开始纠缠萨格莱。

    「你看吧，连诺拉都发现了！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出席社交场合，有损地方伯的名声啦！萨格莱，你老是罗嗦地要我当个像样的雷登伯爵，为什么这会儿又要我忍耐？」

    「如果很明显不合身的话，我第一个就不许您出席社交场合了。我只是认为这是在容许范围内。再说，您还不是到了这里之后才发现不合身的吗？」

    萨格莱冷酷地反驳，卡修凡也在一旁表示同意。

    「我也有同感。虽然诺拉看得出来，但说实话，我到现在还是完全看不出来你的衣服哪里不对劲。」

    跟诺拉相反意见的卡修凡干脆地附和。

    「比起这些，其他宾客都不见了喔。大家应该都上楼去了，太晚到的话反而会引来不必要的侧目。」

    卡修凡一副话题到此为止的态势，扯住提尔纳德迈开脚步。

    「住手啦！你去就够了吧！就说我身体不舒服……」

    「小少爷，你打算丢我的脸吗？对方一开始是先邀请你喔。不过就是盾线有点不合而已，人都已经来了，不要婆婆妈妈地想躲起来！」

    「不只是肩线，还有裤长！男人的衣服大多没什么不同，所以不合身或穿着成衣的家族马上就会被……喂，我叫你停下来！」

    在皱眉抱怨的卡修凡拉扯之下，提尔纳德拼命想停下脚步。看来提尔纳德是真的相当不愿意，平常很快就会投降的他竟然抵抗得面红耳赤。

    正当萨格莱看不下去地拿出鞭子，而爱莉西亚与托雷斯也合力阻止卡修凡的时候，诺拉用力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好啦。雷登伯爵，请您过来，我帮您修改一下。」

    「呃、咦？你？你要帮我修改衣服？」

    意想不到的提议让提尔纳德吓了一跳，诺拉傲然扬起下巴。

    「虽然我也觉得要不是眼尖的话，根本察觉不出来，可是若您太过在意而有什么奇怪的举动，反而会让卡修凡大人面子挂不住。而且要收布料的话，很快就能改好。卡修凡大人，还能再耽搁一点时间吗？」

    「那倒是无妨……」

    「喔，诺拉，你果然很喜欢雷登伯爵呢。」

    爱莉西亚又在绝佳的时间点打岔，惹得诺拉不由得翻白眼大喊。

    「我没那么说！」

    另一方面，提尔纳德看着恼怒的诺拉，眼中充满前所未见的率直感激与赞赏。

    「诺拉，谢、谢谢你。唔！」

    提尔纳德小心翼翼地开口想要表达自己的想法，萨格莱却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好啊，提尔纳德大人，我们就来见识见识这只母猫的手艺吧。」

    萨格莱拉着含糊想说话的提尔纳德，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看着诺拉。

    「我会陪在一旁，所以你别想借着修改裤管的名义，玷污提尔纳德大人的贞操，我可不允许。」

    「不必担心，穿着也能改！比起那个，萨格莱，你的嘴巴要不要也缝起来？」

    即使生气，诺拉还是带着提尔纳德二人前往刚刚爱莉西亚更衣的房间。

    ※※※

    提尔纳德等人没多久就回来了。他的衣服到底有哪里不一样，爱莉西亚依旧看不出来。不过提尔纳德的表情明显开朗许多，甚至还走在莱森夫妇前方往二楼的会场走去。

    「对了，卡修凡大人，罗贝尔家是希望我们把房子卖给他们才邀请我们来的吧？还是一开始就打算请我们参加舞会呢？」

    提尔纳德正拿出邀请函给招待人员，站在他后方的爱莉西亚这才想到要问。受邀者的仆人无法进入会场，因此托雷斯、诺拉与萨格莱不在，路亚克当然也不会出现。

    「他们就是打算在舞会上谈细节吧。寄出那么华丽的邀请函，再加上那种别有深意的内容，就算是再没见过世面的乡下领主都懂。」

    卡修凡的轻喃声中有掩不住的讥嘲。

    「因为您知道那可能是舞会的邀请，所以才准备那么多行李啊？」

    「没错。」

    罗贝尔家的招待人员收下提尔纳德递出的邀请函之后，好像对周遭便了个眼色。卡修凡看在眼里，一把拉过爱莉西亚。

    最近很少出现的举动让爱莉西亚有点心跳加速，卡修凡在她耳边低声轻喃。

    「根据你的说法与萨格莱的调查，罗贝尔家应该办不到这些。而就算他们打算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似乎也没有征兆。看起来他们应该有相当强大的后盾支援。」

    一座几乎会被误认为地方伯家的巨大宅邸，内部装潢也气派奢华，这确实不是凭爱莉西亚所知的罗贝尔家的财力做得到的。

    「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人这么多，路亚克也不太容易露面，所以你别离开我身边喔，爱莉西亚。」

    「啊，好的。」

    意识到卡修凡搂着她肩膀的手，爱莉西亚跟听到同样忠告而瞬间变得紧张的提尔纳德，一起走进绚丽而喧闹的大厅。

第四卷 我可爱的王子殿下 2 悲剧女主角

    会场内悬挂着数个大型华丽吊灯，新建筑物的味道、料理与酒的香气，以及贵妇们的脂粉与香水味等，大厅里充满各种复杂的气味。

    而聚集于此的人们身上散发出来的虚荣心与野心的热气，让卡修凡才一踏进大厅就忍不住蹙起眉头。

    「受邀者中大概只有我们得搭五天马车才能到达这里，不过太阳已经下山了，大家还这么有精神，真了不起。或者该说他们平常就是睡到中午才起来的吧。」

    与丈夫的满脸厌烦不同，爱莉西亚的双眼闪烁着光芒。

    「那个人有六百万元呢。还有那一位，我猜有七百万啊！会场里这么多侍者、料理、装饰……算一算至少要五千万啊。」

    「爱莉西亚，我明白你的心情，但你太露骨了，稍微克制一下。」

    卡修凡觉得那样估价毕竟不妥，小声地安抚妻子。

    「喔，不好意思，可是这里好热闹呢。」

    就连应该是最习惯这种场合的提尔纳德也掩不住兴奋之情。

    「爱莉西亚小姐说得没错，女士们投注在这次舞会的热情完全不同。再说聚集在这里的人……这完全就是王宫的舞会啊，完全看不出只是一个分据统治地方的家族众会。」

    正如提尔纳德所说，他们不时看到许多佩戴王室勋章的名人。

    就在他们环顾四周时，刚才还在流畅演奏的乐队突然吹奏高亢的喇叭声。

    这是在宣告本日舞会的主办人——罗贝尔家当家登场了，爱莉西亚等会场中所有的人视线一致看向大厅的正面。

    「咦？罗贝尔家的人是金发吗？」爱莉西亚疑惑地低语。

    因为牵着夫人的手走出来的青年有一头美丽的金发。

    他的夫人也是金发，虽然看起来有点意兴阑珊，却是十足的美女。只不过丈夫实在太过俊美，因此夫人就相形失色了。

    青年的年纪大约是二十五岁以上，未满三十。肌肤白皙、蓝眼冰冷清澈、鼻梁高挺且高瘦挺拔。所谓的无可挑剔，指的正是他的外貌。

    就连以蓝、白作为基调，稍微复古的华丽贵族服装都能衬托出他的高贵与美丽。爱莉西亚总觉得他好像曾在插画中看过的王子。

    因此跟在他身后出现的朴素青年与朴素少女低调走过时，应该没有任何宾客留意到他们两人。然而那名少女的全副心神都在她前方的金发青年身上，似乎并不在乎他人对自己的看法。

    「而且好像还变年轻了。咦？他的头发有那么多、肚子有那么扁吗？身高也唔……」

    仿佛受到金发青年的魄力所震慑，一片鸦雀无声的室内只剩爱莉西亚的声音，卡修凡只好习惯性地捂住她的嘴巴，要她安静。

    终于完全安静下来的会场内，众集众人视线正要开口发言的人，应是罗贝尔家的当家金发青年，然而并非如此——

    「各位来宾，欢迎光临寒舍所举办的小宴会。我是罗贝尔家的现任当家，奇里安·罗贝尔。」

    笑容僵硬、紧张发言的人是棕发的朴素青年。

    嘴巴被卡修凡捂住的爱莉西亚吓了一跳，就连卡修凡与提尔纳德都因为这样的发展而大吃一惊。

    尽管三人都很惊讶，奇里安·罗贝尔依旧奋力继续演说。

    「能让我这么年轻的人继承家业，不使罗贝尔家的历史无人继承，还能将各位聚集到这里来——一切都是拜奥得侯爵所赐。这是圣女艾榭儿的慈悲眷顾，降临在我父母身上的悲剧曾让我一度憎恨神明，如今我深刻为自己的愚昧感到羞耻，明明这位仁慈的人如此照顾我……」

    年轻人才热切地说完，金发青年就迅速往前走了一步。光是这个动作就无比优雅，强烈的引人注目。

    「各位先生、女士，欢迎来到罗贝尔的华丽大宅。请容许我代替主人罗贝尔子爵发言致词。」

    言词虽然谦逊，可是他脸上扬起的笑容却并非如此。清朗的声音宛如美妙的乐音，拥有让人——特别是女人——忍不住侧耳倾听的力量。

    就连爱莉西亚也因美貌青年带来的压迫感而不敢妄动，同时心里也想着——眼前可不是普通的有钱人。

    「先前罗贝尔子爵所遭遇的悲剧，伤口或许到今日都尚未愈合，但若因此一直长吁短叹的话，子爵就无法继承已经前往至高国度的父母遗志。在下吉士卡·奥得自知僭越，却希望能略尽绵薄之力，让奇里安先生、喜儿小姐兄妹能够安稳幸福。我想在场的先生、女士们应该也与我有同样的想法。」

    自称吉士卡·奥得的金发青年语毕，优雅地一鞠躬，隆重的喇叭演奏也再度配合地响了起来。

    贵妇们同时发出热烈的叹息。奇里安身边那名从刚刚开始眼中就只有吉士卡的朴素少女，肯定就是他的妹妹喜儿了，她看起来更像是随时都会昏倒的样子。

    聚集在大厅会场内的女性之中，只有两位没有被吉士卡的演讲感动。

    一位是可能是他夫人的佣懒金发美女，她刻意地打开高级香木制的扇子，遮住打呵欠的行为。

    卡修凡放开手之后，嘴巴终于获得自由的爱莉西亚，则是另一位不受感动的女性。

    「咦？他就是吉士卡，奥得侯爵吗？就是他控制艾力克斯先生、利用假的撒伊德，让路亚克去杀掉卡修凡大人的？那站在他身边的就是下嫁给他的艾媞娜王女吧。路亚克好像说过，王女与奥得侯爵的感情不太好呢。」

    爱莉西亚毫不保留地说了出来。幸好华丽的舞曲很快响起，吉士卡牵起喜儿的手开始跳舞之后，就没有人注意到她说什么了。

    就连平常耳朵很灵光的卡修凡都没听见妻子的失言，反而是爱莉西亚听到卡修凡小声地说「中招了」，眼睛还死盯着已经习惯众人视线、正翩然起舞的吉士卡。

    ※※※

    「没想到奥得侯爵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

    看来卡修凡真的没料到这一点，舞会已经正式开始，他依旧无心于周遭，嘴里一直喃喃抱怨。

    「吓了我一跳。第一次见到狄尼洛时，觉得他的脸真是好看，但奥得侯爵又不同了。这男人太引人注目了。」

    卡修凡举的例子是没落的阿兹贝格地方伯——狄尼洛，阿兹贝格公爵，尽管他平常并不在意他人美丑。

    然而这次不同，如果说狄尼洛的俊美有如月夜般静谧，那么吉士卡的美貌就宛如灿烂的太阳，让卡修凡有些受到震慑。

    「是啊，不管他在哪里，很容易就能认出来喔，金发很闪亮呀。」

    爱莉西亚望着人墙的另一头，吉士卡的金色脑袋正在优雅晃动。

    「可是他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呢？奥得地区与费德霖地区的距离不算远，我家附近的农家孩子都说两地气候相像，生产的作物也没什么不同，因此商队很少往来于两地之间。双方的交流应该不深才对呀。毕竟大老远拿同样的作物去卖，也赚不到钱啊！」

    自己在娘家院子角落栽种作物的爱莉西亚，疑惑地歪着头。

    见监护人夫妇各自陷入思考，提尔纳德忍不住开口。

    「呃，爱莉西亚小姐、卡修凡，比起那个……你们不觉得气氛怪怪的吗？」

    华丽会场的角落出现一块空白。

    这是一场大规模的舞会，无可比拟的社交场合。聚集在此的绅士、淑女，每一位都会尽量与其他人交谈、共舞，活跃地让对方或周遭的人对自己留下印象。

    只有莱森夫妇与提尔纳德三人所在的角落完全孤立在那样的光景之外。

    忙着到处走动的绅士、贵妇们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拿着饮料四处服务的侍者甚至没有靠近他们。

    「卡修凡，我们是应邀前来的吧？但他们好像当我们完全不存在一样。」

    「并不完全是喔。你看那边，坐在长椅上那几个。」

    卡修凡轻扬下巴，示意提尔纳德看向几位坐在复古长椅上的贵妇。

    「喂，对女性用那种态度，很失礼耶。」

    「用扇子遮掩着偷瞄别人，还忍不住露出讪笑。我这种态度刚好而已。」

    卡修凡好像完全没注意周遭情况，但至少还是比提尔纳德眼尖。他冷冷地低喃，一双眼睛讥嘲地环顾四周。

    「哼，话说回来，这还真像时光倒流一样，是场豪华又老派的舞会呢。最近常见的舞会都是找街头艺人来吵吵闹闹，这里还真是优雅。要是让那些老是感叹新兴贵族大量出现而导致社交界平民化的人看了，肯定要高兴得痛哭流涕。」

    大约八十年前，几乎要颠覆国家的叛变风潮总算平息下来后，当时的国王便把爵位赐给各地引起暴动的部分有势力农民。

    突然获得爵位的农民积极进军社交界，迎合他们兴趣的模式也进入了社交界。无论是舞会或晚宴逐渐变得简朴，也慢慢没有那么难以亲近了。

    卡修凡用轻蔑的口气说完之后，视线落在身旁好奇地四处观看的爱莉西亚身上。

    「抱歉，爱莉西亚。」

    面对提尔纳德时不改一贯傲然态度的卡修凡，对爱莉西亚说话时似乎是真心感到过意不去。

    「你难得回来故乡，却是这种情形。我找个机会让你暂时到别室去休息吧。还是那样你也会不舒服？」

    「咦？不会啊，卡修凡大人。我已经非常久没有受邀参加这种众会了。往右看是一堆有钱人，往左看也是一堆人在挥金如土。啊，真的非常棒呢！」

    虽然很克制地没说出口，但爱莉西亚心里可是忙着对往来的宾客们进行估价「一千万、八百、五百、一千二」。

    「不，我不是说这个……那么你可以看个够。况且也没有人过来找你说话。」

    在他们的不远处有个看起来还不习惯这种场合的年轻女孩，正因为一名壮年绅士的邀舞而脸红。受男士邀舞的频率是女士地位与魅力的证明。

    「对啊。若是平时的样子就算了，啊，抱歉，总之，今天的爱莉西亚小姐非常可爱。那么，我有这个荣幸请——好痛！」

    在一片喧腾中，提尔纳德打算邀请爱莉西亚跳舞，卡修凡却一脸若无其事地踩了提尔纳德一脚。

    「提尔，你怎么啦？撞到哪里了吗？真是个让人操心的家伙呢！」

    「你还敢说！鞋子会弄脏啦，不要再踩了！知道了啦，我不妨碍你，你去跟爱莉西亚小姐跳舞吧，我在这边等就好！」

    「不，我不跳了。」

    见到卡修凡的气势突然间消失，爱莉西亚觉得喉咙好像卡着什么似的有些苦涩。

    「那、那个，卡修凡大人、雷登伯爵，您们别在意我，我从以前就常常这样了。」

    不希望话题再继续下去，爱莉西亚难得地体谅他人。

    此时他们面前刚好走过几名爱莉西亚曾见过的费德霖地区贵族，他们经过时不断往三人这边瞄了几眼。爱莉西亚想起那些是帕杰司家与卓昂家的人。

    「哎呀，爱面子的费德霖家千金竟然会混进这里，明明都已经嫁出去了，真是厚脸皮呢。是闻到钱的味道才来的吗？这种事我还真是做不来呢。你们说是不是啊？」

    「她现在不是人称死神姬吗？哈哈，那样还有人要买她，真不愧是地方伯呢！」

    「买下她的就是旁边那个暴发户吧？最先买下她的巴斯德家也是，本来的家世根本就没有地方伯干金会嫁过去……」

    「是啊，这个罗贝尔家反正也……啊，不，是肯定也那样呢。」

    一群人故意大声谈论之后，若无其事地走回人群中。

    看着浑身僵硬的卡修凡与提尔纳德，爱莉西亚笑了。

    「看吧，一直都是这样，几乎没有人会来跟我说话，不过也因为如此，我才有很多时间吃东西。啊，等等，卡修凡大人！」

    卡修凡突然捉住爱莉西亚的手腕，她吓了一跳，呼喊丈夫。

    「爱莉西亚，你不太舒服吧？我们暂时到走廊去一下。」

    「不，呃，我没事，而且我一口水果酒都还没喝到啊。」

    「那就是我不太舒服。」

    虽然觉得很怪，但抬头看见卡修凡一脸严厉，似乎也不打算听她说话。

    正当她莫可奈何地任他拉着走时，周围突然起了一阵骚动。

    「奥得侯爵！」

    吉士卡·奥得穿过议论纷纷的人群，走向爱莉西亚。

    在水晶吊灯下更显得耀眼的金发微微飘起，吉士卡温柔地朝三人微笑。就连刚刚优雅地无视爱莉西亚三人的众人，视线也不由得随他落在三人身上。

    「初次见面，莱森公爵夫妇、雷登伯爵阁下。」

    近距离一看，吉士卡的笑容更是耀眼。爱莉西亚就像平日一样报以微笑，提尔纳德则是忍不住脸红了。

    接着吉士卡重新转向面无表情的卡修凡，卡修凡也挺直背脊迎视吉士卡。

    两位领主的身高、体格相差无几，但除此之外的部分则形成强烈的对比。一位是气质优雅、面带微笑的金发碧眼美丽青年，另一位则是有些阴沉又桀骛不驯的黑发青年。

    他们看着彼此的眼中都同样闪着锐利的光芒。

    「没错，我们确实是第一次见面呢，奥得侯爵阁下。」

    虽然已经放开了爱莉西亚的手，卡修凡的语气依旧严肃。

    对方是撑过叛变风潮、至今仍持有强大权力的奥得地方伯，更是娶了王女为妻的大贵族。身为公爵的卡修凡爵位确实高于吉士卡，但在一般人眼中，他不过就是个新兴贵族，根本无法跟奥得侯爵相比。

    好奇旁观的绅士、淑女们因为他缺乏敬意的态度而蹙眉，但站在卡修凡的角度一想，不能怪他用这种态度回应。

    卡修凡当上领主后，将此事书面知会吉士卡，吉士卡非但没有拆信，还附上一朵枯萎的蔷薇，将信退了回来。当时就已经得罪卡修凡的吉士卡，前阵子更是利用艾力克斯·巴斯德惹了一堆事。

    「嗯，确实如此，很荣幸能见到您，莱森公爵。」

    相对于语气稍微轻松一些的吉士卡，卡修凡依旧生疏客套地回应。

    「奥得侯爵阁下，请恕我无礼，我是『强』公爵卡修凡·莱森。这个爵位也获得您岳父的正式承认，请您如此称呼我。」

    言下之意就是，难道你不愿意开口说出国王承认的爵位吗？

    在大庭广众之下遭到如此冒犯，吉士卡却未表现出震惊的样子。

    「真是失礼了，莱森强公爵。」他突然轻笑了一声。「虽然我也听说了，但您真的是跟外表形象不同，意外的孩子气呢。这么重视国王陛下所赐的爵位，您真的相当忠诚。不过也别那么担心，就算别人讲错一、两次，我想也不会有人抢走您的爵位。」

    一副安抚小孩的语气说完后，吉士卡的视线从哑口无言的卡修凡身上移开，落在一旁提心吊胆的提尔纳德身上。

    「那么我们容后再叙，莱森强公爵。这位想必是雷登伯爵阁下了。」

    「呃、啊、嗯，是的。」

    提尔纳德紧张得差点要跳起来，吉士卡则对他殷勤行礼。

    「雷登地区发生的悲剧，我也略有所闻。虽然我们领地之间有段距离，但我与你都是同样拥有地方伯血脉的世家。你需要援助的时候，我什么忙都帮不上，真是非常抱歉。」

    「不、不会……那个……」

    「不过你真不愧是继承雷登家血统的人。尽管尚未成年，治理的手段却相当优秀，令人佩服。当然，你的监护人也很可靠，我想令尊、令堂在至高国度一定也很为你高兴。」

    完全是个大贵族的吉士卡说得如此真挚，让提尔纳德有点手足无措。平常老是遭受卡修凡与萨格莱奚落，他不太习惯受到这种夸赞。

    「不、我……奥得侯爵您、您才是很、很了不起的人。我虽然初来乍到，不清楚详情，不过罗贝尔家的当家似乎相当感激您。」

    「没那回事，是奇里安表现得有些夸大了，我只是提供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

    吉士卡就连苦笑的表情都很俊美，他说话的同时缓缓回过头。

    虽然被吉士卡的存在感吞没而毫不引人注意，但罗贝尔家的当家奇里安正一脸紧张地站在他身后。

    「不晓得在这里说妥不妥当，但罗贝尔兄妹也是突遭变故而父母双亡，身世不幸。两位克服了相同的苦难，肯定有许多话要谈。雷登伯爵，您若有时间的话，愿不愿意跟奇里安聊聊呢？」

    提尔纳德不知所措地抬头看向卡修凡，卡修凡朝他点了点头。

    「去吧。你也需要有个年龄相近的谈话对象，只是不要掉以轻心了。虽然我不认为这里耳目众多，他们敢轻举妄动。」

    后半部分，卡修凡用只有提尔纳德听得到的音量。

    提尔纳德应该也知道吉士卡对卡修凡做过什么事，他小声应了句「我明白」，便朝奇里安身边走去。

    「莱森强公爵夫人。」

    爱莉西亚正高兴地说着「雷登伯爵似乎能交到朋友呢」，吉士卡便对她说话了。

    「容我重新向你问候。我是吉士卡·奥得侯爵，是奥得地区的领主，但现在只是一个因你的美丽可以任你差遣的人。」

    嘴里说着做作的台词，吉士卡弯腰执起爱莉西亚的手。

    爱莉西亚手上戴着上等鞣革制的手套，看起来与参加舞会的贵妇非常相称。卡修凡一言不发地看着吉士卡在她手背上恭敬地落下一记稍嫌冗长的亲吻。

    「我也必须向你致歉。令尊、令堂的不幸，还有第一次婚礼上的不幸……虽说红颜薄命，但请原谅我未提供任何帮助。」

    「不会，您别这么说，又不是您杀了我父母或布莱恩先生。再说，还有个非常棒的丈夫买下了我。」

    爱莉西亚少根筋的回答换来吉士卡温柔的微笑。

    「是吗？跟传闻相同，你拥有能在逆境中不屈不挠的精神，令人激赏。莱森强公爵，我真羡慕您，能娶到一位这样的妻子。」

    吉士卡面带微笑，轻轻拉过尚未放开的爱莉西亚的手。

    「强公爵夫人，请与我共舞一曲，好吗？」

    「咦？」

    爱莉西亚真的吓了一跳，吉士卡对她报以试探性的微笑。

    「咦，我说了什么让你惊讶的话吗？」

    「啊，不，说得也是，这里是舞会呢！总是会有人来邀我跳舞吧。」

    过去无论出席什么场合，爱莉西亚与父母亲总是因为「无法接受没落事实的老古板」、「死要面子的费德霖家千金」等轻视，而遭受像刚才那种冷言冷语的对待。

    因此她出席舞会的最大乐趣，就是兴奋地观察争奇斗艳的宾客的有钱程度，以及尽情享用餐点。

    不过舞会原本应该是享受跳舞的场合才对。

    「可是，奥得侯爵，我不太清楚新式舞步。我已经好几年没有好好跳舞，而且学舞蹈的费用也相当昂贵。」

    「咦，阿兹贝格地区很少举办舞会吗？别担心，我来教你王宫内最新、最流行的舞步。当然，免费。」

    吉士卡似乎以为爱莉西亚莫名地提到钱的话题，是宴席间的玩笑话，因此不着痕迹地配合她。

    「啊，那真是谢谢您。呃，可是……」

    爱莉西亚向来不会拒绝别人送的东西，糊里糊涂便同意了。

    她重新想了一下，抬头望向一直沉默不语的丈夫。

    记得未婚时，她偶尔会收到跳舞的邀请，那时父母就会说「那种男人不行」，然后赶跑对方。

    在贵族社会中，对于婚后的异性交际反而秉持更开放的态度，但爱莉西亚现在不是单纯的已婚而已。

    她是被买下的，所有的决定权都掌握在卡修凡手中。

    「卡修凡大人，呃、我……该怎么做才好？」

    「他不是要教你最新的舞步吗？你就去学吧。」

    顿了半晌后，卡修凡用平板的声音回应。

    「您准许啊？嫁了一个心胸宽大的丈夫，你真幸福。那么，爱莉西亚小姐……失礼了，我可以直呼你爱莉西亚小姐吧？」

    「啊，是。呃，卡修凡大人，他可以吗？」

    「如果你不排斥，奥得侯爵又想这么称呼的话。」

    卡修凡低沉地说完，突然将脸靠近爱莉西亚，让她大吃一惊。

    原以为他要吻她，可是与她的预想不同，卡修凡像刚刚对提尔纳德那样，小声地在她耳边叮咛。

    「绝对不要说出艾力克斯或路亚克的事，别忘记这男人是什么样的人。」

    「啊，原来如此。」，

    见爱莉西亚不由自主地脱口回答，卡修凡不禁苦笑，然后直接退开，走向墙边，双手环胸。

    或许这样比坐在女士专用的舞会长椅好多了，不过毕竟仍非公爵该有的态度。

    爱莉西亚听到好多责难他粗鲁无礼的声音，但他也只是移动视线，认真观察周遭。

    ※※※

    爱莉西亚被吉士卡牵着走到大厅中央，受到众人的关注。

    爱莉西亚脑中想着在这种情形下至少不会当场被杀害，便随着对方的引导翩然起舞。

    曲子应该也是最新的，因为她没有听过。不过兼具轻快与华丽的主旋律倒是能让人自然随之起舞。

    更何况吉士卡的领舞相当纯熟。他的体格与卡修凡相差不多，因此跟爱莉西亚当然就有差距，但他搂着爱莉西亚腰部的手却完全不以为意，灵巧地带领着爱莉西亚。

    「爱莉西亚小姐，表现得不错喔。你说很多年没跳了，是骗我的吧？」

    「不，是真的。不过我经常劳动身体就是了。呵呵呵，很好玩呢……也跟卡修凡大人……」跟卡修凡大人——

    自然而然到口的话说不下去了。

    「跟莱森强公爵怎么了？」

    「啊，没、没事。卡修凡大人好像不是很喜欢跳舞。」

    是不喜欢跳舞，还是不喜欢跟她跳舞呢？

    爱莉西亚抛开负面想法开朗地回答。吉士卡则望向卡修凡。

    「似乎是如此。他看起来也不打算邀请任何人的样子。」

    正如吉士卡所说，连提尔纳德都去找奇里安了，所以卡修凡现在独自背靠着墙一动也不动。

    跟主人聊天的提尔纳德，身边不知不觉开始聚集其他宾客。对于雷登领主又是地方伯的提尔纳德，许多人心里还是想跟他结识的。

    可是卡修凡的周围依然空无一人。

    「反正就算去邀也……不，这种话还是别说了。」

    意有所指的吉士卡将视线落在怀中的爱莉西亚身上。

    「话说回来，爱莉西亚小姐，您嫁给莱森强公爵以后似乎真的很幸福呢。」

    「嗯，因为卡修凡大人是我的理想丈夫啊。」

    爱莉西亚说出每次都相同的评价，吉士卡闻言微眯起蓝色的双眼。

    「是吗？真是令人羡慕呢。你知道吗？你的父母曾打算把你嫁给我喔。」

    「咦？啊，是，我知道。」

    「雷登家的根基还不稳，阿兹贝格家听说比我们还落魄……啊，如果能把你嫁到奥得家就好了！」

    母亲列举出邻近的地方伯长吁短叹，爱莉西亚已经听习惯了。当然她也知道那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事。

    「可是像奥得侯爵家这么有钱，我们是绝对配不上的。而且我们又同样是地方伯，更无法把家世当成嫁妆。」

    爱莉西亚过于露骨的回答，让吉士卡微微蹙起眉头。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他立刻又扬起温柔的微笑。

    「不，说真的，我也很想拯救同为地方伯的你脱离苦难。只是很可惜，当费德霖家找我谈的时候，我已经有婚约在身了。」

    「嗯，是艾媞娜·费拉，迪·希尔丁小姐吧？她在那边。」

    爱莉西亚流利地说出王女冗长的名字，她脑中关于有钱人的记忆相当好。

    现在已是艾媞娜，奥得的王女正恰然自得地坐在会场角落的长椅上。她的周遭挤了不少前来邀舞的男士，而站在她左右两旁的年轻贵族则不着痕迹地应付着那些人。

    「跟王女结婚很棒呢！您一定得到不少嫁妆吧？」

    「确实获得了不少，可是跟她结婚也夺走了我最重要的东西喔。」

    再度蹙了一下眉头之后，吉士卡的表情立刻恢复平静，低声说出别有深意的话。

    「重要的东西？」

    吉士卡对反问的爱莉西亚露出有点落寞的微笑。

    「就是跟真心相爱的女人结婚的幸福生活。」

    爱莉西亚瞪大双眼，不由得往前微倾。

    「啊，您有其他喜欢的人吗？」

    娶了王女的男人心中还有旧爱，这是恋爱小说常见的题材，也经常会出现在爱莉西亚喜欢的恐怖小说中。

    不同于恋爱故事里钜细靡遗地描写甜蜜辛酸的内心纠葛，恐怖小说里多数篇幅都是被抛弃的怨恨引起的复仇过程。根据不同作者的兴趣，有些还会写得过于残酷，像那样的书买的人不多，她就能幸运地便宜买到手。

    「不是那样。我的意思是，我连寻找那种对象的机会都失去了。当然艾媞娜是很棒的女人……但很可惜，她似乎比较喜欢跟其他男士相处。」

    否定了爱莉西亚的妄想之后，吉士卡好像想到什么似的苦笑。

    「失礼了，我身为一个拥有爵位的家族长子，说的话竟然如此婆婆妈妈。我的身分明明就容不得我这样，你尽管笑我吧。」

    「不会，您快别这么说，。」

    爱莉西亚别无他意地回答。吉士卡环在她腰际的手突然稍微用力了些。

    一贯优雅且任由带领的脚步突然变得凌乱，爱莉西亚脚下一阵踉呛，正当她以为就要踩到对方的脚时，吉士卡抢先一步撑住她，在极近的距离下对她轻喃。

    「那么，这就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了？」

    「呃，好，我知道了。」

    爱莉西亚伸手扶好滑落的眼镜，坦率地回应对方情话般的要求。

    撑着爱莉西亚过轻的身躯，吉士卡认真凝视她。

    「我们说不定是相见恨晚呢。爱莉西亚小姐，以后请直接叫我吉士卡吧。」

    「啊，好，谢谢您，吉士卡先生。」

    就算对他的称呼从奥得侯爵变成吉士卡先生，她也没有得到什么好处。爱莉西亚边想着这些、边点头之后，吉士卡轻轻地放开她。

    「曲子结束了。虽然我很想再跟你跳一支舞，但你的丈夫可能会恨我。而且，我也还有话要跟他谈。」

    ※※※

    卡修凡沉默地看着吉士卡牵着爱莉西亚的手走回来。

    靠墙而立、睥睨周遭的样子，如果他是女性的话，看起来可能就像个可怜的壁花。然而他的视线太过锐利，存在感太强大，因此周围的绅士、淑女们很难忽视他，只能偷偷看他几眼，彼此交头接耳。

    爱莉西亚毫不在意四周紧绷的气氛，像平常一样自然开口。

    「卡修凡大人，吉士卡先生说有话要跟您谈。」

    「吉士卡？」

    卡修凡神情讶异地重复她的称呼，吉士卡本人对他露出微笑。

    「是我请她这么称呼的。」

    「那就算了。话说回来，您要谈什么？」

    「寄给您的邀请函中应该大致说明过那件事了，细节我们就到另一间房去谈吧。啊，来得正好。」

    发现爱莉西亚二人回来，提尔纳德与奇里安也靠过来了。

    「两位，我正打算与莱森强公爵讨论那件事，可以吗？」

    「好的，舞会也差不多到了中场休息的时候，时间上正好。」

    奇里安同意。提尔纳德也跟着点头后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对了，不好意思，奥得侯爵，可以让我的管家也一同出席吗？」

    「管家？」

    「是的。说来惭愧，我还未成年，什么事都还不太会，因此这么重要的事情，我希望管家也能知道。呃、可以吗？」

    就连经常提供卡修凡情报的萨格莱，这次也掌握不到吉士卡的动向。

    但若是让萨格莱一同出席他们的谈话，或许能得到一些线索。至少，之后他不会骂提尔纳德「为什么不叫我去」。

    这是以提尔纳德来说相当机伶的要求，吉士卡顿了一会儿之后，傲然勾起微笑。

    「嗯，当然可以。原来您这么信赖萨格莱，亚雷。」

    「咦，您认识我的管家吗？」

    还未介绍就听对方提起萨格莱的名字，提尔纳德显得很惊讶。

    「是的，听说雷登家的管家就是他。我很想见他一面，请您务必让他列席。」

    「那么，我也会叫我的管家出席。」

    卡修凡语毕，吉士卡也很配合地表示同意，接着很抱歉地对爱莉西亚笑了。

    「抱歉，爱莉西亚小姐。虽然我很想跟您多聊聊，但我跟莱森强公爵、雷登伯爵该谈的事必须尽快谈妥才好。因为内容有点复杂，所以请容我们离席。」

    「喔，是要谈买下我家房子的事吧？好的，请谈吧。」

    「那是你很重视的房子，我不打算卖它。」

    想起卡修凡说这话时放在她头上的温暖大手，爱莉西亚感受着些微「肚子痛」的感觉并同意了。

    「谢谢你。爱莉西亚小姐，在场有许多名门子弟，你肯定不会感到无聊。虽然莱森强公爵是很优秀的人，但你难得来一趟，可以多跟其他人交流。那么我们就先告退了。」

    吉士卡一副当家作主的态度说完后，领着卡修凡等人准备离开大厅。

    卡修凡突然折返，微微弯腰在她耳边轻声低语。

    「死神就在附近。如果发生什么事，不必管他人的眼光，尽管叫他，知道了吗？」

    「死神」这个一般人觉得不吉利的名称，却是莱森夫妇强而有力的伙伴。

    虽然看不到人，但路亚克一定在某处。卡修凡肯定是不放心留下爱莉西亚一个人才这么告诉她。

    「路——啊，知道。」差点脱口说出名字的爱莉西亚最后点点头，于是卡修凡便大步跟在吉士卡等人身后离开了。

    ※※※

    中场休息过后，舞曲再度响起。爱莉西亚悠哉地听着舞曲，幸福地享用小蛋糕。

    侍者已经不再漠视她，但她的周围仍然出现一片空地。虽然有好几位贵族青年偷偷从远处看她，彼此相让时嘴里还说着「你去啦」、「不，还是你去啦」、「我才不要」、「我也不想，可是奥得侯爵……」等没营养的话，但实际上没有人真的上前去搭话。

    「这块蛋糕真好吃。海绵蛋糕里夹的水果是干燥的丽果吗？还是羽核仁？对了，如果是羽核仁，阿兹贝格地区应该种得出来喔。」

    丽果与羽核仁都是费德霖地区的一般作物。栽种丽果需要大量阳光，而羽核仁只要施以肥料，就算没有多少阳光还是可以……爱莉西亚完全无视周围情况，兀自陷入思考。

    「那个……莱、莱森、公爵夫人。」

    顺着细微的声响看过去，只见一名挽起棕色头发的朴素少女站在爱莉西亚面前。仔细一看，对方穿着明亮的蔷薇色华丽礼服，却完全显不出气派的样子。

    「哎呀……您是……」

    「我、我叫喜儿·罗贝尔。您好。」

    撩起跟爱莉西亚差不多蓬的裙摆，喜儿有些别扭地自我介绍。

    喜儿跟她哥哥一样，拥有一张除了纯朴之外并不特别醒目的朴素面孔。身材也跟爱莉西亚差不多，纤瘦且缺乏曲线。

    喜儿勉强穿上的礼服是承袭旧式贵族喜好的繁复款式，又大又蓬的袖子反而没必要地强调了平板的胸部。可是最近因应了新兴贵族的抬头，礼服应该是素雅走向才对呀。

    「那个……公爵夫人，我能跟您聊聊吗？」

    「嗯，当然可以。这是我的荣幸。」

    爱莉西亚刚好吃完蛋糕，把空盘交给经过的侍者后，欣然答应。已经很久没有年龄相仿的贵族少女找她说话了。

    但明明是喜儿自己找她说话，却一直扭扭捏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呃、那个……公爵夫人，您与吉士卡先生很熟吗？」

    终于扭捏完之后，喜儿唐突地开口提问。

    她顿了一拍，长着雀斑的脸慢慢变红，倒是爱莉西亚很自然地回答她。

    「咦？没有啊。虽然之前常听到他的名字，但我今天是第一次跟吉士卡先生见面。」

    自称是路亚克的哥哥「撒伊德」的杀手——杰达，也是奉奥得侯爵之命前来刺杀爱莉西亚的。她后知后觉才想起此事。

    「啊？但您称呼他吉士卡先生啊？」

    喜儿突然脸色一暗，爱莉西亚则干脆地点头称是。

    「因为吉士卡先生要我这么称呼他。」

    「啊、喔，这样啊。说得也是，因为他是那么温柔体贴……」

    看着自言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的喜儿，爱莉西亚开口提议。

    「如果您愿意的话，可否喊我爱莉西亚就好了？也请让我称呼您喜儿小姐？」

    喜儿似乎有些吃惊，最后害羞地微笑同意，接着她又深吸一口气改变话题。

    「那个……刚才在这边的黑发男士就是莱森公爵吗？」

    「嗯，莱森强公爵，我的丈夫。」

    爱莉西亚回答时还顺便率直地纠正卡修凡向来在意的爵位称呼，喜儿闻言双眼就像爱莉西亚平常那样闪闪发亮。

    「那个人果真就是人称『阿兹贝格的暴君』的莱森……呃，强公爵阁下啊。哇，我听说他有三只眼睛，而且头上长角，身材跟山一样高大，结果意外的相当正常啊……虽然有点可怕。」

    原本是在描述爱莉西亚的流言，不知道从何时开始竟波及卡修凡了。

    喜儿纤细的肩膀戏剧性地颤抖，缓缓开口询问。

    「强公爵夫人……我可以冒昧地请问吗？那个……跟那样的人结婚，您的生活过得如何呢？」

    「咦？」

    「因、因为他的风评大多不是很好……我……对了，我觉得您非常令人同情！父母双亡，经历两次政策联姻，还被冠上死绅姬的称号……就像故事里常出现的悲剧女主角一样那么棒……呃，不是，是那么可怜。」

    喜儿看起来确实很同情爱莉西亚。

    但她同时也似乎莫名兴奋。

    爱莉西亚觉得自己最近常被问及这种问题，思考了一会儿。

    「嗯，跟卡修凡大人婚后的生活既热闹又刺激，非常好玩喔。因为卡修凡大人是我的理想丈夫啊！」

    我的理想丈夫。

    她是打从心底这么想，才会不断说出口，却莫名想起卡修凡有些哀伤的表情。

    「他很温柔、很宽容，而且允许我什么事都不必做。最近还特别……莫名地对我非常客气。」

    摸她头的方式变得很客气，还突然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就像隔着一层薄纱般，对她展现不自然的温柔，有时候还会突然对她置之不理。

    见爱莉西亚不自觉露出沮丧的表情，喜儿竟有些惋惜。

    「啊，这样啊。他很温柔吗？这……不过您想想看，例如他有时候是不是会对您很冷淡？或是因为用钱买下您，所以态度相当傲慢？」

    「冷淡……这么说来，他拒绝跟我跳舞。」

    想起弹风琴的时候，还有刚才那一幕，爱莉西亚轻声说道。

    结果喜儿再度变得结结巴巴。

    「您刚刚、跟吉士卡先生跳舞时，气氛看起来相当亲密呢。」

    「嗯，我跟吉士卡先生跳了一支舞。喜儿一开始也是跟他共舞，对吧？」

    爱莉西亚察觉曲子正好要结束，会场内的人开始大动作来去，寻找下一位舞伴。

    「喜儿小姐，您不再去找人跳舞吗？」

    爱莉西亚别无他意地询问，喜儿的回应却莫名夸张且果断。

    「我已经决定了，这辈子只跟我的杰拉汀王子跳舞！」

    「杰拉汀？」

    「啊，对不起，您不晓得吧。」

    喜儿一脸抱歉，却依然对自己说出的名字感到相当自豪，但其实爱莉西亚听过。

    「我所知道的杰拉汀，如果没记错的话，是一个叫兰柏各的国家的王子……嗯，吉士卡先生跟插画中的杰拉汀王子确实有点像……」

    「都能铲除葛雷德！」

    喜儿声音高亢起来，一旁不着痕迹地留意少女间对话的贵族们吓了一跳，慌忙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爱莉西亚小姐，您也是《梦中的王子》的忠实读者吗？」

    手被对方紧紧握住，爱莉西亚瞪大双眼。

    《梦中的王子》是恋爱小说，尤其受到十几岁少女热爱而长销好多年。爱莉西亚记得很清楚，那名常把卖剩的志怪小说以破格低价卖她的书商就曾说过，这本书现在虽然有点退烧了，但还是很畅销。

    「呃，我其实没有读过……因为那本书太受欢迎、太贵了，所以我买不起，只听过故事的大概。」

    「爱莉西亚小姐，我也跟您一样！」

    喜儿对爱莉西亚所说的话恍若未闻，那双热烈又湿润的双眼不知道正在望着什么，看起来有点危险。

    「我也超喜欢《梦中的王子》……而且我跟您、还有伊丽奈公主虽然立场稍有不同，但同样遭到悲惨命运的捉弄。」

    喜儿一脸陶醉地说出书中女主角的名字，她正是与杰拉汀王子相爱的公主。

    「对了，爱莉西亚小姐。您其实也受到葛雷德……抱歉，遭受莱森强公爵的过分对待吧？请您老实告诉我！」

    葛雷德是身上长有丑陋尖刺的怪物黑龙的名字。故事里的葛雷德爱慕伊丽奈公主，几次试图掳走她，此时杰拉汀王子就会登场击退怪物。

    「唔，我好像曾经差点被套上颈圈、砍断脚，然后关起来。但那是我自己不好。」

    「咦？」

    原本热中倾听爱莉西亚讲话的喜儿突然身体一僵。

    「颈、颈圈？脚？可是葛雷德就算到最后，都丝毫没有伤害伊丽奈公主喔。那个人真的打算砍断您的脚吗？」

    「是啊。不过最后他没有责怪我，也没有责怪帮我离开屋子的诺拉，所以其实他很温柔。虽然他杀了那个滥用职权欺负托雷斯的代官。」

    「杀？」

    大概没想过会听到这个字眼，喜儿顿时目瞪口呆。

    爱莉西亚毫不在意地继续述说：「可是他毕竟还是很温柔。萨格莱缠着诺拉不放，他认为托雷斯比较好就推荐给诺拉。啊，诺拉是我的随身女仆，也是卡修凡大人的情妇。对我来说，只要诺拉可以一直陪我的话，对象是谁都没关系。」

    「情妇？」

    喜儿没有听完全部，便忍不住大叫。而偷听少女对话的贵族们再度一惊，然后各自别过头去。

    「竟然有情妇？那个……您结婚还不到半年吧？他却已经有情妇了吗？」

    「嗯，诺拉说在我嫁过去之前，他们就已经交往好多年了。哎呀，喜儿小姐，您怎么了吗？」

    双唇颤抖的喜儿呓语般轻声开口。

    「怎么会？葛雷德明明生平第一次喜欢上的人就是伊丽奈公主，好几年来都只想要得到她啊……」

    「您没事吧？您怎么好像吃到『免浇肥』一样……啊，卡修凡大人。」

    爱莉西亚担心地想到费德霖与阿兹贝格地区的野生有毒植物，而卡修凡此时正好安静地走过来。

    卡修凡以怀疑的眼光瞥了喜儿一眼，喜儿失声惊叫。

    「阿……阿兹贝格的……野兽！」

    她喊完便撩起裙摆，一鼓作气小跑步混入人群中离去。

    ※※※

    「你跟罗贝尔家的小姐聊些什么？」

    卡修凡因为被叫做野兽而一脸惊讶，一旁的爱莉西亚则是惋惜地叹了口气。

    「啊，又跑掉了。」

    爱莉西亚好不容易觉得两人之间好像能培养出友情了。为什么她跟贵族子女之间的对话总会如此呢？

    她觉得以后还是得把诺拉留在身边。

    「她问我跟您的婚姻生活如何，我就聊了一下。」

    「这个话题会让她喊我野兽，然后跑掉吗？我可不认为我已经完全变成野兽了。啧，算了。」

    卡修凡话说到一半就变得暧昧模糊。吉士卡、奇里安和提尔纳德在他身后慢慢走来。奇里安与提尔纳德都抬起头专心聆听高大的吉士卡说话。

    「已经谈完了吗？卡修凡大人，我家房子值多少钱呢？」

    见妻子忘记不卖房子的前提而不自觉地开始谈钱，卡修凡只能苦笑。

    「事实上，我们还没谈完。」

    「咦？」

    「我只知道我跟奥得侯爵之间要谈的内容比想像的还要多。爱莉西亚，抱歉，我们暂时得待在罗贝尔家了。」

    「咦？好的。那倒是无妨……」

    既然是卡修凡的决定，她没理由反对。能有机会在这么豪华的房子里四处逛逛，她也很高兴。

    可是她总觉得卡修凡一副很疲惫的样子。

    「爱莉西亚小姐，抱歉让你久等了。你不会无聊吧？」

    吉士卡结束与奇里安他们的笑谈，来跟她说话。

    「不会，喜儿小姐有跟我聊天。」

    「啊，喜儿吗？好极了。」

    非常自然地直呼喜儿名字之后，吉士卡不经意地瞥了卡修凡一眼。

    「我想你已经听说了。我跟莱森强公爵、雷登伯爵，除了你的房子之外，还有很多想谈的事情。当然，跟你也是。」

    吉士卡再度执起爱莉西亚的手，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一吻。

    卡修凡诧异地挑起一边眉毛，但依旧沉默地听吉士卡说话。

    「幸亏你们此趟旅行的准备相当充足。不过如果有缺什么，我想奇里安也会提供。」

    「是的，莱森强公爵夫人。您是奥得侯爵的贵宾，请务必把这里当成自己家。」

    奇里安说得热忱，爱莉西亚也只能点头同意。

    ※※※

    为莱森家一行人准备的房间不在举办舞会的主屋，而是另一栋房子里二楼的宽大客房。爱莉西亚与卡修凡夫妻一间套房，提尔纳德在另一间，然后各自套房内与主卧相连的邻室则由托雷斯、诺拉与萨格莱使用。

    看来对方连这点都事先安排好了。爱莉西亚兴奋地走进房间，铺着昂贵地毯的房间干净得一尘不染，正中央光可监人的麦芽糖色长桌上，放着一只插满鲜红蔷薇的大花瓶。

    「这个我拿走了。」

    机伶的托雷斯抱起花瓶走向相连的邻室。

    卡修凡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叹了一口气之后，坐在床上。

    过了一天，举行到深夜的舞会刚刚才结束。窗外无数的马车吊灯正成列离开罗贝尔家，然后在黑暗中各自散去。

    「卡修凡大人，您要休息了吗？」

    爱莉西亚轻声询问一言不发直盯着地板的卡修凡。

    卡修凡一行人谈完话回到会场后，豪华舞会仍然持续进行。舞会大多都是很晚开始、很晚结束，这也莫可奈何。

    不过卡修凡回到会场之后，神情始终是既疲惫又凝重的样子，就算爱莉西亚开口跟他说话，他也回应得漫不经心。她问他到底跟吉士卡谈了些什么，结果他眉间的皱纹一口气加深，最后还是没有给她正面答覆。

    爱莉西亚认为他一定很累，好几次问他要不要让人早点准备好房间，但他总是拒绝。爱莉西亚本来想要私下找他跳舞，但也知道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可是她也不想去找其他人跳舞。她忧心忡忡地离不开他身边，甚至觉得他干脆昏倒还比较好。

    「不，我有些事还得再想想。托雷斯，帮我更衣。诺拉也来替爱莉西亚更衣吧。」

    卡修凡再度拒绝休息的提议，在托雷斯的协助下开始更衣。

    「夫人请跟我来。」诺拉指引爱莉西亚来到更衣室，爱莉西亚也脱下礼服，换上睡衣。她松开盘发并卸妆之后，恢复成平日那个普通、可爱的贫乳少女。

    「啊，果然这个样子才像是平常的爱莉西亚。」

    见到总算走出更衣室的爱莉西亚，同样换上平日服装的卡修凡不由得轻声叹息。

    卡修凡的感想虽不若吉士卡那般优美，却是朴素率直。让爱莉西亚又有点「肚子痛」，诺拉则坏心地附和说「还是寒酸的样子最合适了」。

    「不，也不是寒酸……总之，爱莉西亚，抱歉，你今晚先睡吧。」

    卡修凡大概觉得自己失言，敷衍了一下。比起这个，爱莉西亚更担心他的身体。

    「好的。可是卡修凡大人，您的脸色真的很不好看，还是早点休息比较好。」

    「虽然跟夫人意见相同令人不爽，但我也这么认为。」

    诺拉出声附和，就连托雷斯也不安地表示相同意见。

    另一道赞同的声音也出现了。

    「我也这么认为喔，葛格。总之，你今晚先好好睡一觉吧。」

    「啊，是路亚克。」

    一段时间不见人影的路亚克突然从邻室探出头来，让诺拉与托雷斯大吃一惊，路亚克则有如一阵风似的迅速靠近他们。

    「哎呀，要摸清楚不熟悉的建筑物还真费时。我呀，还是觉得有一堆密道的莱森家住起来最舒服。」

    路亚克语气轻佻地说完，停在卡修凡面前。

    「奥得侯爵说的那些话，我确实也相当吃惊，可是我们光想也没用，总之先睡一觉吧。你的脸色真的很糟喔。」

    卡修凡的脸色更凝重了些，他瞪着路亚克。

    「我叫你待在爱莉西亚身边吧？你怎么又去偷听，死神。」

    「啊哈哈，抱歉喔。我确实有待在爱莉西亚身边喔，至少待了一半时间。不过她跟这家的小姐聊得正高兴，四周看起来又没有危险的家伙，所以我就去散步，顺便听一下。」

    路亚克说得毫不心虚，爱莉西亚于是问他。

    「对了，路亚克，吉士卡先生到底跟卡修凡大人谈了些什么？是我家的房子，他杀价杀得太多吗？」

    「啊，吉士卡说他很不爽祈翼教团的势力抬头。」

    「路亚克！」

    卡修凡尖锐地喝止，爱莉西亚则相当吃惊。

    「咦？但吉士卡先生不是跟祈翼教团联手吗？」

    「我也这么听说，他们表面确实有联手，但内情似乎并不单纯。那个人好像有什么崇高的理想吧。说要让这个国家执行绝对王权，也因此跟祈翼教团之间……喔，好险！」

    路亚克轻巧地退了几步，闪过卡修凡伸过来的手。

    「路亚克，你别多嘴，跟爱莉西亚说这些，她也不懂。」

    「是吗？我总觉得爱莉西亚虽然什么事都会用农作物来比喻，但很奇妙的有现实感，政治方面的话题也意外地能够冷静理解。更何况，你一脸衰样地抱头烦恼，她不知道原因才更担心。」

    仿佛被踩到痛脚，卡修凡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简单来说，就是吉士卡也不赞同让祈翼教团的势力继续扩张。反正卡修凡葛格已经是祈翼教团的眼中钉了，才来问他要不要一起对付他们。」

    「喔，听起来好像不错啊。」

    爱莉西亚听说以前卡修凡与吉士卡彼此嫌恶，因而此次有点高兴。

    一旁的诺拉却蹙起眉头。

    「可是，路亚克，那个人以前利用你……你哥哥的名字，干了许多肮脏事。更何况这次的邀请，明明可以先告诉我们此行的目的……就算怕被祈翼教团察觉，至少也该在邀请函上写明要举办舞会吧？」

    「嗯，这点卡修凡葛格也提出过，结果那个人说这是个考验。」

    路亚克满不在乎地说出口，只见卡修凡与托雷斯的脸色又是一僵。

    爱莉西亚很直接地反问：「考验？」

    「考验葛格是不是够资格跟他联手，结果是合格，所以才要求跟他合作。有关艾力克斯的事也一样，虽然他很狡猾地没有正面回答自己到底是不是幕后黑手，但言下之意也说那是考验的一部分。」

    艾力克斯自嘲地说「我最后也会被收拾掉」，赌上性命所做的事，只是个考验。

    派人冒充路亚克亲手杀掉的兄长「撒伊德」，把路亚克耍得团团转，甚至迷失自我，也只是个考验。

    「对方可是吉士卡·奥得侯爵。虽然没有说清楚，但背后或许还有国王陛下的意思。他对提尔纳德小少爷特别温柔，小少爷好像就大意地跟对方熟起来了。」

    传闻中吉士卡奉行地方伯至上主义，因此对提尔纳德与爱莉西亚一样温柔。向来不常被温柔对待的提尔纳德，不由得产生亲近之心。

    「这一招确实很妙。对方如果斗志高昂地要设陷阱，卡修凡葛格也不得不应战。可是如果对方提出和平共处，那么我们也不得不好好考虑。而且他还详细说出阿兹贝格地区跟奥得地区的收入与军备的差距，根本就是绅士威胁的最佳范本。」

    「路亚克，够了。你可以闭嘴了。」

    路亚克神色平静地不断讲解，卡修凡只好一脸苦涩地阻止他。

    「好好好。不过『污泥之民』啊。好久没听到了。」

    只在嘴巴上答应的路亚克刻意说溜嘴，那是爱莉西亚没听过的词。

    「污泥之民？」

    「路亚克，不要教爱莉西亚说脏话。」

    卡修凡拧着眉头，但爱莉西亚的双眼已经好奇得闪闪发亮了。

    发现自己也做了多余的补充，卡修凡只好面有难色地接着说明。

    「那是歧视雷格多人的称呼。雷格多人不都是浅黑色肌肤吗？」

    雷格多是邻近希尔丁王国的小国家。该国风土类似阿兹贝格地区，土地相当贫瘠，也种不出像样的农作物，国民几乎都是靠佣兵产业维持生计。

    「嗯，巴洛先生的皮肤是比我们还要黑……可是，怎么能说是『污泥之民』呢？」

    爱莉西亚想起卡修凡的剑术师父，也就是佣兵团团长，巴洛·勒桑德轻佻的笑容。卡修凡的眉头又拧得更深。

    「听好了，希尔丁王国内除了少部分特别排斥雷格多人的激进派之外，也没什么人敢说这个字眼。尤其是在巴洛那些人面前，无论如何都不准说。那个大叔不会饶恕任何轻蔑雷格多人的家伙。就算是你，也有可能因此当场被杀。」

    「好，我知道了。但……吉士卡先生真的很讨厌雷格多人呢。」爱莉西亚想了又想之后说道。卡修凡不悦地说：「这个国家的旧贵族基本上都是那样的。」

    「我也没有多喜欢雷格多人，只是——」

    一时冲动而语气强烈的卡修凡，说到一半突兀地停了下来。

    「只是，包括那些事情，身为领主都必须考虑到。未来如何跟奥得侯爵往来，我有必要仔细想想。」卡修凡表情严肃地自言自语，然后勉强一笑。

    「爱莉西亚，你什么都别担心。奥得侯爵似乎是真的很忧心你或提尔这种地方伯的未来，还有这个国家的走向。」

    他伸出大手温柔地抚摸爱莉西亚的头。

    「你难得回费德霖一趟，明天开始就请他们准许你在大宅里探险吧。好了，睡觉。」

    卡修凡说完还特地掀开被子，帮爱莉西亚躺上床。

    诺拉与托雷斯面面相觑后，告退回到邻室。

    目送叹了一口气之后消失的路亚克，爱莉西亚望向卡修凡。

    卡修凡将灯火熄得差不多之后回到床上，承受他重量的大床缓缓发出吱嘎声。

    坐在床上的卡修凡背对爱莉西亚，让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不过他显然还不打算要睡，宽阔的背影僵硬且流露拒绝，连爱莉西亚都看懂了。

    「晚安，卡修凡大人。」

    「晚安，爱莉西亚。」

    卡修凡出乎意料地回应爱莉西亚。然而难得睡不着的她无论在床上如何翻来覆去，他也不曾回头看妻子一眼。

第四卷 我可爱的王子殿下 3 我的王子殿下

    来到罗贝尔家的第二天早上，配合昨夜太晚结束的舞会，很晚才用早餐。

    坐在主位上的当然是罗贝尔当家奇里安，只是客席上吉士卡的存在感压倒性的强烈，对话的主导权也掌控在他手上。

    搞不清楚到底谁才是主角的早餐会结束后，卡修凡与提尔纳德各自带着管家前去继续讨论昨天的话题。

    被留下来的爱莉西亚没有其他事好做，就跟诺拉一起到处参观罗贝尔家。

    「真的是很棒的宅邸啊。」

    诺拉跟着带路的仆人前进时，吁了一口气。

    奇里安热忱地推荐她们，表示爱莉西亚一行人住的别栋有各种招待客人的设施，其中也有迎合喜儿个人兴趣的豪华图书室。爱莉西亚一听，二话不说决定马上参观图书室。

    听说喜儿身体不适才没有出席早餐会，好像是昨天被「野兽」一事吓着了。

    「是啊。罗贝尔家竟然这么有钱。虽然缺少诡异感，不过男仆很多，庭院也整理得很漂亮。」

    薪水较高的男仆多，正是有钱人的证明。不管诺拉碎碎念着「缺少诡异感才好啦」，爱莉西亚望向窗外。

    从大扇窗户往下望，看见树篱笆种得像迷宫一样的漂亮中庭，中央则是种了五颜六色花朵的花圃。

    最近不少家族都会在庭院中央设置喷水池，不过忌讳因水而死的虔诚祈翼教徒，也就是旧式名门贵族却不愿意赶流行，听说这让很多想一展身手的园丁感到可惜。

    「那我……」

    「什么？」

    「不，没事，诺拉。」

    那我嫁到罗贝尔家说不定比较好唷。

    她想起昨晚卡修凡的僵硬背影，平常会忍不住脱口而出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

    「这里就是图书室。我在这边等待，如果有什么事请叫我。」

    一路四处观望之后，终于来到目的地——图书室。带路的仆人推开厚重的木制门扉，古老纸张的独特味道便扑鼻而来，爱莉西亚忍不住嗅了嗅。

    「哇！好棒啊！」

    立刻就兴奋起来的爱莉西亚双眼忍不住环顾室内，就连对书本不感兴趣的诺拉也忍不住赞叹。

    罗贝尔家自豪的图书室虽然没有非常宽广，但排列得密密麻麻的书架上有各式装订与标题不同的书籍，似乎没有任何为了夸示而只贴了封面与书背的假书。

    「好棒！这不是希尔丁王国的史书吗？」

    最显眼的位置放了一些红色皮革材质烫金封面的厚重书籍，爱莉西亚摸了其中一本，显得兴高采烈。

    「这很贵耶，因为要接受王室审查，所以才那么贵喔！好厉害，不仅整套都有，而且确实有内文！不光只有封面而已……」

    「喀嗒」一声打断了爱莉西亚过于兴奋的发言。

    爱莉西亚吓了一跳，手上的昂贵书籍差点滑掉，她慌忙抓住书架挡着书，一道金色闪过她的视线一隅。

    「哎呀……你……」以女性来说略微低沉又带着性感的声音响起。

    从图书室昏暗处现身的人是穿着一袭淡紫色洋装的佣懒金发美女。美丽的金发虽然有点凌乱，却因此散发出更明显的性感风情。

    「啊，王女殿下，不，奥得侯爵夫人，您好。」

    爱莉西亚抓着书架直接问安，艾媞娜·奥得那双稀有的紫眸只是瞥了她一眼。艾媞娜跟喜儿同样以「身体不适」为由缺席早餐会，但她看起来虽然不是非常有精神，却也没什么大碍的样子。

    「你好。你是……爱莉西亚·莱森强公爵夫人，对吧？」

    艾媞娜并未责怪爱莉西亚的失礼。并非她宽容，而是纯粹不在意。她只是形式上回应，并不打算更进一步交谈。

    「夫人！请您离开书架，确实问安！您这样会丢卡修凡大人的脸！」

    诺拉紧张又机伶地将爱莉西亚从书架旁拉开。

    艾媞娜却被另一件事吸引了。

    「卡修凡大人？仆人可以直接称呼主人的名字吗？」

    她的问题依然没有责怪的语气。

    只是平淡的口吻中，形成一种不同于她丈夫的压力，让诺拉哑口无言。

    「啊，我、那个……抱、抱歉。」

    「奥得侯爵夫人，卡修凡大人是个非常宽容的人。」

    正以为爱莉西亚是挺身维护诺拉时——

    「不只是诺拉，莱森家所有人都用名字称呼卡修凡大人喔。况且诺拉还是卡修凡大人的情妇。」

    「夫人！」

    诺拉拔尖了声音，就连艾媞娜都微微睁大双眼。

    一室尴尬的气氛中，有道年轻男子不确定的声音从图书室深处传来。

    「那个、艾媞娜小姐……啊！」

    谨慎地走出来的年轻人打扮贵气，应该是某个贵族子弟，他的手上还拿着一本书。

    「哎呀，您昨晚有参加舞会。」

    爱莉西亚想起他昨晚随侍在艾媞娜身边，忙着驱赶那些想邀艾媞娜跳舞的男人时，那一脸志得意满的表情。

    他昨夜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衣服，现在前襟有点松开，原本整齐的浏海也都乱得贴在前额上。

    跟艾媞娜的样子两相对照之下，两人在图书室阴暗处做了些什么事，任何人都能一目了然，除了爱莉西亚之外。

    「啊，那、这是……」

    发现爱莉西亚与诺拉的存在，年轻人慌张了起来。艾媞娜冷眼看着他。

    「我也让情夫称呼我的名字。贵族会做的事情都一样呢。」

    艾媞娜以平板的声音说完，将凌乱的头发拨好，牵起浑身僵硬的年轻人的手。

    「你们是来看书的吧？我们只是在寻找没什么人又刺激的地点而已。好了，走吧。」

    「啊，好、是……可、可是艾媞娜小姐，不，奥得侯爵夫人，这本书怎么办？」

    似乎是艾媞娜情夫的年轻人指着手里的书，小心翼翼地开口。

    爱莉西亚看见他手上的书，不由得轻呼。

    「是《梦中的王子》！」

    那是昨晚喜儿热烈发表感想的书名，艾媞娜闻言也吃了一惊。

    「你也是这本书的忠实读者吗？」

    「不算是忠实读者，只是知道故事大概而已。不过喜儿小姐非常喜欢这本书喔。」

    「嗯，是啊。她喜欢《梦中的王子》的杰拉汀王子。」

    点头同意的艾媞娜眼中闪过冰冷的光芒。

    「我也很喜欢这本书喔。」

    艾媞娜从情夫手中拿起，《梦中的王子》。

    「不管什么时候看都很可笑，真的是愚蠢至极。」

    把书塞进爱莉西亚的手里，艾媞娜带着轻蔑的紫瞳隐隐发光。

    「机会难得，你要不要也看看这本书？非常有趣喔。那么，视你有个美好的一天，莱森强公爵夫人。」

    「谢谢您，奥得侯爵夫人。我立刻就看。」

    唯一在状况外的爱莉西亚高兴地回应后，艾媞娜便带着情夫离开了。

    直到看不见两人离去的身影后，仿佛忘记要呼吸且浑身僵硬的诺拉才完全放松。

    「夫、夫人……我、真的是到了今天才真正后悔来侍奉您……」

    「咦，我做了什么吗？」

    爱莉西亚打从心底感到疑惑，诺拉则感到无力，重新调整呼吸。

    「没事，算了。我姑且跟您确认一下，夫人。如果有人问起这件事，您要怎么办？」

    「这件事？」

    「就是奥得侯爵夫人与年轻情夫在这里偷情的事！」

    诺拉明知爱莉西亚的反应很迟钝，却还是相当不耐烦。

    「咦，那个人是情夫啊？有钱人果真会有一两个情夫、情妇呢。」

    「话不是这么说！奥得侯爵应该也知道情夫的存在，但夫人大白天就光明正大跟年轻男人厮混的事一旦传开，会有损侯爵的体面吧！请您保证不会将这件事说出去！」

    诺拉忘记自己也自称是主人的情妇，竟相当严肃地要求。爱莉西亚还是悠哉地微笑。

    「我知道了，诺拉。这本书应该是喜儿小姐的，即使奥得夫人那么说，但我也不能擅自拿走吧？」

    「您为什么只在这种小事上用常识应对啊？您真的不会说出去吧！」

    诺拉吼得几乎要喷火时，突然听到仆人慌张地大喊「奥得侯爵」。

    「失礼了。我听艾媞娜说爱莉西亚小姐在这里。」

    继艾媞娜离开后，紧接着出现的人是艾媞娜的丈夫吉士卡。

    「啊，吉士卡先生……唔！」

    见诺拉反射性地从身后捂住爱莉西亚的嘴巴，吉士卡优美的眉头轻蹙起来。

    「爱莉西亚小姐，你们在玩什么游戏呢？」

    「噗哈！没有，没事，吉士卡先生。我已经保证什么都不说了。」

    「夫人！」

    根本算不得什么保证的话一出口，诺拉就忍不住翻白眼。吉士卡见她态度如此，表情明显变得冰冷。

    「这个女仆该不会对你做了什么吧？我常听说有不少仆人仗着叛变风潮的一堆口号，对主人做出僭越的行为。」

    吉士卡俊美的容貌凝结，蓝色双瞳仿佛冰块般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他的绅士气质丕变，让诺拉心惊胆跳。

    「啊，不是，没那回事喔。诺拉一直对我很好。」

    就连爱莉西亚都有瞬间感到背脊发凉，慌忙开口解释。

    「您跟卡修凡大人谈完了吗？」

    「嗯，今天先这样。你的丈夫是个非常诚实的人，各方面都考虑太多，我们不容易得到结论。我不忍心催促他，而且也珍惜难得的见面机会。」

    吉士卡很快便扬起温和的微笑，轻轻拉起爱莉西亚的手。

    「爱莉西亚小姐，可否借我一点时间呢？你愿意跟我到中庭去散散步吗？」

    「啊，那个美丽的中庭？呃，可是……」

    「别担心，我已经取得莱森强公爵的同意了，他说如果你不排斥的话就可以。」

    让对方抢先一步这么说，爱莉西亚也不好拒绝了。

    事实上她并不排斥，而且如果想增进跟卡修凡之间的感情，身为妻子应该也不好得罪吉士卡，可是……

    正当爱莉西亚不知该如何是好时，一阵微风扬起她的秀发。

    室内突如其来的风，其实是可靠的银发死神送来「我在身边」的信号。

    「路……呃，好的。可是，这本书怎么办？」

    「书？喔，这是喜儿的书吧。」

    吉士卡似乎也知道《梦中的王子》是喜儿喜欢的书。

    「嗯，是啊。奥得侯爵夫人推荐我看。这个可以说吧，诺拉？」

    爱莉西亚回头确认，诺拉因不敢再出手捂住女主人的嘴巴而心惊胆跳。

    「呃、可以。是啊，没错。」

    「艾媞娜推荐的吗？这样啊。」

    尽管有点意外，吉士卡还是很快又笑着拿起爱莉西亚手上的《梦中的王子》。

    「你叫诺拉吧？你把这本书送回房去，我带爱莉西亚小姐去中庭走走。」

    与面对爱莉西亚的态度不同，吉士卡以不容辩驳的语气下令。

    诺拉只好顺从地接过书。

    「啊，可是我还没经过喜儿小姐的同意。」

    「别担心，没关系。喜儿很温柔，也说过想让更多人知道这本书有多好看。我晚点会告诉她是你借走了，不会有问题的。」

    虽然比对待诺拉更加温柔，但语气仍是不容辩驳，吉士卡说完便带着爱莉西亚走了。

    ※※※

    吉士卡陪同爱莉西亚在生命力旺盛的绿色篱笆之间漫步。

    已经看惯娘家荒芜的庭院，与莱森家一开始就没打算整顿且杀风景的院子，爱莉西亚觉得修剪得宜的罗贝尔家庭院相当新鲜。

    「好棒的庭院呢。我不晓得罗贝尔家竟然这么有钱。光是雇用技巧这么高超的园丁就不知道要花几万了。」

    以爱莉西亚而言，这些话就是无上的赞誉了。

    不过听了她的话之后，一旁因为日晒强烈而为她撑起华丽洋伞的吉士卡，却双眼微眯了起来。

    「爱莉西亚小姐，很抱歉，身为贵妇请不要常谈到钱，这种话题会降低女性价值。如果您愿意收敛一些就再好不过了。」

    「啊，抱歉。」

    想起卡修凡也提醒过，爱莉西亚顺从地道歉。

    微笑地看着她的坦率反应，吉士卡毫不犹豫地走在迷宫般的篱笆内，再度开口。

    「不过确实如此，罗贝尔家的生活有点困顿是事实。之前罗贝尔子爵夫妇因马车意外丧生之后，费德霖五大家族的其他四家便想趁此机会一举击溃罗贝尔家，行动相当积极。奇里安虽然已经成年，但突来的变故让他内心动摇，差点就无计可施地让人夺走房子与领地的权力。」

    有奇里安这个继承人还算好的。如果是只有女儿的家族遇上这种不幸的事，也会输掉审判而失去所有权力，这种情况屡见不鲜。

    「当时我虽然也觉得是多管闲事，还是多少提供了一些建议与援助。其他四家如今总算愿意承认奇里安了。」

    脑海中浮现昨晚舞会上，帕杰司家与卓昂家故意说些冷嘲热讽的话让她听到的模样，爱莉西亚还是一笑。

    「嗯，吉士卡先生真是温柔无私的人。那么您成为奇里安先生的监护人了吗？」

    「没有，要当已成年人的监护人，对当事人来说相当失礼。我只是希望罗贝尔家兄妹能够免于为金钱所苦、又被其他家族轻蔑的生活。」

    「所以才要买下我家吧？」

    「是的。毕竟只要买下地方伯的宅邸，周遭人对他们的态度也会改变。虽然我知道那是你很珍惜的房子……当然，届时欢迎你随时来玩。」

    随着傲然微笑的吉士卡的脚步在绿色迷宫中前进，爱莉西亚的视野忽然开阔了起来。

    两人不知不觉已经来到庭院中央的花圃，看见花圃中沐浴在灿烂阳光下绽放鲜艳色彩的花朵，爱莉西亚不禁叹息。

    其他各种花朵也各有美丽之处，但这个花圃的主角是盛开的深红色蔷薇。日光穿透了水润的丰厚花瓣，散发出宝石般的光芒。

    「哇！好有……呃、好美丽啊。实在是太有……不、太美了！」

    爱莉西亚赞叹时为了避免使用「有钱」等词汇，因此说得非常别扭，不过吉士卡听了很满意。

    「很美吧？我听说阿兹贝格地区不太容易见到这么多花朵，偶尔回一趟费德霖也不错吧。看你这么高兴，不枉我雇用了一个好园丁。」

    「是啊。谢谢您，吉士卡先生。您真是好人。」

    脑海中掠过莱森大宅后方蔷薇不再绽放的废园，爱莉西亚突然又想起另一件事。

    「您很讨厌雷格多人，是吗？」

    听见雷格多一词，吉士卡宛如太阳绽放光芒般耀眼的俊美容貌，笼罩上一丝阴霾。

    「莱森强公爵好像跟雷格多人有来往吧？」

    「嗯，雷格多人好像从以前就经常往来阿兹贝格地区了。卡修凡大人的击剑老师也是雷格多人呢，因此卡修凡大人的战斗方式也有点像佣兵，非常强悍喔。」

    想起他不太像公爵的打斗方式，爱莉西亚不禁微笑。吉士卡严肃地低声开口。

    「是巴洛·勒桑德吧？跟其他佣兵团共谋接近希尔丁王国内的知名贵族，彼此互通有无刻意延长战局，唯利是图的卑鄙男人。」

    冰冷的双眼，冰冷的声音。

    因为原本就如阳光般俊美，所以吉士卡没有温度的脸庞更显得冰冷且压迫感十足。

    「我想你丈夫当然是有目的才会跟对方来往，但也不能承认那就是他的剑术老师。爱莉西亚小姐，这种话你不可以随便对人说喔。」

    「啊，呃，抱、抱歉。」

    就连比平常人还要迟钝许多的爱莉西亚，都在他的压力之下不由自主地听话了。

    「不，我说得过于严厉，实在是太无礼了。非常抱歉，希望你能给我机会赔罪。」

    吉士卡立刻细心地道歉，面孔稳重又好看，恢复成平常的模样。

    「我们再走一会儿吧。」

    「喔……」

    在他的邀请下，爱莉西亚离开花圃，再度走入翠绿的篱笆之间。

    「爱莉西亚小姐，你认为这个国家的现状如何？」

    他突如其来的问题让爱莉西亚瞪大双眼。

    「您说希尔丁王国吗？唔……」

    突然提起这种话题，范围太广，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整个国家的话，我不太懂……费德霖跟我嫁出去时一样，天气晴朗，种植了不少蔬菜呢。」

    爱莉西亚答得质朴，吉士卡轻声笑了。

    「说得是。希尔丁的国民都只认识自己成长的土地而已，也没打算认识别的地方。」

    他细长的蓝色双眸散发出热烈的火焰。

    奥得侯爵非常忧心地方伯与国家的未来……

    卡修凡所说的话又在她脑中响起。

    「虽然是由好几个地区组成，保有国家的形态，但希尔丁王国的现状其实是许多小国家的集合体，各地都有个名为领主的国王。给予王室的尊敬与信赖不多，尤其是远离王室领地的那些贵族，对于国王下达的命令也总是推托敷衍，不予理会。」

    娶王女为妻、与王室渊源很深的吉士卡更是这么想，他的语气中有掩不住的焦躁。

    另一方面，爱莉西亚却想着一般书上若有这种设定，通常都是国王身边有叛徒才会如此。但吉士卡不知道她的想法。

    「不仅如此，还有雷格多人与祈翼教团这些棘手的邻居。」

    刚刚让他显露冰冷厌恶之情的雷格多人，还有应该与他联手过的祈翼教团，吉士卡一律称为「棘手的邻居」。

    爱莉西亚好奇他怎么会以邻居来形容，吉士卡苦笑着说「你不懂啊」。

    「祈翼教团不仅在希尔丁王国境内，对邻近的好几个国家也相当有影响力，而为了维持影响力，更是坚决不透露自己的据点。传闻中圣女艾榭儿就在那个据点。」

    圣女艾榭儿，祈翼教根源的少女之名。

    好几百年前，没有人信仰神明的时代，因为独自坚持信仰而遭到迫害的少女。她被追赶到悬崖边，纵身跃下大海之际，神明送给她一双羽翼。

    于是艾榭儿背着那对翅膀，飞向神明居住的乐园——至高国度。据说当时少数支持帮助艾榭儿的人就是王公贵族的祖先，迫害艾榭儿且信仰薄弱的人就是平民的祖先。

    「啊，圣女艾榭儿，是真的存在吗？」

    「祈翼教团这么宣称。我会在表面上跟他们联手，也是为了确认这件事的真伪。」

    她之前也听说艾榭儿这号传说中的人物事实上真的在祈翼教团的根据地。

    可是路亚克告诉她，那是背着一对假翅膀的冒牌圣女。

    「因为祈翼教团在许多国家都握有影响力，所以不愿见到任何一个国家拥有极强盛的国力。当然也不喜欢国与国之间未透过他们而有深入接触。」

    吉士卡观察陷入沉思的爱莉西亚，继续说明。

    「现在希尔丁王室与祈翼教团合作，打算将希尔丁王国变成在绝对王权统治下的强盛国家。不过我却看得到这样的未来——在绝对王权统一下的强国，坐上王位的国王却受到祈翼教团的控制。」

    吉士卡表情沉痛地闭上双眼半晌，然后看向停下脚步的爱莉西亚。

    「另一方面，雷格多人则不信仰祈翼教。因为他们似乎不怕大海，任意食用鱼类，还满不在乎地乘船到其他国家赚钱。」

    生前行善不足而无法前往至高国度的祈翼教徒，死后就会沉入水底王国，那里位于海的最深处。因此信仰特别虔诚的人绝对不会吃任何栖息在海里的东西。

    「对于雷格多人而言，希尔丁王国目前缺乏统一，内部会不断出现一些小纷争，正是他们最喜欢的状况。毕竟没有战争，佣兵就会失业。」

    曾打算挑起卡修凡与狄尼洛纷争的巴洛，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雷格多人与祈翼教团，双方都没有把希尔丁王国的未来放在心上。因此这个国家的未来必须由这个国家的人……也就是庇护了圣女艾榭儿的我们来守护。」

    「唔，可是祈翼教团里的人也都是庇护圣女艾榭儿的人吧？」

    因此才会形成祈翼教团。爱莉西亚坦率的提问让吉士卡露出苦笑。

    「爱莉西亚小姐。祈翼教团里确实有许多继承了贵族血统的人，可是也有不少想为祖先所犯下的过错赎罪而因此以农民身分入教的人，甚至还有只是单纯想脱离贫穷生活的人，或是误以为自己能将教义传到低下阶层的人。」

    「啊，是这样吗？」

    说到爱莉西亚认识的教徒，就只有提尔纳德上一任监护人圣职者尤蓝，以及每天努力祈祷的托雷斯了。

    光看那两个人，实在很难想像吉士卡所说的话，不过爱莉西亚喜欢的小说里倒是很多利用圣职者的地位企图做坏事的人。不过因为怕被祈翼教团盯上，所以书里提到信仰的宗教总是含糊带过。

    「我当然也是虔诚的祈翼教教徒。但正因如此，现在祈翼教团的某些作风才让我无法容忍。你明白吗？」

    「是……」

    爱莉西亚无法接话，只好顺从地点点头。

    吉士卡对她露出一抹哀伤的笑容。

    「你一定认为我是个很过分的人吧？」

    「是……啊，不、不是！」

    爱莉西亚一时不察地点头之后，慌忙摇头否定。可是吉士卡的表情却没有好转。

    「我刚刚说了，我跟祈翼教团联手的时候，你一点都不惊讶。我要找莱森强公爵谈什么事，你应该多少也听说一些了吧？」

    正确来说，她只知道路亚克擅自透露的片面情报。不过她听到的包括吉士卡只是表面与祈翼教团联手，还有他找卡修凡合作，以及他宣称之前艾力克斯一事为「考验」等。

    「这个……知道一些。」

    「你一定觉得我很讨厌。可是为了让莱森强公爵同意，有时要成就大事就必须采取强势且傲慢的态度。我知道这样对待你的丈夫并不好，但一切都是为了让王室与地方伯成为正统支配者，让这个国家走回正道。」

    吉士卡伸出白皙的手碰触爱莉西亚的手。

    爱莉西亚那双舞会当晚戴着高级手套的手，因为长年的家务与农事，所以比一般仆人还要粗糙。

    吉士卡看了一下，露出沉痛扭曲的表情。

    「爱莉西亚小姐，西方的库西札王国实现了绝对王权，让圣职者无法任意干涉政治。因此祈翼教团虽然嘴上说要借由绝对王权壮大希尔丁王室的力量，但背地里拼命对国王陛下进献谗言、任意操弄。再这么下去，我担心的情况将会成真。」

    吉士卡说出西边大国的名字后，闪着精光的双眼凝视爱莉西亚。

    握住爱莉西亚右手的力道强劲却不握痛她，几乎所有女孩都会妄想着被那双与优美外观相反、又大又强韧的双手直接抱进怀里，但爱莉西亚除外。

    「唔，说得也是，那就伤脑筋了。毕竟我们有两次差点被祈翼教团杀掉。」

    爱莉西亚有点不明所以地开口附和，吉士卡不当一回事。

    「爱莉西亚小姐，我希望你去说服莱森强公爵，让他跟我联手，创造一个只受到国王统治的强大国家。」

    吉士卡紧握着爱莉西亚的手，再度要求，轻轻抚摸她粗糙的手掌。

    「要是这个要求太过分，请你放在心上就好。冒昧请问，莱森强公爵会把你说的话放在心上吗？毕竟你的手这么粗糙，他却置之不理。」

    「那是……」

    爱莉西亚并不觉得卡修凡对她的手置之不理。她做家事的机会比在娘家时要少很多，粗糙的手已改善了不少，而且她也不在意。

    可是卡修凡最近不太常跟爱莉西亚说话，也不碰触她。

    就连他跟吉士卡谈了什么话，如果不是路亚克擅自透露，他也不会告诉她。

    想起拒绝一切交谈、静静坐在床上的卡修凡背影，她的身体似乎有股不该是这个季节才有的北风吹过般，感到一阵寒冷。

    纤细的身体颤抖着，爱莉西亚认真地想了一下后回答。

    「可是我……卡修凡大人买下我，我非常高兴……」

    听到她风马牛不相及的答案，吉士卡沉默半晌叹了口气。

    「莱森强公爵真是幸福的人。」

    「不，是卡修凡大人让我变得幸福。因为卡修凡大人是有钱……啊，没事。」

    差点说出「有钱人」一词的爱莉西亚掩住嘴巴，吉士卡死心似的放开她的手。

    「我认为你会这么努力地维护莱森强公爵，就证明他是幸福的人了。」

    吉士卡寂寞地轻声说完，领着她走向迷宫出口。

    「爱莉西亚小姐，感谢你认真听我说话。艾媞娜似乎不太关心国家的未来，我才不小心就跟你聊得太多。」

    「啊，不会。抱歉，政治的话题对我来说太难，真的只能听您说而已。」

    见爱莉西亚战战兢兢，吉士卡笑着表示无妨。

    「你能静静聆听我的抱怨，就已经很足够了。我可以期待还有这样的机会吗？当然要你不排斥才行。」

    「唔，我是没关系……」

    吉士卡没放过下次约定的机会，在爱莉西亚首肯时，一道黑影跃入视线中。

    ※※※

    「爱莉西亚。」

    惊讶地提高声音的人，是早餐后就与她分开的卡修凡。

    而他身边则是先前与她在图书室碰面的艾媞娜。

    「啊，卡修凡大人，午安。两位怎么在这里？」

    爱莉西亚率直地询问，卡修凡便一脸尴尬地别开视线，倒是艾媞娜笑得别有深意地代他回答。

    「因为我有点无聊，所以想学你们两个。我找卡修凡陪我到中庭散散步。对不对，卡修凡？」

    艾媞娜用甜美的语气喊出卡修凡的名字，还挽住他的手臂。

    爱莉西亚看着眼前的情景，腹部深处生起一股骚乱不安的感觉。

    「咦？」

    跟平常的「肚子痛」不同，爱莉西亚为这前所未有的感受而感到迷惑。

    此时卡修凡老大不痛快的声音传入她耳中。

    「奥得侯爵夫人，请放手。」

    「有什么关系呢？对了，吉斯（※是王女对吉士卡的昵称。），你那把伞如果不用的话就借我吧。」

    「好啊，艾媞娜。」

    妻子光明正大地挽着其他男人并提出要求，吉士卡便把为爱莉西亚撑的伞递给她。

    「来，卡修凡，替我撑伞吧。」

    「是。」

    卡修凡不情不愿地答应，然后不着痕迹地拉开艾媞娜的手腕，替她撑起豪华的阳伞。

    与吉士卡不同，卡修凡完全不适合那把伞。走进伞下的艾媞娜优雅地微笑告退，便走入绿色篱笆内了。

    「伤脑筋，这么快就开始享受了。」

    吉士卡轻叹了一口气之后，莫名地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向爱莉西亚道歉。

    「抱歉，爱莉西亚小姐。艾媞娜就是这么随兴。」

    「咦？不会。我丈夫也请多……照顾了。」

    爱莉西亚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答得前言不接后语，此时听见有人唤她。

    「夫人，您刚刚看到了吗？啊！」

    愤慨走来的诺拉发现吉士卡也在，吓得停下脚步。

    「非、非常抱歉，打扰两位了。」

    「不，无妨。我正要告退。」

    吉士卡对有些害怕的诺拉说完，再度周到地向爱莉西亚行礼。

    「爱莉西亚小姐，我先告退了。我接下来与奇里安有约。」

    「好的，您请慢走，吉士卡先生。」

    爱莉西亚微笑目送吉士卡离去，一旁的诺拉小心翼翼地靠近她。

    「我真的没打扰到你们吧？」

    诺拉似乎因吉士卡冷淡的态度而有所顾虑，爱莉西亚对她笑着摇头。

    「没有喔。我们中庭的散步已经结束了，现在轮到卡修凡大人与奥得侯爵夫人。」

    「就是这个啦！夫人您真是的，您也说些什么吧！」

    爱莉西亚疑惑地看着诺拉甩乱一头红发，像平常一样尖声说话。

    「我要说什么？」

    「就算她是王女殿下好了，突然跑到房里，拉着卡修凡大人就往这儿来喔！刚刚那个很像情夫的男生也很傻眼，还有啊，她直接叫他卡修凡耶！」

    「因为卡修凡是卡修凡大人的名字啊。」

    「我知道！啊啊啊、真是的！仗着卡修凡大人不能随便忤逆她，根本任意上下其手！真是的，夫妻俩都一个样！」

    诺拉听从吉士卡的命令把《梦中的王子》拿回房间时，应该是撞见艾媞娜了。她既不能出言责怪，又无法视而不见，只好一路追着两人，结果遇上了爱莉西亚。

    「夫人，您振作一点！就算有名无实，您还是卡修凡大人的正室喔！他被有夫之妇当成情夫对待，您不会不甘心吗？」

    「不甘心……」

    看到艾媞娜亲密称呼卡修凡时，她腹部深处传来的别扭感难道就是「不甘心」吗？

    「不甘心啊？可是我很少有不甘心的感觉呢……」

    爱莉西亚认真地想着，此时一道怯生生的声音传来。

    「唔、爱……爱莉西亚小姐。」

    轻声细语的声音让爱莉西亚回过头，发现眼前的人是喜儿，她穿着一袭明亮的深红色洋装，脸色还算好，似乎比想像中有精神。

    「啊，是喜儿小姐。你身体还好吗？」

    「是，好多了。唔，比起这个……」

    跟昨晚一样，喜儿又开始扭扭捏捏，欲言又止。

    ※※※

    「抱歉，还要您特地跟我来这里。」

    爱莉西亚与喜儿围着小茶几而坐，爱莉西亚笑咪咪地对诚惶诚恐的喜儿微笑。

    「别这么说。刚好我也口渴了。而且好久没有人邀我参加茶会，我很高兴喔。」

    爱莉西亚环顾微风吹拂的露台，由衷地说道。

    喜儿突然找上爱莉西亚之后，便带她到主屋二楼角落的一个小房间。这个房间有一半是露台，可以清楚看到刚刚的中庭景色。

    不过她没看到卡修凡与艾媞娜的身影。喜儿跟在昨晚舞会一样，扭捏着不有话直说，或许在这段时间内卡修凡他们去了别的地方吧。

    「夫人。」

    爱莉西亚正聚精会神寻找中庭有没有阳伞移动时，被诺拉从身后叫唤而吓了一跳。

    刚刚紧急准备茶会的女仆都离开了，房内只剩喜儿、诺拉和爱莉西亚三人。

    「我还是退下吧？这里对仆人的礼仪要求很严格。」

    「咦？喜儿小姐，真的吗？」

    爱莉西亚听了诺拉的话，惊讶地发问。喜儿却摇摇头。

    「这位是那个……强公爵的情、情妇吧？可是她跟爱莉西亚小姐好像很亲密，而且也做侍女的工作。」

    「嗯，虽说是侍女，但诺拉是我的好朋友。因为我一直没有年龄相近的朋友，能跟她相处得这么好，我非常高兴喔。诺拉，对不对？」

    「唔，夫人您说是就是了。」

    诺拉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爱莉西亚又面向喜儿。

    「对了，喜儿小姐，你要跟我说什么？」

    在爱莉西亚的催促下，喜儿下定决心说出跟在舞会上相似的话。

    「爱莉西亚小姐，吉士卡先生对您好像……很亲切？」

    「咦？思，是啊。」

    爱莉西亚没有多想地承认之后，喜儿沮丧地垂下眉毛。

    「吉士卡先生今天虽然有来探望我，可是很快便说有事就先走了。我想转换心情就来这里喝茶，结果看见你们两位在中庭感情很好的样子……」

    爱莉西亚总算注意到喜儿显而易见的消沉。

    「喜儿小姐，你该不会是喜欢吉士卡先生吧？」

    「咦、欸？您、您怎么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啊？」

    诺拉小声地吐槽，喜儿羞答答地双手捧着胀红的脸颊。

    「我、我知道，吉士卡先生娶了王女殿下为妻，所以我只能当他的情妇……可是，那样也没关系！」

    喜儿用做梦般的双眼忘我地说道。

    「因为吉士卡先生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杰拉汀王子！在爸妈过世，我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我差点就要嫁给大我五十岁、头发都快掉光的男人了，当时吉士卡先生英姿焕发地出现……就算这是不被认同的爱……不、正因为不被认同，所以我们之间的感情才那么纯粹、那么美！」

    喜儿红着脸说完之后，再度怯怯地问爱莉西亚。

    「爱莉西亚小姐的心情又是如何呢？」

    「你是问我对吉士卡先生的心情吗？唔，我并不讨厌他。」

    爱莉西亚原本就不太会讨厌别人。吉士卡之前确实有命人杀了爱莉西亚，并控制艾力克斯和杰达、挑拨卡修凡与路亚克，不过幸好大家都活下来了。

    「可、可是，比起莱森强公爵，他是更温柔、更棒的人啊。昨天光听您说那些，您的丈夫比我想像中的还要……更……」

    「我知道卡修凡大人的风评确实不是很好，但我是卡修凡买下的妻子，我不会有比他还要更喜欢的人了。」

    爱莉西亚笑着断言，喜儿似乎感到非常佩服。

    「啊，您真是坚强的人。虽然是被买来的妻子，却对已经成为丈夫的人忠心耿耿，太感人了。」

    爱莉西亚的回答似乎拨动了喜儿的心弦。喜儿深深低下头开始道歉。

    「昨天很抱歉，竟然叫莱森强公爵……野兽。可是您对另有情妇的他这样专情，他总有一天会回头的。」

    喜儿似乎误会了什么而开口鼓励，爱莉西亚也只是笑咪咪的。

    「不会，没关系。不过您真的很喜欢吉士卡先生跟杰拉汀王子呢。我也会仔细看完那本书的。」

    她顺便解释自己借走了《梦中的王子》，喜儿显得很高兴。

    「当然要看！请您一定要看，然后跟我分享您的感想！我最推荐的有……唔，首先是开头部分，杰拉汀王子表现出对伊丽奈公主热烈爱情的那段独白。接着是第一章两人命运的相会，第二章伊丽奈公主差点被葛雷德掳走时，杰拉汀王子出现拯救她的华丽表现。第三章葛雷德设下卑鄙的陷阱要抓伊丽奈公主，杰拉汀王子在千钧一发之际打退他的明快活跃。呃，还有、还有，对了，插画也非常非常棒！」

    「哇，伊丽奈公主还真常差点被掳走呢。」

    爱莉西亚没有多想地接话，她身后的诺拉小声地表示「就是全部都推荐要看吧」。

    「是啊，可是每次杰拉汀王子都会英姿焕发地出场救她喔！他真的真的非常非常棒，您一定要看喔！」

    喜儿兴奋得甚至上半身横越桌子凑过来，连爱莉西亚都有点吃惊，喜儿见状不禁脸红了起来。

    「我、我……对不起。我第一次找到能跟我聊《梦中的王子》的人，忍不住太高兴了，真是抱歉。」

    「咦，这样啊？可是奥得侯爵夫人也说那个故事很有趣……唔！」

    「那、那件事就甭提了，夫人。请不要说多余的话。」

    为了不让爱莉西亚说出艾媞娜如何评价《梦中的王子》，诺拉捂住她的嘴，拼命想转移话题。

    「虽然我没什么兴趣，不过夫人也常跟我提到她喜欢的书。人都会想把自己喜欢的书推荐给他人呢，夫人，对不对？好了，您可以说话了。」

    「唔、是啊。我也很想把最喜欢的书推荐给大家看，而且我也有好几个喜欢的书中人物喔。」

    同样都喜欢看书，爱莉西亚应该最明白喜儿的心情了。这些不是客套话的表白，喜儿缓缓走向房间角落。

    「爱莉西亚小姐，您不嫌弃的话，我有东西想要让您看看。」

    喜儿略带害羞地拿出好几张有漂亮浮水印的纸，上面写了许多简短的文字。

    「这是？」

    「是、是我写的诗。其实我是想写小说的，但没有那样的文采。比较有把握的就是这些诗了。」

    朗读小说或诗集是茶会的固定节目，于是爱莉西亚从善如流地开始读起喜儿写的诗。

    心爱的杰拉汀王子

    金发随风飞扬凌空而起的王子

    闪亮亮闪亮亮耀眼又甜蜜

    就像用砂糖所做的甜点那般

    闪亮亮闪亮亮甜蜜得令人哭泣

    好神奇连我的眼泪都

    闪亮亮闪亮亮晶莹璀璨

    看啊！就好像一束阳光……

    「怎、怎么样？」

    喜儿满脸不安，但显然希望博得爱莉西亚的夸奖。

    「这、您觉得如何呢，夫人？还有，拜托您说出『砂糖甜点很好吃』以外的感想。」

    没有理会抢先说话的诺拉，爱莉西亚第一句还是很正常的感言。

    「写得非常好喔，喜儿小姐。」

    平淡无奇的回答让诺拉暂时松了一口气。

    「不过，稍微改一下，说不定会更好。」

    「哇，您要帮我改吗？」

    喜儿高兴地问道。

    爱莉西亚接着流畅地念出自己的诗。

    心爱的无头骑士

    黑衣随风飞扬乘夜而行的骑士

    黑亮亮黑亮亮刺眼得可憎

    像只用皮与骨所组成那般

    黑亮亮黑亮亮恐怖得令人哭泣

    好神奇连我的眼泪都

    黑亮亮黑亮亮被发光的剑吸收

    看啊！就好像一滩鲜血……

    「呀啊啊啊！」

    「啊！夫人您在胡说什么啊？」

    喜儿尖叫，诺拉脸色大变地靠近爱莉西亚。

    「咦？这样改不好吗？」

    「什么好不好啊？那是怎样？一滩鲜血是怎么回事？」

    「我觉得这样修改会比较诡异呀。」

    「普通人才不会去管建筑物或诗诡不诡异！」

    听到诺拉像平常一样斥责她的夫人，喜儿拼命让自己站好。

    「爱、爱莉西亚小姐您……我以前虽然听过不少传言，说您有点……呃、与众不同，所以才会对阿兹贝格的野……不，莱森强公爵那么专情，说不定娶了您的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是啊，卡修凡大人真的是个非常好的人喔。」

    喜儿不经意脱口而出的话让爱莉西亚感到相当高兴。

    「虽然他确实差点要在别人家里完成我们的初夜就是了。」

    好不容易重新站稳的喜儿又瞪大双眼。

    「初、初夜在……别人家里吗？」

    「嗯。啊，卡修凡大人以前就很喜欢当众卿卿我我了，说不定他是真的想在别人家迎接初夜喔。」

    「当、当众？当众初夜？」

    喜儿不由得将前后文全扯在一起，爱莉西亚则继续混淆她。

    「不，还没正式初夜。不过我们已经有两个孩子了。」

    诺拉终于捂住爱莉西亚的嘴巴，但已经太迟了。

    「阿、阿兹贝格的、变态！」

    喜儿呻吟一声，眼珠转了转，便倒向小茶几，让爱莉西亚吓了一大跳。

    「喜儿小姐！糟糕，你怎么了？」

    「还能怎么样啊夫人！真是的。来人啊！罗贝尔家的小姐又昏倒了！」

    诺拉顾不得仆人的规矩，留下爱莉西亚，转身出去找罗贝尔家的仆人。

第四卷 我可爱的王子殿下 4 野兽之恋

    睁开眼睛时，入目所及的不是带翼怪物俯视而下的诡异房间，而是洒入了耀眼夏日阳光的洁净客房，这种生活进入第五天。

    「醒了吗？」

    听见卡修凡虽然清醒却有点疲惫的声音，躺在床上睁开眼睛的爱莉西亚点头回应。

    「哎呀，不好了，都这个时间了。明明说好要跟吉士卡先生一起用早餐的。」

    爱莉西亚拿起枕边的眼镜，慌张地打算下床。

    可是卡修凡的手指忽然伸出来捉住她的睡衣，害她不由得往后仰倒。

    「啊！卡修凡大人，对不起，怎么了吗？」

    爱莉西亚头靠在卡修凡的胸膛，相当惊讶。

    「抱歉，我睡迷糊了。」

    相隔好一阵子的接触让爱莉西亚在心里品尝「肚子痛」的感受，但卡修凡已经若无其事地起床了。

    直接下床的卡修凡与爱莉西亚各自由托雷斯与诺拉伺候更衣。因为接下来要跟吉士卡见面，所以爱莉西亚还好好地化了妆。

    大致准备好时，敲门声轻轻响起，诺拉喃喃说着「又来了」，迎接吉士卡的仆人。

    「这是今天的蔷薇花束，夫人。有附上卡片。」

    前天是镶着蕾丝的华丽淡红色洋装。昨天是奢华的金项链，上头还镶着宛如费德霖晴空般灿烂的蓝宝石。仿佛要证明自己所说的「赔罪」，吉士卡每天都送爱莉西亚礼物，什么事都来邀她同行。

    「哇，吉士卡先生又送礼物来了？有钱人还真是多礼啊！」

    爱莉西亚依然一派悠哉，却看到一旁对蔷薇花香蹙起眉头的卡修凡。

    「可是卡修凡大人讨厌蔷薇，真伤脑筋呢。虽然这张卡片上还写着『也向莱森强公爵问好』。」

    「夫人，那个人就是知道这一点才故意送蔷薇的。」

    诺拉一脸无奈，不过似乎还是很忌惮吉士卡，所以没有再多说什么，便拿着蔷薇花束走向邻室。

    一脸困惑的托雷斯也走了过来。

    「那个……奥得侯爵夫人派人来传话给您，卡修凡大人。请您跟奥得侯爵谈完话之后到她的房间……您的意思是？」

    卡修凡的眉头蹙得更紧，用力叹了一口气后回答。

    「告诉她，有时间我才去。」

    虽不像吉士卡一样天天送礼，但这几天艾媞娜也经常来找卡修凡。

    「那个，卡修凡大人，我好像太多事了，但您还没谈好吗？如果考虑回到阿兹贝格需要花的时间，您会累积很多工作……」

    放好蔷薇花束走回来的诺拉，问起话时还一边观察主人的脸色。

    爱莉西亚闻言也担心地抬头看着卡修凡在阳光下有点苍白的脸。

    「是啊，卡修凡大人，您昨晚好像也没怎么休息。」

    这几天卡修凡每晚都是背对爱莉西亚躺下，但都没有真的入睡。

    原因之一就像诺拉所说的，他们在这里耗得太久，因此阿兹贝格传来的紧急工作就必须趁有空时处理。

    可是工作告一段落之后，卡修凡似乎还是睡不着而一直醒着，昨晚他甚至还随兴翻阅了从喜儿那儿借来的《梦中的王子》。

    而当爱莉西亚悄悄拉近距离时，也不知是故意或偶然，那道宽阔背影很快就逃到床的角落。当时她说服自己一定是因为这里比阿兹贝格还热的关系，因此今早突然的接触才让她更为心跳加速。

    「卡修凡大人，您连饭都没有好好吃呢！您要不要跟我与吉士卡先生一起用早餐？」

    「奥得侯爵不是说要跟你单独共进早餐了吗？反正我之后还要跟他谈话。他一天见我那么多次也不会高兴吧。」

    「是吗？我倒觉得吉士卡葛格看起来很喜欢跟卡修凡葛格见面呢。」

    路亚克从天花板轻轻跳了下来，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啊，路亚克，早安。」

    「早啊，爱莉西亚。我说啊，那根本不是什么谈话，只是单方面霸凌而已吧。」

    看着表情凝重的卡修凡，路亚克故意笑着挑衅他。托雷斯神情一僵想要阻止路亚克，伸手却扑了个空。

    「卡修凡葛格虽然嘴巴狠毒，但吉士卡葛格也不遑多让喔。用那张漂亮的脸和冷淡的眼神，讲话夹枪带棍的，一点也不会腻耶。对提尔纳德小少爷虽然一直都很温柔，不过就算小少爷再迟钝也开始察觉了喔。」

    「咦？路亚克，你也叫吉士卡先生葛格吗？」

    爱莉西亚突然察觉这一点，路亚克笑着回答。

    「嗯，对啊！我莫名的超中意那个人耶。目前在这个国家里能那样完全摆出贵族姿态的人已经不多了啊。」

    路亚克的语气还是那么轻浮，爱莉西亚将视线移回丈夫身上。

    「卡修凡大人，吉士卡大人欺负您吗？」

    爱莉西亚问得太过直接，让卡修凡连要伪装一下表情都失败了。

    她抬头看着拧眉沉默的丈夫，不由得也蹙起眉头。

    「这怎么行？如果是的话，晚点我要去跟吉士卡先生反映，对我的丈夫……」

    卡修凡温柔地摸着她的头，没让她把话说完。

    「爱莉西亚，你不必在意这种事。我只是在跟奥得侯爵谈论为了阿兹贝格地区与奥得地区的繁盛，我们未来该怎么做而已。」

    爱莉西亚想起在中庭时吉士卡热烈的演说，于是便将当时的事告诉卡修凡，却只得到「是吗」这样暧昧的回答。

    「莱森强公爵会把你说的话放在心上吗？」

    吉士卡一脸同情对她说过的话，就像说中了最近与她拉开一段距离的卡修凡的态度。

    「听好，你千万别对奥得侯爵说他欺负我什么的喔。你、你就像平常一样，笑着跟奥得侯爵在一起就好。他似乎很中意你的样子。」

    卡修凡视线往下移，看着她脖子上闪耀的蓝宝石。那是吉士卡送的礼物，而且她也随和地听从吉士卡的要求戴上。

    虽然对方也希望她穿上淡红色的洋装，但爱莉西亚还是穿着自己带来的衣服。因为当她把吉士卡送的衣服拿起来比试时，卡修凡的表情实在非常难受。

    「当然，我是指如果你不排斥的话。如果不愿意，就由我来跟奥得侯爵说。」

    「啊，不会，我是不会排斥……」

    感觉到指尖轻轻离开她的头发，爱莉西亚缓缓摇头。

    「你可以全都推到我身上喔，卡修凡葛格。」

    托雷斯与诺拉一言不发，路亚克却突然开口。

    「推到你身上？」

    「我是说，你可以说是因为那个人跟我切割得一干二净，我才会气得那么做。」

    有关路亚克与「撒伊德」的所有事情，吉士卡至今依旧顾左右而言他，不肯正面承认，这些爱莉西亚也听说了。

    他还面不改色地对爱莉西亚说过：「前阵子巴斯德的当家似乎得罪了你，真是非常抱歉。身为奥得地区领主，我保证一定会对艾力克斯·巴斯德做出严厉的处分。」

    「你是要我派杀手去处理掉同一个屋檐下的人？你睡傻了吗？事迹肯定会败露的。」

    就像听见爱莉西亚转述吉士卡的话时，一脸肃杀啐了一口的态度一样，卡修凡毫不考虑地否决路亚克的提议。

    「咦？好过分唷，超级一流杀手的我来做，根本轻松得很。」

    「如果揍倒对方就没事的话，我早就那么做了。总之，提议驳回！我要去跟提尔他们吃早餐了，走吧，托雷斯。」

    单方面结束对话后，卡修凡与托雷斯离开了房间。

    「我就说全都推给我，自己装作不晓得就好了啊。托雷斯也是，出身还有规矩什么的都一起被找碴，太可怜了。」

    路亚克耸耸肩，像卡修凡刚才那样看着爱莉西亚脖子上的首饰。

    「今天听说是蔷薇花束？礼物攻击还真厉害。奉行固有的贵族嗜好过了头确实让人不爽，眼光不赖这点更让人火大啊。」

    「嗯，对啊。非常漂亮，非常贵……啊，不可以谈到钱。」

    只要爱莉西亚脱口而出赤裸裸的金钱话题，吉士卡就会温柔却严厉地纠正她。

    爱莉西亚现在就算不在吉士卡的面前，一样会避开这方面的话题。

    「不谈钱就不像爱莉西亚了呢，很无趣耶。算了，这也是吉士卡葛格的招数吧。跟这栋漂亮的房子一样，施予对方绝对还不起的恩惠，某些情况下比起低级的暴力或威胁还要有用。」

    未发现路亚克的眼底深处浮现的冰冷光芒，爱莉西亚只注意到时间。

    「哎呀，不好了！我也得走了。我肚子饿了，而且吉士卡先生也在等我。诺拉，我们走吧。」

    「我也跟你一起去吧。别担心，我会像平常一样藏好的。我大致摸熟这间宅邸的构造了。」路亚克开着玩笑，消失之际又留下一句话：「爱莉西亚，要小心点喔。我觉得那个人装的温柔王子差不多要露出马脚了。」

    ※※※

    吉士卡准备了少见的异国料理让爱莉西亚大快朵颐。

    「请用，不必客气。」

    当爱莉西亚听话而毫不客气地大啖桌上美食时，吉士卡的眼神也越来越冰冷，可是诺拉正在另一间房等待，所以没有人阻止爱莉西亚。

    用完餐后，吉士卡向肚子饱到胀起来的爱莉西亚瞥了一眼，丢下一句「我去跟莱森强公爵谈话」便离开了。

    ※※※

    翌日，沐浴在洒入房间的阳光下，爱莉西亚还躺在床上说梦话。

    「唔，嗯，吉士卡、先生……」

    缓缓苏醒之际，她似乎正在做着昨天早餐的幸福梦境。

    认为真正的祈翼教徒不会吃鱼，因此端出没有鱼的豪华大餐招待她的吉士卡的脸，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鱼。

    「超、好吃的，还有鱼、看起来好好吃……咦？」

    床铺摇晃了一下，发现自己好像碰到谁的身体，让爱莉西亚完全清醒过来。

    「啊，卡修凡大人，早安。」

    轻拂在她脖子上的吐息。

    察觉翻身面对她的卡修凡环抱她的腰，使她整个背贴在他怀里，她又「肚子痛」了。

    「卡修凡大人，您又睡糊涂了吗？」

    卡修凡抱着爱莉西亚文风不动，当然也没有答腔。

    他昨晚也一脸疲惫，似乎没怎么睡。她体贴地轻碰丈夫的大手。

    「您很累吧。那我今天去跟吉士卡先生说您身体不适吧。啊，我得走了。」

    她今天也跟吉士卡有早餐之约，所以打算起床了。

    但原本只是环绕她腰部的双手突然用了点力道。

    「别走。」

    些微沙哑的低音在她耳边响起。

    听到莫名带着痛苦的声音，爱莉西亚单薄胸口内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卡修凡大人……」

    她维持着半起身的姿势，小心翼翼地回过头看向他。

    「如果您要我别去的话，我……呀！」

    腰上的手突然放开，失去平衡的她差点往后倒。

    卡修凡虽然赶紧撑住妻子的身体，但又很快放开她。

    「抱歉，我睡傻了，在说梦话。」

    卡修凡声调平板地说完，立刻下了床。

    「你不是又跟奥得侯爵有约吗？那个人对时间要求很严格，你快点准备比较好喔。还有，我没有很累，别担心我了。」

    「咦？您刚刚不是还没醒吗？」

    当她体贴建议时，他应该还没清醒才对呀。

    无心的质疑让卡修凡瞬间哑口无言，只好苦涩地说「那时候已经听得到了」，含糊带过这个问题。

    ※※※

    卡修凡的那句梦话「别走」缭绕在她耳边久久不散。

    「夫人，就快到了。」

    走在身后的诺拉小声提醒，不知不觉低着头的爱莉西亚才猛然回过神来。

    在铺着红色地毯的走廊上，罗贝尔家的仆人正带着她们前往吉士卡的早餐宴席。爱莉西亚莫名想起吉士卡昨天神色僵硬地表示今天要准备比较轻简的料理，还有今早她自己的梦境，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

    「对了，吉士卡先生今天要请我吃什么呢？如果是简单的料理，我能不能直接问他怎么做，之后再做给卡修凡大人吃。」

    「我想您别跟奥得侯爵提这个比较好喔，夫人。他一定会责备你不该做家事的。」

    就在两人窃窃私语时，已经到达算常来的餐厅前。这间位于罗贝尔家主屋三楼的餐厅，比二楼的大厅还要简单，在私人聚会时才会使用。尽管如此，还是相当豪华的餐厅飘出若有似无的香气。

    当仆人行礼并推开厚重大门时，餐厅里面却传来少女的哭诉声。

    「您为什么不邀我一起用餐呢？」

    爱莉西亚惊讶地听见不顾身分喊叫的声音竟然是喜儿的。

    「哎呀，喜儿小姐也在吗？她的身体不是还很不舒服吗？」

    她听说喜儿自从前些天「变态」事件后便无法恢复，一直待在自己房里。

    来到因意料之外的情况而心惊胆跳的仆人身边，爱莉西亚看向餐厅里面。

    「爱莉西亚小姐。」

    一大早身上的华丽衣服便一丝不苟的吉士卡，有点尴尬地唤了她的名字。他手上正抱着喜儿，而喜儿还在揪着他的胸口喊叫，似乎完全没有发现爱莉西亚的出现。

    「您只会敷衍地来探望我一下，或顶多送几束花给我，却每天都跟爱莉西亚小姐见面，到底是怎么回事？您、您只把我当成、当成暂时的情妇吗？」

    喜儿终于察觉吉士卡苦涩的脸跟他的视线方向。

    「啊！」

    认出门外的人是爱莉西亚，喜儿满脸通红。

    爱莉西亚见到喜儿眼中蓄满的泪水，也不由得屏住气息。

    喜儿用极度憎恶的目光瞪着只能傻站的爱莉西亚。

    「那、那个……是不是因为喜儿小姐的身体不舒服，所以吉士卡先生才要让你静养不打扰你呢？」

    爱莉西亚反射性地开口解释，却换来喜儿更凌厉的瞪视。

    吉士卡叹了一口气之后，将喜儿扳向自己，抱紧她，让她的脸紧贴着自己的胸口。

    「爱莉西亚小姐，真的非常抱歉。喜儿有点不太对劲。我已经让人在隔壁房准备好餐点了，你先过去吧，我等等就会过去。那边的，你！不要让爱莉西亚小姐久等！」

    正当吉士卡朝厅外的仆人下令时，喜儿突然伸长身子强势地印上他的唇。

    吉士卡仿佛碰到什么脏东西似的神色扭曲，攫住喜儿的手腕粗鲁地拉开她。那力道似乎相当大，只见喜儿的双手变得惨白疼痛。

    「我说不要让客人久等，听不懂吗？」

    他限制了泪眼婆娑的喜儿的行动，并尖锐地下令，仆人慌忙地开始动作。爱莉西亚与诺拉也只好跟着离开。

    ※※※

    结果吉士卡还是没来用餐。

    「喜儿小姐真的很喜欢吉士卡先生呢。」

    爱莉西亚要回房时轻叹了口气。诺拉也叹着气认同。

    「似乎是如此。姑且不论个性，外表就是个完美的王子啊。除了高贵的公主以外，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这点，某方面来说也很王子啊。」

    仿佛忌惮着不在场的吉士卡般，诺拉小声地评论着。她轻轻敲了客房的门之后，将手放在门把上。

    「啊、呜哇！等等，别开门！」

    听见门后传来提尔纳德的声音，爱莉西亚停下脚步，但诺拉已经打开门，室内光景一览无遗。

    卡修凡与提尔纳德在房间正中央抱在一起。

    托雷斯与萨格莱则在房间角落看着两人。

    「哎呀，我打扰你们了吗？」

    「等等！不是的。爱莉西亚，你误会了！你别就这样回避！」

    卡修凡慌忙放开环着提尔纳德腰际的手。

    「等、等等，误会什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卡修凡大人！」

    诺拉代替爱莉西亚追问着卡修凡。

    「还以为您正在跟奥得侯爵夫人打情骂俏，结果这次换成雷登伯爵了？您到处拈花惹草，难怪会被人说成变态！」

    「喂，我的评价什么时候这么糟了？」

    卡修凡实在无法当作没听到。提尔纳德则面红耳赤地离开卡修凡身边站好。

    「诺拉，你误会了啦！我只是在教卡修凡跳舞而已。」

    「提尔纳德大人，您为什么要向这只母猫解释呢？」

    没留意萨格莱在一旁冷冷地讽刺，爱莉西亚疑惑地问：「跳舞？」

    「我不会跳舞，也没学过。」

    卡修凡别过头去，避开爱莉西亚的视线，豁出去地开口。

    「只是……未来如果还要跟其他人来往，可能就会遇到不得不跳舞的场合。到时候要是不跳的话，也会让你蒙羞吧，爱莉西亚？」

    听到之前两度拒绝与爱莉西亚跳舞的卡修凡解释，爱莉西亚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啊，如果您告诉我的话，我也可以教您。当然免费。」

    「可是你应该不知道男方的舞步吧？雷登伯爵阁下夸下海口说他很会跳舞。」

    卡修凡说着很像借口的理由后，以光明正大的态度迅速拉过提尔纳德。

    「既然被你们看到就算了。喂，提尔，别再发呆，快点教我吧。」

    「咦？呜哇！我、我才不要！你也许觉得没关系，但我跳的可是女方的舞耶！我们交换啦！」

    「我要学的是男方的舞步，跳女生的部分像话吗？喂，不要跑！」

    提尔纳德因为在意爱莉西亚与诺拉的视线而疯狂挣扎。卡修凡粗鲁地抱住他，突然感到疑惑。

    「话说回来，爱莉西亚，你今天好像特别早回来，怎么了吗？」

    「喂！要说话就先放开我！」

    听着提尔纳德嚷嚷的声音，爱莉西亚想起哭泣的喜儿那双憎恨的眼睛。

    不对，蕴含在那双眼睛里的感情应该有其他更贴切的名字。

    在爱莉西亚喜欢的恐怖小说里也经常出现。还有前几天听到艾媞娜用甜腻的声音叫卡修凡的名字时所感觉到的也是……

    「没事、没什么，卡修凡大人。」

    不可以再想下去了。

    在导出不该获得的结论之前，爱莉西亚微笑着转移话题。

    「对了，卡修凡大人，您之前也说过要把雷登伯爵当情夫呢。」

    因为无法完全从脑海里屏除喜儿的事，所以爱莉西亚想到的毕竟还是跟喜儿有关的「情妇」话题。

    「爱莉西亚小姐！」

    「夫人，您在胡说什么啊？」

    提尔纳德与诺拉都大吃一惊，就连卡修凡与托雷斯都瞪大了双眼，只有萨格莱的反应不同。

    「我也想过如果提尔纳德大人是女性的话，还能用这一招。监护人与被监护人产生这种关系并不少见。」

    「呀！萨格莱！怎么连你都在胡扯？」

    提尔纳德惨叫着慌忙逃离卡修凡身边。萨格莱的语气虽然轻佻，却有几分认真。

    「您总有一天会成年，到时候就要独立治理雷登地区了。当然强公爵阁下也不会一下子就放手不管，可是身为一个管家，自然要尽力巩固你们两人之间的关系。」

    卡修凡也神色僵硬地开始与提尔纳德保持距离。

    「喂，萨格莱，你别说了。该不会是你到处去说这种话，才害我被人家称为阿兹贝格的变态吧。」

    陷入被害妄想的卡修凡正打算大肆抱怨时，传来了敲门声。

    「抱歉，请问爱莉西亚小姐在吗？」

    吉士卡的声音让房里的空气紧绷了起来。卡修凡立刻以锐利的视线瞪着门，却没有采取任何的行动。

    「唔、是。在、她在。」

    总不能假装没人在，于是诺拉有点迟疑地开了门。

    「哎呀，大家都在啊。爱莉西亚小姐，早餐怎么样？很抱歉没有陪你一起用餐。」

    吉士卡仿佛不在乎跟喜儿之间发生的事。

    「啊，这……非常好吃喔。」

    「那就好。你接下来有空吗？可以的话，今天我们去稍微远一点的地方走走。你喜欢骑马吗？」

    「那个、奥得侯爵……」

    提尔纳德在一言不发的卡修凡身旁缓缓开口打岔。

    「喔，真是失礼了。早安，雷登伯爵。您也要同行吗？」

    面对提尔纳德，吉士卡的态度同样稳重温柔。

    「不、不是那样的……那个，爱莉西亚小姐是卡修凡的妻子。不要太过……就是、太常跟其他男性单独相处……」

    「我认为就是尽了结婚这个重要义务的女性才更该享受愉快的时光。机会难得，应该优先跟平日难得相遇的人们来往。」

    吉士卡态度从容优雅却坚定的反驳，让提尔纳德哑口无言。

    这几天吉士卡一再找卡修凡麻烦，提尔纳德都看在眼里，他看着吉士卡的视线已经没有初见面时的那股热切憧憬了，取而代之的是跟诺拉相同的怯懦与恐惧。

    他面对优雅微笑的吉士卡，无计可施地说不出话来。卡修凡也只是紧皱眉头，不打算开口的样子。

    此时一直保持沉默的萨格莱突然推了推眼镜，行礼之后开口。

    「奥得侯爵阁下，非常抱歉。爱莉西亚小姐今日预计要跟提尔纳德大人一同去看看费德霖大宅。」

    爱莉西亚对突如其来的话感到惊讶。卡修凡迅速握住她的手，她因而更吃惊得动弹不得，萨格莱滔滔不绝地继续解释。

    「最后说不定要割舍那栋大宅。对爱莉西亚小姐而言，那是充满回忆的居所，就像家人一样陪伴她成长，因此她相当不舍，想要珍惜道别的机会，请您务必体谅她的心情。」

    萨格莱再度用优美的行礼结束发言，吉士卡低头看着他。

    唇形姣好的嘴巴忽然扬起浅笑，说出一个名字。

    「迪特里·维卡男爵家的儿子。」

    维持完美角度一动也不动的萨格莱脑袋晃了一下。

    「果然记得。那么，马布里·克里斯顿子爵家的儿子呢？」

    听到折磨人般不断吐出的名字，萨格莱还是没有抬头。

    「那、那些人是谁啊？」

    吉士卡的双眼满是同情地看着不禁开口追问的提尔纳德。

    「是在你之前，这个男人所击溃的家族的人喔，雷登伯爵。」

    提尔纳德听到「击溃」一词感到一阵退缩，而他身边的萨格莱缓缓抬起头来。

    然而他并没有像平常那样直接反驳，只是静静地听吉士卡说明。

    「萨格莱·亚雷到处寻找能满足他虚荣心的主人，进入好几个家族，践踏那些前途无量的年轻人的人格。如果只有这样还好，但他毫不避讳地自降身分成为雷格多人的手下，简直是希尔丁贵族之耻，最近似乎还偷偷摸摸地在我的周围打转呢。」

    看样子吉士卡一开始就知道萨格莱了。

    毫不掩饰自己歧视雷格多人的高傲地方伯，其蓝色眼眸中有着冰冷刺人的轻蔑光芒。

    「当我听说这个男人进入雷登家时，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也祈祷是我弄错了……可惜情况比我想像的更严重。我原本打算保持沉默，但是雷登伯爵太没有戒心了，太过信任这个男人了。」

    在那双冰冷的眼睛凝视下，提尔纳德不由得后退了半步。

    「选择有教养的仆人是主人的义务。我只雇用持有正式推荐信函、并经由我亲自面试的仆人。你既然是继承我国最高名门血统的人，就应当严格筛选能够成为主人左右手的管家才对。」

    提尔纳德无法承受他视线中的压力，看向萨格莱。

    可是吉士卡早提尔纳德一步对萨格莱开口。

    「萨格莱，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奥得侯爵阁下说的极是。」

    虽然看起来不像遭受打击的样子，但萨格莱仍然没有反驳，持续面无表情。

    接着吉士卡又将矛头指向爱莉西亚。

    「爱莉西亚小姐，你也是。很抱歉，我听说你身边的女仆是莱森强公爵的情妇。习惯不好的女仆很可能也会对其他东西下手。我送你的礼物都还在吗？」

    「你说什么？」

    莫须有的离谱指控，让诺拉忍不住拔尖了声音。

    在叛变风波还余波荡漾的国家里，尤其是新兴贵族的家中，仆人与主人之间的距离过于接近是不争的事实。有能力的管家轻视缺乏贵族社会常识的主人、僭越地自作主张，女仆偷取女主人的珠宝饰品，这些犯罪都时有所闻，但是……

    「吉士卡先生，诺拉才不会……好痛！」

    爱莉西亚正想要开口反驳，卡修凡握着她的手又更用力了。

    当她看见卡修凡的神色极为肃杀，紧咬的嘴唇也微微颤抖时，他忍下来的激动情绪仿佛也传递给她一般，让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虽然卡修凡的易怒是恶名昭彰，却不会毫无理由就发脾气。

    原本这种情况他应该会比谁都要早一步回呛，这种不像他作风的态度，让爱莉西亚忍不住暗自咬牙。

    在波澜不兴的一室静谧中，鞋底顿地的声音特别清晰。

    「奥得侯爵，萨格莱与诺拉都不是那样的人。」

    毅然决然开口的人，是强势地向吉士卡踏出一步的提尔纳德。

    「提尔！」

    「提尔纳德大人！」

    不理会惊喊出声的卡修凡与萨格莱，提尔纳德坚定地抬头望着吉士卡。

    「萨格莱确实小看我，说的话比任何人都难听，有时候还会抽我鞭子。诺拉她也……到现在还对情妇的宝座不死心，而且嘴巴坏又性感过头。」

    「喂，你干么落井下石？」

    卡修凡小声嘀咕，但提尔纳德充耳不闻。

    「我不知道萨格莱以前的主人怎么样，但他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管家。或许他的作法乱七八糟，不过他随时随地都在为我着想。」

    萨格莱刚刚甚至差点把提尔纳德变成卡修凡的情夫，他不择手段是事实，但一切都是为了提尔纳德好。

    「还有诺拉，她不会计较过后才行动。缝纫手艺也很优秀，还帮我修改衣服。」

    无人理解的羞耻感只有诺拉懂，而且还帮他消除了。

    「什、什么呀，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那种小事……」

    尴尬又害羞的诺拉小声地脱口而出。

    吉士卡沉默地看着一口气说完的提尔纳德。

    白皙的美貌上完全没有任何感动的样子，连眉毛都不曾拾动分毫，只是用从未在提尔纳德面前出现过的冰冷双眸静静地凝视他。

    「所以……向他们、道、道歉……不，更正一下……如、如果您、可以向他们道歉……就好了……」

    光是反驳吉士卡，似乎就让提尔纳德用完原本就少得可怜的勇气，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微弱。

    吉士卡打断他，冷冷抛下一句话。

    「仆人为主人而行动，为主人修改衣服，都是应该的。真可怜。你过去到底遭受了什么样的虐待？」

    跟说话的内容相反，吉士卡的声音中完全没有任何同情的成分。

    「要回去看房子是吗？那很好。爱莉西亚小姐，回来的时候请派人来通知我。希望你能在晚餐前回来。」

    吉士卡一副晚一点还会再来的样子，周到地行完礼之后扬长而去。

    ※※※

    房门一关上，提尔纳德便浑身无力地跌坐地上。

    「雷登伯爵，您没事吧？」

    「爱、爱莉西亚小姐，不好意思，我脚软……站不起来了……」

    提尔纳德事到如今才一脸惨白，虚弱地轻喃。萨格莱沉默地撑起他。

    「提尔纳德大人，您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就算撑着主人站起来，萨格莱说话还是很冷淡。

    「您不该那样公然忤逆比我们优势的人。强公爵阁下与我这几天以来的忍耐，你打算化为乌有吗？」

    「等等，萨格莱！你怎么可以那样说？」

    不知道该不该拉提尔纳德一把而一直在旁边手足无措的诺拉，连声音都尖了。

    「这个没用的少爷，可是在那个奥得侯爵面前袒护你跟我喔！这种事肯定不会再发生一次了，你偶尔夸他一下会死啊！」

    「算了，诺拉，谢谢你。」

    听到诺拉拐弯抹角地帮腔，提尔纳德苦笑了一下。

    「萨格莱说得没错。对不起，萨格莱、卡修凡，我晚点再去跟奥得侯爵赔罪……不对。」仿佛要甩开犹豫不决般，提尔纳德一甩头，笔直地看着萨格莱，「不、不对。我才不去，我又没说错什么，不能去道歉。」

    萨格莱稍稍避开他那双挑战的视线，轻叹一口气。

    「那当然。你可是我的主人，没必要对我以外的人低头。」

    「虽然我觉得这话大有问题，但大概明白你的意思。」

    无视猛翻白眼的诺拉，萨格莱推了推眼镜低头看着提尔纳德。

    「提尔纳德大人，话先说在前头，接下来的日子，我一样会用力打击您。」

    类似恩将仇报的发言让提尔纳德瞬间瞪大双眼。

    不过萨格莱表情丝毫未变地对主人恭敬行礼。

    「相对的，如果有人想要打击您的话，我一定会舍身相护。」

    萨格莱迅速站好后冷淡地瞥了诺拉一眼。

    「当然，也包括这只母猫。」

    「等等，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打击雷登伯爵了？」

    「你是没有打击他，不过你之前帮他修改裤子时，趁机故意用胸部去夹他的脚吧？」

    「我才没有，那是你胡思乱想吧？你这个变态阴险眼镜男！」

    看着最后又开始如同往常般的争吵，爱莉西亚微微一笑。

    「嗯，诺拉果然与雷登伯爵最好了。对不对？卡修凡大人……」

    像平常一样开口的爱莉西亚抬头望向卡修凡，却见他的表情比先前更加严峻僵硬。

    「那个、卡修凡大人，您别生雷登伯爵的气。」

    当面反抗吉士卡的提尔纳德的监护人是卡修凡。该被追究监督不周的失职，最后要扛起责任的也是卡修凡。

    「不，提尔纳德会生气也是应该的。」

    卡修凡疲惫地轻轻闭上双眼叹了口气，那张脸看起来极为苍白，让爱莉西亚的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们一定要把你嫁到好人家去过好日子。

    一再拒绝爱莉西亚担心的探视、一天比一天还要憔悴的父母的脸，此刻与卡修凡的脸重叠在一起。

    正想再喊一次丈夫的名字时，卡修凡却松开原本一直握着她的手。

    「奥得侯爵夫人还有事召唤我，我得走了。爱莉西亚，你要跟提尔纳德一起去费德霖大宅吗？」

    经他一提，爱莉西亚瞥了一眼还在彼此叫嚷的提尔纳德等人。

    「思，今天就算了吧。难得……我自己留下来看书。喜儿小姐借我的书，我都还没仔细读过。」

    「这样啊。」

    卡修凡声音干涩地说完，带着似乎还有话要说的托雷斯离开了房间。

    ※※※

    美丽的金发在星光下闪烁。

    「爱莉西亚小姐，晚上散步也很不错，对吧？」

    吉士卡微笑地带头漫步在罗贝尔家自豪的中庭里，爱莉西亚只好回以一笑。

    「是啊，的确不错。」

    现在已经是晚餐过后的时间，月亮与无数的星星高挂天空。大宅内到处点上的灯光与星光相互交错，更将迷宫般的篱笆影子勾勒出诡异感。

    这在志怪小说中是最理想的情况。不管是吸血鬼或兽人或无头骑士都有可能出现。

    要是平常的爱莉西亚就会相当兴奋，高兴地尖叫着自顾自钻进篱笆里了。

    可是现在爱莉西亚完全无法雀跃起来，她觉得挂在脖子上的华丽首饰就要压垮她的肩膀了。

    「爱莉西亚小姐，你害怕吗？」

    「不、我不会害怕。」

    如果能感到害怕，她还会比较开心，可是现在不同。

    正如她对卡修凡所说的，爱莉西亚一整天都在客房里度过。阅读借来的那本《梦中的王子》，还有提尔纳德体贴她而去图书室借来的其他书籍。

    这段期间卡修凡一直没有回房，就算过了晚餐时间也没回来，爱莉西亚就这样被吉士卡带来夜间散步。

    当吉士卡一脸若无其事地来邀约时，诺拉当下就想阻止。吉士卡瞪了她一眼，紧接着突然一阵微风撩起诺拉的美丽红发，她只好喃喃地说「那就拜托您了」，然后目送爱莉西亚离去。

    「请问……吉士卡先生，喜儿小姐她……那之后还好吧？」

    爱莉西亚有点顾虑地开口，吉士卡不以为意地回答她。

    「嗯，喜儿小姐的身体是真的不太舒服，所以我送她回房了。我已经替她请了好医生，只要静养一阵子应该就会康复。」

    吉士卡一脚踏进篱笆里，爱莉西亚也跟着他走进了迷宫般的内部。

    夜里的树篱笆跟白天所见明显不同。不断延伸的绿色墙壁上有光线照射而闪闪发光，但下方则一片黑暗，增添行走的危险。

    「啊，果然很棒……」

    正当爱莉西亚逐渐像平常那样双眼开始发光。

    「你很在意喜儿小姐吗？」

    吉士卡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她抬起头，只见身高顺长的他，金发反射各种光线而显得相当耀眼。

    可是他的胸口以下在一片黑暗中，就算戴着眼镜，视力还是很差的爱莉西亚瞬间觉得他看起来就像异形怪物。

    原本这样应该会让爱莉西亚更为兴奋，但她忍不住垂下视线。

    「嗯，算是吧……」

    「你长得那么可爱，却很擅长玩恋爱游戏呢，爱莉西亚小姐。」

    扬起俊美微笑的吉士卡，伸出手指轻触爱莉西亚的脸颊。

    完全超出绅士礼仪而过于亲密的急速接近，让爱莉西亚大吃一惊。

    爱莉西亚不由得往后退，厚实的篱笆却挡住了她的退路。

    一时不察的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绿色迷宫的何处了。无论往右或往左看，都只有狭窄的通道不断延伸。

    「你为什么要露出害怕的表情呢？明明就毫不犹豫地答应夜晚的邀约。你打算玩弄我的感情吗？」

    吉士卡挂着浅笑的脸，有如正在逗弄猎物的优美野兽。

    「什、什么玩、玩弄？喜儿小姐会骂我的……她真的很喜欢您……」

    「我还真是荣幸，受到可爱女性的爱慕是很光荣的事。倒是你，可以不要再吊人胃口了吗？我是不讨厌恋爱游戏，但我的自制力毕竟有限。」

    简单一句话结束喜儿的话题后，吉士卡缩短与爱莉西亚之间的距离。

    爱莉西亚背脊一凛慌忙往旁边跑，让他来不及阻挡。

    吉士卡很快地又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原本两人之间就有明显的身高与体型差异。吉士卡夸耀腿长般轻易就站到爱莉西亚面前，迅速抬起她的下巴。

    爱莉西亚根本来不及闪避。

    「唔！」

    她的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

    同时袭来的强烈嫌恶与恐怖，让爱莉西亚不假思索用力地推开吉士卡。

    「很痛呢！真不合作啊。」

    看起来一点都不痛的吉士卡笑了。事实上他只是配合地退了一步，接着又慢慢拉近与爱莉西亚之间的距离。

    「我、我是……卡修……卡修凡大人的、的妻子！」

    爱莉西亚胀红了脸，拼命后退，几乎要埋进背后的篱笆里了。

    就算她再怎么迟钝，就算她傻傻地答应从没有过的夜晚邀约，也不可能被强吻了还闷不吭声。

    因为爱莉西亚属于卡修凡。

    因为她是他买下的妻子。

    然而，吉士卡一听到卡修凡的名字，笑得更愉快了。

    「我对莱森强公爵说过了喔！我非常中意你。虽然这么说很难听，但你是他买下的，所以也可能随他的意思将你卖给别人吧！」

    原本快得几乎发疼的心跳，出现了瞬间停下来的错觉。

    「卖掉？」

    卡修凡买下了爱莉西亚，所以也能卖掉她。

    就像平常一样，觉得这么说也没错时，不明所以的疼痛袭上爱莉西亚的胸口。

    不像过去一样摸她头的卡修凡。

    就算一脸不情愿却仍替艾媞娜撑伞的卡修凡。

    为什么她这种时候会想起那些事呢？

    「爱莉西亚小姐，你要去哪儿？」

    听见吉士卡取笑般的声音，爱莉西亚开始不管不顾地在篱笆迷宫里奔跑起来。

    ※※※

    到底该怎么办，爱莉西亚其实没有具体的目标。

    她只是害怕、厌恶，无法再忍受继续待在吉士卡的身边，不由自主地跑了。

    几乎跑到篱笆尽头时，一道闪亮的金色光芒超越爱莉西亚，站在她的面前。

    「我们还没有谈完喔，爱莉西亚小姐。」

    吉士卡扬起几乎没离开过他脸上的微笑低头看她，她反射性地从右方绕过他，继续在篱笆里奔跑。

    慌张与视野不好，让她的脚步越来越不稳。

    吉士卡追逐着气息紊乱地逃跑的爱莉西亚，声音跟她保持一定距离。

    「你肯定觉得我很过分吧。」

    之前她似乎也在这个迷宫里听过的话，此刻带着一股笑意再度响起。

    「不过为了自保而让出妻子的男人才更过分。你不觉得吗？爱莉西亚小姐。」

    她没有多余的心力反驳，也想不到什么可以反驳的话。

    想要逃离莫名逼近她的吉士卡，忽然她的眼前一片开阔——

    星光下绽放光辉的深红色蔷薇。

    她来到中庭正中央的花圃了。

    「这些蔷薇很美吧。费德霖果然跟我的领地奥得一样丰饶呢。」

    身后响起的声音让她吃惊地回过头，吉士卡已经站在眼前了。

    她抬起头，却见那头金发有阵不自然的晃动。

    「路亚克！」

    爱莉西亚忘记卡修凡的叮咛，不由得脱口而出死神少年的名字。

    吉士卡听见那个名字却没有任何吃惊或讶异的样子。

    「爱莉西亚小姐，听说人称『死神姬』的你把杀了布莱恩·巴斯德的『死神』当成了手下？是真的吗？」

    突然开始闲聊的内容让吹动金发的微风停了下来。

    「我也听说过手段高超的死神事迹。那是祈翼教团与王室合作，聚集了无依无靠的孩子所创造的暗杀部队。在双方黑暗面的考量下，应该被抹杀的那些人有些残存下来。如果他们被谁豢养的话，那么饲主简直太愚不可及了。因此被怀疑有造反之心也莫可奈何。」

    为了对抗雷格多佣兵团所创造出来的「玩具军队」，对于祈翼教团与希尔丁王室来说，是为了清除碍事者才组织而成，但最后却成为他们自己的阻碍而被清除。爱莉西亚将曾经属于该组织的路亚克留在身边，被人质疑她别有居心也是莫可奈何。可是……

    「杰、杰达也是吉士卡先生的……」

    「杰达？我听说那又是一个加入『污泥之民』手下的愚蠢希尔丁人。」

    自称是路亚克的哥哥撒伊德、也是来自于「玩具军队」的杀手杰达。

    正如卡修凡所说，就算现在说出进入巴洛佣兵团的杰达曾受到吉士卡的使唤，也不会有人相信。

    「好了，爱莉西亚小姐，过来吧。」

    扬起王子般的微笑，吉士卡伸出手。

    「如果你喜欢以花为床，也可以直接在这里。这样当然也很好，但我不是那么过分的男人。还是说为了喜欢谈钱的你，我要说得更清楚一点吗？要与你共度一夜，我该付给莱森强公爵多少钱呢？」

    爱莉西亚无计可施地看着即将伸向她的手，此时她身后激烈的脚步声逐渐接近他们。

    「爱莉西亚！」

    黑暗中，深红色的蔷薇花瓣飘散在空中。

    闻到一股浓密花香的同时，强健的手臂从身后紧紧抱住她。

    在「肚子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之际，爱莉西亚愣愣地脱口而出。

    「王子？」

    一定会赶来解救女主角脱离危机，这是少女心中的理想。

    听到她的话，抱着她的手臂略微僵硬了一下。

    另一边，吉士卡的表情虽然一愣，嘴角却立刻扬起一抹冷笑。

    「居然踩过蔷薇花登场，还真有你的风格呢，莱森强公爵。」

    笔直穿过花圃现身的卡修凡，依旧踩着蔷薇花，越过爱莉西亚的肩膀，恶狠狠地瞪着吉士卡。

    如果对方是提尔纳德，早就溜了。吉士卡只是轻轻冷哼一声。

    「就算你再讨厌蔷薇，也不能这样伤害别人家庭院里的花。这会让继承名门地方伯血脉的妻子蒙羞。我告诉过你多少次，要知道自己的身分，你怎么还学不会？」

    吉士卡已经不再掩饰轻蔑之心，就像在看没规矩的恶犬一样羞辱着卡修凡。

    爱莉西亚不假思索地就张开双手袒护丈夫。

    「请、请不要欺负卡修凡大人！」

    爱莉西亚再度违背命令大叫，她身后的卡修凡瞪大双眼。

    「哈哈！被等待拯救的公主袒护吗？真是了不起的王子呀。」

    卡修凡看着吉士卡大笑出声，双眼再度闪过凌厉的光芒。

    而低头看着卡修凡的吉士卡，双眼更是冰冷残酷。

    「你那双眼睛、那张脸，以及对血统尊贵的新娘的执著，还真的是跟你的父亲一模一样呢。」

    触及父亲的话题，让卡修凡抱着爱莉西亚的手更加深了力道。

    「而且还有女仆情妇，这会让玛莉安·莱森在蔷薇花下哭泣吧？还是说像她那样虔诚的祈翼教徒，反而希望从她下贱肚子里生出来的儿子，能跟好歹是贵族的父亲相像呢？」

    从爱莉西亚身后传来卡修凡所散发的气息，带着跟眼前吉士卡相似的冰冷。

    然而，吉士卡并未退缩，一派平静地站在原地，就像在等待卡修凡沉不住气。

    正待一触即发时，花圃另一边出现了美丽的女子。

    「哎呀，吉斯，你们这是怎么了？」

    「喔，是艾媞娜呢。」

    见到夫人出现，吉士卡理所当然且周到地行礼。

    「您在找莱森强公爵吗？抱歉，我立刻……」

    吉士卡同样理所当然地开始说话，卡修凡毫不理会地忽然抱起爱莉西亚。

    「等等，卡修凡？你扔下我，打算去哪儿？」

    卡修凡一样不理会艾媞娜的呼喊，再度踢飞一堆蔷薇，迈开大步。他怀中的爱莉西亚不禁开口呼唤丈夫。

    「卡修凡大人，奥得侯爵夫人她……」

    「闭嘴。」

    卡修凡不容质疑地命令，抱着妻子离开了凄惨万分的花圃。

    「爱莉西亚小姐与其当你的妻子，不如成为我的情妇还比较幸福。你不觉得吗？」

    身后吉士卡嘲讽的问题让爱莉西亚一惊，但卡修凡并未停下脚步。

第四卷 我可爱的王子殿下 5 你依然是我的王子殿下

    卡修凡抱着爱莉西亚，来到远离美丽中庭的一小片树林里。来到这种靠近仆人起居的地方，就没有园丁会来整理了。

    「卡修凡大人，怎么回事？奥得侯爵夫人那里没关系吗？」

    「是路亚克通知我的。」

    「路亚克？啊，这么说刚才……啊！」

    才被放到柔软草地上的爱莉西亚，就看到卡修凡一拳打上她身旁的树干，吓了一跳。

    「可恶！」

    受到巨大力道捶击，树干剧烈摇晃。

    这是为了吉士卡所说的一切而发泄的怒气。

    爱莉西亚脑中浮现他的名字时，短暂麻痹的恐怖又重新复苏了。

    「那、那个……卡修凡大人，我、我不会要求什么。」

    卡修凡拳头紧握到手指几乎要掐进肉里，爱莉西亚脑中一片混乱。

    「卡修、卡修凡大人，如、如果要、卖、卖我……的话，我……」

    不可以要求太多。

    爱莉西亚身为被买下的新娘，就必须要有自知之明。

    「你在说什么傻话？」

    卡修凡激动地大吼，避开反射性缩了一下脖子的爱莉西亚的双眼，他的拳头再度捶打一旁的树干。

    「可恶！可恶！混帐！」

    卡修凡神色扭曲，将情绪宣泄在拳头上的样子既恐怖又莫名的哀伤。

    他最近只表现出宛如砂糖点心般的甜蜜温柔，如今看到完全不同的他，爱莉西亚忍不住开口了。

    「那个、卡修凡大人，您、您是好人。」

    仿佛要补偿吉士卡污蔑他般，爱莉西亚拼命称赞丈夫。

    「呃，还有，您的父亲……我看过他的肖像，您跟雷吉欧大人确实长得很像……可是，卡修凡大人并没有杀了我埋在蔷薇园里……所以我能跟您在一起，非常幸福。」

    「你跟我母亲一样。」

    卡修凡停下捶树的手，声音低沉地说道。

    他苦涩的双眸静静凝视吓了一跳、不发一语的爱莉西亚。

    「您母亲？」

    「玛莉安·莱森。刚刚奥得侯爵不是提过了？那就是我的傻母亲。」

    卡修凡不以为然说出的答案出人意料，爱莉西亚不断眨着双眼。

    杀死爱蔷薇成痴的妻子之后便精神异常的雷吉欧·海尔帕斯特一再对女性下手。她也知道卡修凡厌恶这个甚至被称为「怪物」的父亲。

    可是她从不晓得他强烈否定自己的母亲。

    她至今才发现，卡修凡几乎不曾提起他的母亲。

    「玛莉安·莱森是个就连在阿兹贝格地区都很少见的祈翼教虔诚教徒。对于杀死正妻、陷入极度疯狂的父亲，她还是持续无私地奉献。因为她深信只有这么做，才是继承了迫害圣女艾榭儿的血脉、并身为农民的自己所应该要偿还的罪孽。」

    他的母亲是祈翼教的虔诚教徒。

    爱莉西亚相当吃惊，因为从他厌恶祈翼教的样子，很难想像这个事实。

    卡修凡又淡淡地开口。

    「当再也买不起贵族千金的父亲对她出手时，还有怀了我时，玛莉安似乎都非常高兴。因为能帮上领主的忙，回报自己的信仰……」

    卡修凡用力吐出一口气之后，闭上眼睛双手环胸。

    「父亲一直告诉我，我的母亲是他的正妻吉娜。玛莉安则只是他的暂时情妇，而且已经被他舍弃了，但她还是留在屋子里，是个厚脸皮的女人。部分仆人虽然知道事实，却害怕父亲的怒气而不敢作声。」

    唐或罗塞特等老一辈的仆人肯定知道这件事吧，所以才会这么爱护卡修凡，到现在还一直留在大宅里工作。

    「玛莉安总是在意我的一举一动，甚至有时候还代我挨父亲的揍，我讨厌她在我身边打转。我只觉得玛莉安……她是因为在父亲那边失宠了，才对年幼的儿子下手，只想重返贵族情妇的宝座。」

    掺杂在他不悦语气中的怒火，不知是对玛莉安，还是对他自己。

    尽管不知那怒火是对谁，但看见卡修凡这么痛苦，爱莉西亚觉得自己也无法呼吸，因此努力找话说。

    「您、您的母亲会留在大宅，也是因为想留在您身边吧。」

    「嗯，我也这么想。再怎么说，我都是那个女人的虔诚信仰与赎罪的证明。她沉浸在自我满足里，用陶醉的眼神看着我，一直让我觉得很恶心。」

    卡修凡打断爱莉西亚难得的体贴，用激烈的口吻大叫。

    爱莉西亚吓得缩了缩脖子，却想起了一件事，小心翼翼地开口。

    「但您不是打算替您的母亲买下羽翼吗？」

    卡修凡仿佛被说中痛处似的浑身僵硬。

    「你、听谁说的？唐？还是罗塞特？」

    「不、不是，是以前尤蓝……」

    嫁给他没多久、祈翼教团差点杀害卡修凡时，提尔纳德的前任监护人兼圣职者尤蓝，曾笑着说出这件事。

    要为出身农家且为了财产成为领主情妇的女人买下救赎的羽翼，就必须付出相当于国家所能付出的代价。尤蓝因此露出同情的微笑时，卡修凡并未否定。

    「此外，卡修凡大人也不像平常的您，您没有揍吉士卡先生，也是因为如果跟他起冲突，可能会害阿兹贝格地区的领民遭殃，对吗？」

    根据路亚克透露的窃听成果，爱莉西亚也多少明白卡修凡的难处。

    无论阿兹贝格暴君多么恶名昭彰，也不过是一名边境领主，不可能跟叛变风潮时没有失去土地或财产的吉士卡奋力一战并且打赢。

    尽管如此，如果吉士卡真的打算开战，除了接受，也别无他法。

    如今对方寻求协助，若拒绝这个提议而打算开战，那么没有自知之明而招致败北的责任、怨恨，卡修凡都必须一肩扛起。

    卡修凡却给了她意外的答案。

    「我本来就不喜欢阿兹贝格地区的那些人。无论是贵族或农民，全都一样。」

    「咦？」

    「太迷信、和平主义，从不阻止疯狂的领主！认为别人家的女儿正在被玩弄时，自己就很安全，所以甚至不去拯救像祭品一样被带走的女孩！不仅如此，还把领主的不管事当成好机会，一帮贵族随意加税、买卖土地，甚至还伪造领主的印章任意妄为！农民也没好到哪儿去，只会拼命乞求愚蠢贵族，让困顿的自己减轻税赋而已！」

    卡修凡再度举起拳头使劲捶打身旁的树干。

    随着他的动作，刚才无意中落在他头发上的一片蔷薇花瓣落到地面，他用力地一脚踩在花瓣上。

    「所以我杀了父亲，当上领主，成为阿兹贝格的暴君，惩戒了他们，就为了让他们自食恶果！」

    卡修凡咆哮，露出符合自己所说的「暴君」般的恶形恶状。

    下一秒，那张脸上布满的魄力忽然消失，他小声且痛苦地低吟。

    「可是，一旦当上了领主，我就有守护阿兹贝格地区的义务……」

    他沮丧且无力地自言自语，痛苦的表情显示他心中的激烈矛盾。

    「废物跟废物生的孩子不可能长得多好。父亲只教我揍人与挨揍的方法，领主的工作或贵族的教养则是一丁点儿也没教。我比谁都觉得让我这种人当领主实在太可笑了。可是阿兹贝格这种穷乡僻壤，除了我之外，还有谁会来花心力治理？我甚至都想让奥得侯爵阁下接管了。」

    卡修凡依旧践踏着蔷薇花瓣。

    他凝视脚下的眼神太痛苦，爱莉西亚轻轻靠近丈夫。

    「卡修凡大人，您总是为了讨厌的人在努力工作呢。」

    无论是母亲或是阿兹贝格的人民。卡修凡虽然嘴里直嚷着厌恶，可是他耗费心神的努力也总是为了这些人。

    为了这些无论多么尽心尽力，也不可能如卡修凡所想那般回报他的人。

    「不是为了任何人。我只是自我满足而已。」卡修凡晈着牙不以为然地说道，「无论是被父亲殴打，或是被我恶言相向，玛莉安总是面带笑容。就算被人污蔑是为钱卖身的女人，她本人也很满意自己的生存与死亡方式。就连阿兹贝格的家伙，也有许多贵族与农民觉得我父亲当领主时还比较好，因为他们可以随心所欲。」

    卡修凡用那种极为温柔又极为哀伤的眼神看着爱莉西亚。

    「能决定自己是否幸福的人只有自己而已，别人没有资格多嘴。这一点我明白，但我还是无法控制会不由自主感到痛恨的心情，而我最痛恨的就是这样的我。」

    卡修凡的视线再度落在脚上，静静凝视着已被踩烂且沾满污泥的蔷薇花瓣。

    同样看着凄惨蔷薇花瓣的爱莉西亚，双唇忽然逸出这样的话。

    「卡修凡大人……您很讨厌自己呢。」

    爱莉西亚决定靠近眼前负伤的野兽，吓得卡修凡肩膀一震，却依旧没有抬起头。

    于是她更加靠近他。

    仿佛在呼应卡修凡瞬间打算退开的动作一般，她自然得连自己都惊讶地开口了。

    「卡修凡大人，就算您讨厌自己。我也还是很喜欢您，因为你是我的理想丈夫、是我的家人、也是……前来拯救我的王子殿下。」

    她伸出手触碰他的手臂。

    其实她比较想摸脸，但构不着，只好撑着手臂伸展上半身，看进低头的卡修凡双眼，在四目交接时对他微笑。

    「您说过如果不喜欢，可以老实说出来。那我、我不喜欢看到卡修凡大人难过的表情。」爱莉西亚连有毒植物都能面不改色吃掉，只有卡修凡能让她感到「肚子痛」。

    「我会连您的份一起喜欢您。一方办不到的事，由另一方来做就可以了。两人相处就是这么一回事，这是路亚克之前……啊！」

    卡修凡的手才一动，下一瞬间就已经用力地抱住她了。

    毫不客气的强劲力道，仿佛要害她窒息似的拥抱，让她不只肚子，根本是浑身发疼。

    「卡、卡修凡大人……好、好痛……」

    他抬起她的下巴，就这么印上她的唇。

    明明做的事跟刚才的吉士卡一样，可是在爱莉西亚体内冒出来的并非厌恶或恐惧，而是炙热、晕眩与麻痹。

    「啊。」

    结束了并不算久的一吻之后，强韧的臂膀还是没有松开。

    浑身僵硬、「肚子痛」的爱莉西亚混乱地要求解放。

    「那个、卡修凡……拜托……稍微、松开我……」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我明知奥得侯爵要对你出手却不阻止，我是最烂的丈夫喔！」

    似乎没听到爱莉西亚的要求，卡修凡一脸极为感动地连声音都颤抖着。

    听到这样的声音，就连几乎要压扁身体的这份痛楚，似乎也莫名地令她感到甜蜜，这又是为什么呢？

    「你别……太宠我啊！」

    「卡修凡大人……」

    「我不习惯做梦。拜托你，别再对我宽容了，趁我还能对你放手的时候，你……」

    「哭戏演完了吗？」

    带着嘲讽的冰冷声音传来，卡修凡吃惊地放松手上的力道。

    吉士卡站在离他们稍微远一点的地方，不知道已经站多久了。连他身后的艾媞娜都一脸无聊的表情。

    「失礼了，我很抱歉站在这里听，但你们似乎正在兴头上呢？而且除了我之外，似乎还有其他人在偷听，我已经让部下赶走他们了。」

    吉士卡用看完烂戏之后的态度说完，朝浑身僵硬的爱莉西亚伸出手。

    「好了，爱莉西亚小姐，过来吧。」

    看到他一副打算继续早先情况的样子，爱莉西亚的身体更为僵硬，卡修凡抱着妻子的手不由得用了点力。

    「爱莉西亚小姐，怎么了？莱森强公爵也是，那样瞪我是什么意思？」

    「您、您明明还有喜儿小姐和夫人。」

    爱莉西亚突然脱口而出的是据说在房里休息的喜儿，还有一脸厌倦、有意无意看着他们的艾媞娜。

    「喜儿小姐是您的情妇，而且非常喜欢您，不是吗？您却……况且您的夫人还站在那里欸。」

    「嗯，我确实跟喜儿小姐有亲密的往来，我不讨厌她，当然我也很爱艾媞娜。」

    吉士卡说得毫不愧疚，接着又加了但书。

    「喜儿小姐最多只是玩玩而已。她明知我是有妇之夫，拥有艾媞娜这么高贵的王女当妻子，却要求情妇以上的关系……似乎太不了解恋爱游戏的规则了。这方面来说，艾媞娜与爱莉西亚小姐就不愧为名门千金，知道受到许多情夫、情妇所爱，才能提高绅士淑女的地位。」

    吉士卡露出讥讽的笑容，仿佛在嘲笑罗贝尔家。

    「况且喜儿小姐也到了该考虑结婚的时候。接受我援助的家族的女性嫁得太晚，这种不名誉的事我可敬谢不敏。举办舞会也有这个目的，但她竟像个小孩子一样拒绝跟我之外的男人跳舞，真是的……」

    卡修凡原本瞪着叹气的吉士卡，突然眼睛一动，爱莉西亚也注意到了。

    「喜儿小姐……」

    那名怯生生的娇小少女出现在稍远的阴暗处。

    似乎连吉士卡都意想不到，他的神色有点慌张。

    「喜儿小姐，怎么了？这个时间穿得这么少，连侍女都不带。我明明说过会替你请个好医生，让你先静养的。」

    「抱歉，与其给我昂贵的药，我觉得跟您见面肯定更有效。可是……确实是……有效了。非常有效。」

    喜儿仿佛戴着面具般漠然的脸忽然微笑了。

    「谢、谢谢您让我做了一场好梦，吉士卡先生。」

    豆大的泪珠从正在微笑的双眼中成串落下。

    「还、还让我看清了现实，谢……」

    喜儿无法再说下去，一转身，便朝屋子的方向奔去。

    「真扫兴。」喜儿的身影消失后，艾媞娜轻声开口，「我要回房了，吉斯。你今天晚上也到此为止吧。」

    艾媞娜语气冰冷地说完便迅速离去。

    「毕竟是流着农民血统的暴发户五家族，连退场的美学都不懂。」

    吉士卡语气同样冷漠且不以为然，接着朝爱莉西亚优雅地行礼。

    「那么，爱莉西亚小姐，明天见了。」

    看来他已经将喜儿抛诸脑后了。他追上艾媞娜，打算送自己的夫人回房。

    「喜儿小姐好可怜……」

    连爱莉西亚都知道喜儿将吉士卡当成理想中的王子那样爱慕，就算她再怎么沉醉在悲剧女主角的设定中，但不容于世俗的恋爱见不得光，和对方腻了就打算把她另嫁他人，还是不能相提并论。

    「怎么办？要让喜儿小姐也当卡修凡大人的情妇吗？」

    爱莉西亚姑且想出了替代方案，但抱着她的手臂再度使劲了。

    「忍不下去了。」

    卡修凡瞪着吉士卡远去的背影，下定了决心。

    ※※※

    「奥得侯爵，请问您到底跟喜儿说了什么？」

    五天后的早餐席间，奇里安一脸严肃地发问，气氛也瞬间变得不同。

    虽然已经用完餐，众人却还坐在位子上。主位上是奇里安，紧接着是吉士卡、艾媞娜、提尔纳德，还有爱莉西亚。

    前几天总宣称「身体不适」的艾媞娜在场，但喜儿不在。据说喜儿把自己关在房里，不想见任何人。

    喜儿似乎没有说清楚理由，但奇里安大概心里有数。他的眼神里有压抑的怒火，吉士卡却是置身事外的表情。

    「奇里安，有客人在的场合不谈这些。」

    「就是因为如果不在大家面前问您的话，您就不会给我答案！我当然也不愿意家丑外扬，但让我妹妹出丑的人是您！」

    奇里安一直以来全心信赖吉士卡，可是护妹心切让他忘了身分地踢开椅子站起来，而吉士卡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奇里安，坐回去。我告诉过你几次了，不要让人轻蔑你是暴发户。天生的习性很容易表现在日常举止上，你要注意。」

    「还没嫁人的身分，却跟奥得侯爵您……我一开始就不断阻止，警告她总有一天会受到伤害。」

    奇里安坐回椅子上，但仍紧咬不放。

    「喜儿听到您说因为您是有妇之夫，只能让她当情妇时，还是高兴得要命！但连我都很清楚像您这种身分的人就算单身，也不可能会娶喜儿。但您竟然用这种方式让乡下女孩抱着希望？」

    「不必担心，我会继续援助你们的。」吉士卡依然面不改色。「光维护这间房子就是一笔惊人的支出了。罗贝尔家的财政毕竟负担不起，而我既然举办了那样的舞会，就不能抽身。我当然会替喜儿小姐跟你寻找合适的结婚对象。除此之外，你还想要什么？」

    「我、我和我妹妹根本不是想要这些！」

    「罗贝尔子爵，不要再说了。」

    提尔纳德担心地想阻止。

    「卡修凡，啊，等、等一下！」

    此时外面传来粗暴凌乱的脚步声。正当守候门外的仆人紧张大叫之际，除了披风内衬之外一身黑、做了平日打扮的卡修凡，自行开门闯入房内。

    他身后还有托雷斯与萨格莱，两人因为卡修凡交办了要事，这阵子都不在。

    「还真是稀客，莱森强公爵。请人留下，结果来得还真是不慌不忙呢。」

    吉士卡劈头就出言讽刺。大家用完餐之所以尚未离席，就是因为卡修凡说过「有事要谈」才留下来等他。

    卡修凡却微微一笑，表情是他平日难以想像的开朗。

    「嗯，很抱歉我迟到了，奥得侯爵。我已经道过歉，所以你就算了吧。」

    房内的空气瞬间冻结了。

    过于大言不惭的态度让吉士卡浑身僵硬，爱莉西亚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对啊，只要道歉就一定能获得原谅呀。吉士卡先生，我也向您道歉，所以请原谅卡修凡大人吧。」

    比起温柔客气的言语，她还是比较习惯卡修凡的说话方式。她高兴地跟着补充时，吉士卡的脸却越发僵硬。

    「到底有何贵——」

    吉士卡正打算开口质问，卡修凡便打断他，并呼唤爱莉西亚与提尔纳德。

    「爱莉西亚、提尔，过来。一直待在那种男人身边会害你们怀孕的。」

    「咦？啊、好，好的。」

    「喂，莱森！你别趁乱把我也看成别人的情夫！」

    总是很坦率的爱莉西亚，以及终究会坦率的提尔纳德，两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卡修凡身边。

    「莱森强公爵，你到底想怎么样？」

    奇里安似乎还摸不着头绪，但吉士卡已经正襟危坐，准备随时发火了。

    「你受了什么刺激？还是说这是什么余兴表演？无聊透顶，别再做这种会暴露出身的事情了。」

    「我的出身与成长您清楚得很吧，奥得大侯爵阁下。哼，话说回来，你的脸真是好看得让人火大呢。说实话，我本来以为你是个脑满肠肥的老头子，或是瘦巴巴的阴沉混帐，结果无法批评你的外表，实在可惜。」

    毫不客气的一番话终于让吉士卡站了起来。

    爱莉西亚见状差点出声说出「会暴露出身喔」这种忠告，但托雷斯拼命捂住她的嘴制止了她。

    「我是在问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就这样啊。」

    卡修凡的手滑向腰际，轻松地拔出剑来。

    刚才没能挡下他的罗贝尔家仆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他们大概没发现卡修凡身上带着剑。可是带剑前来别人家的宴席，本身就很没常识，怪不得这些仆人。不仅如此，卡修凡还举起出鞘的剑，笔直地指向吉士卡。

    「宣战！奥得侯爵阁下。」

    「果然是受到刺激了吗？」

    短暂沉默过后，吉士卡的目光带着同情。

    「竟然光明正大地把返回阿兹贝格的士兵叫回来，我还在想你究竟有什么打算，没想到你还真的使出这种手段了。我想你肯定是失去理智了。」

    卡修凡不只做了舞会的准备，似乎还预料到会有冲突而备好兵马。虽然在吉士卡的说服下暂且退兵，但又命萨格莱与托雷斯去把士兵叫回来。

    难怪要来之前会花那么多时间准备。不理会总算明白一切的爱莉西亚，吉士卡叹了一口气。

    「难道你是假装遣回军队，让我放心，然后再把人调回来进行偷袭？你应该不会这么想吧？」

    「废话。要那么做的话，我就不会光明正大地把军队叫回来了。」

    卡修凡平淡地回答。吉士卡闻言再度叹气。

    「将地方伯一一收为己用，让你产生自己很伟大的错觉了吗？你真的痴心妄想继公爵之后当上国王吗？」

    听了吉士卡的话，爱莉西亚想起以前萨格莱对卡修凡的怂恿。萨格莱问卡修凡有没有野心，难道不想干脆当上国王之类的话。

    无论卡修凡自己的意思如何，不知不觉间跟周边地区的地方伯明显互动频繁的他，在吉士卡眼中看来就像叛军。

    「我应该已经解释过好几次，就算再笨的人应该都听懂了。奥得地区与阿兹贝格地区的财政差异、能募集的士兵数量，还有我与你身为领主的人望差异。我与王室之间有联系，甚至还跟祈翼教团合作。对我兵刃相向，下场凄惨的人可不会只有你一人。」

    昭然若揭的威胁，让爱莉西亚与提尔纳德同时担心地看着卡修凡。

    卡修凡冷哼一声，笑着挣脱了长久以来束缚住他的胁迫。

    「有理智我就不会这么做了。就像你一天到晚所说的那样，我很像我父亲。所以我大概也跟我父亲一样疯了吧。」

    卡修凡讥讽地眯起双眼，用力地揽过爱莉西亚的肩膀。

    「我是认真的。虽然我自知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肯定比你这家伙像样多了。阿兹贝格领主的位子，还有爱莉西亚，哪能让你这么简单拿走。」

    卡修凡终究还是对吉士卡说出「你这家伙」这种用词。他紧搂着因事发突然而面红耳赤的妻子，发表了宣言。

    「奥得侯爵，全世界我最讨厌的就是像你这种不把女人当一回事的男人。我会尽量利用你这家伙最喜欢的雷格多人，跟你打最肮脏的战争，你好好觉悟吧！等你成为俘虏的那一天，我一定会让你吃鱼吃到想死，走着瞧！」

    一番宛如故事中坏蛋会撂下的狠话让吉士卡端正的面孔些微扭曲。

    「什么俘虏？你明白自己现在站在哪里吗？把士兵调回来做最后挣扎是无妨，但最重要的指挥官却深陷敌阵喔。而且你的军队过度勉强行军，似乎已经兵疲马困了。」

    吉士卡向不知何时已经集结到房门附近的士兵使了眼色。那些人跟来自费德霖地区的纯朴仆人明显不同，俐落的行动处处显示着训练有素。

    「这间罗贝尔大宅等于是我的房子。你似乎派了那个死神想做什么，但我也不缺有能力的部下。不必俘虏，我当场对你处刑吧！」

    吉士卡同样说着故事中坏蛋会喊出来的命令。抱着爱莉西亚肩膀的卡修凡闻言，指尖不由得用力。

    一回头便发现托雷斯与萨格莱已经拔剑，萨格莱还将提尔纳德护在身后。

    姑且不论另外两人，爱莉西亚知道卡修凡与萨格莱有多强悍，但双方人数相差悬殊。

    「剩下的部队前往阿兹贝格地区！莱森强公爵起兵背叛王室了！一口气把那里打下来，宣布我是新的领主！」

    吉士卡极为迅速地命人攻打阿兹贝格地区，看来是一开始就这么打算了。

    怱然间一道银色的闪光抵着他的脖子。

    ※※※

    「路亚克！」

    爱莉西亚不由得出声叫唤忽然出现在吉士卡身后的死神少年。

    「奥得侯爵，非、非常抱歉！这家伙，动作快得跟之前完全不同！」

    似乎是看守路亚克的壮硕士兵扶着附近的柱子，撑着身体道歉。看来应该是中了「免浇肥」的毒，乍看之下没外伤，步伐却不稳。

    吉士卡轻啧了一声。路亚克没有理会爱莉西亚的叫唤，绕到吉士卡面前。

    「哈哈，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啊。大人物就是不一样呢，吉士卡葛格。」

    「路亚克！」

    这次换卡修凡叫他，但路亚克的反应非常冷淡。

    「吵死了，闭嘴好不好？不认识的葛格。」

    无情的态度让卡修凡表情扭曲。

    「喂，不要鬼扯得这么明显。我要你别在台面上出现，只是要你确保这种场面的退路而已喔。」

    「对了，吉士卡先生，前阵子您好像利用我哥哥搞了一堆有的没的啊？」

    路亚克刻意提起「撒伊德」一事来找麻烦时，卡修凡逼近了他。

    「路亚克！我说够了！我把你留在身边，不是要把所有责任推到你身上！而且这家伙知道我们的关系，早就说过不少酸言酸语了。」

    在夜晚的中庭，吉士卡让爱莉西亚明白他知道路亚克的存在。正因为不想让主人夫妇的立场更糟，路亚克当时才忍着不出现。

    如今路亚克却光明正大地现身在众人面前，还宣称「不认识」卡修凡。

    「好了，你闭嘴啦。真相在政治世界中根本不重要，让人民认同什么是真相才重要。对不对呀？吉士卡先生。对我来说，情况反正不会更糟了，我要尽可能做我能做的事。」

    别有深意的一番话似乎让吉士卡瞬间领悟过来。

    「你打算以个人仇恨的名义平息这件事吗？真是美丽的忠诚。很好，你可以试试能不能当场杀了我。」

    从他的态度看不出有毒针抵着他脖子，吉士卡开口挑衅。

    「很清楚知道正式开战不可能有赢面，这点我很欣赏。不过，你该不会真的认为凭你的蹩脚演技能撇清跟莱森的关系吧？只要你一意孤行杀了我，你的主人也难以脱罪。」

    吉士卡断言路亚克是徒劳无功，并越过毒针低头看着他。

    「你叫路亚克？你的能力似乎比传闻更高超。与其选莱森，不如选我当主人吧。我可以保证给你不薄的待遇。」

    「喔，现在会说这种话了？真不错，我都要乐昏了耶。但我才不要！因为你对我的死神姬出手了！」

    因为无法任意暴露行踪，才阻止不了爱莉西亚被吉士卡强吻。这似乎让他相当悔恨。

    见路亚克故做冷淡的态度，爱莉西亚反射性地大喊。

    「路亚克、路亚克！你看，我已经叫了你的名字啦！事到如今，你想装作不认识我们也不行，你就是我们的儿子！少了任何人，我们都不算是个家了！」

    卡修凡也伸出手，打算推开路亚克。

    「路亚克，我可不会让你一个人出尽风头！让开，我现在立刻砍下这家伙的脑袋！」

    正当夫妻俩先后打算阻止失控的路亚克时，一道愉快的笑声传了过来。

    「呵，哈哈哈！」

    一瞬间，爱莉西亚还以为是路亚克在笑，但爽朗的笑声来自女性。

    跟仍旧目瞪口呆的奇里安相比之下，艾媞娜一反刚才始终不感兴趣地旁观着一连串事情的态度。

    「我还以为你真是个无聊至极的男人，结果不错啊，卡修凡。爱莉西亚也是。」

    艾媞娜感到有趣地笑着站起来，白皙的指尖动了动，对吉士卡叫来的士兵们下令。

    「你们先下去吧。」

    「艾媞娜？」

    不理会大吃一惊的吉士卡，平日的佣懒仿佛不存在般，她俐落地下达指令。

    「还有，别去攻打阿兹贝格地区了。虽然我觉得你们也不会去。」

    「遵命。」

    应该是队长的男子恭敬地朝艾媞娜鞠躬，士兵们将之当成信号立刻撤离现场。

    「还有，你叫路亚克吗？你也快把那根古怪的针收起来吧。」

    「啊，呃、好吧！」

    路亚克拼命眨着双眼，但还是听话地收起武器。

    吉士卡反射性看向卡修凡。不仅爱莉西亚，卡修凡也是拿着剑一脸茫然。

    「艾媞娜，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在眼前的情况下，吉士卡还勉强有余裕能开口发问。

    「什么怎么回事？那些人是我嫁过来时一起带来的国王军啊，当然会听我的命令。」

    「我不是问你这个。你就这么中意这个男人吗？虽然他确实跟你之前的情夫类型不太一样。」

    吉士卡还回头瞥了卡修凡一眼，艾媞娜却笑着摇了摇头。

    「不，没这回事。我想你也知道我很以貌取人，对这种无趣的乡下人没兴趣。」

    「哈哈，那样拼命挑逗人，结果却把卡修凡葛格说得那么狠啊……还有，半途抛下你，真对不起唷，你进来吧。」

    艾媞娜毫不留情的评价逗笑了路亚克。他接着说话的对象，则是站在敞开的门旁怯生生看着房内的喜儿。

    「啊，喜儿小姐，你身体好点了吗？」

    「爱莉西亚小姐，虽然没有比较好……但这个人说，要帮我剥下王子的假面具……」

    喜儿一脸困惑地指向路亚克。看来是路亚克强硬地把窝在房里的喜儿拉过来了。

    「艾媞娜，你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做？」

    吉士卡只是看了喜儿与路亚克一眼之后，再度质问妻子。

    「吉斯，我想有很多事情你并不清楚。」

    说了句充满弦外之音的前提后，艾媞娜开始解释。

    「例如，你视祈翼教团为阻碍、积极想提高王室权威的理由，是为了将来自己想当国王，这点父王早就知道了。」

    吉士卡微微睁大眼睛，爱莉西亚似乎也大感意外。

    「咦，吉士卡先生也想当国王吗？」

    「喂，爱莉西亚，『也想』是怎样？不要乱说话。」

    强调着自己没有那样的野心，卡修凡一方面也恍然大悟。

    「哼，原来如此，人类总是会在他人身上看到跟自己相同的黑暗面。是这样啊！对了，这句话是巴洛说的。」

    卡修凡如此挑衅厌恶雷格多人的吉士卡，吉士卡果然用充满杀气的眼神怒瞪卡修凡。

    「你变得还真快，卡修凡。直到昨天为止，你面对我都很遵守乡下人的规矩。」

    「我并不是佩服你的人格，只不过是对眼前状况低头而已。一旦情况有变，态度当然就会变。」

    艾媞娜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有些愉快又有些落寞，轻声开口。

    「所以父王才会把我嫁给你。为了取得奥得侯爵家的势力，也为了就近监视你的一举一动。」

    「然后呢？怕我控制了莱森之后，我的势力太过强大，因此到最后一刻才动手翻盘，是吗？」

    吉士卡拨起浏海，轻叹了口气，神情已经恢复成原先的优雅。虽然多少有点逞强，但没有失控实在令人佩服。

    「被反将了一军啊。你的父王会想得这么周到，确实令我惊讶。」

    「父王确实胆小多疑，也因此对任何会威胁他地位的人都相当敏感。就算父王没有察觉，史坦柏家族也不可能没发现吧？」

    名门史坦柏家族，代代辈出能够辅佐希尔丁王室的宰相。

    这个国家的各地方贵族都各有势力，而被称为昏君的艾媞娜父亲能够勉强掌控众人，靠的就是史坦柏家族的努力。

    「也是，我明白了，一清二楚。」

    冰冷的声音，冰冷的表情。

    带着暴风雪般连爱莉西亚都心头一凛的压迫感，吉士卡轻轻扬起下巴，不知为何竟看向萨格莱身后的提尔纳德。

    「雷登伯爵，一个叫尤蓝的男人很想见你。」

    「欸？」

    视线相对时，原本慌张地想躲在萨格莱身后的提尔纳德就这么僵住了。

    爱莉西亚想起了提尔纳德的上任监护人，他正巧就像现在的提尔纳德一样，遇到害怕的事情就躲到主人身后去。

    「尤蓝先生？可是他已经……」

    祈翼教团的圣职者尤蓝，安静悠哉，经常失言，无论是外表或行动看起来都靠不住的瘦削长发青年。

    提尔纳德是雷登地区发生了农民叛乱之后，家族的唯一生还者。尤蓝只是一贯宠坏提尔纳德，从不纠正提尔纳德那不符合能力的傲慢态度。

    尤蓝原本打算利用提尔纳德解决卡修凡，最后却被爱莉西亚拿路亚克的毒针刺中。为了骗倒尤蓝，爱莉西亚自己也中了毒，但她的身体能耐得住「免浇肥」的毒性，所以只是睡了几天。相反地，看起来毫无体力的尤蓝肯定没命，但是……

    「虽然他差点就要遭到教团处刑，不过现在已经完全康复。他知道自己一手拉拔的可爱少爷竟然受到莱森家的监护，好像非常担心喔。」

    吉士卡冷笑着，也用同样的微笑看着一脸肃杀的卡修凡。

    「用钱买下地方伯千金，从祈翼教团手中夺走雷登地区，干得那么轰轰烈烈，至今你却没有受到任何激烈反击，还过得这么悠哉，你以为原因是什么？是因为我在背后动手脚，干扰教团那边的行动。我认为与其让那群人获得更大的权力，不如暂时给你一点甜头比较有用。」

    吉士卡大概也打算总有一天能靠自己轻松抢过来。

    如今卡修凡却使尽全力推开吉士卡伸出寻求合作的手。

    「想想你们至今为止都是受到谁的庇护……我想你们很快就会后悔了。爱莉西亚小姐、雷登伯爵，如果你们改变心意的话，随时来通知我。同样身为地方伯，我保证至少能让你们过着不会丢脸的生活。」

    吉士卡傲然抬起头，优美行礼的样子相当有模有样。他经过吓了一跳的喜儿身边，大跨步地扬长而去。

    ※※※

    「对自己很有自信的男人，与其当个王子，更想当国王呢……」

    艾媞娜小声叹了口气说完后，环顾留在房内的众人，轻轻一笑。

    「唉，我又惹吉斯讨厌了。」

    跟之前的慵懒气质形成强烈对比，艾媞娜脸上的表情清爽明亮。

    男性们似乎还摸不着头绪，爱莉西亚则感到不可思议。

    「咦？奥得侯爵夫人，比起吉士卡先生，您不是待在其他情夫身边更愉快吗？」

    「嗯，很愉快。因为他们跟吉斯不一样，他们都把我捧在手心上啊。」

    艾媞娜答得干脆，耸耸肩反问。

    「是吉斯这么说的吗？那个男人真是的，每次都使出相同手段，反正他一定是不断告诉你，我们只是形式上的夫妻，而且我一点也不关心丈夫等等。」

    「唔，是呢。他说您从不认真听他说话……唔……」

    爱莉西亚脱口而出批评艾媞娜的话。

    卡修凡迅速捂住爱莉西亚的嘴巴，神色复杂地低头道谢。

    「我想我得向您道谢，奥得侯爵夫人。」

    「那当然。就算你杀了吉斯、逃离现场好了，接着也会被父王击溃。真是的，为了这种要花两天才肯吻我一下的男人，真划不来。」

    「奥得侯爵夫人！」

    「爱、爱莉西亚小姐别听！」

    卡修凡慌忙制止，托雷斯则脸色大变地捂住爱莉西亚的耳朵。

    艾媞娜觉得有趣地笑了。

    「你叫托雷斯吧？你也一样，每次都紧跟着卡修凡，真的很碍事欸。我想打发时间陪你玩玩好了，你却突然开始祈祷。好了，放开爱莉西亚吧！我有话要跟她说。你不听恩人的话了吗？」

    艾媞娜端出王女威仪的命令，让托雷斯不情不愿地服从了。

    「爱莉西亚，你的丈夫真的很无趣呢！不管我怎么勾引他，他老是说『跟我这种乡下人玩会很无聊』，根本不肯对我出手。」

    卡修凡一脸苦涩地偏过头去。

    「因为实在太无聊了，我干脆推倒他，结果无趣到底反而更让人生气啊。他很明显地根本心思不在上面，却莫名地徒有技巧，还算是能取悦我啦。」

    「奥得侯爵夫人！」

    无法再置之不理的卡修凡大吼。

    托雷斯则仿佛是自己的事般开始解释。

    「并没有做到最后！应该没有！」

    艾媞娜倒是一脸平淡。

    「如果你叫我艾儿，我就不说了。」

    「奥得侯爵夫人，拜托您别再说了。我已经有不少奇怪的外号，再多我可受不了。」

    「好吧。呵呵，卡修凡真是无趣的男人。对女人来说，最无趣的男人就是迷恋其他女人的那种。」

    「艾儿！」

    「不要，我才不要住嘴呢！被我根本不喜欢的男人称呼昵称，一点儿也不心动。」

    艾媞娜开心地咯咯笑着，金色睫毛下的闪亮双眸轻轻垂下。

    「因为你是那个吉斯这么关注、还花心思找麻烦的人呀，我还以为他多少会因为我而嫉妒你一下，真傻。」

    「嫉妒？」

    爱莉西亚胸口内某处似乎受到莫名的撞击，不由得轻声复诵。

    艾媞娜将视线移到喜儿身上。

    「对不起喔，喜儿。我丈夫让你受苦了。」

    「不、不会……」

    喜儿不自然地回答，艾媞娜却说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话。

    「其实我也非常喜欢《梦中的王子》这本书。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不知道重读了几遍呢。」

    「咦？」

    喜儿惊讶地瞪大双眼，倒是爱莉西亚相当自然地接话。

    「啊，奥得侯爵夫人，您说过那个故事相当有趣。」

    「嗯，非常有趣喔。公主差点被抓，王子来救人；公主又差点被抓，王子又来救人：公主再差点被抓，王子再来救人；最后公主被抓了，王子来救人，还打倒了恶龙，然后结束。根本一点内容都没有。」

    艾媞娜笑着说出口的评价让喜儿瞬间傻眼。

    可是艾媞娜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之前说类似批评时的那股尖锐。

    「真的一点内容都没有，可是，那样才好。公主陷入危机时，王子一定会来救她，最后两人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对爱做梦的少女而言，这样就够了，不需要其他加油添醋的内容。」

    说这些话时，艾媞娜的脸非常美，也有些许落寞。

    「以前，我曾被迫努力学习当好王女。因为父王只有我一个孩子，为了不随便让其他贵族进入王室乱搞，我非振作不可。当时每天学习政治、经济或帝王学等堆积如山的课业，忙里偷闲阅读好看的恋爱小说，就是我唯一的乐趣。」

    「哇……」

    看着望向远方的艾媞娜，喜儿的双眼又逐渐恢复那种闪耀的光芒。

    「我最喜欢的就是《梦中的王子》。后来弟弟出生，我必须以王女的身分出嫁时，在求婚者里看到吉斯真的太惊讶了。在一堆快死的老头子中，杰拉汀王子出现了！」

    「对、对、对！我第一次看见他时也是这么想！」

    喜儿情不自禁地高声附和，随即又面红耳赤地安静下来。

    艾媞娜看起来很高兴地望着她。

    「呵，对不对？所以我跟父王说他最好，我一定要嫁他。一开始父王很不情愿，就像我刚刚说的，父王跟史坦柏宰相都察觉到吉斯的野心。最后父王还是顺了我的心愿，让我嫁给吉斯。」

    想起当年浑然不觉自己被利用、还高兴得要命的自己，艾媞娜同情地微笑了。

    「婚前，吉斯真的是个王子喔！甜言蜜语、华丽舞蹈、数不尽的礼物……可是一旦结婚之后，就像你们所看到的那样，他到处拈花惹草，我只要责怪他，他就用『您身为王女殿下竟如此失态』的眼光看我……慢慢的，我就觉得这一切简直蠢得要命。」

    她的声音干涩得暂时打住。

    「对不起喔，喜儿。尽管如此，吉斯还是我的王子，我不会把他让给你或任何人。」

    「那、那是当然的，奥得侯爵夫人！」

    喜儿非常用力地用艾媞娜都有点吓到的力道开口。

    「我一直、一直都觉得您是个冷漠的人、觉得吉士卡先生很可怜……可是！」

    喜儿双眼发光，就跟爱莉西亚提到钱的眼神一样，她又置身于梦幻世界了。

    「一心一意爱着冷汉王子的坚强好胜公主！虽然跟伊丽奈公主有点不一样，但完全是个悲剧女主角啊！」

    「话先说在前头，我可是打算有个美好结局的喔。」

    看着傻眼的艾媞娜，路亚克打趣地笑着说：「虽然跟我预料的不同，但喜儿能重新振作就好。」

    「话说回来，好久没看到吉斯真的生气，真好。他生气的脸还是很帅呢，虽然不甘心，但我真的很喜欢吉斯的脸。」

    「您喜欢的只有脸吗？」

    好歹同为男性，卡修凡有点同情地开口问道。

    爱莉西亚想起丈夫曾提到能与吉士卡相提并论的美男子。

    「奥得侯爵夫人，如果您喜欢长得好看的男人，要不要考虑阿兹贝格地方伯的狄尼洛先生？因为他跟我一样家道中落，说不定会想当您的情夫。」

    「哎呀，连你都觉得好看的人？看来应该长得不错了……」

    虽然艾媞娜瞬间露出很感兴趣的表情，但很快就苦笑地叹了口气。

    「不，算了。我自己知道，其实我也喜欢吉斯这个人。好面子，装模作样，既冷酷又自我中心，举止绅士却只把女人当成政治工具或会动的宝石……但他只会在我这个妻子面前放松，像个笨蛋一样不小心开口抱怨，让我很高兴，虽然那个人没自觉，但我真的很喜欢他。」

    喜欢那个人。

    艾媞娜有点苦涩却又有点自豪的低语，莫名地在爱莉西亚耳边萦绕许久。

    「一旦觉得男人糟糕的部分也很可爱，就已经输了吧。呵呵，卡修凡，你抛下我，去拯救陷入危机的可爱妻子，那个样子很帅喔。」

    艾媞娜别有深意地看着爱莉西亚，然后朝卡修凡伸出手。

    卡修凡不着痕迹地迅速拉开与艾媞娜之间的距离，蹙着眉头。

    「如果国王陛下觉得奥得侯爵有野心，那么他拔掉我的势力，反而会被当成叛军。况且他还差点被这个笨死神杀掉。说到底，你只是在保护自己喜欢的男人而已吧。我不觉得欠你多大的人情。」

    言下之意就是他没义务继续奉陪她，艾媞娜有点赌气地抱怨卡修凡真的太无趣，又对爱莉西亚微笑。

    「爱莉西亚，我对你也很抱歉喔！我丈夫给你添麻烦了。不过我也跟你丈夫玩得很尽兴就是了

    「不会，我没有什么要求的。」

    爱莉西亚想起艾媞娜喊他名字时，自己腹部出现的难解郁闷，然后摇了摇头。

    「因为我是卡修凡大人买下的妻子啊！如果卡修凡想当奥得侯爵夫人的情夫，我也不能阻止。」

    「哎呀！」

    艾媞娜愣了一下之后，不怀好意地冲着脸色更臭的卡修凡笑了。

    「我跟你原来都是单恋啊。呵呵，真高兴，我们是同伴。」

    「奥得侯爵夫人。」

    「喔，好可怕唷。不过在我看来，爱莉西亚只是没有自觉……也罢。」

    卡修凡的沉声警告让艾媞娜夸张地缩了缩肩膀，然后开口对爱莉西亚与喜儿说话。

    「对了，爱莉西亚、喜儿，你们直接喊我艾媞娜吧。你们都很喜欢看书，对不对？下次要推荐一些书给我看喔。」

    「嗯，当然好啊，艾媞娜小姐。」

    「是，我很乐意，我把带来的书推荐给您看吧！」

    看着开心交谈的女孩们，托雷斯轻声在卡修凡的耳边问：「那个、夫人要推荐自己带来的书是指……」

    「侯爵夫人阅读的类型能更多元不是很好吗？」

    卡修凡叹了一口气，路亚克也笑着附和。

    此时卡修凡毫无预警地朝路亚克的脑袋招呼了一拳。

    「啊，痛死了！呜哇！真的超痛的！卡修凡葛格，你搞什么啊？」

    「闭嘴！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要揍你吧，这个蠢儿子！下次不准你再自作主张了！」

    路亚克看起来很痛，却很高兴的样子，反观提尔纳德却一脸苍白地低着头，萨格莱沉默地看着他。

    「提尔纳德大人。」

    「啊、没事，抱歉。呃、罗贝尔子爵，请打起精神来。」

    见奇里安一直不知所措地坐在位子上，提尔纳德小心翼翼地对他开口。

    「虽然他不是您的监护人，却仍是对您提供援助的人……我想您接下来肯定不好过……但我们彼此领地相邻，我会尽量帮忙。」

    感同身受的体贴话语，让奇里安以泫然欲泣的表情开口道谢。

    ※※※，

    星光下矗立一栋令人怀念的巨大建筑物。

    爱莉西亚抬头望着好久不见的娘家费德霖大宅，高兴得要命。

    「啊，完全没变呢，屋檐的破洞！玻璃窗上的裂痕！」

    「很高兴你这么开心。」

    爱莉西亚跟苦笑的卡修凡并肩而行，双眼发亮雀跃地环顾四周。

    与地方伯宅邸相称，如天鹅般壮丽的建筑物，还有过去园丁做出来的宽阔庭园，看起来相当荒废，就像个鬼屋一样。

    莱森强公爵夫妇俩把仆人留在马车上，相偕在长满杂草的中庭散步。原本诺拉也要跟来，但不知道是因为路亚克一句「这里肯定会出现什么喔」的效果，还是在意一直静静不语的提尔纳德，她最后还是决定待在马车里。

    「哎呀，丽果结出果实了耶！」

    爱莉西亚看着自己在荒芜庭院角落栽种的田地，不由得惊呼。

    「我还以为肯定都枯了呢！好厉害，费德霖的土壤果然很好……啊！」

    爱莉西亚小跑步朝长得茂盛的丽果树过去时，忽然出现的瘦削老人吓了她一大跳。

    「啊、咦，幽灵……不、不是喔。」

    「哇啊！你、你是谁……啊，莱森强公爵！」

    老人比有些失望的爱莉西亚更吃惊，当他认出卡修凡时慌忙低头致意。

    「嗯，别多礼。抱歉，突然过来。」

    卡修凡似乎知道老人的存在，看起来毫不惊讶。

    「不，别这么说，但您若先说您要过来，我就能准备好迎接您。」

    「不必那么客气，我只是跟妻子顺道来看一下。」

    「咦？啊、啊啊，这是……不，这位是传闻中的……啊，夫人您好，蒙您关照了。这间房子我们会好好管理，请您放心。」

    好像还有更多话想说的老人，恭敬地低头行礼后便走了。

    「卡修凡大人，刚刚那位是谁？」

    「这间屋子的管理人。抱歉，我没告诉你。基本上，我是想让他把房子按照你的喜好来管理，如果哪里不满意，你再告诉我，我会要求他改善。」

    爱莉西亚闻言，再度抬头望向自己以前住的房子。

    屋檐上确实有个破洞，窗上有裂痕，墙壁下方还杂草丛生。

    可是荒废程度跟爱莉西亚出嫁前几乎相同，照理说现在应该更加荒废才对。但这房子却宛如时间静止一样，一点都没变。

    胸口涌出满满的喜悦，爱莉西亚看着温柔的丈夫，深深地低下头。

    「您不仅安排了管理人，连丽果都帮我照顾好。谢谢您，卡修凡大人，这是最棒的礼物了。」

    「别在意。虽然提尔直接握有权力，但实际上的所有人还是我，我当然会管理。」

    「说得也是。如果完全不整理也卖不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逞能，吉士卡仍旧继续提供援助，但光要维持自己的房屋就让奇里安很吃力了，当然不会再购买费德霖大宅。

    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人来洽购。尽管落寞，爱莉西亚也管不了。卡修凡再度用那种温柔又哀伤的双眼看着她。

    「呃、那个……您是为了让我看看屋子才带我来这里的吗？」

    爱莉西亚有些心慌地提问。

    卡修凡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了句：「再走走吧。」

    她有点迷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卡修凡配合她的步伐，又突然开始说话。

    「爱莉西亚，你看完《梦中的王子》了吧？」

    「咦？嗯，算是看完了。您也看了，对吗？」

    那本书的故事内容就像艾媞娜所说的那样。说实话，爱莉西亚并没有受到很大的吸引。只不过她觉得书的保存状况相当好，应该能卖到很高的价钱。

    不过卡修凡在意的部分似乎与爱莉西亚不同。

    「故事的设定，那个叫什么王子的人平常都会在哪里？」

    「咦？」

    「公主每次差点要被抓走时，他就会跳出来吧？如果他离得这么近，应该会发现那条龙的接近才对？可是他却每次都等到公主快要被抓走了才登场。如果是他花了这么多页吟唱爱情诗篇、取悦心爱的女人，应该要更早出来帮忙啊。」

    「唔，这么说也对。」

    「要是我的话，就会先去打退龙再说。还有，会让那个公主躲在比较安全的城堡里或派人保护她。而且还要她保证龙可能会来的时候，一定不可以到外面游荡。而且他为什么要一个人去打？难道都不会带士兵出来吗？」

    看来卡修凡完全无法与少女最爱的恋爱小说设定合拍。

    他一脸不能接受的样子发着牢骚。

    「说得也是呢，可是公主如果不是差一点被抓的话，王子就活跃不起来了……」

    「你也喜欢那种王子吗？」

    他又突然改变了话题。

    疑惑的爱莉西亚想了想，说出了一个名字。

    「我……如果要提书里的角色，我比较喜欢菲涅鲁特爵士。」

    「那个故事里有这号人物？」

    卡修凡有些吃惊，爱莉西亚却摇了摇头。

    「不是，我说的不是《梦中的王子》，而是《无头骑士的复仇》里的主角。他超帅的，因为他没有头啊！骑了一匹幽灵马，从浓雾的另一边冲出来，朝着栽赃他谋反的好友刺了一枪！两枪！」

    爱莉西亚说出打算下次推荐给艾媞娜的书名，陶醉地描述。卡修凡只好看着这样的妻子苦笑。

    「算了，至少我确定你不会以『貌』取人。」

    卡修凡低喃着，唇畔的笑容慢慢消失。

    「奥得侯爵似乎想要当国王呢。可是，我只想当王子。」

    这句话令人难以想像他刚才还在大肆批评杰拉汀王子，也让爱莉西亚惊讶地停下了脚步。两人不知不觉已经走到费德霖大宅侧面的小树林间。在月光照耀下，化为幢幢黑影的树木，将此处围成一块空地，仿佛童话故事中的舞台。

    「像那样珍惜一个女人，只为了她而生就能满足……我真想当那样的男人。」

    卡修凡淡淡地说完，忽然弯下身子执起爱莉西亚的手。

    「公主殿下，愿意跟我跳一支舞吗？」

    他在她手背上印下蜻蜓点水的一吻。

    突如其来的「肚子痛」让她双颊通红，连说话都结结巴巴了。

    「啊、对、对不起……我、我手很、很粗糙……」

    想起吉士卡的指责，爱莉西亚不由得脱口而出。

    卡修凡轻声笑了。

    「那个混蛋也用这件事来嘲弄我。可是，我很喜欢勤劳之人的手。」

    喜欢。

    在耳边形成巨大回响的声音让爱莉西亚不由得愣住了，卡修凡却趁此搂住她的腰。

    「我只学了一点皮毛，没自信能跳得好……到时候就请你带舞了，爱莉西亚。」

    「呃、好的。」

    伴随着飘飘然的感觉，爱莉西亚在他的带领下舞了起来。

    没有音乐，两人知道的舞步又不同，一开始不太容易配合。不过体型的极大差距发挥了功效，最后形成卡修凡几乎带着爱莉西亚绕圈圈的情况，两人总算是依偎在一起，成功跳起舞来。

    「呵呵，我觉得好好玩喔，卡修凡大人。」

    很像小时候被父亲抱着转圈圈的感觉。尽管无法跟吉士卡跳舞的优雅完美相比，她却比那时还要开心很多倍。

    低头看着纯真愉快的爱莉西亚勉强踩着舞步的样子，卡修凡有些哀伤地笑了。

    「会弹琴、会跳舞。发生太多事情让我几乎都忘了你其实是名门千金，是个公主。说真的，你应该要跟一个很棒的王子结婚。」

    爱莉西亚看着卡修凡的表情，「肚子痛」中的甜蜜感忽然消失，开始掺入莫名的苦涩。她不安地抬头看着他，他搂着她的腰，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

    「我大概、喜欢上你了。」

    他笔直地凝视她的双眼，她一时之间理解不过来。

    温柔地看着忘记下一个舞步的妻子，卡修凡接着告白。

    「或者也可以说，我爱你。」

    「卡、卡、卡修凡大人？」

    就算对恋爱再怎么迟钝，爱莉西亚也不可能不懂这样面对面的告白。

    她脑中一片空白，浑身僵硬。

    卡修凡轻轻拉着她，只用微微摇晃身体的小碎步继续跳舞。

    「因为喜欢你，因为爱你，所以不想再奢求更多，这种心情你懂吗？」

    「咦？」

    她只知道他正在问她懂不懂，但正要抬起头的时候，卡修凡静静地阻止了她。

    「你不必回答没关系。我只是自己想倾诉而已。你只要听我说就好。」

    「唔、呃，可是……」

    爱莉西亚陷入极度混乱中，卡修凡还真的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嗯，爱莉西亚。你总是脸上挂着笑容，一副很幸福的样子，从来也不强求，随时能满足于现状。我觉得这是你的优点，我想我也是受你这一点所吸引。」

    卡修凡搂着她的力道收紧了些。

    「可是，爱莉西亚，对我来说，有时候你看起来比任何人都不幸。」

    「怎么会？我……」

    她正想说她现在就很幸福，但他伸手掩住她的话。

    力道明明不强，但她就是无法反抗，只能安静下来。

    「从旁人的角度看来，你才是悲剧的女主角。十五岁就跟不喜欢的男人再婚，而且对方还是恶名昭彰的暴发户。被祈翼教团追杀，甚至被王室盯上。你却总是笑着，就连在我的怀里也……」

    卡修凡捂住她嘴巴的手改捧起她的脸颊。

    光是这么简单的动作就让爱莉西亚「肚子痛」得几乎颤抖，她蹙眉抬头看着卡修凡。

    「我会办理将费德霖大宅委让给你的手续。这样跟我分开之后，你就不必担心你很重视的房子了。当然我会让人照旧管理。」

    看着几乎要哭出来的爱莉西亚，卡修凡说出来的话仍是那么温柔。

    「我会让你随时都能够离开我。对我来说，这才是我爱你的方式，爱莉西亚。」

    他在她脸颊上的手滑下，搂住她的肩膀。

    踩着缓慢的舞步，爱莉西亚任他拥着，再也忍不住地闭上眼。

    「公主被怪物吃掉的结局，没有人喜欢看吧？」

    才说过想要成为王子的声音突然开始谈起怪物。

    「其实，怪物也不喜欢那样。」

    自己当不了王子。

    明白这点的悲伤话音，在爱莉西亚耳中听来，宛如那只丑陋黑龙的孤独嗥叫。

第四卷 我可爱的王子殿下 终章

    从费德霖地区回来后的第十天。

    爱莉西亚带着一封信来到位于莱森家二楼的卡修凡房门外。

    「总而言之，奥得侯爵的打算，就是无论再怎么失败也要得到好处。」

    微微开启的房门另一头传来卡修凡的说话声，紧接着是来报告事情的萨格莱接口。

    「是的。之前巴斯德伯爵那件事如果成功，置您与爱莉西亚小姐于死地当然好；但就算失败了，也能只切割巴斯德伯爵，进行下一步棋。」

    「然后在费德霖等我们，打算让我乖乖就范，还能顺便拉拢罗贝尔兄妹、爱莉西亚和提尔，不必自己出面，就能将费德霖和雷登地区拿到手。」

    这肯定是因为吉士卡不想当面跟祈翼教团撕破脸。不当奇里安的监护人，也是不想立于风头之上，打算暗地里逐渐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

    「不行的话就逼我出手，到时候就能高举处置叛徒的名义除掉我。哼，还真是没得挑剔又令人讨厌的混蛋。」

    想起那些冷嘲热讽，卡修凡一脸不痛快。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也可以感觉到他还是太急躁。容许巴斯德家买下爱莉西亚，就已经不像坚持地方伯尊严的奥得侯爵阁下作风，算是他的失态。未来国王陛下要怎么跟这个女婿往来，肯定有看头。」

    卡修凡嘴角讥讽地扬起，但表情又迅速变得凝重。

    「话说回来，那家伙特别爱缠着爱莉西亚，该不会真的喜欢上她了吧？」

    他是真的相当担心妻子。

    「应该不会。就算她是没落的地方伯千金，但我不认为他真的会喜欢像爱莉西亚小姐这种珍禽异兽。而且之前还打算杀了她，我想应该是要故意激怒您吧？而且像他那种自视甚高的男人，一个乳臭未干的女生竟然不把他放在眼里，更是刺激他，所以他中途也开始意气用事了。」

    萨格莱的回答相当冷淡。

    「对于侍奉的主人的监护人妻子，你还真敢说……」

    站在一旁的托雷斯不由得脱口而出。此时卡修凡发现爱莉西亚，立刻笑了。

    「爱莉西亚，怎么了？不要客气，进来吧。」

    「喔，夫人您在……那我就先告退了。我觉得提尔纳德大人一定又在过度用功了。」

    「那不是正合你意？」

    萨格莱成天对提尔纳德罗嗦，要他成为配得上自己的主人。卡修凡才想说这是很好的倾向，却见萨格莱叹了口气。

    「如果他是为了自己而努力当然好。可是他现在只是怕我离开他而已。他做梦的时候老是喊着尤蓝，真令人不快。这次我来报告也是，我都说我一个人来就可以了。带着脸色苍白的主人来这里，也没想过反而会徒增我的困扰。」

    吉士卡临去前留下的话：「名叫尤蓝的男人很想见你。」

    这句话肯定对提尔纳德起了作用。听到提尔纳德的情况，卡修凡的表情变得凝重。

    「我明白了。你告诉他，我也要求他休息。至于祈翼教团的动向，一得到什么消息就有劳你立刻向我报告。」

    「遵命。巴洛先生也说，如果您要跟奥得侯爵对杠的话，他会特别以九折优待出兵帮忙。那么，恕我告退。」

    萨格莱行完礼，嘴里还喃喃自语：「这次该利用那只母猫的胸部吗？」

    他离开之后，爱莉西亚仍旧站在门外。

    「喂，爱莉西亚，你怎么了？不是有事找我吗？」

    「呃、请您再等一下喔，顺序是……啊，糟糕，萨格莱也在会比较好啊。」

    「什么？你找萨格莱有事吗？」

    「不是，艾媞娜小姐说，要我尽可能在人越多的地方这么做。」

    爱莉西亚这么一说，卡修凡才发现她手里拿的是艾媞娜最近经常寄来、用豪华信纸书写的信件。

    「奥得夫人说了什么？啊，爱莉西亚小姐。」

    爱莉西亚经过一脸讶异的托雷斯身边，笔直走向卡修凡。

    卡修凡才用温柔的眼神询问她时，她便抱住他，然后凝视他惊讶万分的脸。

    「我讨厌您。」

    卡修凡瞪大双眼。

    接着爱莉西亚立刻放开卡修凡，不理会愣住的托雷斯，再度走出房间，然后又再度看向房内的卡修凡。

    「我喜欢您。」

    卡修凡似乎不知所措，只见他沉默得一动也不动。

    爱莉西亚来回看着石化般的丈夫与手上的信函，开始碎碎念。

    「奇怪，没反应。还是要反过来？可是反过来就很普通了……」

    「爱莉西亚，你在玩什么？」

    突然把脸凑过去的，不用说，就是路亚克。

    「啊，艾媞娜小姐教我『小恶魔的手段』，所以我想执行看看。她写说，这么做的话，卡修凡大人就会更喜欢我了。」

    已经完全成为笔友的艾媞娜最近频频跟爱莉西亚通信。

    因为艾媞娜老是问起卡修凡的事，因此爱莉西亚体会着心里的骚乱不安，还是把丈夫在费德霖大宅外对她说的话交代得一清二楚。

    结果艾媞娜很快地回信给她。

    「一边告白又一边预告要分别，最差劲了。对付这种男人，就是要让他喜欢你喜欢到他再也不会说蠢话为止。」

    「哦，是这样啊。我也拿了一封奥得侯爵夫人寄来的信，是要给卡修凡葛格的……唔，你有空看吗？」

    路亚克不怀好意地对还无法重新振作的卡修凡笑问。

    「自己爱讲什么随时都可以走啊之类的话。如果才一句『讨厌』就让你这么沮丧，那就别再装酷了。」

    「你又偷听！喂，再怎么样那都是王女殿下写的信！」

    卡修凡回过神后伸出手，但路亚克迅速闪过，擅自打开艾媞娜寄来的信。

    「我看看。啊哈哈，她说『别担心，你们肯定会有好结局，所以稍微让我恶作剧一下，没关系吧』。」

    路亚克笑着看卡修凡懊恼的样子。

    「如果是普通公主的话，当然要跟正统的王子结婚，不过我们的死神姬又不一样。」

    「闭嘴。」

    卡修凡表情凝重地骂人。此时爱莉西亚扭捏地开口。

    「对、对不起，我提出很多要求。可是我、我希望尽可能不要跟卡修凡大人分开。您确实有很多不好的风评，但不管您是暴君、是野兽，还是变态，不管您是怪物或有没有头，对我而言都是理想的丈夫。」

    卡修凡再度浑身僵硬，就连他身边的托雷斯也跟着傻了，只有路亚克满地打滚、爆笑出声。

    「所以……我也会连同您的份，一起喜欢您。所以请您更、更喜欢我一点。」

    不要让她再听到那么悲伤的话了。

    爱莉西亚面红耳赤地说完后，卡修凡闭上眼睛抬起头。

    「你啊，真的太包容我了。可恶，这样会害我更喜欢你啦。」

    听到他有些不甘心的自言自语，爱莉西亚的脸又更红了。

    小野上明夜《死神姬的再婚》第四集完

第四卷 我可爱的王子殿下 后记

    初次相会的读者您们好，也受到前几集一直陪着我的读者们照顾了。我是小野上明夜。谢谢各位选择第四集《死神姬的再婚——我可爱的王子殿下》！

    这一集的新角色有完美的王子、爱做梦的少女，以及人妻王女殿下。就字面上来看还真的很有少女小说的味道。

    在本集正式登场的吉士卡，我一开始就试着加进我想像中的「王子」元素。表面上啦，事实如何，就请各位读者自己看啦。

    爱做梦的暴走少女喜儿的情绪经常都很高昂，我写的时候也很愉快。她跟哥哥奇里安以后应该会很不好过，但希望她跟爱莉西亚同为爱书人士，能够好好相处。

    艾媞娜反映了作者对熟女的喜好，总觉得她最后占了很吃香的戏分。身为前辈人妻，希望她能继续考验还不成熟的莱森夫妻。

    「我可爱的王子殿下」是这次的副书名，根据立场不同，「我」和「王子殿下」也不同。哪个组合让您比较有印象呢？最重要的「死神姬」跟「怪物」之间的感情，彼此相爱却反而让我更棘手了……

    顺带一提，在构思阶段时，我本来打算用「我恼人的王子殿下」。到现在我还是觉得这个更能够呈现出内容！读到这里的各位公主们，如果能觉得恼人的王子们很可爱……我会很高兴喔。

    因为喜儿的诗而爆笑出声的责任编辑三尻小姐，还有让我看资料DVD的岸田老师，我下次还会跟两位一起努力。我觉得提尔纳德应该也会非常努力的。

    还有，这次在B-sLOG的手机网页上，会刊载为第一人称的番外短篇。

    也请多多指教了。

    小野上明夜

    三〇〇八年八月

第四卷 我可爱的王子殿下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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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微笑宽恕的圣人

第五卷 微笑宽恕的圣人 序章

    台版转自负犬小说组

    图源：ma0575

    录入：Lafrente

    少女睥睨大海而立，夹杂海潮气味的强风吹动她的淡色头发，同时摇晃着她背负的巨大羽翼。

    这里是高耸的悬崖边，地势险峻。在强风的吹拂下，少女的白色法衣被吹得鼓了起来，假羽翼的支架也随之发出吱嘎惨叫。纤瘦的身体偶尔被风吹得站不太稳，让这名堪称美丽的少女看起来楚楚可怜。

    然而少女寸步不移，就连站在她身后两名身穿法衣的人，在强风的吹拂下也同样毫不动摇。

    「国王与史坦柏家族似乎有可疑的举动。」

    在凝视大海的少女身后，一名白发老妇淡淡地报告。她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上经常挂着超然表情，被风吹乱了头发也不伸手拨开的模样，甚至有点神圣。

    身为祈翼教团第二阶圣职者的苏勒迦，也是教团两股势力中激进派的最前锋。在她那双几乎不曾眨动的淡蓝色锐利目光下，胆小一点的人肯定会立刻起鸡皮疙瘩。

    「我想您应该已经听说了，不过请容我再重申一次。尤蓝·史坦柏确实是虔诚的教徒，但是他来自希尔丁王室的走狗家族。万一让他爬上了第一阶，等于正中希尔丁国王的下怀。」

    爬上第一阶。

    这句话所代表的意思就是成为祈翼教团的最高指挥。

    「也就是……跟我结婚。」

    背负羽翼的少女轻声脱口而出的同时，苏勒迦有瞬间的停顿。

    然而苏勒迦神色不变，用即使在嘈杂风声中也奇妙透亮的声音，淡淡地继续说明。

    「希尔丁王国境内的叛变火苗至今仍旧蠢蠢欲动。在表面的和平之下，各地领主之间都进行着丑恶的斗争。希尔丁王室借口要整合并实现绝对王权，打算连祈翼教团也一并纳入王室的掌控。」

    少女刚才说的话或许是因为伴随风声，所以老妇没听见吧。

    不过老妇原本就不打算听她说话，少女心中木然想着。

    这一点也不稀奇。只是少女突然兴起一股恶意。

    「苏勒迦，你在跟谁说话？」

    少女转过身，打断了打算继续说下去的苏勒迦。

    「您。」

    「跟我说话？那我是谁？」

    「圣女艾榭儿。」

    只有那么一瞬间，苏勒迦迟疑了一下。

    「没错，我是圣女艾榭儿。而你已经不是圣女艾榭儿了，但你似乎偶尔会忘记这件事。我再问你一次，我是谁？」

    「圣女艾榭儿。」苏勒迦眼睛周围的皱纹瞬间加深了些，但她这次毫不犹豫地回答，接着当作刚才的对话不曾发生过一样，淡淡地继续说道：「就这一点而言，奈迪既拥有爵位，又跟王室没有关系。最重要的是，他拥有强烈的信念，想要彻底排除不信仰祈翼教的愚蠢之人。」

    「是的。为了我们的神与我们的圣女，在下奈迪已经决心要奉献我的一生了。」

    站在苏勒迦身后一步之遥的深红色长发青年，配合地说出空泛的话语，完美地行礼。他的脸上薄施了一层宛如贵妇般的淡妆，优雅的微笑让下垂的眼角看起来更弯，明艳得不像圣职者。

    俊美青年经常微笑待人，与苏勒迦形成强烈对比。这名青年也高居第二阶，是激进派的代表之一。

    他跟稳健派的尤蓝一样，被视为现任圣女艾榭儿的夫婿人选。

    「尤蓝确实来自宰相家族。不过他的父亲让他从小进入祈翼教团之后，两人应该就未再见过面。况且一旦进入教团，按规矩已经舍弃姓氏，尤蓝本人也不曾仰赖过家族的权势。再者，那家伙的信仰确实无可挑剔。」

    艾榭儿将视线从奈迪带着媚态的笑容移开。

    苏勒迦看着艾榭儿低声说话的样子，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恕我直言，圣女艾榭儿对尤蓝太过宽厚了。他收拾卡修凡·莱森的任务失败，还让那个男人掌握了雷登地区的实权，甚至连优秀的前『护翼』成员都被抢走了。尤蓝原本早该跳下这个悬崖，但您竟然提拔他至第二阶。」

    「好了，好了。两位的表情不要这么严肃。虽然两位美女互瞪也美得像画，但还是展现美丽的笑容比较好。」

    现任圣女与前前任的圣女只要一见面，气氛总是剑拔弩张。奈迪只好故作轻松地打圆场，艾榭儿闻言轻轻回应。

    「说得也是，奈迪，每晚前往你寝室的教徒们，总是看到你便不由自主地露出陶醉的笑容。」

    「是的，那些女孩的信仰相当虔诚。希望不仅希尔丁王国，所有国家的人民也都能如此。当然，无论男女老幼。」

    奈迪回答时故意点出「那些女孩」，毫不掩饰地对艾榭儿微笑。

    「圣女艾榭儿，您这么帮尤蓝说话，该不会是不想跟我结婚吧？」

    「不是……」

    「那就好。不，就算不想跟我结婚也无妨。距离您自圣女的位子上退位之前，还有一年的时间，您可以慢慢挑选未来的夫婿。不过下一任圣女候选人已经到齐，要趁早开始教育才好。毕竟我们不知道会有什么意外，对不对？」

    奈迪寻求苏勒迦的认同，却换来她一句「太慢选择可不行」，让奈迪只能苦笑。

    「总之，为了神，为了这个世界，我们都期待您能做出正确的决定。这风实在太强，我们该回大圣堂了。」

    「我还不打算回去。」

    艾榭儿猜到奈迪想说什么而早一步开口拒绝，此举又换来他的苦笑。他追在早就迈开脚步的苏勒迦身后离开。

    独自留在风中的艾榭儿再度转身望向悬崖。

    「应该导正世人的我们，怎么能为了争夺势力而奔走呢？」

    艾榭儿闭上眼睛，蹙眉苦涩地自言自语，然后张眼凝视大海与天空。

    「我是圣女艾榭儿，引导人民的这双手不能有任何迟疑……」

第五卷 微笑宽恕的圣人 1 奢侈是大敌

    希尔丁王国北方边境——阿兹贝格地区，短暂的夏季就要接近尾声，这个地区一年到头都很寒凉，地形起伏激烈，土壤贫瘠。或许是生活贫穷的人们想要获得救赎，因此近年历经叛变风潮而逐渐背离人心的国教「祈翼教」，在此仍旧拥有许多虔诚的教徒。

    然而仿佛在嘲弄这些教徒般，统治这块土地的领主却是恶名昭彰的「阿兹贝格的暴君」——卡修凡·莱森。女仆之子竟然爬到今日的地位，而且娶了「死神姬」之后，势力更是逐渐扩张，让阿兹贝格地区的贵族们每每想到就忍不住叹气。

    「虽然『强公爵』这种恶搞的爵位，子嗣当然无法继承，但也很难说喔，毕竟那个男人十分厚颜无耻。原本以为奥得侯爵会有办法，结果最近反而是他频频派遣使者前来。」

    「奥得侯爵娶了王女为妻，传闻很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国王啊。莱森那家伙竟然连奥得侯爵都能顺利收买……」

    不知道实际情况的贵族们人人自危。不过在阿兹贝格地区最北边、阴暗森林最深处的领主大宅内，却上演着跟贵族们的想像相距甚远的光景。

    「爱莉西亚小姐，就是现在！」

    在指示下点了点头的爱莉西亚·莱森，就是传闻中杀害前夫的「死神姬」。不同于惊世骇俗的称号，她本人其实是个毫不起眼、戴着眼镜的少女。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昏暗的房间。

    这栋诡异的大宅过去人称「海尔帕斯特的蔷薇屋」，屋内到处都是带翼怪物的雕像，墙壁、家具也一律是黑色与深红色，只有这个房间是整座大宅里唯一普通得近乎无趣的房间。房间最内侧放了一张再普通不过的书桌，一名全身黑衣打扮的男人就坐在书桌后方，紧蹙眉头陷入沉睡。

    「卡修凡大人……」

    眼前的男人是这栋大宅的主人、阿兹贝格地区的领主，也是爱莉西亚的丈夫。她试着轻唤他的名字，却不见他有要醒来的迹象。平时他的知觉很敏锐，但可能是太累，而且又在自己房间，所以放松戒心了吧。

    爱莉西亚走到卡修凡的身边，努力想看清楚自己手里那张纸上所写的内容。

    她大概记得一部分的内容，不过她就算戴着眼镜，视力依然很差，实在很难在窗户紧闭的昏暗室内看清楚小小的文字。而且那张纸看起来很昂贵，精致花朵的浮水印更是妨碍阅读。

    「好浪费唷。如果要写这么多字，用大片一点的叶子就好了啊，或者是写在旧信件的背面也行啊。」

    爱莉西亚生长在没落的名门费德霖家，会嫁来莱森家也是因为被自己的监护人给卖了。她发表着根深柢固的穷酸言论，再度确认信件内容。

    「我看看……『老公，起来了』。」

    信中注明要尽量性感，于是爱莉西亚按照指示将前胸靠过去。只可惜她既娇小又纤瘦，靠过去的胸部几乎没有几两肉。

    「老公，起来了……」

    卡修凡的回应却是一声有如野兽恫吓对手般的低咆，可能是做了恶梦，或是察觉危险而下意识地警戒。

    「老公……该起来了……重复两遍还不起床的话……呃，就要接着说『呵呵呵，真拿你没办法，这样你还不起来吗？』应该是这样吧……」

    爱莉西亚根据卡修凡的反应，按部就班地依照信中指示的顺序，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他眉间的皱纹瞬间加深了，却仍未醒来，任她摆布。

    「呵呵呵，这样你还不起来吗？」

    爱莉西亚持续平板地念出台词，同时伸手放在卡修凡靠着扶手的手臂上，并且将上身向前倾。

    「在眼睑，还有脸颊上……」

    仿佛正在讨食的雏鸟般，爱莉西亚轻轻在卡修凡的眼睑与脸颊上浅啄了两下。

    但做完以后，就连爱莉西亚也不明白了。

    明明卡修凡依旧沉睡、没有反应，但爱莉西亚的呼吸反而逐渐加快，脸也开始红了起来。嫁过来一段时间后便发作的「肚子痛」症状……正确来说，那是一种在肚子上方一点的位置深处紧揪起来的感觉，震荡着未知的声音。

    「然后是……耳朵？」

    爱莉西亚心跳加速地慢慢靠向卡修凡黑发下的耳朵。她的双唇轻触卡修凡的耳垂，卡修凡的身体稍微动了一下。

    她期待这么做之后，卡修凡就会醒来，不过卡修凡似乎真的很累，再度陷入沉睡。

    「卡修凡大人……还不醒啊？」

    失望的轻喃中，带着一股虽稚气却毫不矫饰的性感。

    「这样的话，我看看……嘴……」

    爱莉西亚伸手抚摸卡修凡的脸颊，慢慢拉近彼此的距离。

    从卡修凡半启的薄唇中逸出的气息，拂在她的睫毛上，让她羞怯。信中没有再做出进一步的指示，她便一鼓作气地把脸靠过去……

    「呜哇！」

    卡修凡握住她的肩膀，迅速推开她。

    「什、什么？爱莉西亚？」

    「啊，您醒了呢！真好，早安，卡修凡大人。」

    爱莉西亚对半惺忪、半惊愕的卡修凡，温和地绽开微笑。

    ※※※

    「又是王女殿下给你出的馊主意吗？」

    卡修凡简单整理仪容之后，看着爱莉西亚手中的信件，露出不耐的表情。

    黑发黑眼、体格精壮顺长又穿着一身黑衣的卡修凡，在外以「阿兹贝格的暴君」之名受人畏惧。

    他欠缺贵族的优雅，加上比实际年龄还成熟的外表，或许也是他让人害怕的原因之一。话虽如此，他的统治方式强硬却是不争的事实。尤其是那些在他父亲领主任内我行我素的贵族们，他对他们更是不留情面。

    不过这样的卡修凡也有应付不来的人。其中之一便是希尔丁王国的王女——下嫁给吉士卡·奥得侯爵的艾媞娜·奥得。

    「奥得侯爵阁下心里肯定也不痛快。不过光想像他不敢多嘴的样子，我的心情就多少好过一点。」

    艾媞娜已经跟爱莉西亚成为笔友，艾媞娜频繁地来信，就是为了给爱莉西亚出些鬼点子勾引卡修凡。两人的丈夫在前阵子见面之前，交情就很差了，倒是两位妻子很热中于交换书籍阅读。

    「卡修凡大人，对不起，您这么累，我还来打扰。可是艾媞娜殿下说，这件事得趁您熟睡时进行。」

    卡修凡拉开窗帘，让房间明亮一些，清晨的阳光洒在老实低声道歉的爱莉西亚身上，她似乎觉得有点刺眼。卡修凡伸手温柔地摸了摸她亚麻色的头发。

    「你没做错什么，而且我也该醒来了。只是那样挑衅我，你才会有危险……没事。」

    卡修凡最后语焉不详，接着用不同于面对爱莉西亚时的眼光锐利地瞪视周围。

    「好了，路亚克，你在吧？出来。」

    「是、是、是，主人早安，您叫我吗？」

    银发少年杀手路亚克听到叫唤，便无声无息地从天花板跳了下来。这个谋杀爱莉西亚的前夫、还曾接受委托杀害卡修凡的杀手，历经一番波折之后，竟成了两人的「儿子」。

    「咦？啊，路亚克？」

    路亚克的神出鬼没是常有的事。说好听点是适应力强，说难听点就是迟钝的爱莉西亚难得如此惊讶。

    她少有的反应，反而让把路亚克叫出来的卡修凡有点讶异。

    「爱莉西亚，怎么了吗？」

    「呃……您为什么要叫路亚克进来呢？」

    「还能为什么？让你进房的人是这家伙吧？虽然我不记得睡着时的事，可是我进房之后确实有锁门。」

    爱恶作剧的路亚克熟悉屋内每条密道，因此被怀疑为爱莉西亚带路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路亚克笑嘻嘻地摇头否认了。

    「我的确被要求协助，不过开门的人可不是我唷。」

    「是我。」

    说话的同时走进房内的是一名金发青年，即拥有屋内所有房间钥匙的管家。

    「托雷斯？」

    卡修凡大感意外地瞪大了双眼，他的儿时玩伴一脸诚惶诚恐。

    「是我让爱莉西亚小姐进房的。为了……让她能够实行奥得侯爵夫人来信的指示。」

    「能够实行……换句话说，是你要爱莉西亚吻醒我的吗？」

    与不虔诚出了名的卡修凡相比之下，托雷斯是现今连阿兹贝格地区都很少见的极虔诚祈翼教徒。公认比一些不上不下的圣职者还清心寡欲的人竟然做出这种事，托雷斯自己似乎也不由得有点羞愧。

    托雷斯更进一步地说出不像是他会说的话。

    「没错。而、而且，要是能生米、煮成熟饭就、就好了。」

    卡修凡闻言目瞪口呆，就连共犯路亚克都瞪大了眼睛。

    「呜哇！托雷斯，你怎么啦？你竟然会说出这种话……而且你也知道这句话喔？」

    「真没礼貌！我好歹听过好吗？先别管我啦，重要的是您与夫人，卡修凡大人！」

    托雷斯硬把话题拉回来，重新抬头看着卡修凡。

    「卡修，您要争取自己的幸福。」

    为了区别公私，托雷斯平常不会用昵称来称呼卡修凡，而且他刚才的声音相当温柔。

    「这栋大宅里的所有人都希望您与夫人能结为真正的夫妻。说实话，一开始我们也不晓得会如何，如今这个家的夫人，除了爱莉西亚小姐之外，也没有第二人选了。您……应该也有同感才对。」

    托雷斯其实比卡修凡年长两岁，但两人的外表看起来却完全相反。托雷斯刚才散发的气质就像具有包容力的「兄长」，让卡修凡有一点尴尬。

    不过那也只有一瞬间而已，卡修凡的嘴角迅速扬起一抹坏笑。

    「生米煮成熟饭啊。你听过这句话，不过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咦？」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托雷斯大吃一惊，卡修凡邪恶地笑着，再度问了一遍。

    「对于我的无知，真是不好意思。事实上我不太懂。托雷斯，你可以不要省略细节，仔细地教我吗？」

    「请、请别胡说了，您怎么可能不懂？回避问题也没有用，您自称是强公爵，为什么一提到爱莉西亚小姐，却总是逃避问题呢？」

    托雷斯勉强出声反驳，视线从神情变得认真的卡修凡，移至爱莉西亚身上。他真诚地看着眼前普通可爱且容貌稚气、从头到脚没什么曲线的女孩。

    「我本来也想要等两位慢慢做好心理准备。更何况爱莉西亚小姐是这么天真的女孩，如果要跟人称『阿兹贝格的变态』的您、那个、生米……负担也会很大吧。我常想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可以忍耐个五年……不，十年比较好……」

    「你说谁是变态？我觉得你好像越来越像某个阴险眼镜男了。」

    卡修凡正在吐槽前阵子才得到的不光彩名号时，爱莉西亚开口提问了——

    「我问你喔，托雷斯，只要我跟卡修凡大人生米煮成熟饭就行了吗？」

    托雷斯与卡修凡顿时安静下来。

    「我不想跟卡修凡大人分开。如果要成为真正的夫妻，一定要那样，对不对？你可以不要省略细节，仔细地教我吗？」

    「唔！不，这、这个……那、那是……您会这么说，果然是什么都不晓得吧？爱莉西亚小姐……」

    托雷斯满脸通红之余，眼神同情地望着卡修凡。

    「卡修凡大人，您果然应该再等个五百年……」

    「你给我冷静点，托雷斯。你以为人类可以活几年啊？」

    卡修凡再度吐槽，他身边的路亚克此时笑咪咪地自告奋勇。

    「我来教你好了，爱莉西亚。」

    「哎呀，谢谢你，路亚克。」

    卡修凡睁大双眼瞪着老实道谢的爱莉西亚。

    「喂，等一下，路亚克，你打算教爱莉西亚什么？」

    「当然是生米煮成熟饭的方法啊，卡修凡葛格。任何细节都不省略，实际从头到腰到脚……喔！」

    路亚克来不及把话说完，轻轻闪过卡修凡接连招呼过来的拳头。

    「你别生气啊，葛格。你跟托雷斯都不打算教她，我才想说干脆由我来教啦！」

    卡修凡瞪着那双含笑的绿色眼眸，语气强硬。

    「别开玩笑了！爱莉西亚什么都不懂，如果你敢那样对她，你就死定了。」

    「既然如此，你教她不就好了？反正你们是夫妻，又不用顾虑别人。」

    见卡修凡瞬间无话可反驳，路亚克微笑地跟他讲道理。

    「你还在介意怪物与公主这件事吗？可是啊，卡修凡葛格，能获得你认同的王子几乎找不到喔，因为男人基本上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呀！」

    带着亲兄弟反目成仇的伤痛、以杀手身分一路走来的路亚克，说话虽然轻浮，却带有沉重的意义。

    「如果你觉得这家伙不好、那小子也不行，最后不就只剩下你了吗？」

    卡修凡收起拳头，一语不发。

    「爱莉西亚——」

    最后卡修凡总算低声开口，爱莉西亚心跳也漏了一拍。

    然而他接着说出口的话，却跟刚才骚动的内容全然无关。

    「丰收祈祷的庆典从今天开始，我带你出门。」

    「咦，真的吗？」

    爱莉西亚的好奇心瞬间远远超过了「肚子痛」的感觉。

    见她毫不掩饰闪闪发光的双眼，卡修凡温柔地摸摸她的头。

    「毕竟我们从费德霖回来之后，我就没有带你出门过了。虽然庆典没有多豪华，至少也能打发时间。而且今年请了不少客人来。」

    「我好高兴喔，谢谢您，卡修凡大人！」

    「我们先吃完早餐，再准备出发吧，等会儿见了。」

    卡修凡迅速说完便扬长而去。

    爱莉西亚未察觉他的有心敷衍，还一派天真地邀请路亚克。

    「呵呵呵，路亚克，你也一起去吧，还有诺拉也一起啊！」

    「好啊。」

    路亚克一脸莫可奈何。

    托雷斯也生气地对卡修凡说：「您又这样蒙混过去了。」

    爱莉西亚满脑子只剩下初次参加庆典的事。

    ※※※

    还没到中午，四处便弥漫着强烈的酒香与食物香气。

    乐器演奏、歌声、小朋友喧闹的声音彼此交错，其中特别洪亮的声音是从某处传来吟游诗人的朗诵。

    光是从车窗看出去就雀跃不已的爱莉西亚，在车夫罗塞特刚停好马车之际，便不靠丈夫的搀扶，自己跳下车了。

    「哇啊，这就是阿兹贝格的庆典啊！」

    虽然算是夏季尾声，可是吹来的凉风却已有了秋意。

    庆典广场上的人群热闹不已，令人感觉不到寒气。

    为了庆典而造的木柱围绕广场而立，木柱之间绑着五颜六色的绳子。绳子上挂着女孩们亲手制作、用花或果实加工过的圆形吊饰，令人目不暇给。

    「已经聚集好多人了。嘿嘿嘿，阿兹贝格地区很大，我还以为没什么人，不过当大家聚集起来，人数也不少呢。」

    路亚克用头巾半遮脸，跟爱莉西亚一样东张西望。他曾隶属于国家台面下的组织，所以不太方便光明正大地亮相。

    「对了，诺拉，你也会做那个吗？」

    诺拉是爱莉西亚的贴身女仆，也是自称卡修凡情妇的美女。她似乎已经见惯了庆典，对于爱莉西亚的问题也没有特别的情绪起伏。

    「我以前住在村子里的时候是有做过啦！那个作品的好坏可以看出女孩的手艺如何，然后就会有人上门求亲喔。不过我就算不会做，也不缺男人追求。再说，凭我怎么可能只当个农家村妇啊！」

    诺拉将自豪的红发往上一拨，夸耀般地挺了挺丰满的胸部。

    爱莉西亚自然而然把诺拉的自夸当成耳边风，只对装饰品兴致勃勃。

    「那我下次也来做做看好了。不过用花或果实有点不够诡异……对了，用厨房里猪的头盖骨好了。」

    「丰收祈祷的庆典上请不要挂奇怪的东西！」

    诺拉苦笑着大声提醒最喜欢恐怖小说与诡异事物的夫人。此时卡修凡也下了马车，托雷斯就像平常一样随侍在侧。

    「啊，领主大人大驾光临！您要来怎么不先让人来传个话呢？」

    看似庆典负责人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对卡修凡恭敬地行礼。

    「无妨。这么热闹真是好极了。目前看起来好像没有重要的事，你有什么要跟我报告的吗？」

    「报、报告啊……那个……说起来……这……」

    中年男子正愁不知该如何开口，一只健壮的胳膊忽然搭上他的肩膀。

    一名浅黑肤色、体格壮硕的男人亲密地搭着倒抽了一口气的中年男子，冲着卡修凡露出笑容。

    「你看起来过得不错嘛，『阿兹贝格的变态』。」

    「巴洛，你的消息还是这么灵光。」

    来自卡修凡剑术师父、佣兵团团长的问候，让卡修凡叹气，也让巴洛·勒桑德满意地笑了。

    他的肤色明显有别于希尔丁人，而且他在夏季依然微寒的阿兹贝格地区，也仅简单穿上胸甲与盾甲而已。这是人称佣兵国家的小国雷格多人的特征。

    他们的土地比阿兹贝格地区还要贫瘠，有九成国民靠佣兵产业维生。虽然从贫穷而生的强韧确实可贵，可是贪婪与狡猞的那一面却让他们在希尔丁王国境内不受欢迎。

    「对了，负责人啊，你要跟领主大人报告什么事情呀？该不会是要提到我们吧？」

    「不，这个……」

    仔细看向广场一隅，有群看似巴洛佣兵团的雷格多人正在喧闹。他们周围的阿兹贝格领民神色僵硬，但佣兵们似乎已经习惯了那种反应，依旧若无其事地兀自玩闹。

    「我们可是领主大人找来的喔。他还叫我们不必客气，尽量享用。还是说，你打算忤逆『阿兹贝格的变态』的意思？」

    「不，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那么，变……呃、领主大人，我先告退了。」

    目送慌忙逃走的负责人，卡修凡轻轻瞥了巴洛一眼。

    「谁是变态啊？我告诉过你，别随便在情报上加油添醋。」

    「哎呀，别计较这种小事了。啊，小姑娘，好久不见啦。」

    巴洛亲切地打招呼，长着胡碴的脸扬起笑容。

    爱莉西亚也拾起裙摆回礼。

    「好久不见了，勒桑德子爵。芮妮，你好。」

    听到爱莉西亚说出芮妮的名字，巴洛微微瞪大双眼。他的身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几乎接近白发的短发少女佣兵。

    不过恐怕只有认识她的人才会知道她是少女，因为芮妮的胸部比爱莉西亚的更加平坦，再加上一脸面无表情，乍看之下就像个少年。

    「好久不见了，爱莉西亚小姐。您跟莱森强公爵的打情骂俏后来进行得如何呢？」

    或许是出于巴洛收留芮妮的恩惠，芮妮全心全意地爱着巴洛，还曾为了将来打算，想参考莱森夫妇的相处模式。

    「思，我今天也按照艾媞娜殿下教的那样，潜入卡修凡大人的房、唔唔唔……」

    卡修凡捂住爱莉西亚的嘴，不让她继续说下去，但已经太迟了。

    巴洛露出了不入流的笑容。

    「潜入房里啊。小姑娘，你很积极唷。」

    「巴洛！」

    「就说你别那么计较小事嘛。唔，不过『按照艾媞娜殿下教的』……卡修凡，我姑且问问，你跟那个奥得侯爵阁下现在怎么样了？」

    巴洛的试探让卡修凡轻轻叹了一口气。

    「反正你已经调查过了吧。正如你所知道的，他埋伏在费德霖等我们，我只好陪他过过招。奥得侯爵夫人写信给爱莉西亚是事实，不过那是因为她们一样喜欢读书，志趣相投而已。虽然我觉得她们喜欢的书类型不太一样就是了。」

    卡修凡解释完，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别担心，我还是很喜欢那个你最喜欢的奥得侯爵，我喜欢到恨不得现在马上亲手宰了他呢。」

    「哈哈，那还真巧呢！我也爱死奥得侯爵了，我们下次一起去宰他吧。」

    巴洛脸上也浮现同样的笑容，芮妮抬头凝视他。

    「巴洛先生，我也爱死您了，请跟我结婚。」

    「哎呀，海咪咪女仆，我都忘了跟你打招呼了。你好吗？」

    巴洛收起冷笑，嘴角依旧挂着轻松的笑容，完全不理会芮妮。

    被点到名的诺拉一副打从心里厌恶的表情。

    「一看到你的脸就不好了。你大白天的在胡说什么啊？」

    「怎么？我听说芮妮已经泄漏我私下给你起的外号啦！我可是很纤细敏感的，当时还以为会被你讨厌，消沉得很。后来仔细想想，反正你本来就没有多喜欢我，那我就光明正大地这么称呼你了。」

    「闭嘴！你敢再说出那个称呼，我就绝对不再跟你说话了！真是的，卡修凡大人！难得举办庆典，您干么找这种人来呀？」

    刚刚那个庆典负责人大概也想问相同的问题。

    卡修凡一脸若无其事。

    「我不能请他们来吗？你也知道阿兹贝格与雷格多有各种交流，招待他们参加一年一度的庆典有什么关系？」

    「我、我又没说不行……可是……」

    一番正当理由堵得诺拉无法反驳，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

    巴洛愉快地笑了。

    「你别那个表情啊，诺拉。我们好歹知道自己是来作客的。不管是祈翼教团，还是王室或奥得侯爵，这个领主树敌那么多，如果连我们雷格多佣兵团都不理他的话，他不就惨了吗？」

    巴洛机伶地眨了眨眼，一副完全明白卡修凡盘算的模样。

    「话虽如此，不但送钱、送礼物，连庆典都邀请我们来，这在希尔丁王国可是很难得的呢，所以就让我们尽情享受一番吧。白天在这里，晚上呢，就到你房里了，诺拉。」

    「啊！你又来了！没有人邀请你来我房间！」

    正当诺拉火冒三丈时，巴洛身旁忽然出现一道人影。

    这名青年一头银色长发，一身勾勒出身体线条的黑色劲装，给人的印象跟路亚克有点类似。他神情有些紧张，慢慢开口。

    「路亚克。」

    「咦，杰达！吓我一跳，好久不见了呢。」

    路亚克、芮妮，以及曾自称是路亚克哥哥的杰达，他们三人都曾隶属于希尔丁王室与祈翼教团以前共谋成立的「玩具军队」，这个组织又被称为「护翼」，特征是精通各种暗杀手段，身手比一般人好很多。

    杰达曾受雇于艾力克斯·巴斯德。在幕后黑手吉士卡·奥得将艾力克斯与杰达切割得一干二净后，杰达在芮妮的引荐下，加入巴洛的佣兵团。之后爱莉西亚便未听说过他的消息，如今见他一切平安，忍不住感到高兴。

    「哇啊，好久不见了，杰达。你还没被吉士卡先生杀掉，真是太好了。」

    爱莉西亚笑着说出听起来活像挖苦的话。

    杰达的视线却四处游移，似乎在找寻什么。

    「那、那个……爱莉西亚小姐，唔、好久不见了。呃……您的身材还是这么好呢。」

    卡修凡站在闻言傻眼的爱莉西亚身旁，表情迅速变得凶狠。

    「喂，杰达，你是怎样？人家对你稍微好一点，你就不知好歹了？」

    卡修凡的逼问让杰达相当慌张。

    「咦？啊……巴洛先生说碰到许久未见的女士就要这样打招呼……」

    「啊，原来是被巴洛大叔教坏的啊！」

    杰达会说出意料之外的措词，其理由虽然跟托雷斯不同，不过路亚克得知原因之后也就理解了。

    「我说你啊，寄给我的信里也有不少巴洛大叔的意见吧。虽然比一开始的内容好很多，可是你也应该发现他老是在捉弄你了吧？」

    「喔，路亚克有跟杰达通信啊？」

    爱莉西亚在一旁打岔。

    路亚克便说：「有时候萨格莱会顺便帮我们带信啦。」

    「抱歉……」

    杰达一脸沮丧。

    路亚克苦笑地看着显然很挫败的杰达。

    「别这样，又没关系。不过你的气势意外的弱，看来跟别人交往也不太容易吧？」

    杰达在假扮路亚克的哥哥「撒伊德」时，给人的印象既自私又残酷。或许是因为「玩具军队」解散之后，只能孤单地从事暗杀工作，赖以维生吧，所以他相当不习惯这样的交流，措词与态度都很别扭。

    「不过，像我们这种人，跟人往来的经验也不太……啊、没事，当我没说。」

    「抱歉。」

    「我不是在怪你啦。讨厌，你这种畏畏缩缩的态度跟艾力克斯好像……啊！」

    过去发生的一切让路亚克很难避开话题，他难得的词穷了。

    杰达哀伤地轻瞥了路亚克一眼。

    「路亚克，你已经不叫我『哥哥』了吗？」

    「这……」

    居然是由杰达本人挑起最尴尬的话题，路亚克也只好认真回答。

    「是这样的，我要叫人哥哥，自有我的一套标准，而你实在是过于正常，不适合当我哥哥。我之前也说过了吧？所以我叫你杰达就好了。」

    「哦……原来你是用那种标准来决定别人的称呼啊，路亚克？」

    「咦？你有什么不满吗，卡修凡葛格？」

    路亚克微笑地看着一脸无法释然的卡修凡。

    杰达见状，似乎想到自己该跟卡修凡说什么。

    「啊，好久不见了，那个……爸爸？」

    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称呼，当场让空气瞬间凝结。

    站在卡修凡身边的托雷斯与诺拉不约而同地脸色发白，卡修凡本人则完全面无表情，就连巴洛都一脸吃惊。

    「路亚克，我又弄错了吗？芮妮告诉我，我成为莱森强公爵的第二个儿子啊……」

    「唔、嗯，她告诉你的内容本身没错，只是这个称呼目前对这个人来说，还有点难以接受就是了。」

    杰达一脸狼狈，路亚克只好开始安慰他。

    爱莉西亚又想起艾媞娜写给她的信。

    「对了，卡修凡大人。先不管生米煮成熟饭好了，我们要不要先来生个孩子呢？」

    她说着艾媞娜所传授、自己却没用过的台词，这下连杰达与路亚克都愣住了。

    「啊，这真是非常好的提案呢，莱森强公爵。夫妻之间的羁绊会因为有了孩子而加深。此外，巴洛先生，我们就先结婚吧。」

    身处这种气氛下还能正常说话的另一个人——芮妮，很没神经地又补了一刀。

    巴洛闻言终于开口。

    「小姑娘，生米没煮成熟饭是生不了小孩喔，因为——」

    「巴洛跟芮妮立刻给我闭嘴！」

    卡修凡瞪了一眼担心火烧到自己身上便转移话题的巴洛，接着苦笑地看向爱莉西亚。

    「爱莉西亚，你……我本来就想找个时间跟你说，你可以不要再陪奥得侯爵夫人打发时间了吗？」

    「啊，对不起，您生气了吗？我别再通信比较好吗？」

    爱莉西亚也知道吉士卡跟卡修凡的交情很差，于是以为自己触怒了卡修凡，因此乖乖地道歉。

    「不，我没生气……只是夫妻之间这种微妙的问题，我希望你尽量别大白天就在人前提起。」

    事关敏感话题，让卡修凡语意含糊不清。

    巴洛从旁打岔。

    「哈哈哈，卡修凡，你还是这么迷恋你的贫乳幼妻啊？我还以为你喜欢那种不需要负责任、年纪大的风尘女郎呢！」

    「巴洛，我叫你闭嘴。」

    就算卡修凡一脸凶神恶煞，巴洛还是满不在乎。

    「毕竟领主不可以到处跟人生孩子，你也不能轻易地跟不懂分寸的女人来往。话说回来，就是因为你以前几乎只跟那种女人交往，所以像这种纯真无邪的小姑娘才可怕喔。我大概能了解你的心情，毕竟你也经历了不少啊！」

    巴洛似乎对卡修凡的经历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卡修凡则不爽地看着一脸了然于心的巴洛。

    「你自己又如何，巴洛？我知道你喜欢巨乳，那你打算拿你旁边那个逼婚的贫乳女孩怎么办呢？芮妮对你可是认真的喔。」

    这下换巴洛哑口无言了，接着他伸出大掌拍拍芮妮的肩膀。

    「好了，芮妮，我要去喝免钱的酒了。你呢？」

    「我陪您去，然后也要跟您结婚。」

    「结婚就免了，不过我们走吧。回头见了，卡修凡、小姑娘、诺拉。我已经交代我的手下要遵守最基本的礼貌规矩，你们可以放心。」

    只正确喊出徒弟跟女人的名字之后，巴洛带着芮妮走向喧闹忘我的佣兵团。

    「真不愧是卡修凡葛格的师父，连敷衍的方式都很像呢。」

    路亚克迫不及待地开口挖苦。

    诺拉则冷冷地望着与佣兵团会合的巴洛。

    「就算再怎么不喜欢对方好了，怎么可以用那种态度对待连求婚都已经说出口的女性呢？芮妮确实乍看之下很像男孩，但那态度还真是一目了然。」

    「完全不理会自己没有兴趣的女性所表达的爱意，从某方面来说也算是男性的温柔喔。毕竟有不少混蛋会利用这种爱意，先吃了对方再说。不过就算如此，是芮妮自己要喜欢上那个大叔的，那也没办法呀。」

    路亚克这话也不晓得算不算是袒护巴洛，接着开口邀请杰达。

    「杰达，反正你也不习惯跟他们一起吵闹，要不要一起到处逛逛庆典？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们先去找可以辽脸的东西吧。」

    不等杰达回答，路亚克就亲热地拉着他的手打算离开。

    「卡修凡葛格，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了。托雷斯，你要不要也找诺拉去逛逛？」

    暗示要给他们夫妻俩独处的时间，两名前任杀手便混入喧腾的人群中。

    托雷斯目送他们的背影，下定决心似的开口。

    「诺拉。」

    「我才不要，别想赶我走！」

    诺拉趁乱赶紧勾着卡修凡的手臂，粗声回应，坚决不肯留下卡修凡跟爱莉西亚独处。

    眼前这一幕跟前些日子艾媞娜邀卡修凡散步的光景相同，可是换成诺拉，爱莉西亚就没有那种焦虑的感觉。

    托雷斯在意着爱莉西亚的视线，开始想办法说服诺拉。

    「很抱歉要你陪我……诺拉，你也该放弃卡修凡大人了吧。我很同情你，可是再这样下去，别说主人的妻子了，你也不可能成为他的情妇啊。」

    诺拉自称是卡修凡的情妇，但实际上她根本没有得到任何情妇拥有的待遇，这一点是除了爱莉西亚之外众所周知的事实。

    卡修凡缓缓拉开诺拉有点畏缩的手。

    「诺拉，托雷斯说得对。我是很欣赏你一看就是为钱而来的明确态度，因此之前也就由着你胡闹。不过继续下去，对你的将来也不好。」

    卡修凡说得极为认真，完全没有任何嘲弄或开玩笑的意思。诺拉不甘心地晈着嘴唇。卡修凡看着她那双蕴含反抗光芒的眼睛。

    「无论经过几年，我对你也不会产生像我对爱莉西亚的心情。」

    斩钉截铁的话让诺拉一脸震惊。爱莉西亚也开始「肚子痛」，双颊泛红。

    「再说，你的想法应该也改变了很多吧？不要继续这种无聊的意气之争，对自己诚实一点吧。」

    「干么这么认真……哼，卡修凡大人还不是一样，既然这么喜欢夫人的话，也该对自己诚实一点吧。就算表现得很烂，但夫人最近可是对您穷追不舍喔。」

    遭诺拉这么一反驳，卡修凡立刻暗暗叫苦。

    只是她大概也觉得提起这个对自己没什么好处，只好语气含糊地补充。

    「您们夫妻俩的事就先别提了，所以您是要我选择托雷斯吗？就算他现在爬到管家的地位，但原本还是农民出身喔。」

    托雷斯毫不在意她嫌恶的语气，再度展开说服。

    「就算不选我也没关系，选择任何一位能让你幸福的男人都可以。对了，我们也有邀请雷登伯爵来参加庆典，他大概明天就会到了。」

    「就算他是雷登家的继承人好了，我干么要等那个没用的小少爷啊？而且这个庆典对于生长在阿兹贝格地区的我而言，一点儿也不稀罕啊！」

    ——我为什么要陪提尔纳德，雷登参加庆典？

    诺拉正想说出口时，却因头顶忽然笼罩的阴影而惊叫出声。

    「我每年、都很、高兴。」

    「啊，狄尼洛先生，还有里德，好久不见。」

    狄尼洛·阿兹贝格一头淡金色头发、身穿白色披风，五官立体俊美得惊人，却因为寡言又面无表情，给人强烈的诡异印象。

    他比卡修凡更高，爱莉西亚微笑地抬头看着他毫无瑕疵的冰冷美貌。

    他身边的老总管里德礼数相当周到地鞠躬。

    「好久不见，爱莉西亚小姐。很高兴见到你。」

    狄尼洛的嘴角微微扬起，回应她的问候。对于经常面无表情的他来说，这已经算是最灿烂的笑容了。

    曾是领主的地方伯，在希尔丁王国各地以自己家族姓氏来命名领地，但他们多数人已在叛变风潮的冲击下失去领主之位，而被从农民阶级爬上来的新兴贵族取而代之。

    跟继承了没落费德霖地方伯血统的爱莉西亚一样，狄尼洛也继承了没落阿兹贝格地方伯的血统，两人在这方面算是同病相怜。同样身为贫穷且脱线的地方伯，他们的脑波奇妙地很合拍。

    「卡修凡大人，您也邀请了狄尼洛先生吗？」

    「算是。既然是本地的庆典，就算不邀请他，他也会自己来吧。」

    相对于满脸笑容的爱莉西亚，卡修凡的脸色有点不快。

    「你好吗？爱莉西亚。」

    「嗯，很好喔。狄尼洛先生呢？」

    「好。」

    「啊，那就好。」

    虽然毫无营养，可是谈话的两人还是聊得很高兴。

    「好久不见了，狄尼洛。」

    卡修凡打岔。他的问候平淡无奇，眼神却相当锐利。

    对照之下，狄尼洛的态度始终如一。

    「也没有、很久。前几天、见面了。」

    「思，见面讨论庆典嘛。那种事不重要。你找我妻子有什么事吗？」

    卡修凡毫不客气地质问。

    此时换爱莉西亚插嘴了。

    「卡修凡大人，您有跟狄尼洛先生讨论过庆典啊？您不是说不想靠其他人，而要靠领主的能力自己搞定吗？」

    因为卡修凡的父亲雷吉欧·海尔帕斯特疏于治理，所以阿兹贝格地区长年以来不靠领主、自行运作已成为惯例。『

    最明显的就是丰收祈祷的庆典。见猎心喜的祈翼教团出面跟部分贵族勾结，以举办庆典的名义收取更多税金。

    「莱森、委托我，借他、名义。」

    狄尼洛的说明简洁得过分。

    卡修凡叹了一口气后，补充说明。

    「至今仍有许多贵族不愿意乖乖听从新兴贵族领主的命令。为了那些家伙，我只好借用他的名义了。」

    爱莉西亚听完卡修凡带着些许自嘲的解释，便对狄尼洛低头道谢。

    「原来如此啊。狄尼洛先生，谢谢您在工作上助我丈夫一臂之力。」

    接受谢意的狄尼洛缓缓环顾四周，许多领民对这三个人的奇特组合，忍不住好奇地偷看，一察觉狄尼洛的视线便慌忙转头，不过狄尼洛没有特别在意．

    此外，里德以「不要打扰主人谈话」为由，不容分说地赶走托雷斯与诺拉，因此他们两人已经站在一段距离之外了。他们似乎有点害怕狄尼洛散发的神秘气息，当狄尼洛看向他们时，他们便不约而同地别开视线。

    「这里的、娱乐、很少。庆典是、大型娱乐。成功的话，大家会、很高兴。」

    狄尼洛很有过去领主家族的自觉，更是每天固定时间巡视他的狭小领地，因而获得「时钟公爵」的外号。惊人美貌与面无表情让他看起来情感淡薄，但他为领民着想的心意在某种程度上比卡修凡更加强烈。

    「对啊，大家看起来都很高兴呢。」

    爱莉西亚同样环顾四周，悠哉地微笑。

    狄尼洛突然朝她伸出大掌。

    卡修凡倒吸了一口气，却一动也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狄尼洛抚摸爱莉西亚的头，并把她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你也、高兴吗？」

    「嗯，我非常开心唷。」

    「那就好。」

    狄尼洛将爱莉西亚的头发乱揉一阵之后，收回了手，然后向神色僵硬的卡修凡说出迟来的答案。

    「我找她，这样。」

    「喔……」

    轻轻垂下几乎要喷出火花的双眼，卡修凡只应了一声。

    爱莉西亚看见卡修凡如此，脑中忽然浮现艾媞娜要她找到机会就说的话。

    「对了，卡修凡大人，提到娱乐，您喜欢马吗？」

    「嗯，不讨厌。」

    以为已经结束的话题再度被爱莉西亚提起，让卡修凡有些讶异。

    她接着开口提议——

    「您愿意的话，下次跟我一起骑马好吗？」

    「我是无所谓……但你会骑马吗？啊，马术是贵族嗜好。」

    对于看起来完全缺乏运动神经的妻子所提出的意外邀约，卡修凡尽管很惊讶，但还是同意了。

    不过爱莉西亚此时发现自己记错了。

    「啊，说错了。呃，您下次骑我好吗？」

    不只卡修凡，就连狄尼洛都说不出话来了。

    这让爱莉西亚感到疑惑。

    「咦？奇怪，艾媞娜殿下说这样肯定没问题……卡修凡大人，这跟夫妇间微妙的问题无关，对吗？」

    爱莉西亚察觉自己说错话，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卡修凡。

    卡修凡以极为平板的语气开口了。

    「爱莉西亚，我先去看看庆典的情况进行得怎么样了。」

    他转身要走，接着又想到什么似的瞥了狄尼洛一眼。

    「狄尼洛，虽然我已经布署好这里的警卫，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但还是别让爱莉西亚离开你的视线。回头见。」

    「啊，卡修凡大人……呀！」

    爱莉西亚慌忙想叫住丈夫时，视野却忽然升高了不少。

    狄尼洛一言不发便伸手从后方将她抱起来。

    「你说、别让她、离开、我视线。」

    狄尼洛依旧平淡的说明，让卡修凡松了一口气。

    「也是。好吧，那就有劳你了。」

    仿佛要甩开流连不舍的心情，卡修凡说完便扬长而去。

    「啊，那是写在〈两人独处·夜篇〉里的台词啊……」

    爱莉西亚反省自己太过冲动。

    狄尼洛依然抱着她，望向找庆典负责人说话的卡修凡。

    「莱森，怎么了？他、怪怪的。」

    「对啊。我想大概是我害的吧。」

    「你？」

    「我很希望卡修凡大人再多喜欢我一点．可是不太顺利。」

    ——我喜欢你。

    在费德霖大宅时，卡修凡确实这么说过。可是他又接着说，正因为喜欢她。因为爱她，所以他不会奢求更多。

    「前阵子开始，艾媞娜殿下教了我不少方法，我也想多努力一下，但好像反而惹他不开心……他最近忙着准备庆典，我们也很少见面，可能是我一口气做得太过分了……」

    ——告白的同时又暗示要分开，对付这种差劲的男人，就是要让他更加喜欢你才行。

    爱莉西亚按照艾媞娜的指示，进行了许多计划，然而卡修凡却一点也没有更加喜欢她的反应。

    根据也是笔友的喜儿所给的情报，卡修凡应该要给她「仿佛高级甜点般夺魂摄魄、既甘美又清澈、足以匹敌光辉羽翼的力量，引领她活着也能前往至高国度」的一吻才对……

    「他、喜欢你。这点、我很确定。」

    狄尼洛的视线回到爱莉西亚身上，说得相当肯定。

    「你也、喜欢他，对吧？」

    「嗯，对呀。卡修凡大人是我的理想丈夫啊。」

    富有、宽容又温柔，是她的理想丈夫。

    爱莉西亚总是用来评论丈夫的这些话，让狄尼洛的眼中闪过一抹若隐若现的光芒。

    「爱莉西亚。」

    「是……啊！」

    原本望着托雷斯向卡修凡报告事情的爱莉西亚，听到自己的名字而收回视线，身子不由得微微挣扎了一下。

    因为狄尼洛那张俊美得过分、比起真人更近似雕像的容貌，正以认真得令人害怕的表情看着她。

    「你、喜欢、莱森吗？」

    「咦？是，当、当然喜欢。」

    她应该没做错什么事，却莫名觉得受到责备，因此很快地回答。

    「你喜欢、我吗？」

    「呃……嗯，喜欢啊。」

    爱莉西亚总觉得眼前的狄尼洛跟平常有些不同，但仍老实地回答。

    狄尼洛又进一步追问。

    「比起我、更喜欢、莱森吗？」

    「咦……」

    爱莉西亚答不出来。

    两人不能比较。不对，应该说「喜欢」任何人的程度都不能拿来比较。

    她喜欢卡修凡，也喜欢狄尼洛，当然也喜欢诺拉、路亚克、托雷斯、提尔纳德、萨格莱，还有罗塞特、唐、赛拉、里德，艾力克斯跟杰达，喜儿、艾媞娜跟奇里安；早已过世的双亲更是不在话下。就连吉士卡，虽然有点怕他，可是也不至于讨厌……

    她并没有选择的立场。

    一直以来，她只是理所当然地接受眼前的一切而已。

    「怎么能这样比较……太无礼了……」

    她说出义正词严的答案。

    狄尼洛固执地再问了一次。

    「比喜欢、其他人，更喜欢、莱森吗？特别、喜欢、莱森吗？」

    「我……」

    爱莉西亚曾对卡修凡说，要连同他的份一起喜欢他。

    那样的「喜欢」肯定跟狄尼洛现在所说的「特别喜欢」不同。如果是在嫁过来之前，她肯定不明白。不过现在的她虽然懵懵懂懂，可是已经能够理解。

    正因为能够理解，那个「特别」听起来才更可怕。

    特别、唯一、绝对。

    拥有这些，过于奢侈了。

    这是她一直想要避免的事。

    「我、我必须要让卡修凡大人喜欢上我，因、因为我是他买来的新娘……如果他不喜欢我的话，就、就伤脑筋了……」

    仿佛感染了狄尼洛特殊的说话方式，爱莉西亚低着头结结巴巴地解释。狄尼洛只是沉默地聆听。

    「可是……我……不需要。就算我……不『特别喜欢』卡修凡大人……也没关系……当然我是很喜欢他的，可是……」

    「伤脑筋、吗？」

    狄尼洛小声地重复爱莉西亚所说的部分内容。

    「不是难过，而是、伤脑筋吗？」

    狄尼洛仿佛认为这一点很重要般地复诵，脸色显然变得有些冰冷。

    爱莉西亚疑惑地看着他。

    「咦？呃、是……」

    「莱森。」

    听到狄尼洛平板地开口，爱莉西亚心一惊，身体也变得僵硬。

    不知何时已经回来的卡修凡，在托雷斯的陪伴下，站在一旁无声地看着他们。

    托雷斯闭上眼睛、双手交握，呈现祈祷的姿态。他身旁的卡修凡手里拿着装有烤点心的小袋子，应该是买来给爱莉西亚的，不过攥着袋子的力道却强劲到仿佛听得见关节发出的声音。

    「卡、卡修凡大人，您……回、回来得、真快呢。」

    看着消失在视野外又再度出现的丈夫，爱莉西亚率先打招呼。

    卡修凡闻言眉间的皱折又更加深了一些。

    就在此时——

    显然不同于庆典喧闹的吵杂声包围了整座广场。

    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忽然涌进热闹的庆典会场，虽然几乎都是希尔丁人，可是其中也有几个浅黑肤色的士兵很像雷格多人。

    这些人看起来都很疲惫，有点肮脏，身上又负伤，似乎经历一番艰辛才到达这里，而且还一口气突破警卫闯进来。

    「这是怎么回事？警卫兵在做什么？」

    卡修凡收起手上的点心袋子，率先大吼。跟刚刚的表情是不同层面的严峻僵硬，他拔出腰间的剑，靠近这群不远之客。

    眼见情势就要一发不可收拾，刚才还在饮酒作乐的佣兵们手脚俐落地开始擒拿闯入者。曾是「玩具军队」的路亚克等人，动作也快得令人赞叹。

    而闯入庆典会场的那些士兵似乎光要到达这里就已经耗尽气力，有一大半不等人家来抓，就自己倒在地上大口喘气。

    「危险！」

    爱莉西亚不由自主地想跟在卡修凡身后，狄尼洛却用力拉住她。

    「莱森强公爵！」

    一道耳熟的声音让爱莉西亚惊讶地望向来者。

    受伤的闯入者之中，有名青年步履不稳地走了出来。青年平常总是整齐绑在脑后的黑发尽管散乱，衣衫褴褛，腹部也凌乱地绑着止血绷带，但她不会认错人。

    「萨格莱？哎呀，发生什么事了？」

    过去曾隶属于巴洛的佣兵团，现在则是卡修凡的被监护人提尔纳德·雷登的管家兼家庭教师——萨格莱·亚雷。

    向来予人精明干练且冷静形象的萨格莱落得如此惨状，让爱莉西亚震惊不已。

    「萨格莱，怎么回事？」

    卡修凡也发现了萨格莱，赶紧跑到他身边。

    额头染血的萨格莱顺势捉住卡修凡的手臂，奋力大吼。

    「请立刻出兵到雷登！」

    突如其来的要求让卡修凡倒抽一口凉气。

    萨格莱又继续大喊道：「祈翼教团偷袭我们！他们袭击了雷登大宅，把提尔纳德大人给带走了！」

    「提尔纳德他……喂！你振作一点！」

    萨格莱可能是完成目的之后就放心了，因此正当卡修凡脸色大变地想细问时，几乎是挂在他身上的萨格莱便昏了过去。

    「雷登伯爵被带走了？」

    一阵骚动之际，爱莉西亚听到诺拉愣愣地轻声低语。

第五卷 微笑宽恕的圣人 2 雷登大灾难

    卡修凡等人将陷入骚动的广场交给警卫兵与佣兵团善后，之后便带着昏过去的萨格莱离开。

    他们并未回到平常居住的「莱森的石头屋」，而是前往阿兹贝格地区中央的另一处屋宅。毕竟不能过度移动身负重伤的萨格莱，只好选择距离较近的落脚处。

    这栋屋宅是由厚重的灰色石块所砌，整体气氛密实沉重，不过并没有带翼怪物雕像盘踞，相当普通正常。

    爱莉西亚也曾听说过，这里才是原本领主的正式宅邸，现在他们所住的地方则是狩猎季节才会使用的别墅。

    若考量统治广大领地的交通便利性，此处确实比较适合领主居住。

    事实上，卡修凡经常忙得要留宿于此，因此包含仆人在内，这里常备生活必需品。

    「这里的构造还满普通的呢。」

    爱莉西亚有点惋惜地低声评论，接着担心地看着面无血色的萨格莱。

    萨格莱躺在闲置的仆人房，除了胸膛微微起伏之外，一动也不动，不晓得到底是否还活着。

    尽管如此，诺拉还是脱下因沾血而黏在他皮肤上的衣服。就在替他腹部上的严重刀伤擦药时，他睁开了双眼。

    「这里是……」

    「啊，太好了，萨格莱，你醒过来了。」

    看着疗伤过程的爱莉西亚首先松了一口气。

    一旁的托雷斯也一副放心的表情。

    「这里是莱森大宅二号喔。」

    「是吗？莱森的……」

    萨格莱愣愣地看着显然跟莱森大宅一号完全不同风格的白色天花板，下一瞬间却迅速地坐起身。

    「强公爵阁下！」

    「呀！等等，萨格莱！」

    正在为萨格莱上药的诺拉出声制止，但萨格莱没有理会她。

    守在一旁的卡修凡阻止他想要下床的动作。

    「萨格莱，可以了，不必起床。」

    「军队如何了？您已经出兵了吗？」

    劈头就是这种问题，让卡修凡微微蹙眉。

    「萨格莱，你冷静一点。首先，我必须确认状况。」

    「我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提尔纳德大人被掳走了啊！」

    「你说过了。祈翼教团干的，对吧？」

    见卡修凡回答得冷静，萨格莱更焦躁地加了一句。

    「掳走提尔纳德大人的是那个叫作尤蓝的男人。」

    听到尤蓝的名字，现场一阵紧张。

    尤蓝是提尔纳德的前任监护人，祈翼教团的圣职者。他看起来气势虚弱、容易失言，又害怕鲜血与暴力，并且靠不住，但若是为了导正教团奉为圭臬的教义，他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狂热教徒。

    提尔纳德自从在农民叛乱中失去父母之后，不断遭到看上他名门背景的人所利用，导致他完全无法再信任监护人『。当时就是尤蓝的温柔拯救了提尔纳德。

    尤蓝的温柔是真实的。只不过他给予温柔的对象，并非提尔纳德这个人，而是「继承地方伯雷登家血统的少爷」。

    「那个男人率领军队突袭雷登大宅。我太大意了，就算祈翼教团一直没有动作……一切都是我的责任。」

    「或许是我触怒了奥得侯爵才会如此。」

    吉士卡·奥得并不喜欢祈翼教团的势力过度扩张。

    前阵子在费德霖所发生的一连串事件落幕之后，吉士卡曾经表示是他多方阻挠祈翼教团的行动，要卡修凡明白自己一直活在谁的庇护下，并宣示卡修凡很快就会后悔了。

    「因为吉士卡先生收手了，所以尤蓝先生才开始有所行动吗？」

    吉士卡怀着成为国王的野心，阻挠祈翼教团的行动，也只是因为他不满教团暗中打算掌握国家的实权。即使吉士卡没有资格摆出施恩的嘴脸，爱莉西亚总觉得他还是展现了影响力，不禁浑身微微颤抖。

    「对尤蓝来说，提尔纳德大人不过是『继承地方伯雷登家血统的少爷』。提尔纳德大人那么怕火与暴力，尤蓝还放火烧屋，并在他面前刺伤我……然后掳走他。不知道提尔纳德大人现在遭到什么对待？强公爵，快去救他！」

    「要救他，也必须先确认目前的状况才行，萨格莱。」

    即使萨格莱催促出兵，卡修凡还是强调必须先确认情况。而他接下来所说的话不但极为冷静，甚至是冷酷了。

    「为了探查雷登地区现在的情况，我会先派出侦查兵。至于实际上会不会出兵，我不能保证。你应该知道我目前周遭都是敌人，在这种情况下我不能贸然动用军力。」

    「眼下提尔纳德大人不知道正在遭受什么残酷的对待！他的身心并没有那么坚强，更何况对方还是那个尤蓝！」

    萨格莱没把话听完就勃然大怒。

    诺拉也小心翼翼地开口帮腔。

    「卡修凡大人，您对雷登伯爵一向很好……难、难道不能想想办法吗？」

    「是啊，卡修凡大人。再说，总有一天您必须将雷登地区的权限归还雷登伯爵，现在卖他一个人情也不吃亏啊。」

    爱莉西亚也帮忙说项，不过三人的劝说依旧没有改变卡修凡的态度。

    「国王陛下、祈翼教团、奥得侯爵，还有雷格多人，一直在关注我的动向。如果我的军队先有动作的话，他们可能会借口刁难，最坏的情况还有可能攻打阿兹贝格。」

    不满目前各地区领主各自拥有一方势力，而打算实行绝对王权的希尔丁国王；和目前在阿兹贝格地区仍然拥有许多狂热教徒的祈翼教团；以及前阵子才起过冲突的吉士卡；看钱办事，亦敌亦友，曾经想挑拨卡修凡与狄尼洛起纷争的雷格多人。

    在这个叛变风潮仍蠢蠢欲动的国家，只要出现一点疏忽，就会立刻被人扳倒。

    最麻烦的就是，尽管并非刻意，卡修凡跟邻近的地方伯们交好，逐渐形成一股巨大的势力。

    如果再继续如此高调而成为他人的眼中钉，没多久就会被四面八方的敌人击溃了。

    「而且夏天已经结束，紧接着就是秋冬。为了让阿兹贝格能度过漫长的严冬，现在必须尽可能囤积存粮，所以才会盛大举办丰收祈祷的庆典，准备秋天的收成……」

    「我非常抱歉破坏了您大费周章准备的庆典。」

    萨格莱生硬地道歉。

    卡修凡并不打算责备他来得不是时候，只是短短地叹了一口气。

    「总之，我是阿兹贝格地区的领主，有义务优先考虑这个地区。我已经派出侦查兵了，现下无法承诺更多。」

    「我明白了。」

    萨格莱干脆地接受。

    「那么我必须去救提尔纳德大人，容我告辞。」

    「萨格莱，等等！」

    萨格莱一说完便打算起身下床，卡修凡预料到他的行动，早一步将他按回床上。

    「这样一点儿都不像你，萨格莱。我明白主人被掳，让你很激动，但意气用事也于事无补。」

    卡修凡平静的讲理，让萨格莱神情僵硬，静了一拍之后，忽然大吼。

    「事到如今，您别端出主人的架势了！您不是也没有接受我吗？」

    悲鸣般的吼声，让爱莉西亚想起吉士卡曾经嘲笑萨格莱的话。

    萨格莱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而寻找主人，待过好几个家庭，践踏那些有前途的年轻人的人格。

    最初他会来到阿兹贝格地区，也是因为他认为卡修凡应该会是符合他条件的主人。

    然而卡修凡已经有了托雷斯，因此无法成全萨格莱的要求。

    「提尔纳德大人确实不够强悍、不懂看人脸色、只会出一张嘴又任性。可是……只有他握住我伸出去的手，选择了我。」

    萨格莱并非真的喜欢到处去打击各地的名门子弟，只是他对主人的资质要求非常高，而且他向来都是毫不客气地直言批评，因此曾接受他的主人也会逐渐排斥他，这种情况总是一再重演。

    他对提尔纳德的态度当然也是一样，好像不把提尔纳德当成主人。

    不过提尔纳德确实体会到萨格莱对他的好，因此在吉士卡羞辱萨格莱时，更是当面反驳吉士卡。

    「在起火的大宅里，我跟尤蓝在争夺提尔纳德大人。当时祈翼教团的士兵从背后靠近，刺了我一刀。」

    他腹部的刺伤是这么来的。

    「成功抓到提尔纳德大人的尤蓝打算结束我的性命，可是提尔纳德大人求他放过我……为了不让我被杀，提尔纳德大人自愿跟那个男人走。」

    萨格莱咬牙切齿，懊悔地挤出声音。

    「提尔纳德大人命令我一定要活着回去救他，他会等我。提尔纳德大人是我的主人，能对我下令的人只有他而已！你快放开我！」

    「萨格莱！」

    「我叫你放开我！」

    爱莉西亚小心翼翼地叫唤发狂大吼的萨格莱。

    「那个……萨格莱。」

    「什么事，爱莉西亚小姐？丑话先说在前头，请您别在这时候像平常一样说些无关紧要的感想，我不保证现在的我……」

    「我是要跟你说……那个……不是卡修凡大人。」

    小心翼翼的一句话，让萨格莱停下了动作。

    「那个、是柱子喔……卡修凡大人在这里。」

    没看到萨格莱经常戴着的眼镜，大概是在遭受突击时，或跋山涉水的长距离赶路时弄丢了。

    裸视的萨格莱失去理智怒吼的对象，是床边的一根灰色柱子。爱莉西亚也经常把一身黑衣的卡修凡跟黑色柱子搞错，但萨格莱却连颜色都弄错了。

    「你还好吗？怎么跟我一样……」

    爱莉西亚的一句话比什么都还要严重地打击了萨格莱。

    萨格莱紧抿着唇，低头掩饰自己的表情。

    「你明白你必须先冷静下来了吧，萨格莱？」

    过于尴尬的气氛让托雷斯表情阴暗。

    一直表情凝重并沉默地在一旁观看的卡修凡此时才开口。

    「你腹部的伤口相当深，流了不少血。如果你想活着去迎接提尔纳德的话，就把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你先躺着疗伤。」

    确认萨格莱不会再轻举妄动之后，卡修凡重重地吐了一口气，脸上显露浓浓的疲惫。

    「雷登地区的丰厚收成，也在我过冬的规划之内，而且我不认为他们的目标只有雷登地区而已。我去跟巴洛讨论进一步的行动。托雷斯，你拟一份给狄尼洛的委任书。」

    「委任书？」

    突然想到自己似乎没跟狄尼洛好好道别的爱莉西亚，疑惑地发问。

    卡修凡简单解释。

    「我可能会前往雷登地区，到时候必须有个领主代理人。由他来担任，就不会有人有意见了。」

    「上次去费德霖的时候，也是委请阿兹贝格公爵代理领主。」

    卡修凡听完身后的托雷斯进一步说明后，迈开脚步。

    「诺拉，萨格莱先交给你了。我会先交代好，让你可以自由使唤这里的仆人。」

    「好、好的。」

    卡修凡俐落地下达指示后，对爱莉西亚说话。

    「爱莉西亚，你就先留在这里吧。有什么事，我会再通知你。」

    卡修凡背对她说完，正打算离去之际，萨格莱对他深深地低下头。

    「万事拜托了。」

    卡修凡轻轻点头回应那道颤抖的声音，便带着托雷斯离开了房间。

    同时，萨格莱仿佛用尽力气般倒回床铺，闭上双眼。

    ※※※

    结果卡修凡根本无暇享受庆典，随即委托巴洛一同出兵雷登地区。

    他原本派去雷登地区的侦查兵再度送来详细的报告。袭击雷登大宅的确实是祈翼教团，房子被烧掉，许多仆人被杀害……而提尔纳德下落不明。

    不过此次攻击规模很小，目前的灾情只限于雷登大宅，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只是没有人敢保证不会再发生事情，因此为了阻止战火延烧，卡修凡决定出兵。

    「雷登伯爵的家被烧毁了啊……」

    爱莉西亚轻声地自言自语，望着窗外出神。

    地方伯的大宅等于名门的象征。对自己成长的费德霖大宅感情很深的爱莉西亚感同身受，因此露出少见的沮丧。

    路亚克只好安慰她。

    「虽然烧掉很可惜，可是只要找到提尔纳德小少爷之后再重建就好了啊。毕竟十年前曾经烧毁过，也是后来重建的呀。」

    「也对，首先得找到雷登伯爵才行……」

    爱莉西亚轻轻叹了一口气，再度抬头望向灰云笼罩的天空。

    「一定会没事的。别看他一副少爷模样，事实上很强悍的。」

    「是啊，都能当卡修凡大人的挡箭牌了。但我还是很担心……早知道就让他多吃点『免浇肥』也好……」

    爱莉西亚提到自己吃惯的有毒植物，再度叹息。

    一旁的路亚克小声地回应——

    「那他在吃到身体习惯的量之前，就会被毒死了……」

    这栋屋宅并未被黑森林包围，因此视野开阔，只是在一年到头气候不佳的阿兹贝格地区，要看到青天白日的机会很少。

    就个人喜好而言，爱莉西亚最喜欢的应该是阴郁多云的天空，现在她却希望至少还有天空是晴朗的。

    为了方便召集军队并网罗情报，卡修凡一直留在这栋过去的领主大宅，其他人也必须配合警备而留在这里生活。

    这里具备生活起居的各种必需品。

    爱莉西亚的适应力也相当高。除了装潢太普通无趣之外，她没有什么不满。

    事态似乎很严重，导致卡修凡经常出门，最近三天夫妻俩都未见到面。

    「早知道这样，至少要把守护石给他啊……」

    爱莉西亚原本也打算送阿兹贝格地区民间传统常用的守护石给提尔纳德，萨格莱却以背着石头会妨碍他们跋山涉水，而拒绝爱莉西亚。

    她此刻懊悔不已，真希望当时有强迫他们收下。

    路亚克闻言也只好苦笑。

    「这个嘛，要运送跟人差不多大小的石头肯定很麻烦……喔！」

    直觉敏锐的路亚克才回过头，房门便打开了。

    只见卡修凡带着托雷斯，走进爱莉西亚的房间。

    「卡修凡大人，您回来了！」

    看到多日不见的丈夫，爱莉西亚的脸瞬间亮了起来，卡修凡却面无表情。

    「好久不见。我只是来说一声，我今天要出发了。」

    「咦？啊，去雷登地区吗？已经要出发了？现在吗？」

    卡修凡向疑惑的爱莉西亚干脆地点点头。

    「对，已经准备好了。说实话，我们还是不太清楚状况，但一直在这里磨蹭的话，什么事都开始不了。而且再继续让佣兵团待在这里，也会造成领民不安，所以还是先出兵前往雷登地区吧。」

    卡修凡会招待佣兵团来参加庆典，也是考量应该要多少跟雷格多人进行交流。

    只是佣兵团在前任领主时代总是大摇大摆地往来此地，因此领民还是对他们有强烈的反感。

    「也就是说，跟佣兵团的相处问题，等眼前的情况解决了再说，对吧？反正他们自做自受的成分比较大，所以要先去找小少爷了？」

    路亚克轻松说完，卡修凡便对他下达命令。

    「路亚克，你留在这里保护爱莉西亚。以免我不在的时候，有什么万一。」

    「咦，那怎么可以？路亚克得去保护卡修凡大人才行！」

    主人夫妇分别下了相反的命令，让路亚克有些为难。

    「啊——我说——你们两个说的都有道理。卡修凡葛格前往情况不明的雷登地区很危险，但留下毫无战斗力与危机意识的爱莉西亚也不行……不过话又说回来……深入敌营毕竟还是比较……」

    绿色的双眸瞪着天花板一阵打转，路亚克想到了好方法。

    「有了！让芮妮来保护爱莉西亚吧！」

    路亚克灵活地弹指，很有自信地征求卡修凡的同意。

    「由女孩子来当她的保镖，卡修凡葛格也比较放心吧？不然丈夫不在家，万一我教爱莉西亚怎么生米煮成熟饭就不好了。」

    路亚克故意旧事重提，抬眼看着卡修凡征求同意，卡修凡别过视线。

    「没差。我不认为你会做爱莉西亚讨厌的事。」

    「你很狡猾耶。」

    路亚克苦笑着耸耸肩，接着又看向爱莉西亚。

    「而且，我比较强，应该要跟着光看都觉得会比较危险的卡修凡葛格。杰达与芮妮的能力大概差不多，让杰达留下来也可以。只不过，巴洛大叔好像灌输他一堆怪知识，这点我很介意……爱莉西亚，你说呢？」

    「杰达留下来保护我也可以喔！只要你能去保护卡修凡大人就好。」

    见爱莉西亚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卡修凡一脸为难地喃喃抱怨。

    「到底是谁狡猾啊？」

    「好吧。去跟巴洛借一下芮妮。」

    「很好，就这么决定啦！托雷斯，我们该识相地先离开了。」

    「咦？」

    忽然被拉着走的托雷斯瞪大双眼。

    路亚克笑着叨念。

    「你还真是不解风情耶。真是的，你很迟钝耶。卡修凡葛格是来告别的吧？既然会有好一阵子见不到面，得让他们独处一会儿才行。」

    「啊、啊啊，原来如此！」

    被一路拉着走的托雷斯回头看向沉默的卡修凡。

    「卡修凡大人，那个、五百年……没、当我没说。」

    托雷斯吞回想说的话，对爱莉西亚投以关爱的视线后，便离开了房间。

    ※※※

    安静的房间里只剩下爱莉西亚跟卡修凡两人。

    「呃……那个……请问……」

    爱莉西亚的视线无意识地落在深绿色长毛地毯。

    卡修凡一语不发地望着她。

    气氛极度凝重。

    不需要「特别喜欢」。庆典那一天她跟狄尼洛交谈的内容，卡修凡肯定听见了。不知为何她无法直视他。

    「庆、庆典进行得如何？」

    忍受不了沉默的爱莉西亚开口提出突兀的问题。

    卡修凡顿了半晌。

    「嗯，丰收祈祷嘛，虽然日程缩短了一点，可是该做的都尽量做了。最后领民跟佣兵喝了几杯酒之后，有些人几乎要手拉手跳起舞来，还算成功吧。」

    说到这里，卡修凡又小声加了一句。

    「话是这么说，但忽然调整日程让领民感到不安，能安抚领民的人也只有狄尼洛而已。我忙着准备前往雷登地区的事，根本顾不得那些。」

    爱莉西亚感受到卡修凡不至于不高兴，不过声音有点紧绷，于是努力想出其他话题。

    「呃、提到缩短日程……以前到雷登地区差不多要花十天左右，最近好像缩短了不少时间呢。，

    「那是因为巴洛透露只有雷格多人知道的路径。那些路窄得跟兽径差不多，如果人数不多的话，确实可以缩短不少时间。」

    从萨格莱脸色大变地从雷登地区赶来至今刚好过了十天。这段期间从雷登地区陆续传来情报，卡修凡召集了大约千名兵力，准备前往雷登。

    ——虽然有三分之一是佣兵，但还是很了不起。因为平常都有所准备嘛。

    这是路亚克告诉她的消息。

    卡修凡嘴上说随意调动兵力会引起关注，不过他为了预防万一，还是经带性地准备好用得上的兵力。

    「您也告诉萨格莱要出发了吗？」

    「没有，告诉那家伙的话，他肯定会硬跟。他只要逮到机会就想乱动，给诺拉惹了不少麻烦。」

    这里的仆人不太熟悉萨格莱，害怕他的讽刺找碴，无法好好照顾他。因此尽管诺拉不情不愿，还是接下了看护他的工作。

    「趁机讨好我也没用，提尔纳德大人总有一天会独立。结婚对象的家世本来就是筹码之一，让他跟风骚女仆结婚没有意义。」

    连这种时候都不忘维护主子的萨格莱竟然警告诺拉，让诺拉气得把汤盘往他身上扔。

    虽然盘里其实没装东西也算是她的体贴，可是她没那么快消气，因此有段时间只能让托雷斯代为照顾萨格莱。

    「爱莉西亚，你帮我转告诺拉与芮妮，万一萨格莱想勉强自己乱来时，就算要用揍的也得阻止他。那个笨蛋在肚子被捅了个洞的状态下从雷登赶来，再让他乱动的话，他肯定会比提尔纳德先挂掉。」

    「我明白了。我会转告她们要揍萨格莱……」

    爱莉西亚省略地记下重点，忽然想到一件事。

    「对了，卡修凡大人，请带着您的守护石！」

    「守护石是……你是说那个跟我差不多大小的……」

    卡修凡指的是让「海尔帕斯特的蔷薇屋」摇身一变成为「莱森的石头屋」的黑色巨石阵，也就是妻子、情妇与少年杀手联合送给他的守护石。

    爱莉西亚建议带着巨石出门，让卡修凡的脸色一阵铁青。

    「不了，我没有时间回家去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卡修凡顺利躲过这个话题，爱莉西亚则蹙眉想了想。

    她想做些什么。

    她想帮卡修凡的忙。

    「那……这样吧。」

    爱莉西亚脑中追溯古老的记忆，双手交握，开始不熟练地咏唱。

    「愿你前进的道路，有羽翼加持……」

    「爱莉西亚，这不行。」

    卡修凡忽然正色地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破坏她的祈祷姿势。

    许久不曾发生的接触让她有些脸红，卡修凡见状表情显得很复杂。

    「这是祈翼教为旅人祷告的圣句，你怎么能拿来送给即将要去讨伐祈翼教的人呢？更何况，我根本不信神喔。而且你也没有那么虔诚的信仰吧？」

    祈翼教团原本将王公贵族的统治视为正统，却在叛变风潮中妥协，宣称也会将羽翼赠与新兴贵族，以地方伯为代表的旧有名门贵族也因此失去对祈翼教的信仰。

    「嗯，我知道啊。但既然您无法带守护石去，我觉得任何可能有用的方法都得试一试才行。」

    爱莉西亚也称不上是虔诚的教徒。然而祈翼教身为国教，影响人民的历史太悠久，所有在生活中扎了根的基础教义，不可能完全废除得掉。

    「我过世的母亲也会在父亲要出远门时这么做。她说因为我们家没什么钱，所以不花钱就能做到的事，最好都要去做。」

    想起父母的爱莉西亚解释完，卡修凡便轻轻放开她的手。

    他尖锐眼神的深处，闪烁着认真得令人害怕的光芒。

    卡修凡眼神带着就连爱莉西亚也不得不认真以待的光芒，静静地开口。

    「自从小时候到现在，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人为我祈祷了。我既不捐献给祈翼教，也没进过圣堂。」

    卡修凡就连跟爱莉西亚的婚礼都不在大宅里的圣堂举行。与其说他不虔诚，不如说他的态度是彻底不愿跟祈翼教扯上任何关系。

    「我没有为神做过什么事，所以神不为我做任何事也没关系。」

    卡修凡说完严肃得近乎祈祷的一番话，自嘲地撇了撇嘴。

    「或许你觉得这样意气用事很无聊，但这是我的原则问题。不过，你的好意我还是心领了。」

    「可是我……」

    第二个提案也遭到拒绝，爱莉西亚神情沮丧地低下头。

    「身为妻、妻子，对即将身赴险地的丈夫，必须要……做点什么……」

    想为他做点什么。

    为什么呢？

    ——因为帮不上忙就很「伤脑筋」？

    ——因为担心他会不要她？

    「是我买下了你，你只要做符合那些价值的事就够了。」

    卡修凡仿佛看穿了爱莉西亚的自问自答。

    爱莉西亚惊讶地抬头，却见他的表情出乎意料的温柔。

    「我一开始不是就说了吗？你只要待着就好。你只要保持现在这样，就已经十分符合我的要求了，就算不做比我付的钱还多的事也没关系。」

    「卡修凡大人……」

    她记得卡修凡的这个表情。

    ——正因为喜欢她、因为爱她，所以他不会奢求更多。

    当他说这些话时的表情……

    「你知道吗？爱莉西亚，不要担心，我从未想过要你『特别喜欢』我。就算我喜欢你、爱你也一样。」

    卡修凡伸出大掌放在她的头上。

    练剑的厚茧很醒目，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沿着亚麻色的头发滑下。

    「因为我的私欲而扰乱了你的人生与命运，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有。所以就算你讨厌我、憎恨我，我也无话可说。光是你能像喜欢其他人一样喜欢我，对我这种可恨的人来说，就该谢天谢地了。」

    「怎么、您怎么这么说，没那回事！喜欢卡修凡大人的人还有很多啊……」

    温暖与哀伤从抚摸她头发的手传来，她拼命想反驳，卡修凡却微微眯起双眼。

    「是啊！就像也会有人喜欢你啊。例如……狄尼洛·阿兹贝格。」

    「狄尼洛先生？是啊，他偶尔会来找我……」

    卡修凡即将前往雷登地区，而狄尼洛接下了代理领主的正式委托，最近也经常出入这里。因为森林深处的大宅位置实在过于偏僻，所以这里成了代理领主的暂时居所。

    至于狄尼洛自己平日的领地巡视则交给其他人去执行，他表示不必担心。

    他的总管里德也来了。在不同层面上，里德与萨格莱同样受到仆人的畏惧。

    「你跟那家伙很常见面吗？」

    「没有啊……狄尼洛先生好像也非常忙碌。」

    只是比起几乎见不到面的卡修凡，她跟狄尼洛见面的机会确实比较多。

    她知道自己没有立场说出任性的抱怨。

    「过去的领主宅邸，还有过去的领主血脉啊。」

    卡修凡抚摸她头发的手挪开了。

    「我多少听到了一些回到旧日美好时光的声浪。」

    阿兹贝格地区的现任领主是卡修凡，莱森，前一任则是雷吉欧，海尔帕斯特。

    爱莉西亚有听说反抗拥有女仆血统的卡修凡的声音并不小，而且不喜欢海尔帕斯特家族的人也很多。

    现在还是有许多人打从心底认定，阿兹贝格地区属于地方伯阿兹贝格家族。

    正因为大半贵族都已没落，所以一般人对于地方伯名号的幻想就更加强烈。或许拥有地方伯血统的人应该感到高兴。

    卡修凡碎碎念时，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留在爱莉西亚头发上的温暖逐渐消失，也让她很难受。

    「我别再回来比较好吗？」

    爱莉西亚还以为自己心跳停了。她屏住呼吸，当场愣住。

    卡修凡看着她，闭上双眼苦笑。

    「我有点不对劲，抱歉害你伤脑筋了。」

    用力吐了一口气之后，卡修凡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般恢复平日的表情。

    「那我走了，爱莉西亚。如果我在雷登地区看到什么好吃的，会带回来送你。」

    相当刻意地留下平常会讲的话，卡修凡转身便要离开。

    爱莉西亚不假思索迅速捉住卡修凡的披风一角。

    「我……」

    卡修凡惊讶地转过身，爱莉西亚心里也讶异于自己的举动。

    「我想……做些什么。」

    不能就这样让卡修凡离开。

    爱莉西亚心里着急，却想不到具体的方法。守护石与圣句都不行的话，自己还能为他做些什么呢？

    「我……想为您……做点事……」

    「那么，你可以吻我吗？」

    卡修凡拉回自己的披风，当场弯下膝盖。

    「咦？」

    「吻别啊！你不喜欢吗？」

    「不、不会！呃、请让我做……」

    爱莉西亚有点不知所措，但双手还是轻轻捧起眼前稍微低着头等待的脸庞。

    这么近的距离，卡修凡仍旧没有闭上眼睛，专注地凝视她的动作，强烈的视线就算让她又「肚子痛」，她还是慢慢将脸靠过去。

    「嗯……」

    一开始她轻啄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弄错位置，然后逐渐加深，让彼此品尝柔软的触感。她回想着艾媞娜给她的「教学」，努力尝试。

    仍与她唇齿相接的卡修凡轻声呢喃。

    「你稍微进步了呢。」

    卡修凡的声音含着笑意，同时出其不意地伸手搂住爱莉西亚的肩膀。

    「嗯！嗯、嗯……」

    他用力搂紧她，轻按着她的后脑杓，让两人的嘴唇更加密合。

    节奏加快让爱莉西亚难受得喘不过气来，不由得紧紧攀住卡修凡的肩膀，但她颤抖的指尖最终只能捉住他的衣服。

    她浑身热得仿佛要烧起来似的，「肚子痛」也达到了极致，她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就要直接前往至高国度了，然而她却不希望他停下来。

    之前被吉土卡强吻时，她明明也吓了一大跳，却没有一不希望他停下来」的想法。

    这就是所谓的「特别」吗？

    这种让胸口微微刺痛的想法，还有种种一切，全都被嘴唇上传来的热度融化了。

    「呼……」

    爱莉西亚不知不觉已经完全靠在卡修凡强健的臂弯上，他轻轻地松开她。

    「还好吗？」

    「还、还好……」

    轻轻摸了摸双脚仍虚浮的爱莉西亚的头之后，卡修凡再度转身。

    「我走了。」

    尚未回过神的爱莉西亚并未忘记想说的话。

    「请您……一定要回来。」

    卡修凡只是转过头对她笑了笑，之后很公平地赏了在门外偷听的托雷斯与路亚克一人各一个拐子。

    ※※※

    毫不吝惜地使用费德霖地区茶叶的一壶茶，浓郁的茶香扑鼻而来。

    爱莉西亚接过里德总管熟练地斟上的茶，望着自己房间的窗外。

    「他们差不多该抵达雷登地区了吧，芮妮？」

    卡修凡出发前往雷登地区至今已经过了五天。据他出门前的说法，现在应该已经越过山头了。

    爱莉西亚眺望阴暗忧郁的天空，陪她一同喝茶的芮妮回答得面无表情。

    「率领一支军队前往的话，还得多花上一些时间。我不晓得如果只有雷格多人的话会如何，但跟希尔丁人组成的部队，光是行进速度要同调就很难了。话是这么说，不过巴洛先生也一同前往，不会有问题的。」

    芮妮最后还不忘夸奖巴洛，同样陪爱莉西亚喝茶的狄尼洛静静地看向芮妮。

    曾经多次代理领主一职的狄尼洛似乎已经习惯这份工作，看起来并不特别辛苦。虽然庆典那天他给爱莉西亚的感觉好像有点不同，不过接下来总是在同样时间露面的狄尼洛，又跟最初相识时没什么两样了。

    「你、这么、喜欢、巴洛吗？」

    「嗯。」

    狄尼洛仅对芮妮迅速给予的答案点了点头，爱莉西亚却陷入沉思。

    芮妮喜欢巴洛。

    那就是「特别喜欢」吗？

    「我问你，芮妮。你很喜欢勒桑德子爵，对不对？」

    「嗯。很喜欢。」

    「比喜欢其他人都还喜欢吗？他比其他人都还……『特别』？」

    「是的，没错。」

    见芮妮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爱莉西亚又认真地想了想。

    「那……如果你跟勒桑德子爵非得分开不可的话，怎么办？」

    「不分开。」

    「对啊，只要不分开就好了嘛……」

    完全无视前提条件的答案让爱莉西亚喃喃自语，然后再度深思。

    狄尼洛又开口询问芮妮。

    「如果、巴洛要你、离开他呢？怎么办？」

    「现在其实就是分离的情况。」

    听到芮妮的回答，爱莉西亚惊呼了一声。

    「哎呀，芮妮，对不起！你一定很想跟勒桑德子爵在一起，果然还是应该请杰达来当护卫才对啊。」

    「无妨，这是巴洛先生的命令，而我是他的部下。他命令我要保护重要金主的妻子，我只是奉命行事。」

    芮妮丝毫不带挖苦意思地淡然回答。

    然而这些话似乎挑动了爱莉西亚的内心深处。

    ——我别再回来比较好吗？

    卡修凡为什么要这样问她呢？

    为什么他要让她选择呢？

    「是啊……只要下令，乖乖听话就好了，我也是……」

    见爱莉西亚垂头丧气，芮妮、狄尼洛和里德似乎都想说些什么。

    但此时传来敲门声，里德迅速打开有点厚重的木制房门。

    「夫人……啊、哎呀、已经这时候啦……」

    站在门口的人正是后来持续照顾萨格莱的诺拉。

    她一看到里德就一脸糟糕的表情，但爱莉西亚完全没注意到，而对她绽开微笑。

    「啊，诺拉，欢迎。你让萨格莱吃过饭了吧。要不要过来一起喝茶？」

    「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不、可是我……女、女仆参加夫人与朋友间的茶会，很没规矩……」

    虽然诺拉已经习惯跟萨格莱对彼此吼叫了，可是礼节端正的里德却完全无视自称是卡修凡情妇的诺拉，而诺拉也很不擅长应付里德。

    里德依旧面无表情地站着，并不打算张罗她的座位。

    这两人曾一度联手打算让狄尼洛与爱莉西亚之间的关系受人误会，不过自从里德在某种程度上认同了卡修凡之后，情况就不同了。对于仆人规矩非常严格的里德总管，似乎无法坐视打算篡位当上元配的女仆。

    「护卫也、参加了。女仆、不必、客气。」

    诺拉正想开溜，狄尼洛便轻轻以眼神制止里德。

    「你跟、爱莉西亚、很要好。我、也不在意。」

    「我很在意呀……」

    诺拉忍不住嘀咕。她也不擅长应付看起来高深莫测的狄尼洛，而且要跟随时会来上一句「海咪咪女仆」的芮妮同席而坐，她更是敬谢不敏。

    然而顾虑到里德已经备好椅子，开始冲茶，她只好重新端庄地走回来，尽量不要对上周围的视线。

    「诺拉，萨格莱的情况如何？」

    完全不了解诺拉希望尽可能不引人注目的苦心，爱莉西亚毫无心机地发问。

    「啊——退烧了，伤口也在愈合……只是随着身体逐渐康复，他也跟着想乱动，非常难搞。啊，对了，阿兹贝格公爵，您要不要去探望萨格莱呢？他肯定会很高兴！」

    如果狄尼洛去的话，里德肯定也会跟去。

    心中打着如意盘算的诺拉开口提议，附和的人却是爱莉西亚。

    「哎呀，我最近也都没去看他。诺拉，你在这儿慢慢喝茶，我去找萨格莱吧。」

    「不可以，夫人！请别把我留在这堆人里面！」

    诺拉不由得脱口而出，挽留爱莉西亚。

    爱莉西亚大惑不解地重新坐好。

    接着是半晌的鸦雀无声。

    话虽如此，也不是什么尴尬难解的气氛，只是大家各自喝茶而已。身为总管的里德不会说多余的话，其他人则是有话直说，不然就会像现在这样静默。因此唯一会觉得坐立难安的，也只有还算是个正常人的诺拉。

    「唔……心情完全轻松不了……今天反而正需要那个阴险眼镜男的没神经……」

    诺拉正懊恼着自己好像来错地方时，爱莉西亚又突然对她发问。

    「对了，诺拉，你喜欢我吗？」

    「嗄？呃、这、这……该怎么说呢？那个、该说我已经习惯了，还是放弃了呢？总之，不讨……就是……喜欢……吧。」

    诺拉话说到一半，被里德瞪了一眼，只好不情不愿地这么回答。

    「这样啊……那是『特别喜欢』吗？比喜欢任何人还喜欢我吗？」

    爱莉西亚没头没脑地追问，让诺拉不由自主稍稍拉开一点。

    「夫人，等等，您该不会因为主人不在，就打算找身边的人凑合了吧？」

    「找身边的人、凑合、吗？」

    狄尼洛轻声开口。

    芮妮则感到佩服，「本以为是主人的情妇，其实跟夫人也有……真是新潮呢。爱莉西亚小姐，受教了。」

    「两位可以不要这样吗？夫人，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打算从卡修凡大人情妇的位置退出喔！」

    严重误会的诺拉火大地高声宣告。

    里德轻瞥了她一眼。

    她虽然因此闭嘴，却还是不认输地瞪了回去。

    爱莉西亚未加理会，但「情妇」这个字眼让她接着转向狄尼洛。

    「话说，狄尼洛先生，您有兴趣成为情夫吗？」

    这种跟询问喜不喜欢喝茶差不了多少的语气，就连狄尼洛也忍不住双眼圆睁。

    「我最近跟艾媞娜殿下……就是奥得侯爵夫人，我们常常通信。她很喜欢俊美的男性，而且她非常非常有钱喔。既然您家跟我家一样没落了，那对你们双方都很不错……唔唔唔……一

    「呵、呵、呵！讨厌啦，夫人，您真是的，您不是想去探望萨格莱吗？我们先离开这里好不好，来，站起来！」

    没能来得及完全阻止爱莉西亚发言，诺拉只好开始强迫她离席。

    当然，自己也能顺便逃离这里。

    不过狄尼洛一句话便阻止了她的意图。

    「爱莉西亚，你、不需要、情夫吗？」

    「唔、唔……咦？」

    诺拉惊讶得松开了手，爱莉西亚也吃惊地反问。

    「您是要我拥有情夫吗？」

    「对。」

    「不，那种事……因为我、我是卡修凡大人买下来的，所以我怎么可以有情夫呢。要非常有钱才能拥有情夫、情妇的。」

    「免费的话，就没关系吗？」

    庆典那天让爱莉西亚感到有点害怕的怪异气氛，又出现在狄尼洛端正的脸上了。

    里德似乎也有所盘算，居然没有阻止主人的发言。

    「我、不用钱。」

    「狄尼洛先生？」

    爱莉西亚觉得胸口一阵骚动，只能喊出对方的名字，此时一阵微风吹过她的头发。

    完全无风的室内会突然出现微风，表示路亚克或是其他前「玩具军队」成员行动了。

    「阿兹贝格公爵，您喜欢爱莉西亚小姐吗？」

    芮妮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爱莉西亚的身边。

    「喜欢。」

    芮妮盯着迅速回答的狄尼洛半晌，然后沉默地移动脚步，站在能够遮住狄尼洛视线的位置，不让他看见爱莉西亚。

    「芮妮？怎么了？我看不见狄尼洛先生了喔。」

    芮妮没有回应爱莉西亚，只是一直盯着狄尼洛。

    「第三者出现能加深夫妻间的羁绊，我喜欢这种发展，可是莱森强公爵目前离爱莉西亚太远了。」

    现在还不确定卡修凡是否抵达雷登地区了。而且托雷斯与路亚克也跟他去了，这可不是一有事就能马上赶回来的距离。

    「敌人不只是外面才有。爱莉西亚小姐，在强公爵阁下回来之前，请您别太接近阿兹贝格公爵。」

    「咦？啊、也、也对……」

    她从未想过狄尼洛会是敌人。

    最近狄尼洛有时候露出的表情常让爱莉西亚感到困惑，因此她也只能暧昧地附和。

    「那种事随便啦。你们真的打算继续喝茶啊？」

    怎么就没人想离开这个房间呢？

    在更加诡异的气氛中，只有诺拉相当哀怨。

    ※※※

    之后又过了几天的某个深夜，芮妮叫醒正好眠的爱莉西亚。无论有什么烦心事，爱莉西亚只要睡着，便能一觉到天亮。

    「爱莉西亚小姐，请醒一醒。」

    「嘤……啊、如果那个也能给我的话……咦、芮妮？芮妮吗？」

    爱莉西亚极度朦胧的视线中，有个在晈洁月光笼罩下的娇小白色人影，对方还扶她起身。芮妮站在爱莉西亚的枕边，俐落地找到放在附近的眼镜。

    「我们被包围了。」

    「咦？」

    「人数还有身分都不明，不过身手不错，没有引起太大的骚动就突破警卫了。」

    「啊，那真是糟糕了啊。」

    爱莉西亚的回答并没有多大的惊慌。不抱怨已发生的事情，是她一贯的主义。

    「芮妮，怎么办？要先逃吗？」

    「本来我是这么打算的，可是原本逃生的路已经被堵住了，所以现在得先开辟一条逃生路线才行。」

    换句话说，就是要突破天罗地网。

    「屋里其他人应该也都发现不对劲了，我们先去跟他们会合吧。」

    芮妮拉住还穿着睡衣的爱莉西亚，领她走出房间。

    来到昏暗的走廊上，便发现即使这么晚了，四处仍传来细微的声响，包括相当紧张的低语，还有碎步奔跑的足音。

    看来包围屋子的人还没进来。不过逃生路线被封锁，屋里的人也出不去，大家东奔西窜地想要找出应对方法。

    「要去哪……啊！痛！」

    跟着芮妮迈开脚步的爱莉西亚撞上附近的柱子，发出惨叫。

    「您还好吗？对了，您的夜视能力不好。」

    岂止是夜间视力，爱莉西亚就连大白天的视力都不可靠。虽然已经让她戴上眼镜了，但她跟训练有素的芮妮毕竟不同，很难在没有灯光的走廊上避开障碍物。

    「对啊，真对不起。我没事，眼镜也没事……咦？怎么忽然变亮了？」

    「爱莉西亚。」

    黑暗中忽然传来的呼唤让爱莉西亚回过头，只见狄尼洛一手提着灯火，带着五名士兵，站在她的面前。

    他们全是狄尼洛从自己领土带来的忠诚青年。

    「你、没事吧？」

    「嗯。狄尼洛先生，您呢？」

    「没事。只是，等一下就、不知道了。」

    「说得也是。到底是谁包围我们呢？又是祈翼教团的人吗？」

    正当两人进行毫无紧迫感的对话时，建筑物的某处开始响起破坏声与怒吼声。

    袭击者终于闯进屋里了。

    「来了。」

    低声说话的狄尼洛双眼闪过锐利精光。他平常看起来跟爱莉西亚一样，总是一副神游太虚的样子，其实颇为强悍。

    「万一他们、放火、就糟了。到外面。」

    之前狄尼洛家遭到袭击时，还有提尔纳德被掳走时，敌人都有放火。以目前情况而言，敌方是祈翼教团的可能性很高，因此很可能会使出相同的手段。

    狄尼洛判断继续待在屋里会更危险，忽然将手上的提灯递给爱莉西亚。

    「啊，好，我拿……呀！」

    爱莉西亚反射性地接下提灯之后，身体突然腾空。

    狄尼洛连人带灯抱起爱莉西亚之后，只对芮妮说了一句话争取同意。

    「这是、紧急状况。」

    「也没有别的方法了。」

    尽管芮妮不断要爱莉西亚避免跟狄尼洛接触，但她也认为目前爱莉西亚的安全才是最优先考量。

    将照顾爱莉西亚的工作交给狄尼洛之后，她取出匕首。

    狄尼洛见芮妮已经准备好，便用目光对五名士兵示意开始行动。

    「狄尼洛先生，萨格莱与诺拉呢？萨格莱的伤还没有完全复原啊……」

    拿着提灯的爱莉西亚开口询问，狄尼洛答得精简。

    「我派人、过去了。不清楚。」

    在这种迫切的情况下，他已经尽力了。

    「里德呢？」

    「在屋里、断后。要我、跟你、先逃。」

    「这……样啊。我们不逃的话，仆人也没办法先跑呢……」

    爱莉西亚心里暗自希望大家都能平安无事，紧紧攀着狄尼洛的手臂。

    ※※※

    最靠近他们的逃生出口是侧门。

    士兵踢开紧闭的侧门。外头一群蒙面的袭击者，拿着火箭，将周遭团团包围了。

    卡修凡事先布署好的警卫完全不见人影。屋里仍旧一片骚动，敌人似乎不打算一口气冲进去，而是放火把人逼出来。

    在夜里仍能看得一清二楚，所有火箭全都瞄准屋子。

    「哎呀……这样有点麻烦呢。」

    爱莉西亚瞥了一眼状况，迅速做出结论。

    「你们、有什么、企图？」

    狄尼洛好像同样明白逃生无门，毫不畏惧地开口问道。

    「要杀的话，你们、早就、放火了。到底、想要什么？」

    「我们要您跟爱莉西亚小姐。」

    声音从两人后方传来。

    回答的人是狄尼洛带来的五名士兵其中之一，他手上的剑正指着他原本宣示效忠的狄尼洛的背。

    「狄尼洛大人，您才是真正的阿兹贝格地区领主啊！」

    听见部下仿佛走投无路的声音，狄尼洛的双眼泛起了苦涩。

    「原来、如此……警卫、也反了。」

    「狄尼洛先生跟我？反……呀！」

    爱莉西亚慢了一拍才复诵这些字眼时，鲜血溅到她的脸上。因为芮妮的匕首已经朝士兵拿剑指着狄尼洛的手砍下去了。

    「硬闯出去！」

    芮妮坚定地大喊，继续挥舞她的匕首。

    狄尼洛同样认为就算对手是领民，他也阻止不了他们，因此拔出腰间的剑备战。

    「住手……」

    开始飘散出血腥味的战场上，传来一记佣懒的男声。

    一名身材高瘦的男子摇摇晃晃地站在拿着火箭的士兵之中。他拨着几乎长到背上、还遮住眼尾与鼻子的乱翘黑发，朝他们走来。

    「让他们受伤的话，一路上会更麻烦……反正再怎么抵抗也跑不掉了。」

    从声音、还有隐约从发丝之间可见的容貌来判断，男子大约三十多岁。爱莉西亚觉得他应该三十四岁了。

    宽松的上衣、裤子的打扮随处可见，衣领却沾着莫名的黄色污渍，裤管也沾上泥土而变得皱巴巴的。他说出口的话本来应该很凶狠，但跟他松垮邋遢的服装相同，既懒散又拖畓的说话方式实在没有威胁性。

    「所以我们才做了很麻烦的事前准备啊……乖乖束手就擒吧……」

    就连下令都显得懒散的男声说完，芮妮瞬间瞥了狄尼洛一眼。

    下一刻芮妮便转过身，闪过还按着手臂呻吟的士兵身边，消失得不见人影。

    「芮妮！」

    没有理会爱莉西亚的惊呼，刚才的男子再度佣懒地低喃。

    「是『护翼』的幸存者？是去通知莱森了吧？算了，只要有你们两个在就行了……」

    男子边打呵欠、边对身后的士兵下令。

    「真是的，真希望不要在晚上工作啊……抓住他们吧……可以伤人，不过别把他们杀了喔……

    「也不能让他们受伤啊，雷奥尼先生！」

    被称为雷奥尼的瘦高男子身后冒出一张脸，那是一名茶色头发、长相亲切的年轻人。他的服装跟雷奥尼同样有点松垮迈遢，但领口与裤管却没什么污渍。仔细一瞧，他还系了两层腰带，而且使用颜色鲜艳的布料，看得出是为了新潮而刻意如此打扮。

    「卢卡……你闭嘴……」

    就算雷奥尼嫌烦，卢卡也没有住口。

    卢卡兴味盎然地望着狄尼洛怀里的爱莉西亚。

    「喂，你就是传说中的『死神姬b吗？我叫卢卡！让我好好看看你的脸……咦？」

    视线追着芮妮离开的方向而去的爱莉西亚将脸转回来后，卢卡瞪大了双眼。

    「咦、咦？你是传说中的『死神姬』吗？」

    「嗯，我就是。」

    「咦？那就奇怪了！传说你应该『容貌宛如夜空中绽放的白色月光』……奇怪？」

    卢卡怀抱莫名的期待，因此满头问号。

    此时狄尼洛却肯定地表示。

    「爱莉西亚、很可爱。」

    「啊，你就是阿兹贝格公爵！哇，你才是真的宛如白色月光，啊痛痛痛！」

    正在滔滔不绝的卢卡忽然按着大腿，发出惨叫。

    「收起你的创作欲……我们该出发了……」

    雷奥尼的手上握着一根金属细棍，前端正戳着卢卡的大腿。听见卢卡呐呐地表示明白，他便收回手。

    还以为他会一直拿着金属细棍时，细棍咻咻两声迅速变短，收纳成跟萨格莱经常用的小鞭子差不多长度，他便顺势收进怀里。

    「哇啊，好厉害，您拿着很有趣的东西呢！」

    爱莉西亚不由得双眼闪闪发亮。

    狄尼洛一直抱着她，专注地瞪着雷奥尼。

    「除了我们、你也别、杀害、其他人。不能、伤害他们。」

    「那就看你们的表现了……」

    从黑发的间隙看进去，雷奥尼三白眼中的黑色瞳孔，散发着幽微的光芒。

第五卷 微笑宽恕的圣人 3 水底的圣人

    摇摇晃晃的马车中，唯一看得见外面的仅有几乎只能称得上气孔的小窗子，而且也只看得到天空。

    从晴朗的天空判断，至少可以确定这里已经不是阿兹贝格地区了。只不过这里究竟是费德霖、奥得，还是雷登，又或是其他地方，就不得而知了。

    「我想应该还没有离得太远……呼……可是好无聊啊……早知道他们让我去拿换洗衣服的时候，就连书一起带过来了……」

    爱莉西亚叹了一口气，倚在羽毛填充的靠垫上。

    车内还有跟地板一体成形的座椅，以及水壶。以马车而言，这算是不错的待遇了，但她还是摇晃得腰酸背痛，最重要的是——很无聊。

    离开阿兹贝格地区后又过了三天，这段时间内爱莉西亚除了用餐与休息时间之外，几乎都被关在马车里。

    攻击他们的人果然是祈翼教团，他们也只透露这一点。

    她还是不晓得他们要把她跟狄尼洛带去哪里。

    跟之前她被掳到艾力克斯那儿时一样，她好几次都想逃跑，不过这次的情况比上回更麻烦。马车内只有爱莉西亚一人，外面却有几十名祈翼教团士兵团团包围，有事的话也会有一至两名士兵进入马车。

    「外面的人都不会无聊吗？他们一句话都不说呢……」

    她甚至直接请士兵放了她，或是用金钱加以利诱，但士兵们除非必要，否则绝不开口。在相当精良的训练下，她也放弃跟他们说话了。

    「狄尼洛大人可能知道些什么，但我又没办法跟他说到话……」

    狄尼洛上了另一辆马车，跟爱莉西亚一样会被送到某处。

    虽然两人用餐时间是一起的，要谈话当然可以，可是旁边总是有人密切监视着，一旦她想问些不该问的，两人立刻会被分别带开。

    而且当她要下马车时，一定会用厚实的布遮住她的眼睛。她光是拿下眼镜就几乎什么都看不到了，但就算这样告诉对方也没用。

    「既然防得这么滴水不漏，说不定是打算带我们到祈翼教团的根据地。」

    祈翼教团的大本营就连伪装成教团盟友的吉士卡都查不到，而冒充圣女艾榭儿之名的冒牌圣女应该就在那里。

    就算对方是冒牌货，光是少女背着一对巨大羽翼的样子，就让爱莉西亚好奇死了。

    如果有机会见面的话，她也很想看看冒牌圣女。她兴奋地想像，但没多久又垂头丧气地把人埋进靠垫里。

    「卡修凡大人……」

    她不知道他们要前往何处，不过路况越来越差。在颠簸吵杂的马车里，她轻声呼唤的声音就连自己都听不太到。

    自从吻别并目送卡修凡出门之后，到底经过几天了呢？

    最让她感到惊讶的是两人分别的时间越久，她想起卡修凡的次数就越多。那双抚摸她头发的大掌，还有笑起来会变得比较年轻的脸庞，以及当他说出「我别再回来比较好吗」，那双哀伤的黑色眼眸。

    「卡修凡大人应该没事吧？路亚克、勒桑德子爵与杰达都在……应该不会有事吧？啊，托雷斯也在……」

    就战力考量的话，也难怪她会这么说，托雷斯要是听到肯定会难过的。

    爱莉西亚闭上眼睛，喃喃自语。

    「萨格莱、诺拉、芮妮、里德，还有雷登伯爵，大家都还好吗？说不定我真的回不去了，大家没事吧？」

    自言自语的内容忽然变得很可怕，爱莉西亚不由得缩起窝在靠垫上的身子。

    「我不要……」

    不自觉脱口而出的话让她更加害怕，她紧捉着靠垫的身体越来越僵硬。

    只要没有生命危险，并且给予最低限度的生活供应，她到哪里都能生存。

    双亲亡故的她留在到处漏雨的老家时，虽然悲伤了一段时间，仍然重新振作起来。

    就算监护人海斯达姆叔叔找了各种理由逐渐削减她的生活费，她也从不抱怨。

    她在无人的屋子里做家事，没有其他食物的时候，甚至去吃「免浇肥」，这种生活她很快就习惯了。就算附近的贵族误以为她家是鬼屋而跑来打发时间，遇到她还会嘲笑她，她也不在乎。

    与当时相较之下，现在的待遇简直好太多了。戒备虽然森严，可是一定会提供餐点，而且显然非常照顾她。光是这样谨慎地护送她，就可以证明他们并不打算杀害她。

    爱莉西亚与狄尼洛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所以可能再也见不到面的人会怎么样，就无所谓了吗？她不认为积极一点就能改变什么，不过他们就算怎么样也是没办法的事了吗？

    「不对。大家……我希望大家都没事。绝对要平安……」

    她喜欢每一个她认识的人。

    因为喜欢，所以当然不希望他们死去。

    可是「绝对」这个字眼，她过去几乎不曾用过。

    连自己在哪里都搞不清楚的爱莉西亚，根本不可能替远在他方的其他人做些什么。她明明清楚这一点。

    她忍不住觉得自己真是要求太多，太奢侈了。

    她的个性几乎是悠哉过头，但也不是一开始就对什么事都不在乎的。

    因此奢侈才可怕。

    一旦尝到了奢侈的滋味，她就无法回到从前了……

    「喂——爱莉西亚！」

    毫不逊于吵杂车轮声的大嗓门从车外传来。

    听见足以吹散阴郁心情的开朗声音，爱莉西亚也笑着坐起身来。

    「啊……是卢卡，你好吗？」

    她同样拉开嗓门大喊，卢卡回话了。

    「嗯，我很好——等等就要吃饭了——刚刚啊——他们好像抓到山鸡的样子——敬请期待啦——」

    卢卡是祈翼教团第七阶的见习圣职者，对爱莉西亚很亲切。

    一开始他因为「死神姬」的传说与现实落差太大而显得很失望，不过他原本应该就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同行的士兵很少跟卢卡有什么像样的对话，全团的指挥雷奥尼则是嫌烦而懒得理他，因此爱莉西亚完全不像俘虏、轻松交谈的态度，似乎让卢卡很高兴。

    「哎呀——好高兴喔——肉干虽然很不错，但偶尔也想吃点新鲜的肉嘛——」

    路途遥远，因此一行人偶尔会像这样边赶路、边狩猎。

    刚刚的纷乱思绪已经消失，爱莉西亚满脑子陶醉地想像山鸡肉的弹牙口感，接着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我问你喔，卢卡——既然抓得到山鸡——也就是说，这里是山上吗？」

    难怪她觉得路况越变越差，不过卢卡没有任何回应。

    忽然意识到卢卡是敌人，她立刻道歉。

    「对不起，你不能说喔——等等的午饭——我很期待唷——」

    「嗯！我也很抱歉啊——啊！对不起，我不能再说了啦——」

    卢卡后半段说得既慌张又急促，应该是遭到一旁的人责骂了。

    他的声音很快就消失不见了，之后过没多久，马车便停了下来。

    ※※※

    没有添加任何香料，闻起来特别美味的香气扑鼻而来。

    「啊——唔——啊、好烫！」

    等不及食物送到嘴边，爱莉西亚心急地向前去晈，但眼睛被遮住的情况之下算错距离，舌尖就被烫到了。

    「哇！对不起，爱莉西亚！你没事吧？」

    拿着炖山鸡肉要喂她的卢卡见状一阵手忙脚乱。

    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背后以防逃跑，因此也无法做什么。

    「爱莉西亚，你别动。那边没有垫子，你看不见，会跌倒的，很危险喔！」

    一行人在地上铺了垫子，然后坐在上面用餐。

    爱莉西亚的双眼被遮住，除了闻到浓厚的青草味道之外，完全搞不清楚周遭的状况。

    雷奥尼轻松地伸出援手，将一只盛了水的碗靠在爱莉西亚的嘴边。

    「啊，谢谢。」

    舌头被烫到的爱莉西亚口齿不清地道谢。

    「卢卡，你要好好照顾公主啊……」

    雷奥尼一脸不耐烦地瞪着慌张的卢卡，要他接过碗。

    「害我不能安稳地睡午觉……再增加我工作的话……我就叫别人做了喔……」

    「啊，不要，我会做好！爱莉西亚，对不起唷，来，嘴巴张开，啊——」

    卢卡赶忙回答之后，又立刻谨慎地把鸡肉送到爱莉西亚嘴边。

    「对了，雷奥尼先生，我们帮爱莉西亚的手或眼睛松绑也没关系吧？虽然完全看不出来，但她毕竟是地方伯千金小姐啊。这样不方便，最重要的是很不好看。」

    卢卡一脸同情地看着爱莉西亚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双眼被遮住，还拼命嚼着大块鸡肉的样子，开口询问一旁的雷奥尼。

    「不行……那边就做得很好……是你太不会照顾人了……」

    他口中的「那边」，指的是地垫另一边跟爱莉西亚处于相同状态、正被人服侍用餐的狄尼洛。

    「咦？是这样吗？那个人虽然没什么表情，可是刚刚好像有喊烫耶……啊，对了，雷奥尼先生，这种时候就是要像平常那样发明啊！」

    「花迷？」

    满嘴食物的爱莉西亚好奇地发问，卢卡便为她说明。

    「雷奥尼先生很擅长发明东西喔。像这种时候，他就会三两下发明出道具，让你在这种状态下还能简单吃热食。」

    「我只有想省麻烦时……才会做出必要的东西……」

    雷奥尼打着呵欠，懒洋洋地说出独特的发明理念。

    「我不是说那边就做得很好吗？你再改进就好了……如果发明本身……比要靠发明省事还要麻烦的话……我才不干……」

    「要等到我改善，爱莉西亚未免也太可怜了。」

    「那你就放凉一点……」

    「冷掉的肉又硬又难吃啊！我们还是给她松绑吧？没问题的啦，我们已经离阿兹贝格地区很远了，就算这是监护人所在的地方，她对雷登地区也没那么熟悉啊。」

    卢卡用人生地不熟这个理由拼命说服雷奥尼。

    「喂……」

    雷奥尼叹了一口气打断他。

    「哎呀，这里是雷登地区吗？噢，祈翼教团的根据地就在雷登地区啊？」

    吞下嘴里食物的爱莉西亚说完，雷奥尼便无奈地看着脸色发白的卢卡。不过雷奥尼的脸还是几乎覆盖在既迈遢又过长的头发下。

    「卢卡，你还真是……你不是说你脱胎换骨了吗？」

    「对、对不起！不过，您瞧，爱莉西亚好像还是不太清楚啊。」

    卢卡吞吞吐吐地解释，雷奥尼也不再追究下去。

    「算了，无所谓……不过你绝不能让她跑了……」

    雷奥尼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之后，望向默默吃着鸡肉的狄尼洛。

    「看来我也该……做些麻烦事了……」

    ※※※

    卢卡在爱莉西亚用餐途中就替她的眼睛跟手松绑，然后让她戴上眼镜，偷偷带她远离众人。

    他们前往由覆盖着深绿色苔藓的平坦岩石堆叠而成的小小山丘上。

    爱莉西亚环顾四周，发现远处在高大的树木环绕下，好几座山重重相连。

    「爱莉西亚，怎么样？这里很漂亮对不对？怎么说呢，这里的景色真的很像画喔。一开始我也觉得阿兹贝格地区的景色很稀奇，但到处都是同一种景象，看得有点腻了。」

    「嗯，是啊，蓝天跟绿地的对比非常美丽……」

    介于阿兹贝格地区跟雷登地区中间的山脉指的就是这个吧，爱莉西亚也开口附和，下一秒忽然想起她跟卡修凡之间的对话。

    ——阿兹贝格地区的景色很无聊吧？

    ——基本上这里的景色根本毫无色彩，到处都只看得到黑、白、灰。土地贫瘠也就算了，还无法靠观光吸引旅客。

    ——是吗？原来你喜欢这里稀奇的景色啊？真是的，幸好你这么好打发呢。

    「卡修凡大人……他会不会也想看看这里的景色呢？」

    爱莉西亚轻轻蹙起眉头喃喃自语。

    卢卡瞥了她一眼后，双手无奈地一摊。

    「实在很糟糕呢，我们差点就惹雷奥尼先生生气了。」

    「啊，嗯，是啊……只有我们来到这里，没关系吗？」

    卢卡很怕雷奥尼的怒火，却做了相当大胆且不知死活的举动。挨骂的时候虽然可怜兮兮且垂头丧气，但只要过一会儿又会若无其事地自作主张了。

    「没事、没事啦。因为女孩子在这种地方独自逃跑，只会更危险而已。不过，你不会逃跑吧，爱莉西亚？」

    「可能的话，我很想逃啊，只是……我不能抛下狄尼洛先生不管，而且从这里逃走确实是……」

    她大略地观察了一下所在之处，发现这里根本杳无人烟。就算能从这里逃走，却有可能饿死或遭到野兽攻击。

    不过那种草倒是能吃。她眼睛骨碌碌地打量四周，开始思忖，看起来很认真在考虑。

    卢卡见状有点失去信心了。

    「唔、呃，虽然对你很抱歉，但拜托你不要真的逃跑。这回万一我再做错事的话，就真的会被祈翼教团赶出去了。我知道的不多，不过好像是对爱莉西亚跟阿兹贝格都有好处的事，所以拜托你安分一点。」

    最后卢卡还做出拜托的手势。

    「嗯，姑且先这样吧。卢卡，你会被祈翼教团赶出去吗？」

    卢卡听了她的问题便搔搔头。

    「啊——嗯，应该说我已经被赶出去一半了。我本来是雷登地区的农民，但其实没有为家里的工作帮上什么忙，因此被家里人赶了出来。」

    综合卢卡前言不对后语的一番话，爱莉西亚明白总之他先被家人赶出门，然后进入祈翼教团，现在又即将被扫地出门了。

    「会被赶出家门也是我不对，因为我成天只知道画画，不常工作。但我也不是什么都没做啊！只是单纯在工作到一半的时候，忽然莫名涌现一股创作灵感啊。要是不把握当下脑中所想的就会坐立不安，所以才……」

    「对啊，卢卡很喜欢画画，而且也画得很好呢。」

    爱莉西亚到目前为止看过好几次卢卡的画。圣职者用来书写祈翼教教诲、密密麻麻抄着圣句的那些纸张背面，可能全被他当成画册了。

    从他平常神经大条的样子，确实难以想像他的画相当精致，在光影平衡下散发着独特的感性。尤其是根本没有人教过他基本功夫，只能说是他天赋异禀了。

    「嘿嘿，谢谢你。祈翼教团里的大人物也认同我的画唷！所以要我下次画出为了新任圣女所建造的新圣堂……啊！」

    原本笑得很腼腆的卢卡忽然慌张地举起双手乱挥。

    「呜哇！对不起！刚刚不算！你就当没听见！」

    「哪个部分？大人物认同你的画吗？」

    「那个没关系，我反而希望你多夸我一点！不是那个啦，是新的……啊．没事，算了，反正你之后一样会知道！」

    卢卡说到一半便放弃挣扎，爱莉西亚才想着应该是指「新任圣女……」的部分。

    数百年前，在没有人信仰神的时代，有一名贯彻信仰的少女。她受到一群暴民迫害，在追赶中跳下悬崖，神送给她一对能够飞往至高国度的羽翼。

    自此之后，少女就成了人们的信仰对象，她就是拥有羽翼的圣女艾榭儿。

    路亚克曾告诉爱莉西亚，目前在祈翼教团里的那个是冒牌圣女，不过所谓的「新任」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圣女有分新旧吗？卢卡，就算是旧的也行，我很想见她一面啊。如果我们的目的地是祈翼教团的总部，她应该在那里吧？你见过她吗？」

    「唔、嗯，算是吧。爱莉西亚，你别再想这些事了啦！啊，对了、对了，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卢卡强硬地改变话题，并把手伸进衣服内侧。

    「爱莉西亚，我告诉你喔。我不但会画画，也很喜欢做很多东西。这个……你愿意收下吗？」

    「喔，这是……我？」

    卢卡拿出一个约有胸针大小的木雕。边缘刻了一圈蔷薇藤的椭圆形框，中间则是戴眼镜少女胸部以上的雕刻肖像。

    一般来说，这种雕刻上的肖像都是露出温和的浅笑。不过卢卡精心雕琢的少女，脸上却是非常愉快的开朗笑容。

    肖像完全跟地方伯千金的优雅高贵差了十万八千里，却让看的人不由得深受吸引，卢卡非常精准地捕捉了爱莉西亚笑容的神韵。

    「卢卡，你好棒啊！这个可以卖很多钱喔！」

    扬起与手上的雕刻相同的笑容，爱莉西亚开口称赞。

    卢卡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嘿嘿，是吗？谢谢你。因为只要一点小事就能让你开心地笑，所以我才想具体地留下你的笑容。我本来想用画的，不过刚好找到适合雕刻的木材，啊痛痛痛！」

    卢卡惨叫着跳了起来，吓到了爱莉西亚。

    山丘下传来雷奥尼懒洋洋的声音。

    「还想说你们到底去哪儿了……」

    雷奥尼打了个大呵欠，手上拿着袭击阿兹贝格宅邸时也曾见过的伸缩金属棒。依照很会发明但命名很随便的雷奥尼所说，它的名称就叫「就算不靠近也能警告卢卡的棒子」。其实就是像钓竿那样几根粗细逐渐递减的中空金属棒，层层套叠而成，只要用投掷技巧顺势甩出去，就能逐渐伸长，像刚刚那样从远处戳中卢卡的屁股。

    「真的很痛耶！雷奥尼先生真过分！」

    卢卡没有反省，只是按着屁股出声抗议。

    雷奥尼并未理会，睡意惺忪的三白眼看着爱莉西亚手中的木雕肖像。

    「那是什么……我还在猜你偷偷摸摸不晓得在搞什么……原来在做那玩意儿啊……」

    雷奥尼翻了翻白眼，收起刺痛卢卡屁股的棒子。

    「做这种事，手脚就挺快的……交代你的工作，却不做好……所以你才会一直无法进阶啦……」

    「我才不是没做好呢，真的啦！我只是想做到自己也满意才行，结果就很难在期限内办到啊！」

    卢卡拼命解释，此时看见雷奥尼正要收进怀里的金属棒，露出大受打击的样子。

    「啊——雷奥尼先生！我好不容易做了握柄的装饰给您，您竟然拿下来了，那是我的得意之作耶！」

    「握柄上加了多余的东西……反而很难拿啊……」

    「您发明的东西太缺乏美感了啊！拜托，请您别拿那么廉价的棒子戳人啦！」

    忽视卢卡的抱怨，雷奥尼转向爱莉西亚。

    「请不要理会笨蛋，小姐……咱们该出发了喔……」

    「嗯……交代他的工作指的是什么呢？」

    爱莉西亚忍不住好奇地发问。

    雷奥尼却耸了耸肩。

    「到达目的地之后……能告诉你的事就多了……我也有很多限制，很麻烦的……我们快走吧……」

    「知道了。」

    未得到答案，爱莉西亚只好小心翼翼地收起木雕肖像，然后跟仍按着屁股的卢卡一起走下山丘，与雷奥尼一行人会合。

    「我回来了，狄尼洛先生。哎呀，狄尼洛先生也松绑了呢。」

    在一群忙着准备出发工作的士兵里，狄尼洛独自伫立望着她。相当壮硕的体格有别于爱莉西亚，似乎让人不放心，因此有好几名士兵跟在他身边监视，不过遮住他眼睛的布已经松开，双手也自由了。

    「嗯，你回来了，爱莉西亚。」

    狄尼洛顿了一下，才开口打招呼。

    他什么都不说是很稀松平常的事。不过那双欲言又止的淡色眼眸却一直盯着爱莉西亚，不肯移开。

    「呃……怎么了吗？」

    爱莉西亚有点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后，狄尼洛回答「没什么」便不再看她。

    雷奥尼拨起前额浏海，冷静地观察两人的互动。

    ※※※

    持续多日的马车之旅，就在卢卡送爱莉西亚木雕那晚结束了。

    然而，旅程本身尚未结束。为了登上山路，因此不能再搭乘马车，爱莉西亚被要求必须骑上腿力和腰力都较强壮的驴子。

    为了防止他们逃跑，只好绑住他们的双手。不过顽固又坏脾气的驴子很可能忽然站立，也危险得无法做什么。

    感受着屁股与大腿的疼痛不堪，爱莉西亚已经习惯每次在驴背上摇摇晃晃时，都想像着「驴子肉大概很好吃」。

    约莫又过了三天之后，中午时分刚过。

    「啊——太好啦！终于到啦！」

    卢卡徒步跟在爱莉西亚的驴子斜后方，松了一口气。

    雷奥尼也是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就连平常面无表情的士兵也低调地放松叹息。

    不晓得是不是她的错觉，一路忍着辛劳驮着高大狄尼洛的驴子，看起来也好像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哇，这里就是祈翼教团的总部吗？」

    即使爱莉西亚戴着眼镜，也是此刻才发现盖在半山腰上的巨大白色石造建筑。

    这座气派的圣堂比莱森家的还要大两倍，立有并排的圆柱，墙壁上绘着羽翼纹章。以这座充满特色的豪华圣堂为中心，左右紧邻着另外两栋建筑。

    「在这种地方竟然有这样的建筑物……真了不起！光是要搬运石材就得耗费许多人力跟财力，圣职者果然很会赚钱呢！」

    无人回应爱莉西亚的话，一行人继续前进，最后爱莉西亚与狄尼洛总算在圣堂前的广场下了驴子。圣堂正面可见的门扉也是以一对展开的羽翼为设计概念。

    「这种设计也很棒呢！对了，卢卡，你也会做那种……咦？」

    爱莉西亚正想跟卢卡聊及大门的设计时，一名青年从象征羽翼的门扉后走了出来。

    青年的黑色长发与白色法衣的衣摆被带着秋天气息的微风吹动。

    垂挂在他胸前的羽翼纹章下方，刻着圣女艾榭儿的侧脸，象征着第三阶以上的主教。

    对方扬起微笑、张开双手，表示欢迎，其中一只手的手背上有一圈边缘呈现黑色的伤疤，显示手的主人曾经中过「免浇肥」的毒。

    「好久不见，见您这么有精神真好，爱莉西亚小姐。至于阿兹贝格公爵则是第一次见面呢。」

    「尤蓝……先生……」

    他是提尔纳德的前任监护人，之前被爱莉西亚用路亚克的毒针行刺后，大家都以为他已经死了。然而带着好几名士兵出现的他，却用初春分别前相同的笑容迎接爱莉西亚与狄尼洛。

    「您……还活着。我还以为……对不起。」

    虽然已经听说尤蓝还活着，不过实际上见了面还是难免吃惊。

    爱莉西亚没有发现手上的绳子已经被松绑，愣愣地站在原地。

    尤蓝温和地对她笑了。

    「哈哈哈，我也觉得自己能获救很走运呢。您也真是的，竟敢刺杀好歹也是圣职者的我，真不愧是恶名昭彰的……哇啊——」

    尤蓝还是像以前一样容易失言，此时他的身后传来靴子粗鲁地踩在地上的声音。

    「放开我！我叫你们放开我！」

    「啊……雷登伯爵！太好了，您还活着！」

    被掳而下落不明的提尔纳德正被两名士兵左右架着走出来。他满身大汗地拼命反抗，但训练有素的士兵看起来不为所动。

    「是活着，但不像、没事。」

    狄尼洛微微眯起双眼低喃，爱莉西亚闻雷跟着表情一暗。

    「确实……您还好吗？您虽然还平安活着，可是脸色很糟糕喔。」

    提尔纳德被迫穿上一身跟尤蓝相同的法衣，让他的脸色看起来更糟糕。外观看不出有什么外伤，不过从他全身重量都放在左右两名士兵身上看来，可能是脚上有伤。

    爱莉西亚虽然对提尔纳德的样子感到吃惊，但最震惊的人是提尔纳德。

    「爱莉西亚小姐！啊，真的连阿兹贝格公爵都……」

    认出爱莉西亚与狄尼洛之后，提尔纳德发出绝望的声音。看来他并不知道两人会被带来这里。

    「您这样不行啊，少爷。面对好久不见的人，您得有礼貌地打招呼才对……真拿您没办法，给您的再教育好像还得花上不少时间呢。」

    尤蓝就像父母发现小孩子做了微不足道的恶作剧般，嘴角扬起的笑容相当温柔。

    提尔纳德的表情却明显一僵，就连爱莉西亚都不由自主感到毛骨悚然。

    「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提尔纳德少爷、爱莉西亚小姐，还有阿兹贝格公爵。我会让三位从现在开始更有继承地方伯血统的自觉。」

    几乎可说是慈祥的含笑眼眸，一视同仁地投向爱莉西亚与狄尼洛。

    「我想不久之后就会听到莱森公爵的死讯了。到时候就让两位结婚，夫妻俩一起统治阿兹贝格与费德霖地区。」

    「咦？」

    他说得实在太过自然，爱莉西亚差点没听清楚。她忘了要纠正卡修凡其实是莱森「强」公爵，只能惊讶地复诵尤蓝所说的话。

    「死、死讯……咦，还有结、结婚？我吗？跟狄尼洛先生吗？」

    爱莉西亚不由得看向狄尼洛，但他面无表情，与平日无异，只是静静地回望她。

    连狄尼洛的份一起吃惊的人是卢卡。

    他大叫：「我根本没听说这件事啊，雷奥尼先生。」

    他身旁的雷奥尼只是不耐烦地打着呵欠，不予理会。

    「别这样，尤蓝！爱莉西亚小姐是莱森的妻子！」

    刚才沉默了好一会儿的提尔纳德，代替吃惊得双眼眨个不停的爱莉西亚开口。

    然而尤蓝只是看着脸色大变的提尔纳德，依然保持着温柔的微笑。

    「我知道啊。不过，嘴里嚷着不能容许他们两人结婚，还甩开我的阻挡，突然闯到阿兹贝格的人，不就是您吗？」

    尤蓝挖苦提尔纳德转变得真快，让他一时语塞。

    提尔纳德大概是想起过去的种种而羞愧地低下头，尤蓝见状同情地安慰。

    「真可怜，您已经被莱森公爵洗脑了呢……不过您别担心，我这次一定会好好让您成为雷登家了不起的当家！」

    尤蓝的话里充满由衷的温柔与体恤。

    他的失言比过去少了许多，看起来相当可靠的他，说起话来也更有说服力与包容力。

    提尔纳德拒绝甜言蜜语的诱惑并大吼。

    「你早就不是我的监护人了……也不再负责教育我！我已经有莱森与萨格莱了！」

    「哎呀，少爷，您好过分啊，怎么可以说这种话呢？」

    「谁才过分？我、我一直……那么相信你……」

    提尔纳德声音发颤的语尾，被尤蓝激动的说话声盖过。

    「您是要我不只杀了莱森公爵，还要杀掉那个叫萨格莱的男人吗？您明明曾经要我饶了他一命……少爷真过分啊。」

    提尔纳德浑身僵硬，爱莉西亚也惊讶地望着尤蓝。

    既稳重又温柔，乍看之下跟过去没什么差别。

    尤蓝带着笑意的眼睛极为清净澄澈，似乎过于清澈，才会无论什么反对意见都能听进去，然后将其净化。

    就连应该和他同伙的卢卡与其他士兵也不由得脸色僵硬，唯尤蓝一脸若无其事。

    「如果您认为只有他们不在，您的监护人与教师的位子才能空下来，那也没办法了。这些同样都是神所给予的考验。只要能够阻止少爷前往水底王国，我……就算要我再次前往那里，我也会好好守护您的。」

    「咦？哎呀，尤蓝先生，您去过水底王国了吗？」

    所谓的水底王国，指的是如果信徒生前行善不足的话，便无法获得羽翼前往至高国度，最终只能沉入水底王国。那里位于海的深处，因此祈翼教徒很忌讳死于水难。

    尤蓝竟然去过无法获得羽翼的死者该去的地方，爱莉西亚不由得惊呼出声。

    「嗯……拜您所赐啊，死神姬。」

    尤蓝清澈的双眼移向爱莉西亚。

    「我因计划失败而被追究责任，也获得了能够重新面对自己信仰的机会。我被推入祈翼教团那座衡量罪愆的湖里……活着坠入水底王国的我……获得了更强韧的羽翼，最后死而复生……」

    爱莉西亚似乎在某本书上读过这种故事。

    祈翼教的狂热教徒模仿过去投崖的圣女艾榭儿，借由下水来衡量自己罪愆的轻重。

    如果罪愆轻微的话，人就会浮起来；如果罪愆太重，就会以最忌讳的方式直接淹死。

    尤蓝应该是因为在阿兹贝格与雷登地区的任务失败，而受到下水的惩罚。在水里产生看到水底王国的幻觉，进而认为自己重生了。

    这样的对话肯定重演过好几次了。

    「我、我并不想要你为了我，再去一次水底王国……」

    看似疲倦消沉的提尔纳德小声地开口说道。

    「啊，您真善良，谢谢您，少爷。」

    尤蓝真的很高兴地道谢，接着极其自然地改变了话题。

    「那么闲谈就到此为止吧。请少爷回房继续学习。爱莉西亚小姐，还有阿兹贝格公爵，我们已经为两位准备了房间。请。」

    他的「请」字才说完，爱莉西亚的左右两侧便各站了一名士兵。

    士兵顾忌爱莉西亚是女性而没有直接碰触她，但在两人的驱使下，她也只好往两人示意的方向前进。

    「爱莉西亚小姐，萨格莱没事吧？」

    提尔纳德被士兵一左一右架着，就要被带往另一个方向，于是朝她大喊。

    「对、对不起，萨格莱的伤已经治好了……可是我们被掳之后，我就不清楚了……」

    爱莉西亚连简单的谎话都不会，只能照实回答。

    ※※※

    小小的窗户有双重木格栅栏。

    门外总是有士兵看守。

    房里放了简易朴素的木制桌椅、床，后方则是一个书架，上面有一整排教典，都是教徒抄写的祈翼教教诲。

    爱莉西亚被单独关在这样的房间。

    尤蓝宣布她要结婚时，比她还震惊的卢卡，不知道被雷奥尼带去哪儿了。

    狄尼洛似乎被关在其他地方，他们见不到面。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就连一向逆来顺受的爱莉西亚，在这种情况下也不可能轻易适应。

    姑且先以送来的面包和汤填饱肚子之后，她开始寻找逃脱路径。

    不过就如先前所违，窗户有两层栅栏，门外则有人看守。

    而且门的内侧并没有门把，根本不可能凭一己之力逃出去。

    门上有个送餐口，她也从那里朝外面老实说自己「想出去」，只是起不了作用。她试着把手伸出去，可是也只能到肩膀就出不去了，而且还被外面的士兵制止。

    如果是卡修凡，早就把门踹破了，于是她很不端庄地试着抬脚踹门，可是厚重的门板文风不动。

    「这、真是……实在……没办法啊……」

    尽了一切努力却徒劳无功后，她有如经历了长途跋涉似的用力喘了一口气。

    有点头晕的她趴到床上，闭上双眼。

    「卡修凡大人……」

    微弱的呼唤声没有传到任何人的耳里，便消失不见了。

    卡修凡，还有其他人，现在怎么样了呢？

    提尔纳德肯定正在受苦吧。

    狄尼洛呢？

    「我……非得跟狄尼洛先生结婚不可吗？」

    她用不由自主颤抖的声音发问，却得不到任何回答，只好孤单地沉沉睡去。

    ※※※

    爱莉西亚再醒过来时，已经不是独自一个人了。

    「哇啊啊啊！抱、抱歉！」

    卢卡红着脸快速退开。

    坐起身的爱莉西亚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他。

    「卢卡……咦？这里是哪里？」

    「公主的房间啊……也是软禁房啦……」

    大摇大摆坐在椅子上的雷奥尼回答她。他一路上把普通的衣服穿得很邋遢，现在身上穿的是祈翼教团圣职者的白色法衣，还是穿得很迈遢。

    仔细一看，才发现卢卡也穿着白色法衣。只是他的袖子上还缝了小鸟纹样，挂在脖子上的羽翼纹章里也嵌上一颗红色石头。果然是很有他个人风格的改造方式。

    「呃……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昨天抵达这里之后，你睡了整整一天喔。」

    从小窗户照射进来的阳光判断，时间已经是中午了。爱莉西亚惋惜自己没吃到早餐，大大地打了个呵欠。

    卢卡则看着她睡醒乱翘的头发。

    「那个，爱莉西亚……你的头发很夸张耶，我帮你整理好不好？我之前就想说了，你家的仆人好像不怎么在乎你的发型。贵妇的发型也很重要喔，我帮你弄得可爱一点吧。」

    「咦？不是仆人弄的啦，我向来都自己梳头。」

    「让他帮你吧……」

    雷奥尼好像被爱莉西亚传染似的也用力打了呵欠后，在一旁帮腔。

    「那家伙呀……喜欢做这种小手艺……小姐您呢……也多打扮一点会更可爱……」

    「等等、雷奥尼先生，您别这样，不要说出来啊！」

    红着脸的卢卡相当激动。

    雷奥尼则从书架上拿出一本黑色皮革封面的教典，低声回应。

    「不过也没差……反正小姐……还不是要跟那个公爵结婚……」

    房间里只剩下雷奥尼随意翻阅教典的声音。

    见卢卡神色僵硬地停下了动作，爱莉西亚要求。

    「那……卢卡，可以拜托你吗？这里没有镜子呢。」

    「嗯。」

    卢卡拿出自备的梳子，轻抚爱莉西亚的头发。难怪他会提出帮她梳头的要求，他整理头发的动作相当熟练。他温柔地梳理她的头发，指尖的触感让人觉得他的手很巧。就像诺拉偶尔充满干劲地帮她梳头时的感觉。

    爱莉西亚想着诺拉是否平安无事。

    不晓得萨格莱与里德有没有平安逃走呢？

    虽然路亚克与杰达这些原本是「玩具军队」的人很强，可是托雷斯说不定会发生意外……熟悉的每张脸孔逐一浮现在她的脑海。

    卢卡的手感果然与诺拉不同。他的手有点硬且骨节分明，就像卡修凡的……

    「雷奥尼先生，我已经跟卡修凡大人结婚了，不能再跟狄尼洛先生结婚。祈翼教的教义中应该禁止重婚吧？」

    爱莉西亚自然而然挺直了背脊，说明自己的立场。

    雷奥尼原本看着教典的双眼往上抬。

    「莱森公爵会被杀掉……」

    雷奥尼用平日那种快睡着的声音理所当然地回答，仿佛这是已经注定好的未来。他的动作沉重，语气也不特别热切激动，说的话却有某种特殊的力量，让人难以反驳。

    爱莉西亚觉得他的样子跟狄尼洛有点像。

    下一秒，她又想到强迫结婚这件事的前提就是卡修凡必须死，无论哪一层的意义都让她陷入了沉默。

    「卡修凡大人不会被杀的。因为他真的很强，而且他身边也有许多很强的人喔。」

    爱莉西亚甩开沉重的心情宣称。

    雷奥尼开口说的却是完全无关的事。

    「我们……被任命来负责小姐的再教育……」

    「咦？」

    「这是尤蓝主教要求的……雷登小少爷比想像中还要顽固……这里也没有其他……阶级比我还高的圣职者……所以就算很麻烦，我还是来了……」

    听雷奥尼这么一说，爱莉西亚看向他的胸前。只是他胸前虽然有羽翼纹章，却没有刻上圣女艾榭儿的侧脸，也就是说他还不到第四阶。

    她搜索过去的知识，第五阶以上的人应该就能够负责各地的圣堂了。

    「所以这里不是祈翼教团的总部啊？」

    她想了想，低声疑问。

    只见雷奥尼的表情相当惊讶。

    「咦，爱莉西亚，你怎么知道？」

    卢卡惊讶地询问。

    爱莉西亚便回答。

    「因为你们说这里除了尤蓝先生与雷奥尼先生之外，没有更高阶的圣职者了啊。如果这里是祈翼教团的总部，应该会有更多高阶圣职者才对呀。」

    「啊，真的耶，爱莉西亚真聪明！好了吧，雷奥尼先生，好痛！」

    见卢卡一副「我就说吧」的表情，雷奥尼只好轻轻举起「就算不靠近也能警告卢卡的棒子」刺他当作回应。

    「真是的，麻烦啊……」

    雷奥尼收起金属棒，阖上摊开的教典，开门见山地说明。

    「小姐……你对阿兹贝格公爵并无任何不满吧？」

    爱莉西亚浑身僵硬，好奇他忽然提出这个问题的真正意思。

    「你已经有过两次策略联姻……那么就来第三次吧……这次还会获得祈翼教团的支持喔……对象不但能够治理阿兹贝格地区……连你的故乡费德霖地区都能管理喔……而且非常英俊……」

    「我对……狄尼洛先生……没什么不满。可是我……是卡修凡大人的妻子……」

    爱莉西亚结结巴巴，有些尴尬地回答。

    「再说，狄尼洛……忽然要他跟我结婚……他也……很困扰吧？」

    「公爵他……想答应喔……」

    雷奥尼又拿起教典，不过只是为了遮住他打呵欠。

    「咦？狄尼洛先生想、想答应？」

    「好像是……跟现任领主不同……那个公爵似乎很虔诚……之前谈过了……」

    也就是说，旅途中雷奥尼应该有找狄尼洛谈过话。

    爱莉西亚一路上没有机会跟狄尼洛说话，所以不清楚所有状况。

    回想起来，昨天尤蓝说出这个计划时，狄尼洛看起来一点也不吃惊。

    「这跟信仰虔不虔诚有关系吗？虽然卡修凡大人确实完全不信神。」

    「比起不信神的领主……由信神的地方伯来统治……领民会比较幸福……我们是这么说服他的……」

    身为圣职者，这似乎是相当自然的理由，但由雷奥尼那种懒洋洋的口气说出来，就很缺乏说服力。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那个……结婚的事。」

    正在努力整理爱莉西亚凌乱头发的卢卡开口询问。平日开朗的他变得安静，双眼也没有看向雷奥尼。

    「因为详细状况……预定由尤蓝主教来执行……」

    「我们可能只要负责把爱莉西亚与阿兹贝格公爵带来就好。那、那为什么雷奥尼先生会知道呢？」

    「你只是我的跟班……想去阿兹贝格地区、想看『死神姬』……你只是任性地硬要跟去吧……如果真的想知道为什么要去，一开始就要问……」

    雷奥尼的答案已经算是长的了，但还是很冷淡。

    「『什么都肯做，请别赶我出去』……哭着这么说的人是谁啊？卢卡，脱胎换骨的机会……你又想化为乌有吗？」

    冰冷的问题瞬间让卢卡沉默了。

    还以为他会这么算了，结果他竟抬起头凌厉地瞪着雷奥尼。

    「雷、雷奥尼先生还不是一样……您明明也没有多么虔诚！」

    很难想像这是同为佩戴羽翼纹章的人之间的对话，不过目前在希尔丁王国国内对神的态度普遍如此。虽然不是完全不信，但也不至于左右人生。

    ——我没有为神做过什么事，所以神不为我做任何事也没关系。

    爱莉西亚想起卡修凡说这些话时的真挚目光，不自觉地低下头。

    「我听说了喔，雷奥尼先生，您本来是出身于良好世家吧？明明很快就能出人头地，结果因为没什么干劲，才会一直停留在第五阶。」

    果然印证了爱莉西亚猜测的第五阶，卢卡又继续说。

    「我也一样。虽然不是完全不信神，可是只要能有一口饭吃，要我去哪里都无所谓。只不过，我没其他地方可去……那我宁可当个稳健派，所以才跟着尤蓝主教……可是那个人，我总觉得他有点危险，而且可怕……」

    ——稳健派。

    这个萨格莱曾经提过的名词，爱莉西亚想要问清楚它的意思，但话题没有被她抓住，依旧进行着。

    「虽然那样总比把阿兹贝格地区的人全杀掉还好一点……可是要爱莉西亚再结一次婚，实在太可怜了。」

    「全杀掉？」

    这次冒出来的另一个字眼，则经常出现在爱莉西亚最喜欢的恐怖小说里。

    如果她是在看书的话，就觉得一定要有这个字眼才过瘾，但如果加上「阿兹贝格地区的人」，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祈翼教团甚至打算杀掉阿兹贝格地区的所有人吗？

    「啊，不是的，爱莉西亚。我没想过要那么做喔！这是苏勒迦那一派的想法……啊、啊啊，对不起，刚刚不算！雷奥尼先生，您别生气，我下次、下次一定会改过的！」

    卢卡慌忙想要安抚爱莉西亚，却控制不住地一直说错话。

    尤蓝是有意无意会说出很失礼的话，但卢卡不同，他就只是泄漏情报。

    爱莉西亚根本听不懂，所以让卢卡得救了。

    雷奥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说到这里也够了吧……只要地方伯跟祈翼教团重新连结起来……总有一天这些事……也会传到你的耳里……」

    雷奥尼拨起盖住脸的黑发，重新看向卢卡的眼神相当锐利。

    「你觉得小姐可怜吗？那你带她逃走吧？只是这样就回不了家……如果想靠画画过活……也要有本事能够遵守交画的期限……」

    雷奥尼平淡的语气听起来不像威胁，倒让卢卡真的安静了。

    卢卡闹别扭似的开始专心梳理爱莉西亚的头发。

    雷奥尼不理他，把教典放到爱莉西亚的手上。

    「小姐……你也是祈翼教徒吧？如果不想去水底王国的话……就该听话……」

    「我虽然不像卡修凡大人那样不信神，但也没有非常虔诚啊。」

    爱莉西亚满希望去见识一下有许多可怕怪物徘徊的水底王国，回答得有点不确定。

    「就算没有打从心底信仰也没关系……只要装作自己很虔诚就好了……」

    完全没打算认真说教的雷奥尼，做出了以圣职者而言相当危险的发言。

    「毕竟教义是只要活着的时候稍微努力一点……死后就能轻松很多……跟我的发明一样……稍微花点功夫之后就快活了……所以有去做的价值……」

    列出实际利益的提议对爱莉西亚有效，她有瞬间的心动。

    既然如此，她有更好的想法。

    「你说得也是……不过，我认为无论是活着或是死后，都能够不受拘束地快乐生活着会更好啊……」

    听见这番实在过于厚脸皮的愿望，雷奥尼立刻哑口无言。

    「原来如此……」

    雷奥尼没睡饱的眼中燃起了好奇的光芒，开始对爱莉西亚感兴趣。

    「虽然跟传书不同……但也是很有趣的小姐……连卢卡都能收服啊……」

    「等等！雷奥尼先生，拜托您别说了，我说过不是这么一回事啊！我真的只是很同情爱莉西亚而已啦！」

    卢卡焦急地澄清，手边爱莉西亚的一头亚麻色头发，不知不觉中已经编得很漂亮了。

    「如果不想遭到……雷登伯爵那样的待遇……就仔细考虑吧……」

    爱莉西亚因不祥的预感而瞪大双眼，只见雷奥尼在她面前站起来。

    「你不想被火烤……也不想被折断双脚吧？」

    雷奥尼打了一记呵欠，若无其事。

    那就是尤蓝对掳来的提尔纳德所做的事吗？

    「而且不只是你的事……阿兹贝格所有人被杀……也是很有可能的……」

    爱莉西亚轻轻倒抽了一口凉气。

    「祈翼教团内的激进派……认为领主的不虔诚玷污了阿兹贝格……表示有必要靠火焰来洗净他们……罗嗦得很……」

    ——稳健派跟激进派。

    爱莉西亚明明觉得自己必须记住这两个词汇，但其他内容给她的冲击过于巨大，让她头昏脑胀无法好好思考。

    「阿兹贝格公爵……只要能当上领主……就能避免这些发生……」

    虔诚得出名的狄尼洛。

    如果是名门阿兹贝格当家的他担任领主，祈翼教团就会认同了。

    「只要活着……就会有避不开的麻烦事……你好好想想……」

    雷奥尼再度打完呵欠后，伸手招了招，卢卡只好不情不愿地离开爱莉西亚身边。雷奥尼从内侧敲了敲门，士兵确认过后从外面开门。

    两人离去之后，无计可施的爱莉西亚只能用力再用力地叹气。

    「我该怎么办才好？」

    ※※※

    被关在山中圣堂的斗室，很快地又过了三天。

    爱莉西亚被置之不理的情况未变。

    她出不了房间，也完全得不到外面的消息。

    雷奥尼与卢卡每天都在固定时间同时出现，要她同意跟狄尼洛结婚。

    她唯一庆幸的是，雷奥尼不管做什么都嫌麻烦，所以不会用强迫的手段逼迫她。当然他会劝她，但沮丧中的她无法回答，只好保持沉默。因此雷奥尼也不等卢卡说什么，只留下「仔细考虑吧」便离开了。

    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雷登伯爵还好吗？会不会连手都被折断了……」

    爱莉西亚翻着放在床上的教典，声音沉重地自言自语。

    给她看教典或许也是再教育的一环，但除此之外房内没留下任何其他东西，她也只好看教典。毕竟雷奥尼他们已经离开，晚餐她也吃光了，接下来除了睡觉无事可做。

    「卡修凡大人呢？」

    爱莉西亚苦涩地喊着丈夫的名字，阖上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的教典。

    就连看到黑色皮革制成的厚重教典，她都会想起总是穿得一身黑的卡修凡。

    好想他。她强烈地感觉到自己很想念他。

    「因为我是卡修凡大人的妻子啊……」

    她没听到有任何讣闻传来。他肯定还活着。

    「我……喜欢卡修凡大人……」

    仿佛在呼应她小心翼翼说出口的「喜欢」，脑中响起了狄尼洛的声音。

    ——比喜欢、其他人、更喜欢、莱森吗？

    ——特别、喜欢、莱森吗？

    爱莉西亚回过神才发现这阵子自己老想着同样的事。

    此时一记敲门声传来，看守的士兵询问她：「爱莉西亚小姐，请问您还醒着吗？」

    「是，我还醒着。卢卡？还是雷奥尼先生来了吗？……啊。」

    两人从未一天出现两次，爱莉西亚疑惑地站起来，却当场愣住。

    因为弯下高大的身躯穿过房门、走进她房里的人是狄尼洛。

    「好久、不见。」

    狄尼洛自然地拨开落在前额的头发，缓缓站定在爱莉西亚面前。不熟悉的环境让他两颊有点瘦削，皮肤看起来也比较惨白，比起俊美，更凸显了他的诡异感。

    再加上狄尼洛身上穿了一袭祈翼教团的白色法衣，脖子上更是挂着羽翼纹章，看上去仿佛是比雷奥尼他们还要高阶的圣职者。

    「好、好……好久……不……见……」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从外面关门的声音此时听起来特别响亮。

    「狄、狄尼洛先生，您没事吗？手脚都还在吗？有被火烧伤吗？」

    「没事。」

    「这样啊。我、我也没事。幸好这里的人好像还不打算伤害我或您……啊！」

    爱莉西亚说得很快，也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滔滔不绝地说话，狄尼洛忽然伸手碰触她的脸颊。

    「你、瘦了点。」

    「狄尼洛先生也是……」

    狄尼洛的声音虽然一如往常缺乏起伏，却透露出些许担忧，让爱莉西亚松了一口气。尽管他的服装变了，他依旧是原来的狄尼洛。

    「您这身衣服，是、是怎么回事呢？」

    「他们说、为了教育、要我、穿上。」

    「是喔？雷奥尼先生也曾要我穿上。可是卢卡说如果我要穿的话，应该把衣服改得更可爱才行，于是就不了了之了。」

    想起他们两人身上的服装实在不像圣职者，爱莉西亚重新挂起了微笑。

    狄尼洛的一只手突然放在她的盾上。

    爱莉西亚发现他低头看着她的双眼中，有某种让她害怕的东西。

    「爱莉西亚，当我的、妻子。」

    「咦？」

    她大吃一惊，想逃却动弹不得。

    仿佛被天敌发现的可怜小动物般，她被那双淡色瞳孔盯上了。

    「讨厌吗？」

    「因、因为……我是……」

    「莱森、是领主，所以你、才嫁他吧？」

    不让她用自己是卡修凡的妻子这个理由搪塞，狄尼洛淡淡地说出想说的话。

    「那么、只要我、成为领主，就可以、跟我结婚，对吧？」

    如果祈翼教的教义所支配的正轨世界，是由地方伯担任各地领主的时代，那么狄尼洛就会是阿兹贝格的领主。

    跟费德霖的千金小姐爱莉西亚结婚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可是……我已经……是卡修凡大人的妻子了。」

    然而，现在这个世界不同了。

    双亲也曾为此长吁短叹，她也知道还是有许多人很希望回到过去。可是她从以前就是这样，顺应情势随波逐流……

    「尤蓝说、莱森、会死。他说、所有的、地方伯、会回复、领主地位。」

    毫无感情又斩钉截铁的话刺痛她的胸口。

    世道还在改变，正打算要恢复成过去那样。

    如果抵抗它，就不符合爱莉西亚的信念了。

    「他们、打算加害、我的领民。」

    狄尼洛只透露些许强烈情感的声音，同样刺痛爱莉西亚胸口的另一处。

    爱操心的卡修凡认为可能会有人打算伤害传说中的「死神姬」，因此禁止她出门，让她几乎没有机会接触阿兹贝格领民。

    前阵子在祈祷丰收的庆典上，她看到许多人欢欣鼓舞的样子。秉持保守消极主义的卡修凡虽然对他们总是没什么好评语，却还是每天辛勤工作守护他们。

    跟狄尼洛结婚，也是为了守护领民。

    但这是以卡修凡的死亡为前提——

    绞紧胸口的疼痛袭来，爱莉西亚想起一件事，轻轻开口。

    「确实，如果领民被伤害的话就不好了。可是，我刚刚才想到……就算我们顺从了虐待雷登伯爵的尤蓝先生，总有一天他会不会也用其他方式伤害他们？」

    吉士卡在费德霖提出合作要求时，卡修凡最后也是做出类似的结论。

    无论是要挑起胜算多么低的战争，或是没什么了不起的领主之位……还有爱莉西亚，他都不会让给吉士卡。

    「狄尼洛先生，您听我说。我知道您非常为领民着想，不过尤蓝先生可能不像您所想的那样珍惜阿兹贝格的人民。」

    狄尼洛陷入沉默，似乎在思考什么。

    爱莉西亚又明确地进一步说明。

    「所以……狄尼洛先生，请您不要为了跟我结婚这件事而烦恼。比起这个，我们一起想办法逃离这里吧？」

    爱莉西亚扯开微笑、提出建议后，狄尼洛的目光再度射向她。

    看着她僵硬的脸色，狄尼洛开口说出令她大感意外的话。

    「阿兹贝格家族，被海尔帕斯特、还有莱森家、夺走太多。所以、要他们、把、原本、属于我的、还给我、也很合理。」

    里德过去也说过相同的话。卡修凡的父亲雷吉欧，不但霸占领主之位，更是带走了吉娜·阿兹贝格。不仅如此，又因为吉娜只钟情蔷薇的栽种，雷吉欧更是犯下杀害她之后将她埋在蔷薇园内的恶行，也难怪阿兹贝格家族的人会怀恨在心。

    「那……的确、令人同情……可、可是……」

    爱莉西亚因为他不寻常的发言而不知所措，狄尼洛伸手抚摸她的头发。

    长了剑茧的大掌，触感应该会很像卡修凡，但他与卡修凡之间的差异如今却让她感到那么鲜明。

    「你也没有、特别、喜欢他吧？」

    又是「特别」。

    为什么狄尼洛总是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问这种问题呢？

    好痛苦，「肚子」好痛。

    「我……」

    爱莉西亚双手紧紧交握，头垂得更低了。

    「我不能、那么奢侈……啊！」

    「你说什么？」

    狄尼洛仿佛没听清楚似的，抬起她的下巴，凝视她的双眼。

    那双宛如强迫她忏悔般的锐利视线很可怕。

    无处可逃的爱莉西亚只好结结巴巴地解释。

    「要去『特别喜欢』谁……这么奢侈的要求……对我来说，是不行的……」

    「那算是、奢侈吗？」

    狄尼洛的低语中带着苦涩。

    正当爱莉西亚以为狄尼洛要放开她时，他的手却更用力了。

    「狄尼洛先生？」

    他一只手滑过她的背脊，搂住她的腰，接着挑起她的下巴，他的脸逐渐靠近她。

    他就要吻她了。

    理解状况的瞬间，爱莉西亚不假思索地用力推开狄尼洛。

    「啊！对、对不起，狄尼洛先生！」

    狄尼洛毫无防备地跌坐在地板上。

    「奢侈、是吗？」

    看起来没有受伤疼痛的狄尼洛立刻站了起来，一开口又是这个字眼。

    爱莉西亚觉得狄尼洛仿佛在责怪她终究还是会选择对象，思绪混乱地道歉。

    「对不起、我……」

    「你已经、有答案了、对吗？」

    狄尼洛低头看着惶惶不安的爱莉西亚，打哑谜似的轻声说道。

    他的嘴角也莫名扬起一抹很满意却又有点落寞的笑容。

    「那就好。」

    狄尼洛转过身去，伸手正想打开门，却直接碰到门板，他忘记内侧没有门把了。

    「阿兹贝格公爵、爱莉西亚小姐，刚刚有很大的声响，请问怎么了吗？」

    外头的士兵察觉不对劲地询问。

    「很痛、要回去了。」

    狄尼洛只回答了一句话。

    「我不会、再这么做了。」

    狄尼洛背对爱莉西亚留下这句话之后，便离开了。

第五卷 微笑宽恕的圣人 4 天谴

    那天之后，狄尼洛便没再出现过。

    雷奥尼没来，卢卡也没来。

    「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呢？」

    差点被狄尼洛强吻的两天后，爱莉西亚吃完早餐，愣愣地坐在床上。现在她过着除了睡觉之外无事可做的生活，又不太想睡回笼觉，只好发呆了。

    就算狄尼洛再度来访，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姑且不管他来不来，雷奥尼与卢卡呢？

    卡修凡大人呢？

    虽然她没听到任何坏消息，但也不是她不知道就代表平安无事……

    正当她闷闷不乐时，外面忽然传来叫唤她的声音。

    「啊、是！我在！」

    纵使吓了一跳，她还是莫名开心，不由得提高了声音。

    进入房间的是两名她没见过的士兵。

    「爱莉西亚小姐，我们来请您去见尤蓝主教一面。」

    「咦？尤蓝先生找我？为什么？」

    她问是问了，士兵当然没有回答她。尽管疑惑，她还是跟着他们离开房间。

    「啊——就算只有这样，也很新鲜啊……」

    一直被关在房间里，因此就算只是跨出来一步，都让她有不同的感觉。她走在通往尤蓝所在的另一栋建筑物的走廊上，看得见外面的森林和中庭的翠绿开始逐渐变色。

    即将要进入秋季了，爱莉西亚几乎要丧失时间感，但想起这点仍不由得背脊发凉。

    秋去冬来，自己还会继续待在这里吗？

    到时候，狄尼洛已经成为她的丈夫了吗？

    「唔——脚有点痛……不好意思，可以请你们稍微走慢一点吗？」

    被软禁的同时，腿部肌肉不知不觉退化了，才多走几步路而已，脚就感到疼痛，爱莉西亚只好对前后挟持她的士兵提出要求。

    「爱莉西亚，危险！」

    出声大吼的是卢卡。

    爱莉西亚吃惊地看向声音来源，只见卢卡脸色大变地跑过来。

    带着爱莉西亚的两名士兵以为是敌袭，伸手放在腰间的剑上，把爱莉西亚护在身后。

    「卢卡，怎么了？」

    卢卡没有回答士兵的问题，全速奔跑过来，一鼓作气撞上其中一名士兵。

    「呜哇！」

    士兵没想到自己人会这么做，往后滚了一圈。

    卢卡趁机伸手探进自己衣服里，取出一个小袋子并大吼。

    「爱莉西亚，别呼吸！」

    爱莉西亚莫名其妙地掩住口鼻，只见卢卡将手里的袋子洒在倒地的士兵身上。黄色粉末带着几乎渗透皮肤的强烈臭味飘散开来，士兵不禁剧烈地呛咳。

    「抱歉！」

    避开烟雾迅速后退的卢卡，拉住爱莉西亚的手开始狂奔。

    刚才反应不过来的另一名士兵捂着鼻子怒吼。

    「卢卡！混帐，你疯了……呀啊！」

    士兵才要挥剑，就有根金属棒刺中他的眼角。

    卢卡忽然转身朝士兵甩出去的，正是「就算不靠近也能警告卢卡的棒子」。

    士兵反射性地按住眼睛，大量粉末便飞进毫无防备的口鼻。可怜的士兵双手不够用，正面撞上一旁的墙壁。

    「卢卡，怎、怎么……咳、咳！」

    「等等再说！」

    卢卡不由分说地命令爱莉西亚，扔下「就算不靠近也能警告卢卡的棒子」。他环顾四周，拉着爱莉西亚穿过建筑物的阴影底下。

    囚禁爱莉西亚的房间附近警备森严，但此处的地理条件就是深山里，一旦远离圣堂之后，看守的人也相对减少。卢卡重新确认哨兵的位置之后，便轻而易举地逃脱成功了。

    ※※※

    在枯叶逐渐醒目的矮树丛里，爱莉西亚与卢卡一坐下便喘个不停。

    他们跑进森林已经一段时间了，巨大的圣堂早就消失在视线外。目前还看不到追兵，但费力的逃脱方式所造成的负荷逐渐涌现。

    「啊——雷奥尼先生说得对，握柄别装上多余的东西比较好使，确实如此……」

    卢卡的气息逐渐平缓，可是爱莉西亚因为拼命奔跑而浑身无力，脚也疼得很。她气喘如牛，站不起来。

    呼吸回稳的卢卡温柔地拍着她的背。

    「抱歉，爱莉西亚，你没事吧？」

    「还、还可以……可是，卢卡，为什么？咳、咳！」

    爱莉西亚一开口说话，跑进嘴里的怪粉末便害她呛到了。

    「啊，爱莉西亚对不起，你还好吗？呃……刚刚的粉末也是雷奥尼先生的发明，应该叫『死不了但会觉得不舒服的粉』吧？我都简称『讨厌的粉』啦，因为是用猪的……啊！唔，没事。」

    不知道成分会比较好的这种粉末，效果终于消退后，爱莉西亚呼吸着森林里的清新空气，重新发问。

    「是喔。那雷奥尼先生也……帮我逃走吗？」

    「没有，这是我自己的意思。」

    卢卡挺起颇为单薄的胸膛。

    「我偷偷借用了他的道具，不过他好像也觉得你很可怜啊。我都要求再把你交给我一段时间了，尤蓝主教却……」

    「尤蓝先生？对了，尤蓝先生好像找我啊？」

    爱莉西亚觉得似乎回到主题，便再度发问。

    能回答她的卢卡却一脸苦涩。

    「我今天会这么做，是因为尤蓝主教说，他要你跟雷登伯爵一起接受再教育。」

    爱莉西亚总算了解尤蓝找她的原因。

    「啊，原来如此啊……可是为什么呢？」

    「因为雷奥尼先生迟迟没有进展……根本不用什么进展啦，反正他一开始就不在乎你的想法。」

    嫌麻烦，或者就像卢卡所说的感到同情，反正不积极对爱莉西亚进行再教育的雷奥尼，终于让尤蓝失去耐性。

    爱莉西亚猜想尤蓝想亲自用火烧她或折断她的双脚，才会找她去。

    「尤蓝主教自己还不是一样．根本没有认真聆听雷登伯爵的话。我之前就隐约觉得他很可怕，去他的稳健派！管他是稳健派，还是激进派，结果都是一个样子……」

    卢卡说完重话之后，忽然乐观开朗起来。

    「爱莉西亚，总之，我们先下山吧。我带了一点食物出来，这个季节还可以采到一些香菇什么的，肯定没问题！」

    「是啊，还有很多野草可以摘。呃……可是，这样不行喔，卢卡。」

    「什么不行？」

    卢卡惊讶地反问。

    爱莉西亚也干脆地回答。

    「我不能留下狄尼洛先生。最重要的是，你是祈翼教团的人。你带了食物给我，我就很高兴了，你回去吧。」

    「那怎么行？我要脱离祈翼教团！」

    见爱莉西亚理所当然地收下食物，卢卡豪气干云地宣告。

    「我本来以为只要有口饭吃就好，所以才会一直待着，可是我再也无法苟同主事者的作法了。我好不容易回到雷登地区，虽然知道回家也没用，但我还是想回家一趟。所以……你也跟我走吧。」

    一开始说得豪迈，后来声音因为害羞而越来越小。

    「还有……还有……这个！」

    卢卡敷衍似的大喊，拿出一个木雕肖像，大小跟之前送爱莉西亚的那个胸章相似。

    不同的是椭圆形框内有一对羽翼。在羽翼的守护下，也可以说禁锢下所雕刻的，是一个正面的陌生美少女肖像。

    「爱莉西亚，你不是想见圣女艾榭儿吗？你瞧，我刻好了。我以前真的见过圣女艾榭儿喔，因为我想掌握在圣堂上画画时呈现的气氛，虽然他们不让我太靠近看，不过她让人印象很深刻，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爱莉西亚仔细端详接过来的肖像，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原来这个少女就是圣女艾榭儿。

    「好漂亮啊……」

    肖像明明只是个朴素的木雕，而且未漆上任何色彩，却彻底展现了卢卡的高超手艺。

    圣女穿着简朴的法衣、简单放下头发的样子自然呈现在眼前。她背后的巨大羽翼仿佛随风摇动……可是，翅膀却是假的。

    「是啊，很美……而且，总觉得看起来有点寂寞。」

    「寂寞？」

    「唔……不过，爱莉西亚也一样。」

    「我？」

    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种话，让她感到很惊讶。

    她认真地看着卢卡，卢卡自己也落寞地笑了。

    「你啊，虽然总是笑嘻嘻的，可是有时候也会出现非常寂寞、非常悲伤的表情耶。你在想莱森公爵，对不对？」

    听到卡修凡的名字让爱莉西亚表情一暗，她开口纠正是「莱森『强』公爵」。

    只见卢卡扬起更寂寞、更哀伤的笑容。

    「用那么好的条件要你跟那么俊美的阿兹贝格公爵结婚，你却还是不肯……他是叫『阿兹贝格的暴君』吗？莱森……呃、强公爵阁下，肯定是个很帅的人吧。」

    「嗯，是啊，他非常帅气喔。很强悍、很温柔、多金又宽容……」

    虽然有时候看起来也非常脆弱。

    「他……是我的、理想丈夫……」

    就连看到跟卡修凡最扯不上关系的木刻圣女，爱莉西亚都会想起他的样子。她觉得自己不久之后会把所有东西都看成卡修凡了。

    就算是这样也好，只要能见到他。

    「这样啊。你说你是他买来的，但你真的很喜欢他呢。」

    卢卡叹了一口气。

    他的话让爱莉西亚吃了一惊。

    「真的、喜欢？」

    「嗯，你脸上就是这么写的啊。」

    「咦？怎、怎样？是怎样的脸？」

    爱莉西亚忍不住双手捧住脸颊开始挤眉弄眼。

    卢卡见状反而笑了。

    「计划变更！爱莉西亚，我们回阿兹贝格地区吧。然后你推荐我当莱森强公爵的专属画师，好不好？」

    拥有专属乐师或画师，并资助他们创作，这是有钱人的象征。爱莉西亚立刻认为这个提案很棒。

    「嗯。可是卡修凡大人现在应该在雷登地区喔。况且，他对艺术活动好像没有什么兴趣耶。」

    「好像是喔，听说海尔帕斯特的画师也被他赶出去了。不过就连祈翼教团的大人物都认同我的画喔！而且我还握有很多教团的情报，他一定会雇用我的！如果不行的话，就算粗活我也愿意做，拜托你了，爱莉西亚。」

    卢卡一番混合着天真厚颜又示弱的请求，让爱莉西亚不禁微笑。

    「也是，如果我跟卡修凡大人都平安无事的话，一定可以。因为你救了我啊！他是那种自己受到什么对待，就绝对会回报对方的人啊。」

    就在她说完话的同时，也听到一阵破风声。

    「咦？」

    爱莉西亚的疑惑声跟卢卡的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

    逐渐变黄的矮树丛上缘、爱莉西亚陈旧的裙摆，还有木雕圣女的肖像上，洒下了鲜红色的雨滴。

    卢卡的右臂插着一枝箭。

    「卢卡！」

    「哎呀，射偏了吗？」

    爱莉西亚赶到弓起身子的卢卡身边，耳里传来好一阵子没听到的温和话音。

    尤蓝带着十几名士兵踏过铺着腐叶的柔软泥土，走近两人。原本应该要去见他的爱莉西亚逃脱了，他听到报告便立刻追来了吧。

    「我练习得还挺勤快的啊，果然实战比较困难。」

    他手上所拿的武器，爱莉西亚也曾亲眼见过。

    十字弓。

    这种武器跟必须具备臂力并接受训练的长弓不同，只要学会发射方法，它就能发射出具有强大破坏力的箭。把弓搭在木制基座上，使用某个构造拉好弓，接着只要瞄准目标，扣下扳机就行了。

    尤蓝所拿的是使用手动式绞盘的那种。让箭固定在拉紧的状态下，优点是方便带着走动，但要装上下一发箭则需要花一点时间，因此在实际战斗中反而不是很好用。

    不过如果像刚才那样第一发就能搞定的话，就不用担心接下来的事了。

    「不过出血量真是可怕啊……思……不行、不行，我怎么能这样就怕了呢？又不须担心血会喷到我身上……」

    鲜血大量喷出的味道似乎让尤蓝感到不舒服，因此他才不选择使用刀剑这种必须肉搏接近的武器，而选了十字弓。

    如果是爱莉西亚认识的那个尤蓝，肯定不会亲自操作十字弓。他从水底王国回来之后，朝提尔纳德跟卢卡所不乐见的方向成长了。

    「您、您动作真快呢……尤蓝先生……」

    「因为卢卡洒了那些怪味道的粉末啊。只要循着味道，就能简易找到你们逃向哪里喔。真让人伤脑筋呢，思虑一点都不周到……喔。」

    尤蓝耸了耸肩，爱莉西亚赶忙将视线移回卢卡身上。

    「没、没事，我还活着……」

    用左手按住鲜血汩汩流出的右臂，卢卡用快要哭出来的脸对她笑。

    随便拔箭的话，说不定会让伤口扩大，有这种常识的爱莉西亚眼下束手无策。

    「哈哈，可是、我的手、完全举不起来……手指也、动不了……」

    能够创作出美丽绘画跟雕刻的灵巧纤细手指，现在不断颤抖。

    「早、早知如此，圣堂的绘画，我就好好画了……下次，要画很棒、很棒的图案。」

    「你胡说什么呢？卢卡，你怎么可能会有下次？」

    尤蓝笑着操作绞盘，开始拉紧弓弦。

    「你不是想脱胎换骨吗？那我就让你重新投胎吧。」

    爱莉西亚发现固定好的弓上面，还有绞盘握柄上，都雕刻着羽翼纹章。这么精致的雕工肯定是出自卢卡的手艺。

    「尤蓝先生，快住手！请别用卢卡制作的东西伤害他！」

    爱莉西亚立刻大喊，张开双手护住卢卡。

    「卢卡做的？不对，这是雷奥尼做的喔。我想你应该知道，他非常擅长做这种东西。每个人总是会有一、两样优点……喔！」

    看似只会发明无意义产品的雷奥尼，也做得出很实际的东西。卢卡嫌外观不好看，才又帮忙加工。

    「雷奥尼说这是制裁之弓，不过我觉得这是救赎的武器。卢卡，你好歹也是圣职者。就算不借用这把弓的力量，你也能靠自己的羽翼飞往至高国度吧……好了，爱莉西亚小姐，请您让开。」

    就算尤蓝温和地微笑，爱莉西亚还是不为所动。

    如果那是雷奥尼与卢卡合作完成的武具，那就更不能拿来伤害卢卡。

    「爱莉西亚，没事的，你快逃……」

    就算卢卡自己这么说，爱莉西亚依然动也不动。

    「不行，反正我逃了也会被抓到。既然都逃不了，不保护你就说不过去了……」

    见她一脸顽固，尤蓝露出困扰的表情。

    「卢卡是生活困顿才加入祈翼教团。因为看他有绘画的才能才交给他重要的工作，但他老是无法如期完成，给周遭添了不少麻烦呢。尽管如此，他还是嘻皮笑脸，等于是给同情他的雷奥尼丢脸。说真的，我是因为人手不足才用他的，果然还是这样了啊。」

    架在紧绷弦上的箭直指爱莉西亚。

    尤蓝看着即使如此仍不愿退开的爱莉西亚，死心地放下了弓。

    「真拿您没办法。不过，您的温柔确实很符合地方伯千金该有的样子。我不会再射杀卢卡，血的味道让我想吐。」

    十字弓似乎有点沉重，只见尤蓝将它拿给身边的士兵。像过去一样没什么坚持的样子，反而更加恐怖。

    「相对的，如果您再试图逃脱一次的话，我就不敢保证卢卡会怎么样了。既然他失去唯一的长才，就只能更虔诚祈祷奉献给圣女艾榭儿了。」

    发现不必对爱莉西亚实施「再教育」就能有效牵制她的方式，让尤蓝喜出望外。

    岂止绘画，就连手指想行动自如都很难做到的卢卡，就算伤势痊愈了，能做的事也非常有限吧。如果少了祈翼教团的保护，肯定连求一顿温饱都很难。

    「我知道了。」

    爱莉西亚垂下双肩，点点头。此时尤蓝身后冒出了一名黑发高大的身影。

    她有一瞬间心跳加快，因为她以为那道人影是卡修凡。

    但那是另一个男人。

    「卢卡……」

    「啊……雷奥尼先生……」

    大白天睡得头发乱翘的雷奥尼，看到浑身是血的卢卡也愣住了。

    「啊，雷奥尼，你来啦。我想你听说了你的随从干了什么蠢事。」

    雷奥尼头发覆盖下的眼睛，迅速扫了一眼回头的尤蓝与他身边士兵手上的十字弓。

    「您杀了他吗？用、那把弓……」

    「他还活着喔。不过，画师的生命可能就完了吧……啊，抱歉……」

    雷奥尼穿过懊恼微笑的尤蓝身边，来到卢卡面前。

    「你这笨蛋……我好不容易带你回到雷登地区了……」

    看着因冲击与失血而逐渐失去意识的卢卡，雷奥尼忍不住斥责。

    雷奥尼肯定是为了帮助卢卡回家，才会收留他当随从的吧。两人兴趣完全相反，交情还是很好。爱莉西亚这么想着，也觉得那才更让人感到难过，不禁垂下视线。

    最后士兵在尤蓝的命令下开始动作。

    在雷奥尼的照护下，几名士兵抬着卢卡离去。

    爱莉西亚也被带着原路折返。

    「卢卡，你应该做些更加华丽复杂的装饰，让那把弓射得更不准就好了……」

    爱莉西亚紧握着染满鲜血的圣女肖像，脚步沉重。

    「卡修凡大人应该还活着吧……」

    重逢之初，尤蓝自信满满地认为很快就会收到莱森公爵的死讯。

    消息却一直没来。他宣称还有时间，并且打算亲自对爱莉西亚进行「再教育」，在在显示他应该已经被逼急了。

    他刚才也说过人手不够，再加上高阶圣职者与看守的人都不多，就表示另有内情。

    稳健派跟激进派。

    祈翼教团内形成对立，就会限制住每个派系各自所拥有的力量。

    因此曾经失败过一次的尤蓝，说不定实际上势力已经大减了……

    爱莉西亚偶尔还是会分心想像会有浑身长毛的怪物出现，但还是整理思绪做了结论。

    「总之，也只能等人来救了……」

    无论看守的人再少，只要她一逃就会被迫上，这一点她已经确定了。

    她或许有本事靠着吃野草生存下去，却没有能力甩开追兵，自行逃脱。

    再说，卢卡就算是敌人，不知天高地厚又轻浮，但她也不希望他死。

    在她等待的这段时间内，或许还会一直被要求跟狄尼洛结婚吧。

    她沉默地继续前进，尽管心情沉重也只能顺其自然。

    ※※※

    远处传来骚动声。

    爱莉西亚被带回来的第二天晚上，躺在软禁室内假寐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

    「怎么了？」

    四周一片漆黑，外面隐约有微弱的火光，语带紧张的低语声也传进房里。

    现在应该是深夜。圣堂里的人生活作息非常规律，在这种时间骚动不安还是第一次。

    「到底怎么了？咦？」

    爱莉西亚才伸手在枕边寻找她的眼镜，头发忽然被一道微风扬起。

    会意过来的瞬间，一抹银光闪过她的眼前，接着就有人帮她戴好眼镜了。

    「路——」

    「嘘！爱莉西亚，小声点！」

    带着轻佻笑容的人正是银发的路亚克。

    爱莉西亚不由得捂住自己的嘴巴．但还是掩不住重逢的喜悦。

    路亚克看起来也十分高兴。

    「唉，就算是爱莉西亚，也还是瘦了啊……不过至少看起来没事。」

    无论肉体跟精神上的情况都没有太过糟糕，路亚克一眼就看出来了。

    「对不起，路亚克，让你操心了。我其实有试着逃出去的。」

    「哈哈，没关系啦。总好过你乱反抗而遭受更糟糕的对待。而且在这种状态下，你能乖乖等待实在很了不起。你一定是相信我们会来救你对不对？」

    被监禁的恐怖与焦躁下，人质自然会想要靠自己改善情况。如果是路亚克也罢，像爱莉西亚这种完全没有战斗能力的人，如果轻举妄动反而容易使情况更糟糕。

    「不过你那身衣服实在让人看不下去耶。你的洋装被抢走了吗？」

    爱莉西亚现在穿着祈翼教团的白色法衣。那是因为原本的洋装沾到卢卡的血，而且再也没有人能阻止她换上法衣了。

    「因为我的洋装沾满了血，虽然很可惜，但应该被扔掉了吧。」

    「咦？喂，为什么会沾满血？」

    见路亚克有点吃惊，爱莉西亚老实回答。

    「因为卢卡被尤蓝先生射中了。对了，路亚克，我没事，不知道雷登伯爵，还有……狄尼洛先生，还有卢卡怎么样了？」

    「呃——抱歉，卢卡是谁？」

    「卢卡是生活困难才加入祈翼教团的画师啦。不过他可能无法再画画了……他想帮助我逃跑时，被尤蓝先生用十字弓射伤。我没听到他的消息，你知道他怎么了吗？」

    自从卢卡被射伤之后，她就再也没见到卢卡与雷奥尼了。就连要跟狄尼洛结婚一事，她问了也得不到回答，她简直完全与世隔绝。

    「哇——我实在很高兴你的话里有那么多可以吐槽的部分，不过我们还是先去跟其他人会合吧，有话之后再说。」

    路亚克似乎也有很多话想问她，不过还是非常冷静地做了判断。

    而逐渐无法保持冷静的反而是门外的人。

    此起彼落的「叫所有守卫集合」、「再多点一枝火把」、「雷奥尼先生在哪里」等吼叫声，混杂着慌张纷乱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看来声东击西成功了。来，爱莉西亚，我们小心走吧。你先等一下。」

    从门上的小孔观察门外之后，路亚克一副邀她散步的口气。

    银色轨迹瞬间退到房间最里面，爱莉西亚跟着回过头，只见窗户的木头栅栏竟然已经被卸下了。

    「路亚克是从这里进来的吗？」

    爱莉西亚惊讶地四处观望，接着门的另一头传来东西倒下的声音。

    「久等啦，爱莉西亚。」

    路亚克从外头打开房门，若无其事地走进来。他的脚边是被同伴留下来独自监视的士兵，已经翻白眼倒地不起。

    「嗯。没问题吗？」

    「巴洛大叔他们正在通往这栋建筑物的山路中跟祈翼教团的人交战。他们本来就是圣职者，虽然多少受过训练，但每个人都忍不住想逃，警备也空了。」

    路亚克提着从士兵手上拿来的提灯，骚动的声音全都在建筑物外面了。

    「对喔，而且原本人就不多了……啊！」

    来到走廊上的爱莉西亚忽然惊呼一声，因为昏暗的另一头出现了芮妮与狄尼洛。

    「太好了，你们两人都没事……」

    她说到一半便愣住了。

    路亚克举起手里的提灯照耀，芮妮和狄尼洛浑身又伤又脏，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没事的样子。

    「您没事，爱莉西亚小姐……」

    「爱莉西亚，太好了。」

    两人一如往常面无表情的脸看起来都松了一口气，替爱莉西亚毫发无伤而感到高兴。

    「你们两个到底怎么了？」

    「芮妮很在意自己抛下你跟狄尼洛，拼命赶路来通知我们，才会这副德行。」

    听了路亚克的说明，爱莉西亚很不认同地摇摇头。

    「我不觉得你抛下我们喔，芮妮。总要有人去通风报信，而且我与狄尼洛先生应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再说，总好过所有人都逃不掉吧。」

    「不，身为您的贴身护卫，光是容许那种状况发生，就应该感到羞愧了。巴洛先生训斥过我，我会深刻反省的。」

    见额头与脸颊上满是擦伤的芮妮如此认真道歉，爱莉西亚再度摇了摇头。

    「没关系，芮妮，我很高兴你来了。之后我会努力跟卡修凡大人打情骂俏给你看……」此时爱莉西亚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提出她下意识一直回避的问题，「路亚克……卡修凡大人他……还好吗？」

    「很累而且偶尔好像还会看到你的幻影，不过算是平安无事啦。放心，你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路亚克对爱莉西亚鼓励似的笑了笑，让她总算松了好大一口气，嘴角浮现像要哭泣又像是高兴的笑容。

    「太好了、太好了……」

    狄尼洛沉默地看着眼前的爱莉西亚。

    爱莉西亚察觉到他的视线，迎视他，却发现他身上的法衣有一部分已经裂开，下方是包扎的痕迹，而且脸色也比几天前来她房间时还糟糕。

    「狄尼洛先生又是怎么回事呢？」

    「我说、不跟你、结婚，就、这样了。」

    狄尼洛淡淡地回答后，不仅爱莉西亚，就连路亚克与芮妮都瞪大了双眼。

    「喔，尤蓝还真是使出了非常强硬的手段耶。我们掳来的人完全不肯透漏任何事，所以我们完全不清楚情况……我们还来得及吧？」

    路亚克用绿色的双眸采问，想知道他们是否已经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结果爱莉西亚点点头。

    「唔，嗯、差点就要结婚了，不过狄尼洛先生拒绝了，对吗？算是，幸好？」

    从尤蓝下了结婚的命令，到差点被狄尼洛强吻，想起这一连串的过程，爱莉西亚有点迷惑。

    「呃……可是，狄尼洛先生被伤害就不太好了。」

    「没什么、大碍。比起我，提尔纳德、更不好。」

    狄尼洛自然喊出提尔纳德的名字，接着双眼一动。他视线前方的走廊转角处出现了另一道影子。爱莉西亚一时以为那个人跟狄尼洛一样高大，其实那是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

    「杰达！雷登伯爵！」

    杰达背着浑身瘫软的提尔纳德，走到提灯光线的范围内。

    「很严重啊。」

    芮妮负伤的脸蛋轻皱起来。她说得没错，目前聚集在这里的人之中，情况最糟糕的无疑是提尔纳德。

    提尔纳德发烧又满脸通红，在破烂不堪的白色法衣之下是一大片的水泡。明白那是被火烧伤的痕迹，让爱莉西亚心中一凛。

    无力垂下的一只脚因骨折而无法确实攀住杰达，当然也是因为他失去了意识，所以背着他的杰达要很辛苦地保持平衡。

    「杰达，你可以吗？让我来吧？」

    路亚克的问题好像让杰达有点不高兴。

    「不必，这又没什么。爱莉西亚小姐，您认识一个叫卢卡的人吗？」

    「嗯，我认识喔。卢卡没事吧？」

    「我在找你们的时候，发现那个自称卢卡的人。他说他认识您，希望我赶快救您，顺便帮助他逃跑，不过我怎么看，他都是祈翼教团的人，所以就没理他了。」

    「这……他确实是祈翼教团的人，但帮了我很多喔。」

    爱莉西亚试着拜托路亚克。

    「路亚克，听我说，刚刚我也告诉过你，卢卡本来想救我逃出去的。他可能无法再画画了，但他见过圣女艾榭儿喔。」

    圣女艾榭儿。

    听见这个名字，除了爱莉西亚跟昏过去的提尔纳德之外，所有人的表情立刻紧绷。

    爱莉西亚没有察觉，径自从怀里拿出卢卡亲手做的圣女木雕。爱莉西亚自己的木雕肖像随着之前那套衣服一起被收走了，但尤蓝可能觉得沾了血的圣女雕像对「再教育」有帮助，所以没有拿走。

    「你看，这个人就是圣女艾榭儿喔。卢卡好像知道不少祈翼教团的事，所以能不能救他呢？他不会跟其他俘虏一样什么都不肯说的，卡修凡大人不必严刑拷打唷。」

    「我问你喔，爱莉西亚。卢卡是很高阶的圣职者吗？」

    路亚克代表众人发问，爱莉西亚回想跟卢卡之间的对话。

    「不是耶，他是第七阶喔。可是他为了要在圣堂里做画，所以跟新任圣女……咦？还是跟前任？」

    「新任、前任？嘿嘿，确实知道不少呢。」

    路亚克笑得别有深意，望向同样有某种直觉的杰达与芮妮。

    「这下子我得跟卢卡好好聊一聊了。你们两人带着大家按昭i计划先走，我去救卢卡。杰达，告诉我他在哪儿。」

    ※※※

    听着远处传来的战斗声，爱莉西亚被狄尼洛抱着，在黑暗的山里前进。

    虽然她觉得不能让受伤的狄尼洛这么做，可以狄尼洛不由分说便抱起她，让她实在无可奈何。

    而且芮妮太娇小，虽然她嘴上不说，爱莉西亚也知道她非常疲惫。

    再考虑到杰达还背着重伤的提尔纳德。

    为了尽快逃走也只好如此了。

    路况很差，一说话似乎就会咬到舌头，让她无法开口。

    她拼命攥着狄尼洛的法衣，忍受着偶尔被小树枝与杂草刮伤的疼痛，不晓得到底赶了多久的路。

    回过神发现已经几乎听不到杀伐声，按照一般声东击西的计划来说，主要部队一定在刚好相反的方向伺机而动。

    正当爱莉西亚如此猜测时，狄尼洛忽然停了下来。

    黑暗中，有几簇几乎要跟星光搞混的小小火光。

    虽然感觉到有些骚动跟人的气息，可惜这种情况下爱莉西亚完全看不到四周的景色。

    「狄尼洛先……啊。」

    狄尼洛放下困惑的爱莉西亚。

    爱莉西亚的脚底才踏上布满腐叶的柔软土地，下一瞬间又被抱了起来。

    「呀！」

    她吓了一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反射性捉住的衣服布料跟刚才有完全不同的触感。这不是平滑舒适的法衣，而是更坚硬、更耐得住风雨的厚实布料。

    她的指尖小心翼翼地顺着布料碰触时，一只大手完全包覆她的手，手掌上还有明显的厚茧，热意传递过来。

    「卡修凡大人？」

    她轻声呼唤，抱着她的手臂力道更强劲了些，可是仍旧没有回应。

    「您是……卡修凡大人，对吧？不是吗？」

    难道她的幻觉已经到这个地步了？

    她认为是卡修凡的人影只是抱着她，一动也不动。

    「呃……如果您不是卡修凡大人的话，麻烦您放开我……您是卡修凡大人吧？您说话好吗？」

    「你说话啦……」

    耳边响起的呢喃声，引发了爱莉西亚的「肚子痛」。

    「您果然是卡修凡大人……啊，你的身体，还好吗？」

    「别管，你继续说话啦……」

    听到卡修凡有点焦躁的命令，爱莉西亚尽管疑惑，还是想着要对他说的话。

    「唔……我好高兴您来了。我来这里的路上第一次骑了驴子，但不晓得驴肉好不好吃……还有，再度看到蓝天，依然觉得很美很美……」

    卡修凡默默听着她毫无逻辑的旅游心得。

    「说到漂亮的东西，卢卡为我刻了木雕肖像喔……啊，可是那个收在之前那件衣服里面……他好不容易刻好，就那样被扔掉了……啊！」

    抱着她的手又更用力了。

    两人的身体紧密贴合，「肚子痛」也到极点了。

    「好不容易见了面，你却净说些无关紧要的事！这次肯定不是幻觉……你是真正的爱莉西亚！」

    卡修凡的大手轻抚过爱莉西亚的头发。

    「在我看到的幻觉里，受到我的理性影响，你说话有够正常……我们总算、总算顺利见面了……」

    他的手指反复梳理她的头发，确认那份触感，让她悸动不已。

    「芮妮来通知我……我却回不去……阿兹贝格竟然也有蠢蛋不安分……那群混蛋，我回去要他们好看……」

    那些宣称狄尼洛才配当领主的士兵，还有其他人，肯定做了什么。

    卡修凡瞬间迸发杀气，还说了狠话。

    「就算你不会被杀……他们也有很多对付你的手段……我一想到万一你发生什么事……幸好……」极度激动而颤抖的声音中所隐含的热意，尽管来得晚了一点，但确实传达给爱莉西亚了。

    「我也一样……尤、尤蓝先生说……要、要杀了您……我、我真的……好害怕。」

    爱莉西亚一直担心卡修凡有什么不测。同样分隔两地、同样不知道对方情况的卡修凡也是一样的心情。

    她不由得伸出手搂住卡修凡的脖子。

    重新审视卡修凡之后，发现他眼睛下方是一大片青紫，看起来比平常还老成。然而那双眼底残留着不安的阴影，也同时酝酿出失去方向后的危险。

    她不假思索地紧紧抱住卡修凡，就像他经常对她做的那样，用指尖温柔地碰触他粗硬的黑发。

    眼前的成功救援让芮妮放松下来，她蹲在地上。

    「这是给我的谢礼吧，受教了。」

    不过爱莉西亚并不在乎，甚至没有意识到狄尼洛一直沉默地看着他们。

    「我也……那个，我也一直想着卡修凡大人……」

    正想说她无论看到什么都会想起卡修凡时，就传来萨格莱的大喊。

    「提尔纳德大人！」

    爱莉西亚惊讶地四处张望，稍微适应了黑暗的双眼，看到倚着托雷斯肩膀、摇摇晃晃走来的萨格莱。他戴上不知是新配还是借来的眼镜，伤势似乎没有完全复原，以致于脸色很难看。

    萨格莱远远望着提尔纳德。

    刚才杰达放下背上的提尔纳德后，重新抱起他继续走。背着昏迷的提尔纳德，还要顾及他的伤势，确实相当耗费心神，因此他们不知不觉便落后大家一段距离。

    「啊，太好了，萨格莱，你平安无事！卡修凡大人，诺拉没事吧？」

    爱莉西亚正要确认诺拉是否平安，一阵惨叫声打断了卡修凡的回答。

    一名士兵发出惨叫，倒地不起。他的肚子上插着一把箭。

    「还是被发现了吗？不过人数不算多，巴洛帮我们解决了不少吧。」

    卡修凡语带嘲弄地低喃，浑身散发的雾气与刚才完全不同。他确定爱莉西亚平安无事之后，最大的牵挂已经没有了。

    「有弓兵！做好屏障！多点一些灯火，我这个位置有破绽了！」

    卡修凡抱着爱莉西亚迅速退开，同时拿着盾的士兵们取而代之上到前线。大量的箭接着迅速落在厚实的盾上，就像激烈的雨声一般。

    刚才还相当低调的火光忽然变得强烈，照亮了漆黑的夜色。既然所在位置已经曝光，就只能把灯火点得更亮。

    「让几个人去支援杰达与提尔纳德！」

    来不及会合的杰达与提尔纳德并未成为目标，但也难说不会有流箭误伤他们，万一遭到直接攻击的话，抱着重物的杰达就危险了。

    卡修凡接二连三地下达命令，在他怀中的爱莉西亚出声提醒。

    「卡修凡大人，请小心。祈翼教团的人好像都有十字弓。」

    「你说什么？可是就不能连续射击这点看来，也不像是同时发射完了。我们会注意，但他们的主要武器应该还是普通弓箭。」

    「还有，路亚克去救卢卡了……唔，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替我雕刻肖像的人。他本来是农民，也是画师，也是见习圣职者。」

    「我明白了。既然是路亚克，应该没问题。」

    卡修凡听了爱莉西亚的情报之后，点点头，并放下她，将她推向托雷斯与萨格莱。

    「爱莉西亚，诺拉没事。你跟托雷斯、萨格莱先退后。萨格莱，我知道你担心提尔纳德，但你也保证过绝对会听从我的指令，待在那里别动！」

    萨格莱肯定是非常逞强才能来到这里。尽管如此，他还是一副想要赶到杰达与提尔纳德身边的样子，只是肩膀借他支撑的托雷斯非常顽固地不肯移动，他才不得不放弃。

    芮妮判断目前的自己帮不上忙，便自动退开。然而她的手上仍然握着匕首，只要等体力稍微恢复，她就打算战斗。

    卡修凡把四人留在后方，回到前线。

    他中途跟狄尼洛短暂地视线交会之后，看了看狄尼洛全身上下。

    「你受伤了。谢谢你带回爱莉西亚，你也后退吧。」

    「我行。给我、武器。」

    「那你随便从那些预备的武器中挑一把吧。该冲进去了。」

    能抱着爱莉西亚跑回来，应该也还能打吧。

    卡修凡的话中不免有这种挑衅意味，接着自己也拔出腰间的剑。

    「爱莉西亚小姐，请再过来一点。幸好您没事啊，卡修凡大人总算能好好睡觉了。」

    托雷斯支撑着萨格莱，微笑地看着爱莉西亚。

    「嗯，抱歉让你们担心了，托雷斯。可是……这场仗，没问题吧？」

    「我们虽然没有弓兵，可是只要能够挡过箭雨，我们在人数上占优势。没问题喔。」

    不知道是敌军人数的关系，还是如她所说十字弓很多，箭矢的攻势已经趋缓，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现在正是短兵交接的好时机。

    正当卡修凡要发出突击命令之际，战场上又有了新的动静。

    ※※※

    箭刺穿目标物的钝击声并非来自正前方，而是来自斜前方。

    持盾角度不对的人，还有预期会有攻击命令而先放下盾的人，纷纷无预警地倒下。而在卡修凡命令下，想要缩短距离去帮助杰达与提尔纳德的人，也一一中箭倒地。

    「才说完就来了！守住前线！对方反击了！」

    卡修凡啧了一声后大吼。

    忽然冒出来的是躲过牵制部队赶来的另一队祈翼教团士兵。只有二十人左右，看起来也极为疲劳。尽管在绝妙的时间点进行奇袭，却未能破坏卡修凡这边的前线。

    不过他们的目的本来就不是卡修凡等人。

    「提尔纳德大人！」

    萨格莱惊骇大叫。

    他们以同时射击作为掩护，阻挡了卡修凡这边的攻击，然后半数的人靠近杰达与提尔纳德。

    神色一僵的杰达进入备战状态，但寡不敌众。即便他曾是「玩具军队」的一员，但疲劳到极点，又受到十人左右的包围，让他一点赢面也没有。

    连同提尔纳德一起被放倒之后，一把剑朝杰达砍下。

    杰达身手了得地滚了一圈，避开致命伤，不过大腿还是中了一剑，接着被踢开，被迫远离提尔纳德。

    「杰达，快逃！」

    明亮的火光中，杰达一脸痛苦地倒在地上，爱莉西亚忍不住大喊。

    她以为对方就要对杰达挥下致命一击，但敌人的目标并不是他。

    发动奇袭的士兵包围了被留下来的提尔纳德。

    「唔、唔！这里是？啊、萨格莱！」

    因摔到地上的撞击而醒来的提尔纳德睁开眼，一看到萨格莱便想要爬起来。

    「尤蓝！」

    提尔纳德的对面，也就是敌军的对面，站着一道白色的人影。卡修凡见状大吼。

    那是穿着祈翼教团白色法衣的尤蓝，另外还有雷奥尼。

    ※※※

    战场在不知不觉间陷入一片寂静。

    或许是箭矢用尽，最初交战时的祈翼教团士兵不再进行攻击。

    包围提尔纳德的士兵则有些拿着弓箭，有些持剑，围成一圈，动也不动。

    卡修凡的士兵也停止攻击，看着卡修凡，等待进一步的指令。可是卡修凡神色扭曲，一句话也不说。

    就算有些人负伤，但卡修凡这边人数还是占优势。中途杀出的敌军人数很少，而且奇袭可能也让他们耗尽了力气，甚至有人疲惫得完全趴倒在地上了。

    而且过不了多久，巴洛等人就会赶来，这场仗无疑是卡修凡获胜。

    连爱莉西亚都能轻易看出眼前的局势。

    问题是提尔纳德。

    「提尔纳德大人！托雷斯，放开我！」

    「不行，这样连你都会有危险！」

    萨格莱疯狂挣扎着想要甩开托雷斯，托雷斯则拼了命地制止。

    尤蓝看了看两人的样子，脸上稳重的笑容几乎让人以为他走错场合了。

    「啊，你就是萨格莱吗？你好，我是祈翼教团的圣职者尤蓝，也是提尔纳德少爷的监护人兼教师。」

    尤蓝的问候稀松平常，眼神却让人相当不安。

    「喂，尤蓝，提尔纳德的监护人是我，教师则是你面前的萨格莱。」

    卡修凡谨慎地拿好手中的剑．尤蓝闻言却轻松地否定他。

    「您胡说什么？我还在呢，提尔纳德少爷只要有我就够了。对不对，少爷？」

    「尤蓝……」

    被点到名的提尔纳德摇摇晃晃地坐起身来。

    「尤蓝，从前我确实需要你……」

    「您这么说，我好高兴啊，少爷。」

    「现在……我也是这么想喔。我希望你回来……所以，回来吧，尤蓝。」

    在有点脏污的法衣下，提尔纳德向尤蓝伸出手。

    「我毕竟是祈翼教徒，所以你想一直当圣职者也无所谓。只是……你很奇怪、很不对劲！我也说不上来……这样也无所谓，你回来吧……」

    就算提尔纳德的声音虚弱，尤蓝脸上安稳的笑容也不曾退去。

    「我不是回来了吗？回来救您啊。」

    「救什么救啊？不知羞耻！提尔纳德大人，您都已经遭到这种对待了，为什么还要说那种话？」

    萨格莱怒极狂吼，托雷斯紧张地拉住他。

    「萨格莱说得没错，提尔纳德，那家伙是没办法说服的。中了『免浇肥』的毒还能活下来的人，你别想要跟他讲道理。」

    卡修凡眼神冰冷地瞪着尤蓝。

    这番话其实也适用于爱莉西亚与「玩具军队」成员身上。

    「虽然我有很多话想问你，不过问你这种神的走狗也没什么用。你应该知道自己屈居劣势。尤蓝，这次你非死不可。」

    「嗯，我肯定是一定要死的。」

    尤蓝毫不畏惧卡修凡的威胁，并从身旁的雷奥尼手上接过一项物品。

    这项物品许多地方都刻上羽翼纹章，就是那把让卢卡右臂见血的十字弓。不过弓的侧边又多雕上了好几个羽翼，是攻击卢卡时所没有的装饰，而十字弓上已经架好一枝箭。

    接着尤蓝将弓对准了爱莉西亚。

    「咦？啊、卡修凡大人。」

    卡修凡神情一凛，将爱莉西亚护在自己身后。

    狄尼洛与芮妮也滑行般移动到爱莉西亚身边，一左一右守着她。

    「卡修凡大人，很危险。」

    爱莉西亚想探头出去，卡修凡伸手往后按回她的头，声音低沉地质问。

    「你想怎么样？」

    「我才要问您想怎么样呢？莱森公爵，您不信神，最糟也不过如此。然而在您污秽的思想污染下，连您的妻子与被监护人也不知不觉犯下许多恶行。他们早晚有一天会无法靠着与生俱来的羽翼前往神的身旁……」

    尤蓝不像平日经常发生失言，而宛如宣读教典般滔滔不绝，看起来非常神圣。

    「阿兹贝格公爵也很不应该，您要是老实地跟爱莉西亚小姐结婚就好了……我既然身为圣职者，也只好用这把救赎之弓来执行仪式。我原本也以为只要确实进行再教育就好了，没想到竟会如此遗憾……」

    尤蓝的双眼不停落泪。他流着真挚的泪水，手中的武器忽然转向提尔纳德。

    「你这混蛋，目标果然是提尔纳德！」

    卡修凡大概是听见狄尼洛的结婚话题而愣住，反应慢半拍地大骂。

    提尔纳德也惊讶得浑身僵硬，认真地迎视尤蓝。

    「尤、尤蓝……」

    「虽然我也想送爱莉西亚小姐一程，但我毕竟是您的监护人……啊，真是没有想到，我一直这么重视的少爷，竟然要由我亲手送到至高国度……」

    他自言自语中的感叹之情也很真诚。哀伤说话的同时，持续卷动十字弓上的绞盘，充分显现打算完成神圣仪式的顽固意志。

    「提尔纳德大人！」

    萨格莱终于甩开托雷斯的牵制，但提尔纳德的周边还有十名士兵包围着。

    就算能够阻止尤蓝的失控，一旦刺激这些士兵伤害提尔纳德的话，也就没有意义了。

    「可是如果我现在不送您到至高国度的话，少爷总有一天会沉入水底王国……身为您的监护人，我绝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尤蓝本人，还有跟随他的士兵，早就不打算活着离开了。他们单纯地相信，在此护送提尔纳德前往至高国度，正是自己的使命。

    「您别担心，我会立刻随您而去。提尔纳德·雷登伯爵阁下，愿您前进的道路有羽翼加持——」

    送给旅人的圣句，同样也能用在即将踏上死后旅程的人身上。

    尤蓝面带笑容，用绞盘把弦卷至极限后，扣下十字弓的扳机。

    短促的发射声响过后，鲜血随之四处飞溅。

    尤蓝的表情震惊至极，迅速环顾四周。

    「尤蓝？」

    提尔纳德尚在发愣，鲜红的雨滴落在他的身上。

    尤蓝确实扣下了扳机。然而，装填在十字弓上的箭却毫无动静。

    而尤蓝的腹部插着一枝箭，喷出比卢卡多好几倍的鲜血。

    「尤蓝主教！」

    「尤蓝主教，怎、怎么回事？您的顺序错了！」

    包围提尔纳德的士兵，以及其他祈翼教团的士兵，也都因这出乎意料的发展而骚动不安起来。

    「是天谴……」

    在手足无措的祈翼教团人群中，只听见雷奥尼清楚冷静的声音。

    「稳健派的作法……果然背离了神的旨意……」

    宛如预言的一番说法让所有士兵哗然。

    「怎么可能？」、「怎么会？」、「果然……」等议论声在黑暗中此起彼落。

    「我会回去向……圣女艾榭儿报告……再见了……小姐……」

    雷奥尼望向爱莉西亚，轻轻挥了挥手。见到他手上拿着卢卡亲手做的爱莉西亚木雕肖像，她有些想法瞬间串连起来了。

    他曾说，那是制裁之弓。

    「这也是……雷奥尼先生的发明吗？您难道是激进派的人？」

    雷奥尼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说道：「可以的话，别杀卢卡。」

    第一次听到雷奥尼这么简洁地说话。他以平日佣懒态度难以想像的敏捷动作，迈开脚步，几名士兵看了彼此一眼也追了上去。

    剩下的士兵有些人也想追上去，有些人阻止他们，有些人只是慌张不已，还有些人是趴在地上喝颂圣句。四分五裂、无人带领的他们已经无法打仗了。

    「够了，没用的……不必管他们，先确定提尔纳德没事。」

    就连卡修凡都惊讶得哑口无言，不过还是阻止了打算去追赶雷奥尼的部属。

    忽然遭遇尤蓝的死亡与雷奥尼的背叛，不知所措的祈翼教团士兵全都离去了。要扳倒他们简直易如反掌，但他们似乎准备好逃亡计划。

    而雷奥尼的身影早已融入黑暗的森林中。

    「喂——卡修凡，没事吧！我这里搞定啦！」

    紧接着出现的是带着一群雷格多人的巴洛，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地踹开混乱地往外冲的祈翼教团士兵。巴洛环顾一团乱的战场后，打趣地吹了一声口哨。

    「唷唷唷，这是怎样？又请我来参加有趣的庆典吗？」

    「我们好像卷入祈翼教团内部的势力斗争了。有话以后再说，先把活口抓起来吧。」

    把剑收回腰间的卡修凡无奈地回答，并对自己的部属下令。

    「尽快治疗伤患！有空的人就去支援巴洛！」

    命令一下，开始动作的士兵们迅速收拾残局。

    芮妮与狄尼洛从旁逐一捉住敌军。

    而包括杰达在内的伤患也都获得了紧急治疗。

    提尔纳德看着趴在地上的尤蓝，一动也不动。爱莉西亚静静来到他身旁。

    刚才围绕在提尔纳德身边的祈翼教团士兵，不是被抓，就是逃走了。

    遵照卡修凡命令，打算过来治疗提尔纳德的士兵，一副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样子，只敢站在远处。

    尤蓝还没有死。

    他侧向一边的嘴巴一张一阖，肩膀也上下起伏。

    他的倒下让箭插得更深，箭锋从他的背后穿出。白色法衣已被染得鲜红，要飞往至高国度也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雷登伯爵，您还好吗？」

    满身是血的提尔纳德对爱莉西亚的叫唤听若未闻，头也不抬地看着尤蓝。

    萨格莱在托雷斯的搀扶下走了过来，提尔纳德依然毫无反应。

    「尤蓝……」

    听到提尔纳德的叫唤，尤蓝转动脖子，抬眼看他。

    「提尔纳德少爷，您又哭了吗？」

    提尔纳德的肩膀一颤，尤蓝对他露出既宠溺又温柔的微笑。尤蓝的双眼仿佛已经不是看着这个世界了。

    「真可怜……您别担心……我一定不会离开您的……」

    「是啊！你不会离开的，你总是为了我，就连到最后……真的，真心的，一直在为我着想……」

    尤蓝伸出沾满血污的手指，碰了碰肩膀不停微微颤抖的提尔纳德的脸庞。

    提尔纳德没有反抗。

    尤蓝看着他，断断续续地说出临终遗书。

    「就算所有人都不在……就算有人抛下您……无论您做了多么愚蠢的事……只有我会包容您……」

    「你眼中的我，只是『继承雷登家血统的少爷』……而且还把我教育成笨蛋……尽管如此……」

    「我会、一直、陪在少爷您……身……边……」

    黑发头颅无力垂下，提尔纳德脸上的手指也在划过一道红线后滑落。

    提尔纳德见状硬是撑起伤痕累累的身体，单膝跪地，轻轻替再也不会醒来的尤蓝阖上眼睛。

    「永别了。一直以来谢谢你，尤蓝。愿羽翼加持你要前进的道路。」

    他也闭起双眼，声音听起来如此高贵庄严，足以令任何高阶圣职者都望尘莫及。

    悄悄来到他身边的卡修凡也沉默不语地望着他所做的一切。

    「父母过世后，我受尽众人嘲笑……只有你为我哭泣……这点绝对不假……」

    提尔纳德再度睁开双眼，强忍的泪水也不禁滑落，滑过他脸上所沾附的血迹，落在森林地面上的泪滴，同样染上鲜红。

    「所以，我原谅你喔。我可以原谅你……」

    「您是个傻瓜。」

    萨格莱挥开托雷斯的手，斩钉截铁地说道。

    「您遭受这种待遇，还原谅他？为他哭？您未免太过天真了！说到底将您教育成这个样子的，不就是这个男人吗？」

    萨格莱觉得不可理喻地粗声怒骂，但提尔纳德只是静静地不停落下红色的泪水。

    「你看，尤蓝都死了……他被杀了，可是他的同伴却没有人为他哭……一

    爱莉西亚闻言回过头去看大部分被捉住的祈翼教团士兵。或许因为打击过大，或者原本就惧怕尤蓝，又或者像卢卡那样只是想混口饭吃，还有亲眼看到天谴而心生怀疑等，无论什么理由，确实看不到有人为尤蓝的死而哀悼落泪。

    「是啊。孤孤单单的，好可怜。」

    爱莉西亚轻声说道，忽然一阵风吹动她的头发。

    「没错。即使有两个人在一起也会觉得孤单的关系．但孤孤单单的果然很讨厌啊。」

    路亚克背着卢卡出现了。受伤后的卢卡应该也受到其他惩罚，所以除了右臂之外，身上还有许多伤，而且失去了意识，不过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提尔纳德听了爱莉西亚与路亚克的话，点了点头。

    「是啊。至少有我在，如果不为他哭泣的话……尤蓝就太可怜了……」

    「所以说您太天真了啊！」

    萨格莱毫不留情地大喝一声，吓到托雷斯。

    提尔纳德擦了擦眼泪。

    「尤蓝是你主人的恩人……如果没有他，说不定我不会活到今天。我、我知道他刺伤了你，即使很难做到，但你可不可以也宽恕他呢？」

    提尔纳德想要站起来，卡修凡伸手撑住他。

    提尔纳德开口恳求别开视线的萨格莱。

    「你是我的管家，也是教师，未来也会一直陪着我，对不对？拜托你，萨格莱。」

    萨格莱依旧没有反应。

    提尔纳德一直看着他冷漠的侧脸实在难熬，视线便落在躺在一旁的尤蓝遗体上。

    「那、你不原谅他也没关系……至少，找个地方给尤蓝立个坟……不、不用太正式也无所谓……我一年去祭拜他一次就够了……如果你不想去，一年半去一次也……」

    「这个男人让我的主人流了这么多血泪，您要我宽恕他？好过分的命令呢。」

    依旧没回头的萨格莱不悦地说道，接着忽然跪下，深深对提尔纳德鞠躬。

    「既然是您的命令，我会照做。相对的，也请容我厚颜请求。我无法遵守保护您的约定，还敢出现在您面前，请您见谅，提尔纳德大人。」

    向来都很厚颜的萨格莱，一番话庄严郑重得完全不亚于刚才提尔纳德念诵的圣句。

    「请再次允许我终身侍奉您。」

    「嗯，我允许。因为你实现承诺，活着回来救我了啊。」

    提尔纳德以有些成熟的神情高兴地笑了，然后似乎已经撑到极限，便靠在卡修凡身上昏了过去。

第五卷 微笑宽恕的圣人 5 奢侈才无敌

    在薄雾弥漫的黑夜中，好几根火柱正来回奔忙。

    仿佛将森林与天空都彻底染了色的黑暗包围四周，但微弱的火光与星光将几乎要直冲天际的树木隐约勾勒出轮廓来。虽然不够华丽，可是看起来庄严又迷幻，这是阿兹贝格地区特有的风景。

    「好美……」

    爱莉西亚在摇晃的马车里轻声开口，她身旁的卢卡也跟着望向窗外。

    「对啊，好漂亮。不过很冷就是了……」

    卢卡坦率地赞美完，立刻就打了喷嚏。他与杰达、提尔纳德，还有萨格莱等身负重伤的人，都搭乘这辆马车。

    「卢卡，你还好吗？既然是伤患，就多睡一会儿吧。还有，你可以离爱莉西亚再远一点吗？」

    嫌无聊而偷偷溜进马车的路亚克笑着纠正卢卡。

    为了押解俘虏而导致马车不够用，狄尼洛等人只好忍着伤势，骑马行动。爱莉西亚则是因为卡修凡不愿让她骑马，而改搭这辆马车。路亚克大概是担心她身边全是男人，因此时不时会露个面。

    卢卡还清楚记得路亚克去救他时的惊人能力吧。于是他莫名恭敬地道了歉，迅速移到马车的角落去。

    爱莉西亚完全没察觉他们之间的互动，只是眺望着熟悉的景色，不可思议地感动。

    「我回来了呢……」

    缓缓扩散开来的平凡喜悦，让她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她非常喜欢出生成长的费德霖地区。

    就连十天前才待过的雷登地区，看起来都风光明媚、物产丰饶。

    奥得地区的日照也不错，即使领主很严厉，却是个气候宜人、适合居住的地方。

    不过有着浓雾与车轮经常会深陷的泥泞地面的阿兹贝格地区，已经成为爱莉西亚想回来的家了。

    正当她想着这些事的时候，马车再度停了下来。

    爱莉西亚心想怎么又来了，同时听见卡修凡尖锐的大吼。

    「停下来！」

    「敌袭吗？」

    躺在车上的萨格莱迅速坐起身，拿起剑，同时移动到可以护住提尔纳德的位置。

    提尔纳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高烧让他意识朦胧，很快又闭上了双眼。

    杰达也沉默地坐起来，观察四周的景色。

    路亚克已经不见了，应该是到外面去查探情况。

    爱莉西亚也感到不安，接着便听见满载温暖的迎接。

    「啊，是领主！」

    「莱森强公爵阁下回来了！」

    黑暗中到处移动的火光．纷纷聚集过来。

    一大群手里拿着火把的武装青年现身迎接他们，应该是莱森家自卫队的人。虽然卡修凡一行人是半夜回来，他们事先接到通知就来了。

    「有劳你们前来迎接了。好像搞定了啊。」

    爱莉西亚将身体探出马车，只见卡修凡一直严肃紧绷的脸稍微放松了一些。

    她也听说了大概的情况。

    卡修凡一离开领地，而她与狄尼洛被掳之后，阿兹贝格地区便掀起了一阵小骚动，似乎就是受到祈翼教团煽动、认为阿兹贝格公爵才够资格担任领主的激进派人士所挑起的。

    因此在回程的路上，卡修凡也忙着持续派人传令，处理公务。而祈翼教团在雷登地区所引起的骚乱尚未完全平定，因此巴洛带着自己未受伤的团员回头去镇压，芮妮似乎也擅自跟去了。

    「主人！」

    「里德。」

    在一群年轻人中间，里德一手拿着火把出现了。

    因为没有其他合身衣裳而一直穿着白色法衣的狄尼洛，下马迎向老总管。

    「幸亏您平安无事。」

    「你、也一样。抱歉、让你、担心了。」

    「不敢当。」

    简短的交谈中有着深刻的情谊，卡修凡走近正在确认彼此平安的两人。

    里德察觉之后，对卡修凡深深低头道歉。

    「非常抱歉。我想您也听说了，一群愚蠢之徒为了我家主人，冲动地犯下蠢事。我发誓我们事先完全不知情。造成您的困扰，真是深感抱歉。」

    「我知道。我也不认为这是你或狄尼洛指使的，但……」

    卡修凡叹了一口气，静静地做出结论。

    「是该做个了断了。」

    ※※※

    仿佛要逼退夜色的大量火光，照得广场一片明亮。

    在直属领主的士兵与血气方刚的自卫队队员的带路下，卡修凡一行人所到达之处正是举行夏末丰收祈祷庆典的地方。原本立于广场的木头柱子还在，但上面别出心裁的装饰已经取下，使得这些并排矗立的柱子在夜里看起来相当诡异。

    「这样也挺好的啊。」

    爱莉西亚抬头发表与众不同的感想，视线往下移，却有活生生的现实在等着她。

    寸草不生的广场上，有几十个人被捆绑倒在地面。

    早已透露些许冬季气息的秋风，正吹拂着他们凌乱的头发与伤痕累累的皮肤。

    ——狄尼洛才够资格成为阿兹贝格的领主。

    这些人将这句话当成暗号，引起骚动而被抓起来。卡修凡眼神冰冷地看着他们。

    「哎呀，那些人是……」

    爱莉西亚悄悄走下马车，发现之前在领主别馆遭到袭击时的随行士兵们。

    对方似乎察觉爱莉西亚的视线，多数人尴尬地垂下目光，其中一人放声大喊。

    「爱莉西亚，费德霖小姐！您应该要成为阿兹贝格公爵的新娘才对！」

    年轻人想表达自己不承认爱莉西亚与卡修凡的婚姻，故用旧姓称呼爱莉西亚。此时卡修凡抬脚踩住了他的头。

    卡修凡一脚踩在开口呻吟的青年头上，同时拔出腰间的配剑。卡修凡不理会他大惊失色的同党，用剑锋抵着脚下年轻人的脖子。

    接着他对爱莉西亚下令。

    「爱莉西亚，回马车去。」

    「咦，可是……」

    「接下来的事，我不想让你看见。外面很冷，回马车去，顺便照顾伤患。」

    托雷斯取来一件毛皮内衬的外衣，披在爱莉西亚肩上，有些迟疑地劝说：「爱莉西亚小姐，请回车上吧。或者，我先送您到附近的屋里去歇一会儿呢？」

    爱莉西亚其实很清楚，如果饶恕趁领主离开就叛变的人，就会被领民和其他领主瞧不起。给予严厉惩罚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是……啊，狄尼洛先生。」

    狄尼洛不知何时来到了卡修凡身旁，淡色眼眸低头看着卡修凡。

    「莱森，你、放过他们。」

    「办不到。这些家伙无法接受我是领主的现实。」

    卡修凡手上的剑文风不动，立刻回绝狄尼洛。

    「世上有分能原谅跟不能原谅的事情。要分辨两者很难，但身为这个地区的统治者，我绝对饶不了这些人所犯的错。虽然我还在等详细的受害报告，可是这次的骚动造成不少伤亡啊。」

    「这一点、我知道，所以……」

    狄尼洛轻轻朝身后的里德一瞥之后，继续说道：「不杀他们。抹杀、我的、家族。」

    卡修凡瞪大双眼。

    爱莉西亚惊讶到想抬头看向狄尼洛却差点扭到脖子。

    「狄尼洛先生，您在胡说什么？」

    「请别这样……」

    景仰狄尼洛的青年们开始吵了起来。

    狄尼洛用像平常一样平板的语气淡淡地说话。

    「正因为、阿兹贝格家族、还在，才会、变成这样。」

    恶名昭彰的新兴领主越是权势惊人，希望没落的领主家族恢复的声音就会越大。

    统治手段强硬的卡修凡固然有责任，毕竟那等于是引起领民之间的争端。如此一来，任何人都不会幸福。

    「我、不会、结婚。也不会、生子。」

    狄尼洛身为名门的当家，却做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宣告。

    末了，他依旧用平淡的语气说出决定性的结论。

    「阿兹贝格家族，到我、为止。我之前、也跟里德、谈过了。」

    令人鸦雀无声的冲击笼罩整个广场。

    卡修凡也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狄尼洛，但狄尼洛的表情却跟平日没有两样。

    「狄尼洛先生……怎么会？里德也是……」

    爱莉西亚不假思索地回头看向里德，年迈的总管也沉默地迎视她。

    看着与狄尼洛并肩而立的爱莉西亚，里德的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他微微眯起满布皱纹的双眼，却只是端正地向她行礼后，恢复完全的面无表情。

    「这个男人，他杀了亲生父亲，夺取领主之位啊！」

    仍被卡修凡踩在脚下的青年高声嗥叫。

    「狄尼洛先生，请您别这么早下决定！难道不只『死神姬』或雷登伯爵，连您都被收买了吗？阿兹贝格家族才是真正的领主啊，求求您了！」

    「前任领主、的时代，阿兹贝格家、什么都、没做。」

    狄尼洛淡淡地打断青年的哀求。

    「没有人、去做、任何事。莱森、却做了。」

    许多女性被卡修凡的父亲雷吉欧，海尔帕斯特带走，被当成肥料掩埋在不开花的蔷薇底下，那是阿兹贝格的黑暗时代。

    爱莉西亚不知道狄尼洛身为阿兹贝格家的当家，当时究竟拥有什么权限。虽然她不认为他真的什么都没做，可是肯定无法阻止被儿子称为「怪物」的雷吉欧的疯狂行径。

    「能跟、雷格多人、友好相处，也是、莱森的、功劳。」

    卡修凡一副「才没有多友好」的表情，不过并未打断狄尼洛，只是沉默地继续聆听。

    「如果、莱森、真的那么、不堪，你们的、暴动、早该成功。」

    某种程度上算是一针见血的话，让拥戴狄尼洛的青年们露出沉痛的表情。

    如果卡修凡真像他们所说的那么不配当领主的话，老早就被推翻了。换句话说，如果狄尼洛有机会接下领主之位，那么早该发生了。

    正因为这里都是一些保守姑息主义的人，这一点对卡修凡而言或许是种讽刺。不过卡修凡却已经赢得他们一定程度的信赖，让他们愿意相信出远门的领主，为了平息领地内的纷争挺身而战。

    「再说，莱森、不是、杀了父亲、却无所谓的、那种人。」

    卡修凡听了狄尼洛的结论，无语地回望他。

    最后卡修凡用力地吐了一口长气，把脚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的青年头上移开。

    「这样好吗？里德也同意吗？」

    被卡修凡点名的里德点点头，但卡修凡脚边的青年又大叫。

    「一点也不好！狄尼洛先生，请您再考虑一下……呜啊！」

    「闭嘴！你以为是谁害狄尼洛要下这种决定的？」

    卡修凡用长靴的前端踹了脚边的头，接着抬头看向比他高半颗头的狄尼洛。

    「如果明白狄尼洛的心情，就跟随我吧。要是对我的作法有意见，不必透过祈翼教团，直接来跟我说，我会先听听你们的说法。」

    不满的气氛迟迟没有消失，可是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宣之于口了。

    「狄尼洛先生，您、您想加入祈翼教团吗？」

    另一名年轻人小心翼翼地开口。

    狄尼洛身穿法衣，可能让他们联想到加入祈翼教团时必须舍弃家族姓氏的规定。

    「这也、考虑过。只是，现在的、祈翼教、不行。」

    正因为狄尼洛是非常虔诚的教徒，这次的骚动才让他想了很多。

    他回答的语气有些苦涩。

    「我会、独自、继续祈祷。为了神、圣女、还有人民。」

    「您不是独自一人喔，狄尼洛先生。」

    爱莉西亚不理会脖子的疼痛，几乎是垂直抬头对狄尼洛微笑。

    「我与卡修凡大人，还有领民们……大家都在啊。虽然卡修凡大人不是很喜欢祈祷，但您只要连他的份一起祈祷就好啦。」

    狄尼洛的嘴角微微扬起，伸手摸了摸爱莉西亚的头。

    卡修凡见状微微蹙眉。

    「死神姬，爱莉西亚·莱森。」

    狄尼洛再度提起这个称号。不仅趴在地上的亲狄尼洛派人士，就连卡修凡的部下都一阵骚动。

    「她果然就是『死神姬』！」

    「第三只眼睛长在哪里？在后脑杓吗？她的角呢？」

    「我听说她比山还高大……没想到她还能任意变换体型！」

    「要是她露出真面目的话，肯定是个宛如月光的美人。难道她是为了迎合领主的兴趣才变那样？」

    「穿法衣，是为了嘲讽祈翼教团吧？」

    有关「死神姬」的流言实在是加油添醋到过于夸大，几乎不见原貌了。再加上卡修凡不常让爱莉西亚出现，而且就算爱莉西亚本人在他们面前出现，他们也不太相信她就是传说中的人物。

    「还有、娶了、『死神姬』、为妻，却没有死的、『强』公爵、卡修凡·莱森。」

    卡修凡的眉头又皱起来了。狄尼洛接着把手搭在卡修凡的肩上。

    「他是、爱莉西亚、的丈夫；也是、雷登伯爵的、监护人；受到狄尼洛·阿兹贝格的认同的、卡修凡·莱森。阿兹贝格的土地，由他治理。」

    狄尼洛穿着白色法衣，伸出双手分别指着莱森夫妻，看起来就像宣布神谕的圣人一样，让现场立刻安静下来。

    几名被绳索捆住的年轻人开始啜泣，却不再有人出言反对。

    ※※※

    被绑住的青年们跟着士兵走了。

    就算没有当场斩首示众，叛军也不可能被无罪释放。正式的审判会找一天举行，只是时间早晚而已。总之要先记录口供。逐渐熟悉这些工作的托雷斯详尽地下达指示。

    「狄尼洛，你的退场还是这么帅气啊。」

    目送提尔纳德等人搭乘的伤患专用马车离去后，路亚克来到人群已经逐渐散去的广场。他原本打算一有事就出面，因此还包着蒙面的头巾。

    「以后你可不能反悔了，狄尼洛。还有，我一样会继续借用你的名义啊。」

    卡修凡望着人群逐渐稀落的广场，低声开口。

    「你也一样，以后、就没有、退路了。」

    看着卡修凡的侧脸，狄尼洛也静静地反驳。

    「只是当个、暴君、已经、不够了。你必须、要好好、计划将来。」

    卡修凡明白狄尼洛的言下之意，只是更蹙紧眉头。

    此时里德对卡修凡深深一鞠躬。

    「恕我僭越，莱森强公爵阁下，您曾天真地说过自己的爵位只限于自己这一代，不会让儿子继承。」

    里德礼貌地说出谏言，卡修凡沉默地聆听。

    「毁了阿兹贝格家族而得手的地位，仅一代就随意舍弃，这是连神都无法容忍的行为。为了这块土地能永远繁盛，请您一定要考虑下一代的事。」

    「我知道。」

    听了阿兹贝格家主仆一番不像威胁又不像鼓励的话，卡修凡点了点头，也轻瞥了爱莉西亚一眼。

    很难搭得上话而站得稍远的爱莉西亚询问狄尼洛。

    「真的可以吗？狄尼洛先生，您竟然要结束阿兹贝格家族血脉……」

    爱莉西亚毕竟还是会看人脸色，刚刚狄尼洛虽然那么说，可是同样身为地方伯，她很清楚对自己家族的感情。

    狄尼洛认为自己最后的宣示已经很清楚了，答案依旧不变。

    「我、希望、领民能够、幸福。」

    表明自己不打算改变心意后，狄尼洛走向爱莉西亚，伸手触摸她的脸颊。

    「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淡色瞳孔中生起一簇火焰。

    路亚克在一旁轻声喊糟，他身边的卡修凡也神色一僵。

    「差一点，就能、变成、你的丈夫。」

    「狄尼洛先生……」

    爱莉西亚认为拍开对方的手不太好，因此小心翼翼地轻轻拿开狄尼洛的手。

    狄尼洛也没有特别抗拒，反而提出问题。

    「不过、你喜欢、莱森、对不对？视他为丈夫、男人，而选了他、对不对？」

    ——选择。

    又是「特别」的话题。

    见爱莉西亚沉默不语，狄尼洛握紧拳头，看向站在一旁不动的卡修凡。

    「莱森也、视爱莉西亚、为妻子、女人，而选了她、对不对？」

    「我是这样，没错。」

    听到卡修凡没有否定，袭向爱莉西亚的「肚子痛」终于开始让她感到混乱了。

    「我不能……那么奢侈……」

    最初她接受安排嫁给布莱恩，然后又接受安排嫁给了卡修凡。

    如果卡修凡未来丧命的话，「死神姬」这个恶名就注定跟随爱莉西亚一辈子了。到时候肯定不会再有人愿意娶她，但万一又来个想法奇特的人，那她肯定得再嫁一次。

    她不得不如此。一直以来，她都是逆来顺受。

    「我……不用选……总是……被选的……」

    乍听之下非常傲慢的发言，但卡修凡眼神中有着包容，摸了摸她的头。

    「好了，爱莉西亚，你不用想那么多，没关系。不食人间烟火又莫名的现实，单纯悠哉到危险的程度……这些才是你吸引人的地方。」

    温柔抚摸她亚麻色的头发之后，卡修凡抬头迎视狄尼洛。

    「狄尼洛，你也听到了，爱莉西亚不习惯太奢侈、要求太多。所以她没有奢求，就接受、包容我这种男人……以妻子的身分，留在我身边。」

    ——我没有为神做过什么事，所以神不为我做任何事也没关系。

    卡修凡用相同的语气说完，狄尼洛忽然转身就走。

    「莱森、让人同情。我也、一样。」

    里德对他们行礼之后，跟上迈步走人的狄尼洛。

    「明明、连一个吻、都不肯、给我。」

    狄尼洛轻声说完，阿兹贝格家主仆二人便消失在黑暗尽头。

    ※※※

    「你差点被狄尼洛吻了吗？」

    相较于路亚克一脸伤脑筋的样子，问话的卡修凡简直跟离去的狄尼洛一样面无表情。

    「咦？呃、啊！对、对啊。」

    想起差点忘记的事，爱莉西亚低下了头。

    卡修凡用苦涩的表情看着她。

    「就只有我在嫉妒……」

    卡修凡不悦地自我嫌恶，然后似乎想到更讨厌的事情，脸色更糟。

    「啊，可恶！又要让奥得侯爵夫人看笑话了！」

    不仅爱莉西亚，有时候卡修凡也会接到艾媞娜·奥得的来信．

    ——嫉妒。

    「嫉妒？」

    两个字在爱莉西亚脑中组合之后，唤起了某种熟悉的谜样感觉。就是曾让她内心「怪怪的」、有点不舒适的感觉。

    另一方面，卡修凡以为她只是单纯不太懂这两个字的意思，于是不情不愿地解释。

    「大概是你一辈子都无缘体会的感觉啦。反正就是喜欢的人跟其他人在一起的时候，就会觉得不爽。」

    就在卡修凡焦躁又不高兴地说完的瞬间，爱莉西亚反射性地接话。

    「前阵子我看艾媞娜殿下也一样喔。」

    卡修凡惊讶得愣住了。

    路亚克同样也愣住，接着轻轻一笑，一声不响地走向托雷斯。托雷斯正打算过来请示卡修凡进一步指示，路亚克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之后，他慌忙停下脚步。

    灯火通明的黑夜里，爱莉西亚没发现只剩他们两人独处，忽然脸一红，抬起双手捂住脸颊。

    「啊！呃、不、不是那样的！」

    爱莉西亚喜爱的恐怖小说里，也常出现因嫉妒而发狂的人。例如男爵夫人遭到年轻情夫背叛，因此执行足以让人血液冻结的残酷拷问。还有骑士嫉妒受到国王宠爱的同僚，因此散布对方谋反的谣言。

    不用卡修凡解释，爱莉西亚也知道「嫉妒」的意思。那是当自己应该获得的感情，让其他人夺走时所会产生的情绪。

    可是她是被买下的新娘，她没有权利独占卡修凡的爱情。

    「什么、嫉妒的。太奢侈了。我、不是那样，对不起……啊！」

    卡修凡拉开她捂住自己表情的手，深深地看着她。

    他们认真的眼眸交会的瞬间，她感到无比羞耻，只好拼命低着头。

    「对、对不起。我、我不能、奢求。对不起、对不起……」

    「再说一遍。」

    「咦？好。对不起。」

    「不是这一句，我不是要你道歉。刚刚……你说奥得侯爵夫人怎么样？」

    听他提起艾媞娜，爱莉西亚眼前再度浮现艾媞娜扬起美艳笑容、勾着他手臂的样子。

    内心深处「怪怪的」，又因为卡修凡的脸过于接近而引发「肚子痛」，让爱莉西亚不知所措。

    「为、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就是想知道，反正你再说一遍。我跟奥得侯爵夫人在一起时，你有什么感觉？」

    卡修凡双手捧着爱莉西亚的脸颊，以双唇几乎要碰触的距离逼问，她只好妥协。

    她连双眼都无法闭上，迎视那双认真的黑眸，轻声忏悔。

    「对不起……我……艾媞娜殿下跟您……在一起时，这、这附近就会『怪怪的』……觉得很……很……不高兴……」

    好丢脸。好可怕。

    如果他骂她胡说八道的话就惨了。

    如果他不要她的话又该怎么办？

    「我……虽然……属于您，可是您……并不属于……我，我竟然……真的、很对不起……」爱莉西亚几乎要哭出来时，眼前一片黑暗。

    她还来不及理解到底发生什么事就被紧紧抱住，耳边只听得卡修凡的轻声呢喃。

    「我没想过你会嫉妒……」

    对自己的罪孽深重感到羞耻的心情，以及凌驾其上的喜悦，让卡修凡的声音颤抖。

    「我也知道自己这样很差劲……可是我真的、高兴死了……」

    「卡修凡……大人……」

    冷风吹拂在她胀红发热的脸颊上，感觉很舒服。

    即将入冬的阿兹贝格地区夜晚寒凉，但她只觉得热，很想把体温多分一点给卡修凡，于是她主动伸手抱住卡修凡。

    ※※※

    包括受伤的提尔纳德在内，爱莉西亚一行人回到平日居住的大宅，已经是他们返回阿兹贝格地区五天后的事了。

    「夫人！卡修凡大人！托雷斯、路亚克，你们都平安无事！」

    一进入一楼大厅，穿着女仆装的诺拉便晃着一头红发与傲人丰胸迎上来。她一副放下心中大石的样子，甚至没发现自己先喊的是爱莉西亚，而不是卡修凡。

    「诺拉、诺拉！幸好你也没事！好高兴能再见面喔！」

    爱莉西亚看起来比诺拉还高兴，但她身上的衣服松垮垮的很不合身，擅长裁缝的诺拉立刻就注意到了。

    「等等，夫人您的衣服是怎么搞的？胸前布料多出那么多，而且现在已经没有人会穿这种蓬蓬袖了，到底是谁让您穿的啦？」

    「啊，对不起唷。原本穿的衣服沾满了血，后来换了法衣，他们又说我别穿法衣比较好，可是那边的屋子里只有这种衣服。卡修凡又坚持不准我穿女仆装。」

    「啊——您说话还是这么让人火大耶！虽然我不懂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请您别穿这么难看的衣服出现在我面前好吗？」

    身为夫人贴身女仆的自尊心受到刺激，诺拉不由分说就开始抱怨了。此时一道人影靠近她。

    「哎呀？这位是？」

    「嘿嘿，你长得好漂亮喔！我叫卢卡！有关爱莉西亚的衣服，我跟你有同感喔，我们真是有默契呢！我下次想要画你的肖像，请多指教！」

    对于这个众人公认的漂亮女仆，卢卡毫不掩饰地看着她的脸蛋与胸部，自我介绍。

    他的右手还包着绷带，看起来很惨，除此之外几乎都已经痊愈了。他同样也换下了法衣，现在穿着朴素的衣服，看起来就是随处可见的农家青年。

    「你是巴洛团里的人吗？」

    他轻浮的态度让诺拉露出嫌恶的表情，爱莉西亚打算从头开始解释。

    「不是。卢卡是祈翼教团的人。」

    「祈翼教团？」

    诺拉吓得后退一步，一旁的卡修凡很敷衍地进行补充。

    「现在只是个画画的。话虽如此，也不晓得他的手能痊愈到什么程度。因为他有不少耐人寻味的情报，所以会暂时留在我们这儿。未来会怎么样，就不确定了。」

    「啊——卡修凡大人好过分唷，我可是很有用处的喔！虽然我的手现在只能抬到这里，但手指比想像中还灵活呢！再说，就算右手不行，我还有左手跟嘴巴啊！现在右手无法活动自如，反而让我非常非常想画画啊！」

    相对于卢卡早把自己当成专属画师的态度，卡修凡冷冷回应。

    「所以你的手治好了就会不想画了？」

    返回莱森大宅的途中，逐渐恢复的卢卡第一次见到卡修凡就说：「哇！您就是那个堂堂以『强公爵』这种丢脸爵位来自称的人啊！虽然比不上阿兹贝格公爵，但您也很帅耶！请放心，我有自信能把您画得变帅五成！」

    之后，卡修凡就一直用这种态度对待卢卡。

    见卢卡过于得意忘形，身为管家与职位最高的男仆托雷斯便开口训斥。

    「卢卡，你适可而止！你可是掳走爱莉西亚小姐的人，原本该把你丢进牢里的喔！而且你一来就盯着诺拉的……胸部看。路上又老缠着爱莉西亚小姐、然后又去烦芮妮，虽然说你只是个见习的，可是身为圣职者应该是这种态度吗？」

    「抱歉，托雷斯。我太不知分寸了，对不起，我还想说这次要洗心革面的。」

    见卢卡立刻就消沉下去，托雷斯也慌了。

    「别这样，我也没必要这么生气啦。」

    惹来路亚克嘲笑托雷斯。

    「结果托雷斯还不是对他很好。」

    眼看这些人之间建立起令人费解的关系，诺拉更是困惑不已。

    「他是画师……多请一个年轻人来增加人手是不错，不过卡修凡大人对绘画跟音乐好像没什么兴趣……啊！」

    诺拉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只是感到疑惑，却忽然愣住了。

    奇怪的是，爱莉西亚觉得诺拉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

    「我、我回来了，诺拉。」

    「雷登伯爵。」

    提尔纳德虽然恢复意识却尚未痊愈，在萨格莱的搀扶下，他走进大厅。

    在疗养过程中翻山越岭的萨格莱，身体也尚未恢复，却硬撑着拒绝别人照顾，最后卡修凡也只好由他高兴。

    「那个、我、我的身体还有点、没办法走山路，所以要暂时在这里打扰了……而、而且我家也得重盖……」

    「这、这样啊。」

    「怎、怎样啦？一直盯着我的脸。我刚刚说我回来了，你好歹也回个话啊！」

    「欢迎回来，雷登伯爵。」

    诺拉最后总算挤出一句话，然后便紧紧咬着嘴唇，瞪着提尔纳德。

    虽然看起来就是一副想要吵架的样子，可是爱莉西亚却察觉诺拉眼角的微弱光芒。

    「哎呀？诺拉，你哭了吗？」

    「您胡说什么啊？夫人，我哭什么，我才没哭呢，我为什么要哭啊？」

    诺拉慌忙擦拭眼角，连珠炮似的反驳。

    被她吓到的爱莉西亚稀松平常地回答。

    「因为雷登伯爵平安回来啦。诺拉是我们之中跟雷登伯爵最久没见到面的人啊！你肯定很高兴吧？」

    正当的理由让诺拉哑口无言。

    「诺拉，真的吗？」

    提尔纳德一问，诺拉不高兴地撇过头……但想想又不甘不愿地点头。

    「那是……毕竟我认识您好一段时间了……而且卡修凡大人又是您的监护人……当、当然活着，对卡修凡大人才有帮助啊。」

    「是喔。」

    诺拉答得很不坦率，提尔纳德却很坦率地开口。

    「你平安无事，我也很高兴喔。能够活着再见面，真的很好呢。」

    诺拉闻言满脸通红，沉默不语。

    卢卡见状喃喃抱怨。

    「唉，这女孩也被订走了啊。」

    路亚克只好笑着捂住他的嘴。

    就在甜蜜气氛逐渐酝酿时，萨格莱很干脆地质问提尔纳德。

    「提尔纳德大人，您喜欢这只母猫，想要娶她为妻吗？」

    直截了当的问题让提尔纳德胀红了脸。

    「咦，雷登伯爵喜欢诺拉吗？可是如果诺拉嫁到雷登地区的话，我就唔唔唔……」

    爱莉西亚打算说出自己的打算，卡修凡只好捂住她的嘴。

    「那、那是……就……我……」

    「我、我……我才没……不过，如果您很坚持的话……不对、这……」

    提尔纳德跟诺拉虽然都说得结结巴巴，但也没有完全否认萨格莱的话。

    萨格莱看得一清二楚，他顶了顶新配的眼镜。

    「一旦当了领主，妻子的家世就会是您的武器。如果您明白却还是想跟这只母猫结婚的话，我就不阻止您。可是以后您或许会后悔一时被感情冲昏头，总有一天夫妻感情会破裂也说不定。」

    与阿兹贝格地区相较，雷登地区算是较为安定，不过他也才刚明白那其实是建立在一种脆弱的平衡之上。

    以吉士卡的收手为契机所展开的那场骚动，直到昨天卡修凡才收到巴洛捎来的报告，内容指出「暂时搞定了，但事情尚未落幕」。巴洛表示在尤蓝担任提尔纳德监护人的那段时期，包含那座山中圣堂在内，祈翼教团布下的组织网依旧根深柢固，逐渐蔓延开来的骚乱恐怕很难收拾。

    卡修凡表示在提尔纳德正式成为领主之前，只要知道这些就好了。

    至于尤蓝的死会让祈翼教团内部的势力分布有何改变，他们不得而知。无论如何，肯定是前途多难。

    「您一定无法忍受爱情败给现实生活吧？而且我不认为这只母猫拥有那么坚定的爱情。」萨格莱的预期有点言之过早，不过提尔纳德独立的时候快到了，这是不争的事实。

    对于萨格莱严厉的预警，提尔纳德只是暧昧一笑。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才这样说啦。只是……」

    提尔纳德只说到这里便打住。

    不过，懂得言尽于此，没有搬出多余借口，证明了提尔纳德的成长。

    诺拉也同样静静的没有反驳。

    萨格莱来回看着两人。

    「很好。」

    他从怀里取出小鞭子，恐吓似的打在另一手的手掌上。

    「诺拉，我让你当提尔纳德大人的第四号妻子候选人。」

    「嗄？第四……你该不会已经找好雷登伯爵的新娘候选人了吧？」

    诺拉对于他的效率感到震惊，但萨格莱只是很践地摇摇头。

    「第一、第二还没有适合的人选，不过总会找到的。从现在起，我会彻底教育你，你觉悟吧！」

    他的鞭子反复发出「啪、啪」的声音，让诺拉不由得倒退了几步：提尔纳德也一副想逃的样子，但身体还无法自由活动，所以离不开萨格莱身边。

    「顺带一提，第三号候选人是爱莉西亚小姐。爱莉西亚小姐，如果强公爵阁下有什么万一的话，请一定要考虑我家主人。」

    萨格莱极其自然地提出厚颜的要求，并向爱莉西亚低头行礼。

    「你的脸皮能厚成这样也算是一种艺术了……」

    卡修凡无话可说似的叹了一口气。

    「啊，可惜爱莉西亚跟诺拉都那么可爱……芮妮也说她只对巴洛先生有兴趣……我本来以为只要脱离祈翼教团，我就会被女孩子包围的……因为可爱的女孩子都会被叫到奈迪先生的房里嘛……」

    真心感到惋惜的卢卡白目地开口抱怨。

    路亚克闻言笑说：「不管在这里或雷登家，你应该都能过得很好吧。」

第五卷 微笑宽恕的圣人 终章

    托雷斯交给爱莉西亚的钥匙尚未插进钥匙孔里，卡修凡的房门便开了。

    爱莉西亚一手拿着提灯悄悄望向室内，却因为一股混在夜半寒气中的强烈酒味扑鼻而来，让她不由得别过头。她想那应该是某种蒸馏酒的气味，但酒精浓度太高，她完全闻不出其他成分。

    「谁？」

    察觉开门声响而出声的问题，听起来有点口齿不清。

    一点灯光都没有的房里，月光朦胧地勾勒着卡修凡的身影。

    「啊、卡修凡大人，您醒着啊？是我。」

    有点头昏的爱莉西亚回答，并走近坐在书桌前的卡修凡。

    平常的卡修凡为了明天还有工作，应该不会到现在还醒着。不过总是堆积如山的文件如今被放到桌子角落，中间放了三个陌生的黑色瓶子。其中有两瓶已经打开，剩下的一瓶飘散着浓厚的酒气。

    四周没有杯子，看来卡修凡应该是就着瓶口直接喝了。

    「这是……酒吧？上面没有标签呢。」

    爱莉西亚将手里的提灯搁在书桌一隅，兴致勃勃地看着黑色瓶子。

    「这是莲普罗酒，巴洛送的。雷格多人特爱喝酒，还有人要求的报酬是这个……」

    卡修凡说出酒名，这种酒又被称为「佣兵之血」，酒精浓度高得吓人。

    巴洛前来进行雷登地区的骚乱平定报告，目前正留在莱森大宅。他虽然嚷嚷着要留宿诺拉的房间，可是萨格莱生气地要他别吵，省得妨碍提尔纳德疗伤。萨格莱也因此找巴洛赌纸牌，就连路亚克、杰达、托雷斯、卢卡都被拖下水，最后还是闹成一团。

    「卡修凡大人，您不喜欢玩牌吗？大家玩得正开心喔。」

    「是不讨厌，不过那是佣兵团设计的诈骗纸牌，别认真玩比较好。除了托雷斯跟卢卡之外，几乎每个人都在耍诈，在旁边看还是很有趣……只是我现在比较想安静喝一杯。」

    卡修凡轻声说话时，爱莉西亚注意到他的手指正在把玩某样东西。

    「这是……那时候的十字弓呢。」

    雷奥尼制作、卢卡雕饰，替尤蓝降下天谴的武器。现在上面没有装上箭，木制基座上却有着不知道是谁的斑斑血迹。

    吐着酒气的卡修凡点了点头，碰触附在基座左右方的木制羽翼雕饰。雕饰底部有链子连接，只要松开上面的勾环，雕饰就会落下并收纳进基座里面。

    「这个装饰里面有机关……只要把它撑开，借由绞盘的力量，就能发动隐藏在基座里的另一枝箭……」

    有点醉意的卡修凡用雷奥尼那种佣懒的说话方式，解释天谴的来龙去脉。

    仔细一瞧，在那对展开的羽翼之下，还藏了一根弓弦。要射杀提尔纳德的时候，尤蓝之所以会把绞盘拼命绞紧，可能是因为跟他在射击卢卡时的手感不同。

    「尤蓝先生，他早就打算射杀雷登伯爵……才安装这种机关，是吗？」

    「也可能是为了要射杀你或狄尼洛……自从尤蓝亲身体验水底王国之后，祈翼教团内似乎人人都害怕他……他们觉得一旦被他说服，只要反抗的话就死定了……」

    ——因为圣女艾榭儿赐给他第一一阶高位，所以他反而冲过头了。

    卢卡也这么说过。

    尤蓝的属下惧怕从水底王国回来的他，甚至有的人怕得想逃走，但却被他以十字弓从背后射杀。

    他射伤卢卡时，曾要卢卡靠自己前往至高国度。

    而雷奥尼之所以会称之为「制裁之弓」，是因为如果尤蓝要射杀应该前往至高国度的人时，机关就会启动，这才是雷奥尼的目的。

    「一旦想制裁不愿亲近正确教义的愚蠢地方伯时……神就会制裁这种傲慢的心态……哼，贬低并消灭政敌，无论贵族或圣职者都一样……」

    卡修凡低沉轻笑，讥讽地眯起双眼。

    「不过雷奥尼，还有奈迪、苏勒迦，以及艾榭儿……祈翼教团的全貌，我大致清楚了……看来事情会变得颇有趣呢……」

    他念出的一串名字，是从卢卡以及部分受不了水攻拷问的俘虏口中泄漏的内容。

    「基本上算稳健派的人是那种样子……国王陛下的周围也出现了可疑的行动……真是的，敌人多到这样的话，干脆……」

    「您不会只有敌人喔，卡修凡大人。」

    爱莉西亚没把这些话当成醉鬼的抱怨，反而认真地回应他。

    「虽然敌人好像在逐渐增加，可是同伴也跟着增加了啊。而且卢卡还保证会把您画得美化七成，请您打起精神吧！」

    爱莉西亚一贯的鼓励方式让卡修凡默默灌下最后一瓶莲普罗。

    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她瞬间觉得卡修凡盯着她的双眼透着热意，让她心跳加速。

    「对、对不起，卡修凡大人，您是想要安静地喝一杯吗？我竟然打扰了您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

    「等一下。」

    卡修凡站了起来，捉住正想离开的爱莉西亚。

    接着他强硬地将她抱过来，坐回椅子，让她坐在他的腿上。

    强烈的酒香，还有身体亲密贴合产生的热度，让她仿佛喝醉般头脑昏沉。

    「你特地在这种时间来找我，肯定有重要的事吧？」

    卡修凡回到阿兹贝格之后，就忙着处理善后，因此他们许久没有这样互动了。

    之前她被掳到巴斯德家又回来之后隐约产生的隔阂，已经不见了。或许是因为他喝醉了，碰触她的手指也不再犹豫，让她更加昏眩。

    「那、呃……请等、等一下，按顺序来。」

    听到卡修凡的问题之后，爱莉西亚想起自己的来意，于是把一直拿在手上的纸张在灯火前摊开。

    「顺序？奥得侯爵夫人又给你出了什么歪主意？」

    不知是醉意全消，或只是装醉，卡修凡忽然恢复正常语气。

    爱莉西亚手里的纸张并没有平日艾媞娜的信纸上那种可爱的少女浮水印。

    而且内容也跟艾媞娜平日的指示有所不同。

    「呃……卡修凡大人，我迷失在对您的爱里了。」

    爱莉西亚没有理会瞪大双眼的卡修凡，把脸颊靠在他的胸膛上磨蹭。

    「啊，真想迷失在您宽阔的胸膛啊……」

    「从刚刚就一直听到迷失、迷失的，你还想更没方向感啊？」

    卡修凡声音干涩地吐槽，但爱莉西亚只是再看一眼手里的纸张，再度抬头看向他。

    她纤细的手指抬起卡修凡的下巴，没理会大吃一惊的卡修凡，与他四目相望。

    「小姐，爱上我可是会受伤的喔。」

    听到爱莉西亚生硬的语气，卡修凡只能目瞪口呆。

    「啊，错了。这是卡修凡大人要说的台词。」

    爱莉西亚察觉有误，正想再看一下时，卡修凡一脸正色地伸出手。

    「给我看一下！」

    在爱莉西亚的惊呼声中，卡修凡夺过那张纸，从内容与笔迹找到了犯人。

    「我才想说这台词怎么充满大叔味，果然是巴洛干的……」

    卡修凡不爽地嫌他多事，爱莉西亚则一脸困扰。

    「卡修凡大人，很抱歉，但能不能请您像刚才那样呢？我、我……想跟您更进、进一步……让您更……更喜欢我……」

    「是吗？那我就非得说出刚刚的台词不可了……」

    卡修凡自言自语地表示下次也要给芮妮出些馊主意。

    接着下定决心似的又暍了一口莲普罗酒。

    他吁了一口气，重新看着爱莉西亚。

    爱莉西亚迎视他双眼的瞬间，她的「肚子痛」也痛到了最高点。

    「啊……」

    卡修凡执起她的下巴，让她不由自主地轻颤。

    凝视她蹙着双眉一脸愁容，卡修凡声音诱人地对她轻喃。

    「小姐，爱上我可是会受伤的喔……」

    她知道他会这么说，但心跳还是快得厉害，她下意识地揽紧了卡修凡的衣服。

    「卡修凡……啊……」

    「哪，就算会受伤，也爱上我吧……」

    呢喃着纸上没有的台词，他的嘴唇逐渐贴近。

    她反射性闭上双眼，他在她眼睑上落下一记响吻。

    「别管什么王子了……」

    接着是脸颊。

    艾媞娜之前曾教爱莉西亚的事，卡修凡照做了。

    「只要被掳来的公主最后能够真心爱上怪物，不就皆大欢喜了嘛……喏，你会感到嫉妒……就是喜欢我了？」

    炙热的声音才刚刚传来，卡修凡的嘴唇便碰上了她的耳朵，而爱莉西亚发出了相当没情调的叫声。

    这种感觉完全超出「肚子痛」的范围了。

    活像氧气不足的鱼一般拼命调整呼吸，爱莉西亚断断续续地说话。

    「卡修凡大人……我……肚子……可能要……坏了……」

    听到「肚子痛」的最高级表示法，卡修凡轻笑了一声，眼神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你说，你差一点被狄尼洛吻了？」

    毫不掩饰嫉妒的声音让她有些紧张。

    「最后轮到嘴了。爱莉西亚，嘴巴张开……」

    卡修凡的指尖抬起她的下巴，然后滑到她唇畔。

    她觉得自己仿佛被施了法般，听话地轻启双唇。

    「别咬喔。这可不是食物……」

    卡修凡认真地提醒她，脸庞逐渐靠近。

    「嗯……」

    某种极有弹性的东西钻进她轻启的双唇之间，一开始让她吓了一跳。

    她记得他的提醒，乖乖不动，任由它撬开她的两排牙齿。明白那是舌头的瞬间，一股甜美的战栗席卷了她全身。

    「嗯、唔……嗯……」

    这应该就是喜儿所说的「仿佛高级甜点般夺魂摄魄，既甘美又清澈，拥有足以匹敌光辉羽翼的力量，引领她活着也能前往至高国度的吻」了。

    卡修凡的舌头好整以暇地在她的嘴里肆虐。同时搂着她的手，指尖缠上了她的头发，然后顺着她的身体线条滑动。

    甜蜜……甜美得醉人。

    「爱莉西亚？」

    「唔……」

    还有，酒意非常强烈。

    爱莉西亚并不是没有酒量。在气温较高的费德霖地区，直接喝生水对爱莉西亚而言也是很危险的，她从小被教导如果喝了不干净的水，就得提早去至高国度报到。

    因此她有很多机会喝比茶还便宜的酒。只是喝过两瓶半莲普罗酒的舌头不断在她口腔里游走，实在让她难以负荷。碰到拥有「佣兵之血」这种惊人别名的烈酒，后劲简直就像被下药一样强烈。

    「原来如此。我做了一样的事，你就会睡着啊。」

    想起爱莉西亚以同样的方式叫醒他，他抱着在自己怀中打盹的妻子，无奈地低语。看来他刚才果然是装醉，尽管浑身酒气，声音却很冷静。

    「算了。就算还要保持这样五千年也好……反正我们已经有两个孩子了。」

    卡修凡重新坐好，摊开挂在椅背上的披风，盖在闭上眼睛的爱莉西亚身上。

    「嗯？卡修凡大人？」

    因为卡修凡的动作又稍微清醒过来的爱莉西亚打算起来，但卡修凡只是按住爱莉西亚的肩膀要她安心睡。

    「我也要睡了。这样刚好很温暖，你就直接睡吧……」

    他温柔地摸摸她的头，让她舒服地又闭上双眼。

    她宛如在跟主人撒娇的小猫般蜷曲着，耳边传来低沉的歌声。

    声音很小，歌词也听不清楚。

    那旋律非常熟悉……是摇篮曲。

    正当她想抬头确认时，眼镜却被卡修凡摘下放到桌上。

    她无法亲眼确认，不过这声音肯定属于卡修凡。

    「一样的歌……」

    跟爱莉西亚的母亲经常唱给她听的摇篮曲是同一首。

    仔细想想，阿兹贝格地区跟费德霖地区有部分土地接壤。两地地形与气候完全不同，但咏唱相同歌曲或许也是自然而然的发展。

    卡修凡明明那么厌恶父亲与母亲。

    她知道卡修凡的父亲跟他没什么交流。那么这首歌……就是那个为了证明自己的信仰就献身给领主的母亲唱过的了？

    「爱莉西亚，我可以做梦吗？」

    歌声不自然地中断后，她听见他自言自语般的问题。

    「你会包容宽恕我……我可以这么想吗？」

    迷失方向般不安的声音刺痛她的胸口。

    在逐渐深沉入睡之际，她见到过世父母的身影，静静地落下眼泪。

    她能选择卡修凡，让他成为独一无二的人吗？

    这么做能被容许吗？

    万一她失去这个唯一的人——自己又会如何呢？

    小野上明夜《死神姬的再婚》第五集完

第五卷 微笑宽恕的圣人 后记

    贺！在宽恕的季节发行！我是小野上明夜。感谢各位购买系列作第五集《死神姬的再婚——微笑宽恕的圣人》！

    除了只在序章出现的人之外，这集的新角色有懒洋洋的发明家跟白目画师。

    不过第四集以前的角色也几乎全都出场了，总数量非常多。

    佣懒发明家雷奥尼是继巴洛之后的另一个大叔角色。「好麻烦」、「好想睡」也是我的口头禅，所以我对他非常有亲切感。

    白目画师卢卡跟时下的年轻人一样，是个让人搞不清到底是抗压性高还是抗压性低的角色。不过他笔下的卡修凡肖像肯定会是花美男。

    另外还有巴洛佣兵团、狄尼洛跟里德等人，他们过得怎么样？我很高兴能多写一点这些后续故事让人在意的角色。

    意外的，杰达很有趣喔。当然，从水底王国回来的那个人也是。

    「微笑宽恕的圣人」是这次的副书名，我想跟上一集「我可爱的王子殿下」一样能从各种角度去解释。主要当然就是那个人，但也是指大家都会逐渐地宽恕某人。我觉得狄尼洛还满宽容的，不过最为宽容的无疑还是提尔纳德吧……少爷，辛苦你了。从第一集一路看下来，我想他肯定是成长最多的人，所以希望萨格莱别太常生他的气了。

    主角夫妻的感情也进展到会对彼此嫉妒了。而「怪物」到底能不能让「公主」幸福呢？我会跟责任编辑三尻小姐，还有插画家岸田老师一起努力，希望各位读者能继续收看下去啦。

    另外，这次我又在B-sLOG的手机网页上，写了两篇以卡修凡为视角的番外短篇。也请多多指教。

    小野上明夜

    二〇〇八年十一月

第五卷 微笑宽恕的圣人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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